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回消息越来越慢的时候,你就该明白,有些告别是静悄悄的。但不是所有的告别都带着冷。
我做临终关怀护士那些年,见过许多种告别。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平静得像睡着。而有一位老太太,用她支离破碎的语言,送了我一份礼物。她教我把痛叫成一个人名,然后笑着活下去。
她来的时候,痴呆已经把她大半的记忆吃掉了。她能说出来的话少得像深秋叶子,东一片西一片,怎么都拼不成一棵完整的树。唯独有一个名字,她反复念着,像攥着什么宝贝。
第一次给她做身体检查,我手刚碰到她蜷起的手指,她就撑开一道细缝似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说:“哦,老坏蛋亚瑟来了。”
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发毛。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窗外是雪,连暖气片的响声都显得孤独。我做了很久临终护士,经历过太多说不清的事。在那个临界地带,有些东西不是用仪器能测出来的。有那么几秒,我甚至觉得她可能真的看见了某个我看不见的人。一个叫亚瑟的老家伙,就站在我身后,专门来找她的。
可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发现,房间里确实只有我们。问护士站,也没有一个叫亚瑟的病人或是护工。这个亚瑟像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又像是从另一段人生里浮上来的幽灵。
隔了几天,那是个雪下得发疯的下午。我的旧伤——年轻时打垒球留下的膝盖和肩膀——被冷气压榨得寸步难行。下车走进护理院那段路,我几乎是一瘸一拐挪进去的。咬着牙给她做疼痛评估,我按照标准流程问:“女士,如果一点都不痛是0分,最痛最痛是10分,您现在的痛是几分?”
她没看我的脸,也没看评估表。她只是把她那双因为风湿变形得厉害的手摊开,像展示一件稀罕事儿那样,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无奈地笑出声:“哦,亚瑟,他可坏了,特别特别坏!”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痛苦,是对痛苦的熟络。仿佛亚瑟不是敌人,而是个纠缠了几十年的老熟人,坏虽坏,却早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一次这样,两次这样。每次一涉及“痛”,她就把亚瑟搬出来。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胡话,这是一个被困在语言废墟里的人,用自己的方式传递信息。就像有人会把拐杖叫作“我的腿”,把送饭的护士叫作“那个香香的姑娘”,她把慢性疼痛这个抽象的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以骂一骂又可以原谅的坏蛋。
我调出她所有的病历,在那叠厚厚的纸里找到了答案。重度骨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病史长得像她手背上的皱纹。在记忆还算完整的时候,她会说“我的关节疼得像火烧”。可后来,病变成了日常,日常变成了本能,那个能描述“烧灼”“针刺”“钝痛”的词语库慢慢被疾病本身擦掉了。于是,她把疼痛具象化,给它穿上衣服,安上性格,取名叫亚瑟。
坏蛋亚瑟。老坏蛋亚瑟。
对她来说,亚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趴在身上的。他是有脾气的,像她年轻时可能认识的那种脾气古怪的邻居老头。下雨的时候,气压一低,亚瑟就气呼呼地敲她每一根骨头的门。房间冷下来,冷气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这个老坏蛋就盘踞在她膝盖和指关节里不走了,怎么哄都不走。暴风雨要来不来那几天,亚瑟尤其赖皮,赖在她身体的每个弯折处,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她每次说起他,都带着笑,像在说一个任性的老小孩。
写到这里,我其实不太想用“坚强”这个词。坚强好像总带着一种咬着牙硬扛的紧绷感,可她不是。她是一种松弛的接纳,甚至有点温柔的幽默。她没力气去抱怨了,就把那个让她痛的东西当作一个老熟人,骂骂他,然后该干嘛干嘛。她没法再把疼痛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于是选择给它一个位子,让它坐在那里,再为它泡一杯茶——虽然那茶是苦的。
她走的时候,我守在她床边。那天窗外有雨,滴滴答答像时钟倒数。她忽然睁开眼睛,朝门口方向轻轻抬了抬手,嘴唇翕动了一下。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我认得。就像每次做检查时那样,带一点赖皮的亲昵。亚瑟也许就站在那儿,来接她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偶尔在雨天膝盖疼,就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名字。但真正让“亚瑟”活过来的,是一个黏糊糊的夏末。
今年天气格外任性,上午还是能把人烤化的大太阳,下午空气就黏稠得像撕不开的保鲜膜。雷雨憋着不下,气压低得像坐飞机降落时耳朵堵住的感觉。我已经不当护士很多年了,类风湿关节炎、骨关节炎,后来又加上红斑狼疮、脊椎旧伤,坏掉的零件比完好的多。那天下午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雨,雨丝从天上垂下来,细细密密的,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僵又疼,连杯子都握不紧。
膝盖也在小声抗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受潮的旧地板上,咯吱咯吱响。年轻时那些以为早就好了的伤,原来像过气演员一样,从不甘心退场,一有机会就跳出来提醒你:嘿,我还在这儿呢,别把我忘了。
换作以前,我一定在心里狠狠叹一口气。受够了。为什么偏偏是我。可那天,我竟然不自觉笑出了声。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脑子里突然蹦出来那个名字——亚瑟。
我在没人的地方,学着那位老太太的口吻,小声嘀咕了一句:“哦,老坏蛋亚瑟来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久,笑到眼睛里进了雨。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对抗疼痛的技巧,也不是什么心理学上的积极暗示。是一种视角的转换,微小却彻底。她让我看到,当你无法赶走痛苦的时候,可以把它请进屋,给它取一个有点可笑的名字,然后允许自己一边疼着,一边继续活着。你甚至可以在痛里体面地幽默一下,把那个折磨你的东西降格成一个可以被取笑的老伙计。
这不是苦中作乐,是更深的诚实:我承认你在,亚瑟,但你没办法让我忘记外面的雨很美,我还能喘气,还能走几步路,还能当孩子们唯一的经济支柱。我有红斑狼疮,有关节炎,脊柱里钉着旧伤,可今天,我还是能站起来。这就是我的胜利。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或许都住着那么一个“老坏蛋”。它不叫亚瑟,它叫偏头痛、胃痉挛、失眠、经期疼痛、腰椎间盘突出、湿疹带来的痒、焦虑带来的胸紧。或者,它不一定是身体的痛,而是那种说不清的低落,那种让你在深夜突然醒过来、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情绪。它像个不请自来的亲戚,定期来敲你的门。
你当然可以讨厌它,咒骂它,像大多数时候那样。但偶尔,你也可以试试给它取个名字。把你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沉重的、狡猾的、赖着不走的痛苦,叫作什么。叫它“小五”,叫它“黑狗”,叫它“大姨父”,叫它“那个总是在礼拜天下午出现的鬼东西”。当你开始叫它的名字,你就不再纯粹是它的受害者。你变成了一种叙事者,一个能给苦难分类的人,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主动权,也足够让你在倾盆大雨里,直起腰来。
我常常想,那位老太太走到生命最后一刻,到底是用什么在支撑。不是记忆,她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不是对未来的期待,她连下一秒都不一定记得。是那种把疼痛转化成故事的能力,让她在彻底失语之前,保住了最后一点“我”。当一个人连“疼”这个字都说不出的时候,她还在用故事的方式告诉你:我还在感受,我还在这里,我知道什么东西在折磨我,我甚至给他起了名字。
这是一种多么狡猾又多么可爱的生命力。
所以今天,如果你的膝盖在你坐下的时候发出预报,说傍晚要下雨;如果你的手指莫名发僵,怎么都暖不过来;如果你侧躺时髋部叫疼,换个姿势也无济于事——你不一定要自责身体又在变老,也不一定非要咬牙切齿地忍过去。你可以轻轻地、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地对自己说一句:“哦,是那个老坏蛋来了。”
别怪天气。天气只是奉命行事。
怪亚瑟。给他一个白眼,笑他一声,然后去做你现在还做得了的事:倒一杯热茶,读两页书,给在乎的人发一句“突然想你了”,或者就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雨水怎么把叶子洗得发亮。
疼痛还在,但你已经不是只装着痛的那个容器了。你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可以给疼痛起绰号的人。痛苦有了绰号的那一刻,它就从你的神坛上滚了下来,变成地板上灰扑扑的土豆。
而我写下这些的时候,窗外正落着细密的雨。亚瑟又来查房了。手指敲键盘的声音有点钝,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可我心底很轻,很轻,轻得像那位老太太摊开双手时的笑。
愿她安息。愿老坏蛋亚瑟也安息。
也愿读到这里的你,在下一次疼痛或低落敲你门的时候,能够有一瞬间想起来:哦,是你啊,老坏蛋。坐吧,我正忙着好好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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