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早晨,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七英里海滩的居民推开家门准备上班,赫然发现马路正中间趴着一头一吨重的海豹。更离谱的是,它怀里还搂着一只橙色的交通锥——就像抱着一个淘来的毛绒玩具。当时没有人慌,当地人只是给野生动物管理部门打了个电话,然后绕路。因为他们认识这家伙。

它叫尼尔,男,五岁,南象海豹,网红,交通瘫痪的资深制造者。当地的野生动物官员一看到它就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这个小镇又得陪着这位大块头一起度“假期”了。尼尔一年上岸两次,一次年中休息,一次十月换毛,准时得像订阅了塔斯马尼亚的沙滩套餐。而它每次回家,随身携带的“行李”都是一连串破坏:撞弯一整排交通护柱,推倒那块写着“注意海豹安全”的警示牌,还压塌了一段围栏。最经典的桥段是,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把它从一段人行道上赶走,它乖乖爬了出去,过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一位野生动物官员无奈地解释,尼尔认定了一个被护柱环绕的水坑是它的私人浴缸,而那些护柱现在已经全部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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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小镇的交通因此陷入一种温和而荒谬的停摆。可当地居民似乎并不恼火。其中一位心态很好的街坊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尼尔故事最贴切的注脚:“这是尼尔的世界,我们不过是住在这里而已。”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但你如果了解尼尔的身世,就会知道,那位居民可能无意中道出了一层更深的真相。

先把尼尔这几周的“劣迹”翻译成科学语言:它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一头年轻雄性象海豹应该做的。南象海豹是世界上最大的鳍足类动物——鳍足类就是海豹、海狮、海象这一大家子。成年雄性可以长到三到四吨,鼻子会膨大成一段真正的象鼻状肉囊,繁殖季用来发出震天的吼声吓跑情敌。尼尔还远没到那个阶段,一吨重的它目前更像一辆长了胡须的小汽车,如果非要找一个更准确的比喻,那就是“一坨会蠕动的巨型麻薯”。

它看似拆家的行为,要放在“灾难性换毛”这个正经的学术名词下理解。象海豹每年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脱胎换骨,旧毛会连同一整层表皮一起脱落,所以它们需要找坚硬的表面蹭掉死皮。对尼尔的同类来说,那是礁石和沙滩;对尼尔来说,护柱和路牌就是它的搓澡板。而那些看起来颇具攻击性的滚来滚去、撞来撞去,本是年轻雄性们彼此练习撞胸、啃咬、推搡,为多年后争夺海滩霸主之位的必要演习。问题在于,尼尔没有同伴。

这里就要说到南象海豹一种顽固的本能,叫“出生地忠诚”。无论在海里游出去多远,它们这一生都会回到自己出生的那片海滩休息、换毛、繁殖。这就像一张刻在骨子里的海图,每个个体自有一套坐标。距离塔斯马尼亚最近的南象海豹繁殖群落,在南方约1500公里外麦夸里岛的亚南极海域,尼尔的绝大多数同类此刻就挤在那里。但尼尔没有那张去麦夸里岛的船票,因为它的地图,天生就标着塔斯马尼亚。它出生在首府霍巴特附近,在它的导航系统里,回家就是回到七英里海滩——一个住着人类、汽车、电话亭和交通锥的地方。研究象海豹三十年的海洋生态学家克莱夫·麦克马洪对《卫报》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尼尔没有地图。”

可如果翻开时间轴来看,尼尔的地图其实并没有错,错的是其他的同类抛弃了这里。两百多年前,塔斯马尼亚原本就是南象海豹的繁殖地。1800年代初,海豹猎人为了用它们的脂肪炼油,把此地的群落捕杀殆尽。国王岛的群落大约在1805年就已灭绝,此后将近两百年,南象海豹几乎从这片海岸彻底消失。当时的人类用杀戮把象海豹从这片海滩上擦除了,却擦不掉它们刻在基因里的那张海图。

2015年,国王岛上有人记录到了两百年以来出生的第一头象海豹幼崽,直接上了全国新闻。五年后的2020年10月,尼尔在塔斯马尼亚东南部塔斯马半岛的塞勒姆湾出生。塔斯马尼亚大学的象海豹行为专家简·扬格推测,它的母亲多半是一头年轻而缺乏经验的雌性,没能及时赶回麦夸里岛,就在离家最近的海滩生下了它。研究人员拍到过刚出生的尼尔和母亲待在一起,断奶前,他们给它的两个后鳍肢装上了识别标签。自然资源与环境部的野生动物生物学家克里斯·卡莱恩说,尼尔应该是近两百年来,第一批重新出生在塔斯马尼亚的南象海豹幼崽之一。

从那天起,这头海豹就严格按照祖传的日历生活:每年回塔斯马尼亚两次,已累计回来十二次。2023年人们给它装的卫星追踪器后来在换毛时如期脱落,它记录下的数据显示,尼尔在海上一次能待六个月,一路游到塔斯马尼亚西南1600多公里外觅食,一个往返超过5000公里。仅仅这个移动距离就已经劝退不少人类自驾爱好者。别忘了,南象海豹还是世界上潜得最深的海豹,日常下潜400到1000米,每次二十多分钟,极限能到1500米以下。也就是说,当尼尔在马路正中间搂着交通锥呼呼大睡的时候,它其实刚刚完成了一次大多数人终生无法想象的远航。你觉得它堵了你的上班路,它可能觉得你打扰了它的倒时差。

尼尔成名于2022年7月。那年它第一次在霍巴特附近换毛,官员在它周围摆了一圈交通锥作为保护。它立刻把锥子当成了玩具,翻来覆去地玩,视频传上网,一头海豹的职业主播生涯就此开始。2023年,当时600公斤的它趴在一户人家门口的草坪上打盹,正好堵住车库,屋主对着镜头一脸茫然:“我完全不知道前院草坪上有一头海豹该怎么办。”那天她没上成班。同年早些时候,因为在金斯顿海滩遭到围观者和狗的骚扰,当局把尼尔转移到了僻静处。几个月后,人们发现它出现在112公里外的邓纳利,一落地就撞倒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围栏,继续我行我素。看得出来,它对于“搬家”这件事有自己的理解,且绝不接受人类的意见。

到了2026年,尼尔在TikTok上拥有170万粉丝。游客蜂拥而至,有人甚至抱着婴儿凑到它跟前自拍,有人试图投喂。尼尔从未伤过人,但当局反复提醒公众:它“并非天性凶暴”,可它仍然是一头一吨重的野生海洋掠食者,感受到威胁时完全可能反击。官方建议是,人离它至少20米,狗至少50米。克里斯·卡莱恩说出了整件事里最令人不安的真相:“这里的风险在于,人们本质上会把尼尔爱死。”

这不是一句修辞。2022年8月,挪威奥斯陆峡湾,一头同样因走红而被围观的年轻海象弗雷娅,在人群屡劝不退之后,被当局以“对人类安全构成持续威胁”为由实施了安乐死。弗雷娅的新闻传回塔斯马尼亚,人们瞬间紧张起来。一份要求政府承诺“绝不使用安乐死”的请愿上线24小时就征集到4600多个签名;另一份要求为尼尔设立临时禁入区的请愿,签名接近三万个。卡莱恩说,再次转移尼尔始终是选项之一,但那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以一吨起步并且还在增长的体重,搬它已经需要动用吊车级别的方案了。但很快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温柔:“不管尼尔给我们带来多少资源负担和麻烦,我们见到它,还是很高兴。”

还没等人类争论出一个最终方案,尼尔自己先撂了挑子。7月8日晚上,它从七英里海滩爬回海里,拍拍屁股走了。塔斯马尼亚自然资源与环境部说,这是它的自然行为,也在预料之中。州长杰里米·洛克利夫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塔斯马尼亚的交通锥和路牌“可以松一小口气了”。

但故事远没结束。尼尔还要再过五年才到繁殖年龄,到那时候它会长到三吨,体长五米,鼻子膨大成一根真正的象鼻。而塔斯马尼亚目前一头雌性象海豹也没有,最近的配偶在1500公里之外。专家说,最好的结局是有一天它能顺着某种我们还读不懂的线索,一路向南,找到麦夸里岛,找到它的同类。

只是,尼尔没有地图。它只有一张两百年前的海图,图上标着一片密密麻麻躺满同类的海滩。于是每年两次,它游回那个坐标,像翻一张旧照片那样,查看一遍——海滩上依旧没有同类,只有一排人类重新摆放好的、崭新的交通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