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一种困惑:某天一觉醒来觉得自己感冒了,流鼻涕、咳嗽、浑身发软,本以为吃几天药就会好转,结果几个星期过去,症状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重。然后你去医院,医生给你换了几种抗生素,体温还是忽高忽低,头也开始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持续挤压。你可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怪病,却没意识到,问题根本不来自你接触的人,而是吸进肺里的一撮灰尘。

这正是越来越多在美国西部生活或旅行过的人正在面对的现实。导致这种“假感冒真大病”的罪魁祸首,是一种名叫球孢子菌(Coccidioides)的真菌,它所引发的疾病被称为“谷热病”(Valley fever)。近年来,这种原本听起来有点地方性的病,正随着气候和环境变化,在美国西部的不少地区迅速蔓延。根据近期的流行病学数据,加利福尼亚州的病例数几乎是在“节节攀升”。更让人担忧的是,由于早期症状极具迷惑性,大量患者根本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正确诊断,等到发现时,真菌已经在身体里安营扎寨,甚至侵入脑和脊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就在最近,一群研究人员带来了一个可能改变局面的消息。新发表在美国《内科学年鉴》上的一项研究显示,一种名为Olorofim的抗真菌药物,或许能够帮助那些被谷热病严重折磨的患者——不是暂时抑制真菌的生长,而是真正杀死它。主导这项研究的亚利桑那大学医学院副教授、谷热卓越中心研究员法丽巴·多诺万(Fariba Donovan)告诉我们,她和同事们希望有朝一日,这种药还能被用在疾病的更早期阶段,在感染还没来得及变得危险之前,就把它扼杀掉。

“Olorofim实际上能杀死真菌。”多诺万用了这样一个直接到有点让人意外的表述。因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针对谷热病的标准治疗方案——比如大家熟知的氟康唑和伊曲康唑——并不负责“杀敌”,它们只是设法减缓真菌的繁殖速度,把战场交给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这种策略虽然在许多患者身上能稳住病情,但也留下了两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一是患者往往需要终身服药,一旦停药,潜伏的菌群可能卷土重来;二是药物本身的副作用并不温和,脱发、皮肤干裂疼痛等不良反应,让很多人在治病的路上走得极为辛苦。

要说清楚这件事为什么重要,我们得先回到谷热病本身。它是一种由吸入真菌引发的感染。球孢子菌偏爱干燥的土壤,在美国的圣华金谷、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地区,以及整个西南部的荒漠地带,它们几乎是“土壤里的常住民”。一阵风吹过,或者建筑工程扬起尘土,这些微生物就可能悬浮在空气里,被人无意间吸进肺部。换句话说,你不需要有伤口,不需要接触病人,仅仅是站在荒漠里深呼吸,就足以给它们一张进入身体的入场券。

不过,现实比恐怖片要温和一点:大多数人接触到球孢子菌后并不会出现任何症状。估算下来大约有40%的感染者会感到不舒服,但其中绝大部分停留在轻度的呼吸道问题上,咳嗽、发热、胸痛,整个症状谱和流感、新冠肺炎惊人的相似。这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不仅病人自己容易以为是换季感冒而硬抗,就连医生在没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也常常会将谷热病误诊成普通的病毒性感冒。尤其是在那些谷热病不算常见的地方——比如东海岸、中西部,甚至旧金山这样本身气候并不干燥的城市——患者如果曾到过疫区旅行并带回了感染,回来后去看家庭医生,医生脑袋里冒出“谷热病”这三个字的概率非常低。多诺万提到,她们团队一直鼓励有长期不愈的感冒样症状或持续剧烈头痛的患者主动向医生提及谷热病的可能性,“问问医生,会不会是Valley fever?”

诊断上的滞后是致命的。对大约10%的患者来说,感染并不会乖乖留在肺里,他们会发展出严重的肺部问题,而其中又有3%到5%的人会进一步演变成播散性疾病。这个专业名词的背后,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局面:真菌突破了肺的防线,随着血液或淋巴系统扩散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最可怕的是它特别喜欢定居在脑和脊柱。一旦中枢神经系统被侵犯,病人就进入了“如果不治疗,死亡风险极高”的悬崖边缘。由于早期症状被低估,很多严重的患者往往在被确诊之前,已经默默带着真菌生活了数个月。这几个月里,菌丝和孢子在他们体内慢慢扩散,而他们吃下的感冒药和抗病毒药,对真菌毫无办法。

现有药物之所以只能“抑制”而非“杀死”,和真菌的细胞结构有关。真菌和人类细胞一样是真核生物,所以能精准攻击真菌而不伤害人体的靶点非常有限。氟康唑这类药物就是通过干扰真菌细胞膜的合成来让它们无法正常繁殖,相当于给它们断粮,而不是直接下毒。这样一来,已经存在的真菌个体并不会立刻死亡,药物只能在漫长的对峙中等待身体免疫力上来补刀。对于那些免疫力本身就弱的人,或者感染播散到大脑这种“免疫特区”的患者,长期抑制显然不够用。也正因如此,杀真菌类药物一直是医学界对抗严重真菌感染的“白月光”。

Olorofim的出现,正是瞄准了这个缺口。它原本是为那些免疫系统被严重抑制、容易受到曲霉等真菌袭击的患者而开发的。在早先的一项III期临床试验中,研究人员让感染曲霉的免疫抑制患者分别接受Olorofim和标准治疗,结果发现两者的疗效表现相当,但用药者报告的副作用明显要少得多。说到III期,这里有必要稍微解释一句:一种新药在上市之前,通常要经历几期临床试验,其中III期往往是大规模、多中心参与的收尾阶段,足以反映药物在真实人群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如果III期的数据足够可靠,它就有机会拿到监管机构如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上市批准。所以Olorofim此前积累的安全数据,给这次的谷热病研究铺上了一块很有分量的信任基石。

在这项由多州研究者合作完成的试验中,总共纳入了41名谷热病重症患者,时间跨度从2019年5月持续到2022年8月。一个颇值得留意的细节是,其中95%的患者在被感染前身体状态都相当健康,并非天生免疫功能不全的人。这也在提醒我们,谷热病的杀伤力并不仅仅针对少数脆弱群体,它有能力突然击倒一个几天前还在沙漠里徒步、认为自己强壮如牛的人。虽然目前该研究尚处于比较早期的探索阶段,所获得的证据级别还不足以立刻改写临床指南,但多诺万和她的同事们已经看见了希望的轮廓。她们格外期待的是,未来Olorofim或许能够走出重症病房,被提前用到那些刚刚确诊、尚未发生播散的患者身上——在疾病还是一簇小火苗时,直接用一把“灭火器”喷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慢慢往火上撒抑制火焰蔓延的干粉。

当然,前路并不是毫无未知。任何一种新药想广泛应用于临床,都必须回答剂量、疗程、长期安全性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在中枢神经系统感染这种复杂的场景下,药物能不能高效穿透血脑屏障、会不会在脑脊液中积累毒性,都需要更长时间和大样本的观察。研究者并没有急于宣布“胜利”,她们在措辞中保留着科学家特有的谨慎——是“可能找到了新药”,是“希望有一天能用得更早”。这种不把话说满的态度,反而让人更觉得踏实,毕竟在医学的世界里,过早宣布“根治”往往才是最大的谎言。

多诺万在解释时还讲了一句挺有分量的话,她说她们鼓励患者反问医生“会不会是谷热病”,是因为患者自身往往是掌握旅行史和生活史的第一手信息源。这其实点出了一个更深的无奈:即便诊断技术不断进步,许多真菌病依然在依赖一份足够仔细的问诊才能浮出水面。尤其当病人的家不在疫区,只是曾经短暂经过,这个信息若不被主动说出,医生几乎不可能凭空猜到。所以,这一方面是新药研发的努力,一方面也是公共卫生认知的补课。把“咳嗽一两周不好,且你去过沙漠地带”的观念,像“被狗咬了要打狂犬疫苗”一样,逐渐编织进更多人的常识网络里,或许能让谷热病早期发现的概率提升不止一点点。

回到那个最初的困惑: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阵风、一捧土而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身体战争?答案里有环境的变迁、有医学的局限,也有普通人面对微生物世界时的脆弱。但同样也有一些人,正试图从泥土出发,在分子结构里找出反制的路径。Olorofim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还有点陌生,但它在真菌体内阻断关键酶类的方式,已经让多诺万这样常年与球孢子菌打交道的研究者看到了分界线的亮光。接下来,她们要做的是沿着这条亮光继续往里走,看看能不能为那些被一撮灰尘改变了命运的人,找到一条不必终身服药、不必担心脱发和皮肤皲裂的新出路。

这件事离我们远吗?如果你恰好住在美国西部,或者计划去那里旅行,那么这个问题就可能与你有关。即便不在美国,谷热病所揭示的一个医学难题——如何有效且安全地杀死真核生物体内的真核病原——其实也与所有面临真菌感染风险的人共享着同一片光谱。我们对抗细菌已经有不少强力武器,但对抗真菌依然是现代医学里一块相对薄弱的地带。正因如此,当有研究者说“这次,药物或许可以杀死真菌本身”时,这句话背后携带的分量,值得被更多人多留意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