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有一种状态,会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你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浑身充满用不完的能量,你坚定地相信,一切皆有可能。这不是虚张声势的自我催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确信。
这就是躁狂发作时的世界。而我的这个世界,是被一粒利他林打开的。
那时候,我开始对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产生难以言喻的着迷。不是简单的感兴趣,而是一种狂热的、无法自拔的沉浸。我每天翻阅不同的教义,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某种答案。然后,我开始到处看到“征兆”。
街角的一阵风、路人随口的一句话、甚至收音机里随机播放的一首歌,在我眼里都不再是巧合。它们都是某种信号,是某种更高力量在对我说话。我逐渐滑入了躁狂的更深处,但当时的我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这世界从未如此清晰过。
说实话,那种感觉极具诱惑力。它给了你一种“被选中”的使命感,仿佛你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个宏大的剧本。所以直到今天,我的战争还在继续。那些躁狂的思维从来没有彻底从我的脑海里消失。它们会不时地卷土重来。
有时候,我脑海中的声音会不断强化那些狂热的念头,对我说,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就像是在我的大脑里,正播放着一部只属于我的内部电影,而在这部电影里,我依然是那个“天选之人”。这些念头听起来很宏大,但它们却是你最甜蜜的毒药。
因为紧随其后的,就是断崖式的下跌。
躁狂期结束后,抑郁如约而至。那种从巅峰瞬间坠入深渊的落差,比你从未站上过巅峰要残忍得多。我想,没有体验过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能上一秒还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下一秒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情绪过山车的终点站,往往不是你最初期待的地方。对我而言,它最终发展成了精神病。
那之后,我的大脑似乎再也不一样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利他林对我造成了永久的影响,还是躁狂本身灼伤了我的神经,亦或是精神病彻底改变了我的大脑结构。我无法确定病因,但我能感受到后果。自精神病发作以来,我的大脑里时常会出现一些我无法形容的感觉——我只能把它们描述为“射线”,或者某种奇异的颅内感觉。它们毫无来由地出现,又毫无来由地消失,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有些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我的一部分心智已经被毁掉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答案。这是我最诚实的回答。
如今,在德国,我有了50%的残疾评级,被官方认定为重度残疾人士。这个标签或许在旁人看来是一种沉重的社会身份的标记,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客观事实的确认。
确认了我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那场战争的重量。
我常常会陷入一种奇特的思考:历史上那些所谓的先知,他们是否也曾经历过我这样的躁狂发作?这仅仅是我疾病带来的一种无法摆脱的思绪,我没有办法去证实它的真伪,它们只是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打转。
这就是我个人的抗躁狂之战。
每当我屈服于那些躁狂的念头,我就又会开始感觉自己像是“我自己的个人耶稣”。那种感觉带着巨大的能量、绝对的确定性和一种明确的人生目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兴奋剂,让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但问题是,我已经太熟悉这个循环了。这种美妙的状态,迟早会被抑郁取代。这几乎是写在基因里的剧本,每次我以为自己打破了魔咒,结果不过是又重复了一次相同的路径。
这是一个极其奇怪的循环。它由狂喜和枯竭组成。在最高点,你觉得自己是神;在最低点,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随着时间推移,我已经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和那些念头保持距离。我必须把它们当成大脑里路过的嘈杂噪音,而不是我必须执行的指令。说实话,我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当那些声音震耳欲聋时,我依然会被拖下水。但相比于几年前那个对此毫无招架之力的我,现在的我,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我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小心翼翼地衡量我的每一个想法。就像走在雷区里,你必须对脚下的每一步负责。你必须分辨,这突如其来的雄心壮志,到底是来自真实的自我,还是来自那个试图再次掌控我的躁狂幽灵。
在社会上,我想我的功能还算正常。在旁人眼中,躁狂期里的我,或许只会被看作是一个异常有干劲,或者过度积极的人。他们看不出我内心正在进行的惊涛骇浪,他们只是觉得我今天话比较多,或者想法比较跳跃。这大概是这整个过程中最具有伪装性的一点:那些在你心里快要将你撕裂的风暴,在外人眼里,只是一阵温顺的微风。
所以,日复一日,我都会回到这场属于我个人的、与躁狂的战斗中。
它没有终点,也没有彩带和奖杯。有的只是我在每一天清晨睁开眼时,对大脑里那个不断试图坐上王座的声音说一声:不,我不会再让你主导我了。这是一场完全属于意识层面的拉锯战,它消耗的不仅仅是我的意志力,甚至是我每一个清醒的瞬间。这种持续性的内耗,让我疲惫不堪。
但清醒地疲惫着,总好过在幻觉里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也许这就是我的剧本。在这个剧本里,我不是那个拯救世界的先知,也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主角。我只是一个每天提着灯,警惕地巡视自己大脑边界的守夜人。而这份永恒的清醒,大概就是我所拥有过的最真实的英雄主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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