手机里存着一张老照片,是去年清明拍的。凤凰山脚的围墙还在,门楣上“济时中学”的牌子也还在,只是字迹经风历雨,黯淡得几乎认不出。
我的母校,还在,却已经空了。
永嘉渠口,凤凰山脚。1938年秋天,炮火正紧,徐石麟、陈修仁几位先生硬是在这山坳里立起了一面书桌。他们给学校取名“济时”——培养人才,救亡图存,共济时艰。
最后那四个字,我年轻时读不懂,如今回头,才咂摸出那代人在血水里熬出的苦心和硬气。八十多年后,它终究还是停办了。我说不清是悲是怒,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老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总要讲那段烽火岁月。日军飞机贴着山脊低低掠过,教室里却没有人跑。学生们把课本压在炮弹箱上,炸弹在远处炸开,大家就停下来静静数一数,等余音散尽了,又低头演算。
校园里最热闹的两个地方,一是操场上军事训练团的喊杀声,一是祠堂改的礼堂里抗日活报剧的锣鼓。金嵘轩先生题的“整、齐、勤、朴”四个字,刻在青石板上,他说:“大家一起振作,团结一致,为公努力,实事求是。”——那是乱世里的一口气,撑着一座山村中学的脊梁。
最让我心颤的,是老校友转述的那副挽联。1944年,鼠疫缠上渠口,三天里两名学生接连病逝。校长徐石麟在追悼会上含泪吟出:“魂魄来乎,半夜心惊穷教授;肝肠断矣,一朝天丧两门生。”
战乱、饥饿、瘟疫,三把刀轮番砍来,这所学校竟没有垮,反而从石缝里长出更坚韧的枝干。从这里走出的陈光中先生、潘瑞吉将军、叶成坝先生,后来名扬四海,可我总想,他们午夜梦回时,耳边响起的,一定是楠溪江的水声。
母校的命是苦的。为了在楠溪站稳脚跟,它两度迁址,一度被迫改名“渠口中学”。直到1989年,校友们奔走多年,才把“济时中学”的牌子重新挂回去。挂上的那天,满校师生都哭了。
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学校还是停办了。如今那块牌子还孤零零地悬在门楣上,里面却再也不会有读书声了。
撤并是全县统一布局,二十三所小规模学校一同调整。从大处讲,是为了让孩子享受更集中的优质教育,这道理我懂。
可当我经过空荡荡的校门,看见操场长满荒草,教室窗玻璃碎了好几块,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这不是一所普通学校的关闭,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精神祠堂,塌了。
我忘不了教我们数学的麻老师。他左手缺半截食指,是年轻时被石磨碾去的。他讲课从不看教案,粉笔在黑板上画圆,手腕一转,一个完美的圈,然后用那半截手指点着圆心,慢悠悠地说:“圆心定得住,圆周才不会跑。人也是一样。”
走南闯北几十年,每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眼前就浮起那个圆、那截手指、那句话。如今学校空了,麻老师也走了,可他那句“人也是一样”,我带进棺材也不会忘。
济时中学的全部家当,不过几排简陋校舍,可那里的先生们,哪一个不是“半夜心惊”却仍批改作业到深更?如今学校空了,这些故事再没人讲,就真的要被风刮走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螳臂当车。
我只是怕——怕我们的孩子只记得分数和排名,却忘了这片山水间,曾有一群人用书声对抗过枪声,用粉笔写下过气节。
我多希望“整、齐、勤、朴”四个字,还在某个角落亮着;我多希望有人记得,凤凰山下,曾有一盏灯,不是照路,是照心。
凤凰山的弦歌,确实绝响了。但只要还有我这样的校友,在某个深夜翻出泛黄的毕业照,在心里默念一句“济时”——那精神的回声,就不会断。
永别了,我的母校。
可你分明还活着,在每一个曾被你照亮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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