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如母”这四个字,分量到底有多重?三十二岁死了男人,没留下一儿半女,手底下三个半大小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三,一个才十岁。换作旁人,拿着矿上赔的八千块钱改嫁另过,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这女人偏不,硬生生在砖厂搬了八年砖,把三个小叔子拉扯大。二十八年过去,嫂子得了胆结石住院开刀,三个弟弟三种做派,闹出了一肚子酸甜苦辣。
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拔凉拔凉的。先说老大建国,如今是大老板了,张口闭口让秘书打钱。两万块押金直接转账,连面都不露一个。后来护士嘴碎漏了底,人家硬是甩手交了五万,还单请了二十四小时护工,口口声声用最好的药。钱是真大方,人是真见不着。半夜两点摸黑站在病房门口叹气,连门都不敢进,生怕吵醒嫂子。大老板有大老板的难处,公司一堆烂摊子,索赔电话追命似的响。当年发高烧趴在嫂子背上说要天天给买鸡汤的半大小子,如今只能用钱填补亏欠。
再看老二建华,教书匠一个,娶了个母老虎秀莲。工资卡上交,连买包烟都得报账。来看嫂子跟做贼一样,东张西望,坐不热屁股就溜。枕头底下偷偷塞一千,半夜又摸黑送来两千,全是给学生补课一节课一节课抠出来的私房钱。还留下一封信,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规矩,满纸写着对不起。想起那年大雪天,嫂子走了二十里地给他送棉袄,脚冻得没知觉。这恩情压在心里几十年,喘不过气来。后来媳妇翻出私房钱盒子,只剩三百块,逼问之下他急了眼,要骂就骂我别管嫂子。反倒把厉害媳妇镇住了,想起坐月子时嫂子一只只从乡下收来的老母鸡,硬心肠也化成了水,领着丈夫老老实实来赔不是。
最没出息的是老三建民。死活不愿念书,拿扫帚抽都不去,逼着学了修车。娶的媳妇也是个厉害角色,骂人跟机关枪一样突突。老三修车铺关着门,骑着破摩托绑个蛇皮袋就来了,里头装着毛巾脸盆一兜橘子。毛手毛脚打翻三回橘子,削苹果差点削掉手指头,护工大姐全包圆,他站墙角干搓手。兜里掏出一把十块五块一块的零钱,数出八百六十块硬往枕头底下塞。家里拿几个鸡蛋过来都得挨媳妇骂,这点钱不知道攒了多久。笨人有笨招,橘子打翻了,下次在家剥好,一瓣一瓣掰整齐装饭盒里提过来。没大哥有钱,没二哥会写信,这点笨心思最戳人肺管子。
想当初,这三个小子爹死娘走,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跪在地上求嫂子别走。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一天搬两千块砖,血泡磨成老茧,老茧硬得像铁皮。建国高中要六十块学费,偷偷跑建筑队啃冷馒头,被一巴掌扇回去逼着考中专。建华师范一天吃一顿饭省馒头,建民学修车本钱不够,连养老的八千块存折都搭进去了。这笔账算得清吗?根本算不清。
出院那天太阳明晃晃的,建国从省城赶回来挂断所有电话,建华带着新衣裳说要拔院子里草,建民关了半天门领着媳妇孩子拽着写“健康”的气球。穿西装打领带的,穿衬衫戴眼镜的,穿工装沾机油的,四十岁的中年汉子,眼里还是当年那三个浑身是土的小子。
回家包饺子,谁也跑不了。一家人算不了那么清,真心换真心,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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