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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坐在楼梯口,左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贾香莲站在二楼,隔着栏杆往下看:“赵永平,这楼梯是平地上自己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咬着牙没吭声。

十分钟前,我跟她说要散伙。她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跟上去解释,她回身推了我一把。

“你8年给了我一万多,我伺候你8年,咱俩谁也不欠谁。”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我存下来的15万,给你。这事儿翻篇。”

我盯着她手里那张卡,突然笑了。

“贾香莲,你儿子贾亮公司去年签了笔300万的工程,税务申报的是80万。这事儿你知道吗?”

她脸色瞬间变了。

01

老孙介绍我跟贾香莲认识那年,我六十二岁。

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算小,可空荡荡的。

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客厅的遗像说句话,然后把前一天剩下的稀饭热一热,就着咸菜凑合一顿。

邻居们都劝我找个老伴。我嘴上说“不急不急”,可心里清楚,这日子确实过得没滋没味。

老孙是我在公园下棋认识的,比我大两岁,说话嗓门大,爱管闲事。

那天他拉着我坐在凉亭里,神神秘秘地说:“老赵,我给你介绍个人,保管你满意。”

“谁啊?”

“贾香莲,今年七十了,比你大几岁,但人家身体好,会来事。老公死了十多年,一直单着,靠给人家当保姆过日子。前段时间她把我家的水管修好了,我一看,这可是个实诚人。”

我摇摇头:“我不急。”

“不急什么不急?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睡觉,你跟我说不急?”老孙拍着石桌,“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急什么?”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演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我想起老伴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以后找个对人好的,别一个人硬扛着。”

第二天,老孙又来找我。这回他直接把人带来了。

贾香莲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双鞋垫。

她个头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脸色偏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但看着挺慈祥。

“老赵,我是香莲,你叫我莲姐就行。”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我熬了鸡汤,你尝尝。”

我没接。

老孙在旁边推了我一把:“拿着啊,人家大老远送来的。”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里面还放了枸杞和红枣,汤色金黄清亮。

“这是老母鸡炖的,炖了三个多小时呢。”贾香莲站在旁边,双手搓着衣角,像个小姑娘似的,“你尝尝,要是喜欢,我以后常给你做。”

我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但心里是暖的。

那天她在我家坐了一下午,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把柜子里的旧东西都翻出来晾晒。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突然觉得这房子里有人气了。

贾香莲走的时候,把鞋垫放在茶几上:“老赵,这是我给你纳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那是一双厚实的布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我拿起鞋垫,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但手感很实在。

“莲姐,你……”我话没说完,她就抢着说:“老赵,我不图你什么东西。咱这个岁数了,不就想找个人说说话,病倒了能有人给倒杯水吗?”

我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句话,想着她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她帮我收拾屋子时弯腰的背影。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孙:“你给安排安排,我跟她再处处。”

老孙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我就说嘛,你这人有眼光。”

02

跟贾香莲处了三个月,我决定让她搬过来。

她来那天,只带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我问她:“你的东西就这些?”

她笑了笑:“我一个老太太,能有啥东西?有的都是不值钱的破烂。”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后来听老孙说她给人家当保姆,一个月才两千多,攒了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钱。

贾香莲搬进来之后,家里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灶台上永远擦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好叠好了放进柜子里,就连我那些旧袜子,她都一只只给补好了。

每天早上我醒来,厨房里已经飘出饭香。

她准是熬了我爱喝的小米粥,再配两个小馒头和一碟咸菜。

有时候还会变着花样,蒸个鸡蛋糕、煮个荷包蛋、打个豆浆。

刚开始,我给她生活费。我说:“莲姐,你拿着买菜用的。”

她说:“老赵,不用,我这还有点积蓄。”

“你拿着吧。”我硬塞给她,“以后咱们搭伙过日子,总不能让你吃亏。”

她接过钱,眼圈红了:“老赵,你是个好人。”

我每月给她三千块。

但一个月下来,我发现她花得比我想象中省。

买菜去菜市场,专挑便宜的时候去,买回来还要跟人家讲价半天。

我跟她说:“莲姐,你别省,咱不缺这点钱。”

她说:“过日子嘛,能省就省。”

我看她这样,心里挺感动的。第二个月,我主动把生活费涨到了五千。

后来有一回,我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老太太跟她打招呼:“香莲,这是你老头子啊?”

贾香莲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对啊,我老伴,老赵。”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算是有福气的人。

但日子久了,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那件碎花衬衫,三月穿到八月,也不见她换新的。她的拖鞋,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说给她买双新的,她说“不用不用,还能穿”。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节俭。但后来我注意到,她儿子贾亮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每次来都空着手,走的时候却大包小包的。

有一次,贾亮穿了一件新皮夹克,看着挺贵的。我随口问了句:“贾亮,这衣服不错啊,多少钱?”

“没多少钱,三千多。”贾亮随口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是香莲给我买的。”

我扭头看贾香莲。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头也没抬,嘴里说:“儿子过年了,也该穿身好的。”

我没说什么。

但心里那道坎儿,算是埋下了。

03

搭伙的第二年,贾香莲的儿子贾亮说要开装修公司。

那天贾亮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子酒,我给他倒了一杯。

“叔,我跟你说个事。”贾亮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我想开个装修公司,但现在资金有点紧张。”

贾香莲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接话道:“老赵,贾亮他也不是外人,你要是有闲钱,就帮他一把。到时候公司赚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多少啊?”我问。

“也不多,十五万。”贾亮说。

十五万,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退休工资一个月五千多,两间门面房租出去一年四万来块,这十五万是我存了好几年的钱。

“贾亮,这十五万……你有把握吗?”我端着酒杯,把酒送到嘴边,犹豫了一下,“万一赔了……”

贾亮往前凑了凑,拍了拍我的手背:“叔,你放心。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客户源我早就摸透了。就是现在缺启动资金,不然我早就发了。”

贾香莲在旁边抹起眼泪:“老赵,你是不知道,贾亮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拉扯大,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要是错过了……”

我看她哭了,心里软了。

“行,我拿这笔钱。”我说。

贾亮给我写了一张欠条,字迹潦草,但写了金额和日期。

我看了看,折好了放进抽屉里。

贾香莲擦了眼泪,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是个好人。以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三个月后,我打电话问贾亮:“公司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他说,“就是进了一批材料,压了点钱,等出账单了我就还您。”

又过了三个月,我问贾香莲:“贾亮那钱什么时候还?”

贾香莲正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急什么,他又不是不还。你就当支持他创业了。”

“可那是十五万。”

“十五万怎么了?咱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她把菜叶子狠狠拍在案板上,“老赵,你要是惦记那点钱,我明天就去工地搬砖,还你。”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十五万的事。

我坐起来,打开抽屉,把那张欠条掏出来看了看。

纸都皱了,字迹也模糊了,可那十五万的数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贾香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老赵,你不睡觉干啥呢?”

“没什么。”

我关了床头灯,把欠条塞了回去。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老孙,把这事说了。

老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赵,你跟贾香莲的事,我不好说啥。但你要记住一点:人家儿子,跟你是两家人。”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04

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嗓子像卡了刀片。我喊贾香莲:“莲姐,我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

她坐在客厅里,正在跟几个老姐妹打电话约牌局。

“你自己去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她拿着手机,头也不回,“我今天跟人约好了,不能爽约。”

“我烧得厉害……”

“那就吃片退烧药,躺下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完就拎着包走了,门在身后“啪”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个火炉子。想喝水,够不着床头柜上的杯子。想翻身,腿软得使不上劲儿。

我使劲撑着自己的身子,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对着盆吐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又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接了杯水,喝了半杯。

最后还是我自己打了出租车去了医院。

挂了号,排队,看医生,做检查,拿药,输液。

整个走廊里都是病人家属陪着病人的,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左手扎着针,右手举着药瓶子。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看不过去,帮我叫了护士。护士过来给我换药,问我:“大爷,您一个人来的?家人呢?”

我说:“家里人忙。”

护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低下头,看着手背上扎着的针头,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那根针穿过皮肉,钻进血管里,盐水一滴一滴地滴着。我突然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她生病了,我请了假陪她。我病了,她半夜三更给我熬药。

可现在呢?我枕边的那个人,连陪我上个医院都不愿意。

那天回到家,贾香莲已经吃完晚饭了。茶几上摆着牌摊子,她跟几个老姐妹正在搓麻将。

“回来了?”她眼皮都没抬,“医院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那就好。”她伸手摸了一张牌,“自摸,清一色。”

老姐妹们纷纷掏钱。她笑眯眯地收着钱,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那根棉签还贴在手背上,上面有干了的血迹。我撕掉棉签,看着那个针眼,发了好一会儿呆。

05

那件事之后,我对贾香莲的态度开始变了。

不是发火,也不是吵架。

就是心里那根弦,断了。

我不再主动跟她说话,不再问她今天去哪了、吃没吃饭、打没打牌。

她从外面回来,我也不抬头看。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主动坐到我跟前:“老赵,最近你怎么老不吭声?”

“没事。”

“没事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膝盖,“明天让贾亮带咱们出去转转,你不是说想看看郊外的红叶吗?”

我没回话。

第二天贾亮果然来了,开着他新买的车,穿着一件棕色皮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冲我咧嘴一笑:“叔,上车吧,我带您兜风去。”

我站着没动。

贾香莲在旁边推了我一把:“走啊,孩子一番心意。”

我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去了一处郊外的水库。贾亮把车停在路边,指着远处的水面说:“叔,你看,这风景不错吧?”

我随口嗯了一声。

贾亮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壶,给我倒了杯茶:“叔,我跟您说个事。我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可能要再周转一下。您手里要是还有富裕的钱,先借给我应个急,我保证三个月还。”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三个月还?那十五万我都要了两年。

“贾亮,那十五万你还没还呢。”我说。

贾亮的脸一下子沉了。

贾香莲在旁边打圆场:“老赵,这不是临时周转嘛。贾亮又不是不还你,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把茶杯放在车顶上,“我急我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搭进你家公司的窟窿里了。”

“老赵,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贾香莲的脸也拉下来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就图你那点钱?”

“你不图我钱,你图我什么?”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风刮过来,吹得水面上波光粼粼。

贾亮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叔,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算了。我忍个十天半月也没问题。”

车往后退了一下,我赶紧跟着走了一步,差点把自己绊倒。我的膝盖撞在车门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那天回来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06

半个月后,我跟贾香莲摊了牌。

那天早上,她正在厨房里炖汤。我走进厨房,关上了煤气灶。

她回过头:“干啥呢?汤还没炖好。”

“莲姐,咱们散伙吧。”

她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珐琅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捡起勺子,在上面擦了擦:“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散伙吧。”我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八年,我对得起你。你那十五万,我就当打水漂了。咱们好聚好散。”

“赵永平!”她把手里的勺子往案板上猛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你说得好听!你这八年,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伺候你,你现在要散伙?你有什么资格说散伙?”

“洗衣做饭?那是我给了你五千一万一个月。”我深吸一口气,“莲姐,你摸着良心说,我病了住院的时候,你在哪?”

“你……”

“你打麻将的时候多了,我就不说啥了。”我推了推椅子,“房子我留给你住,东西我也不要了,你收拾收拾搬走吧。”

她浑身发抖。我转身往楼上走,准备去卧室拿点衣服。

她跟在我后面,嘴里骂着。

我爬上楼梯,还没到拐角,突然感觉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膝盖撞在台阶上,发出咔嚓一声。我摔在楼梯口,左手撑在地上,整个身子都散了架一样疼。

贾香莲站在二楼,隔着栏杆往下看:“赵永平,这楼梯是你自己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我面前:“里面是十五万,算我退给你的钱。咱俩两清了。你这个窝囊废,离了你,我照样能过得舒坦!”

我躺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但我突然笑了。

她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挣扎着坐起来,“我从你们公司拿了几张票,跟税务系统一比对,就能看出来问题有多大。”

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疼得我直抽气,但我还是站稳了。

“我这八年,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但你儿子干的事,我记着呢。”

贾香莲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赵永平,你别乱来。”

“乱来?”我笑了,“你推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乱来?你拿我当提款机的时候怎么不说乱来?你从楼梯上推我的时候,我就把这事儿记下了。”

07

那天我打车去了儿子赵明辉的单位。

明辉是税务局的公务员,今年三十出头,跟我关系不算亲。但关键时刻,只能找他了。

我在单位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明辉出来看见我,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认识贾亮吗?”

明辉的脸沉了下来:“认识,贾香莲的儿子。怎么,他欠你钱了?”

“何止欠钱。”我深吸一口气,“他公司偷税漏税,我手里有证据。”

明辉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爸,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以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闹。”我说,“现在不一样了。她推我下楼梯,差点把我摔死。”

明辉的脸色变了:“推你下楼梯?”

“你爸没这么没用,摔了就想让她坐牢。”

我把随身带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里面装着我这段时间偷偷留下的票据和复印件。

明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爸,你在这八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行了,别说了。”我转过身,手扶着膝盖,“你查查这些,看看够不够立案。”

“够。”明辉拍拍我的肩膀,“就算不够,也别怕。”

那天晚上,明辉送我回家。车开到了楼下,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我。

“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贾亮的公司,我们这边早就盯着了。你来之前,我手上已经有几条线索没对上。”

我愣住了:“你早就知道?”

“知道。”他点点头,“但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难受。”

我看着窗外,远处的路灯亮着,照得路面一片昏黄。我揉了揉眼睛:“难受?我这八年,早就难受够了。”

明辉捏了捏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贾香莲不在家。茶几上放着她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十五万,说是两清。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

十五万。八年。一个月一万多。

我给她算了一笔账:八年,十二个月,一年十二万,八年九十六万。

加上她儿子贾亮欠我的十五万,还有她从我这里拿的零碎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百多万。

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个数。

08

一个礼拜后,税务局正式立案了。

明辉告诉我,贾亮公司的账目问题比想象中严重。三年下来,偷税漏税的金额已经超过了两百万,够判好几年的。

那天下午,贾香莲突然出现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我打开门,看见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老赵,我求你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放过贾亮吧,他还年轻,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

我甩开她的手:“贾香莲,这话你早该说。你们算计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我一马?”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赵,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吧。”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跪在地砖上,膝盖磕得直响。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我承认,那一刻我差点就心软了。

可我又想起那个冬天,我高烧四十度躺在床上的画面。她拎着包出门打麻将,大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又安静又冷。

“你走吧。”我说,“这事按法律来。”

“老赵……”

“你走不走?”我提高了声音,“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最后她爬起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那件棉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整个人的骨架都像是缩了一圈,走得又慢又吃力。

09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贾香莲每天都来我家门口。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她敲着门,嘴里喊着:“老赵,你就放过贾亮吧,我给你磕头了。”

我没开门。

邻居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问我:“老赵,你家儿媳妇咋回事?”

我说:“别管她。”

后来有一天,老孙来了。

他坐在我家客厅里,喝着我给他泡的茶,看了我好几眼。

“老赵,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贾香莲前几天来找我,让我当中间人。她说,只要你愿意撤诉,她愿意给你五十万。”

我笑了:“五十万?她哪来的五十万?”

“她把房子卖了。”

我一愣:“房子卖了?”

“卖了。”老孙叹了口气,“她家那套老小区的房子,卖了六十多万。她说不够,又管亲戚借了二十万,凑了八十万,让我转交给你。”

我盯着老孙:“你接了吗?”

“我没接。”老孙摆摆手,“我跟她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看你的意思。”

“那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老赵,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跟贾香莲的事,我不清楚内情。但有一点我知道:她是为了她儿子。当妈的,哪个愿意看着儿子坐牢?”

“那她当初为什么要推我下楼梯?”

老孙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站起身:“老孙,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老孙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钟摆一下一下地摆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想起贾香莲第一次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提着保温桶,笑得很温和。

后来呢?

后来她变了。或者,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明辉打了个电话:“贾亮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那个装欠条的抽屉。

那张欠条还在,纸都黄了,字迹也模糊了。我把欠条拿出来,又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10

开庭那天,我没去。

明辉打电话告诉我结果:贾亮被判了三年半,罚款。

我拿着手机,“哦”了一声。

“爸,你要不要去看看贾香莲?”明辉问,“她现在住在她女儿那边,情况不太好。”

“不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好的,有坏的,有讲不完的,有说不清的。

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这辈子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被算计,经历了心软,也经历了硬起心肠。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年轻人写的。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双鞋垫。

鞋垫是手工纳的,针脚密密的,布料厚实。我翻过来,看见鞋垫背面绣着几个字:赵永平。

是贾香莲的字。

我拿着那双鞋垫,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翻了个面。

我没穿那双鞋垫。把它搁在鞋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上面压了个旧相框。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一个老太太在买菜。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正在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声音很小,菜贩子不耐烦地摆手。

我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她手里的菜篮子都快掉了,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也没说话。

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我没回头。

鞋底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菜市场的空气里混着气味,有腥味,有泥土味,也有烂菜叶被太阳晒过以后的酸味。

人声嘈杂得很,讨价还价的,喊价叫卖的,锅碗瓢盆咣当响,我都听见了。

可那些声音之外,还有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盖住的哭声。

我往前走,没回头。

身后那间熟悉的房子还在,屋里那张我和她合影的相框却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八年的账,说清了,也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