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晚把那条群发消息读了三遍,也没理解“存款”两个字和“全家人”三个字组合在一起,能构成什么合法合理的情境。她丈夫陈屿坐在餐桌对面吃夜宵,面条嘬到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着像某种被突然抽走灵魂的木偶。他用筷子尖戳着碗底那颗荷包蛋,蛋黄的汁液慢慢淌出来,洇进酱油色的汤里。
“陈屿,”周晚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你妹在陈家群里发这个,认真的?”
陈屿没抬头。他喉结动了一下,把面条咽下去,才说:“什么群?我没看。”
“你们陈家二十九口人的大群,你姑姑姨姨舅舅全在里边那个。”周晚把手机又往前递了半寸,“陈曦说从今天起为了方便‘统筹管理家庭资产’,让所有人都把工资卡绑到她那个理财App上,她来做统一调度。她截图了转账记录,你爸你妈名下那张定期卡,余额已经是零了。”
陈屿终于抬眼了。他眼睛不算大,但此刻瞳孔缩得厉害,像一头在灌木丛里忽然闻到同类血腥味的兽。他伸手拿过周晚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拧出一个很轻的笑来,但那笑没进眼底。
“她哪来的密码?”他问。
“妈给的。”周晚说,“昨天妈打电话给陈曦,说‘你要搞投资妈支持你,卡你先拿着用’,当时我在旁边叠衣服听得清清楚楚。我以为妈说的是拿卡去柜台取个几万应急,没想到你妹理解的‘拿着用’,是把整张卡搬空。”
陈屿把手机搁在桌上,塑料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他把吃了一半的面推开了,起身去了阳台。窗户没关,六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周晚没跟过去。结婚四年,她摸透了陈屿一个规律:他真正觉得棘手的事,从来不立刻翻脸。他只会找一个能看见天空的地方站着,不说话,等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完。
过了大概七分钟,他回来了。脸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下来,坐回餐桌边,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他把空碗搁进洗碗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两条手臂交叠在胸口。
“我先给陈曦打个电话。”他说,“你别出声。”
电话开了免提。周晚看见屏幕上“陈曦”两个字亮起来,响了四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嘈杂,有商场广播和塑料拖鞋踩地板的啪嗒声,显然正在逛街。
“哥?”陈曦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拧开的汽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哦对,你看到群消息了吧?你别担心,那个App特别安全,我同事用了半年了,年化收益六个点呢,比存银行强多了——”
“你把你嫂子存进去的那笔钱单独划出来。”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拟好腹稿的合同,“那是她婚前攒的陪嫁,加上她这四年工资攒的,一共四十六万。不是陈家共同财产。你转回她卡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商场的背景音还在,但陈曦的脚步声停了。
“哥,你别搞得这么见外嘛,”陈曦的声音软下来,带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我统一管理是为了全家人好,又不是我私吞了。而且爸说了,钱放在一块儿才叫家,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嫂子嫁进来就是咱家人了,她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吗?”
周晚觉得胸口有一根筋突突跳了两下。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肉,没说话。
“四十六万,今天之内转回来。”陈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尾音稍微压低了半度,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先在地上拖了一下。
“行行行,我转我转,你别着急嘛。”陈曦的声音又扬起来,“不过哥,我跟你讲个事你别生气啊,你那笔钱我昨天刚投进一个三个月期的封闭理财了,现在赎不出来的。三个月之后到期了我保证连本带利还给嫂子,行不行?我写欠条都行。”
周晚看见陈屿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慢慢泛白了。他深呼吸了一下,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到T恤领口的线都绷紧了。
“陈曦,你把App界面截个图发我,我要看你的投资标的。”他说。
“哥你还不信我?我同学就在那个理财公司当经理,正规持牌的。行了你别打岔了,我正给妈挑生日礼物呢,回头说啊。”
嘟。挂了。
陈屿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面朝下。周晚能看见他太阳穴那里的青筋在跳,像一条埋在皮肤底下的小蛇。
“我说什么来着?”周晚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棱角,“过年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妈老在陈曦面前哭穷,说家里房子旧了想换套新的,陈曦那性子,迟早要把手伸到账上来。你不信。”
陈屿没接话。他走到客厅茶几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汤汁,动作慢而仔细。擦完之后他把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扔进垃圾桶,弯腰的时候手撑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明天回趟家。”他说。
“回哪个家?”周晚问。
“我爸妈那边。我当面跟她说。”
周晚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她弯腰从茶几底层抽出一叠打印纸,啪地拍在陈屿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银行流水,用荧光笔画了三道杠。
“这是上个月我偷偷去拉的通联记录。”她说,“你妹这半年刷你爸那张附属卡,平均每个月四万八。美容院、奢侈品代购、高端日料店,还有一笔两万二转给一个叫‘刘哥’的个人账户。你妈知道吗?你爸知道吗?你爸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你妈那点养老金刚够买菜。陈曦填窟窿的钱从哪来?你用脚指头想。”
陈屿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看。他看东西的习惯是从左到右逐行扫描,像在读一份需要负法律责任的文件。周晚看见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喉结又动了一下。
“这个刘哥是谁?”他问。
“不知道。你妹朋友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但消费记录里出现了五次,加起来有九万。”周晚顿了顿,“陈屿,你妹不是只拿了全家存款。她是把整个陈家的现金流当成自己的提款机在用。你妈授权了,你爸还蒙在鼓里。你现在不当面把这事拦下来,三个月之后你那四十六万能回来多少,我不乐观。”
陈屿把流水折起来,放进自己裤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慢,打了个双结。
“我今晚就过去。”他说,“你在家等我电话。”
“你打算怎么说?”周晚问。
陈屿拉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声控灯,暖黄色,照出他半边侧脸。他下颌线崩得很紧,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先把钱的事说清楚。然后问她那个刘哥到底是谁。最后……”他顿了一下,“最后让我爸看看那张卡到底还有多少余额。”
门关上了。周晚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楼道又恢复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声,屏幕上是一档美食节目,厨师正把一勺热油浇在花椒上,滋滋作响。
她放下遥控器,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十六万三。那是她上个月刚发的半年绩效,还没转进定期,因为陈屿说等汇率好点换成美元做点避险。现在她庆幸自己懒了那一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屿发来的,低头一看,是陈家群里一条新消息。陈曦刚发的,配了一张自拍:她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吧台前,面前摆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胆船,旁边开了一瓶清酒。图片上方配文:“用家族理财的第一笔收益请自己吃顿好的!三个月后给大家分红哦!”
群里没人回复。二十九个人的群,安静得像棺材。
周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陈曦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吊坠是块绿得发腻的翡翠,她上周还在专柜试戴过同款,标价七万二。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茶几上陈屿没来得及收走的那半碗面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浮在表面。
周晚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聊。她划开屏幕,看见婆婆陈美兰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小周啊,”婆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小屿是不是去找陈曦了?你劝劝他,这事是妈没跟你们商量,妈不对。但你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闹。回头那钱,妈拿自己的养老钱先贴给你们行不行?别搞到家里不愉快……”
周晚把语音进度条拉到最后,没回。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机器嗡的一声开始运转。她站在厨房窗边往下看,小区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惨白,一只流浪猫正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她给陈屿发了条微信:“到了跟我说。”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她一直没告诉陈屿的加密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三天前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个陌生地址,是:“关于陈曦女士近期大额资金往来的补充材料”。附件压缩包。
周晚没点开。她把邮箱关了,合上电脑屏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屿打来的,通话时长显示两秒就断了。
周晚心头一紧,回拨过去。占线。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占线。
第三遍的时候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陈屿。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让周晚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嫂子,我哥手机落我这儿了,”陈曦的声音像裹了蜜的刀片,“他刚才跟我爸吵起来了,我出来买包烟,顺便跟你说一声,今晚他可能回不去了。你不用等他。”
周晚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就挂了。
她攥着手机在黑暗里站了十秒钟。窗外那只流浪猫跳下垃圾桶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她重新打开加密邮箱,点开了那封邮件的附件。
第一份PDF打开,是五张转账截图。收款方全是一个名字:刘鸿。转账备注栏里写着同一句话:“工作室装修预付款”。
第四张截图的转账金额是二十八万。
时间戳显示,那是陈曦拿到全家银行卡密码之后的第三天。
周晚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收款账号的尾号。那是一个对公账户,开户行在南城,公司注册名是“鸿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那个公司名字。第一条结果是南城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发布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底。帖子是:
“慎入!鸿运传媒高薪招募主播实为诈骗,我表妹被套路了二十万,现在人跑了。”
周晚把电脑屏幕慢慢合上。
客厅里洗碗机刚好停了,发出滴滴两声提示音。
她没去开灯。黑暗里她摸到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王律”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王律师,之前咨询的那个婚内财产保全的事,我想走正式程序。明天方便见一面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转了两圈没打开。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亮着,门外站着的人是陈屿。他衬衣领子歪了,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红痕,像是指甲刮的。他低着头在翻裤兜找什么东西,翻了两遍没翻到,抬起头来对着门板轻轻磕了一下额头。
门内门外的声控灯同时灭了。黑暗里周晚听见陈屿在门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隔着一道门板,声音很闷,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晚,我爸把遗嘱改了。”他说,“刚改的。陈曦在场。他把老宅和那套商铺都留给陈曦了。我们俩的名字,划掉了。”
周晚没开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抵着胸口,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王律师的回复已经弹出来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顺便问一句,你先生知情吗?”
周晚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暂时。”
她关掉屏幕,在黑暗里闭上眼睛。门外陈屿又轻轻磕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像有人在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子。
第2章
周晚在门边坐了很久,大概十五分钟,膝盖硌着瓷砖缝儿的印子过了两天还没消。她把门打开的时候陈屿正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插兜,看见门开了才直起身来,颧骨上那道红痕已经肿起来一条棱。
“先洗把脸。”周晚说。
陈屿走进来没开灯,径直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半分钟,他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捂着半张脸,手背上沾了血,不多,就一丝丝,混在水里冲淡了。
“她用指甲挠的,”陈屿把毛巾拿下来,对着客厅那盏暗得跟蜡烛差不多的落地灯看了看,“我挡我爸的时候她扑过来想抢手机,不小心刮到的。”
“你爸动手了?”周晚问。
“没有。”陈屿坐进沙发,整个人陷进靠背里,后仰着看天花板,“他坐在那里不说话。陈曦哭。我妈在中间拉。我就站在茶几边上,把手机里那些流水给她看。”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她应得的。”陈屿笑了一下,嘴角牵动颧骨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她说爸妈把她生出来就偏心我,给我买房结婚花了那么多,她拿一点怎么了。她说反正将来赡养也是她出力多,她住得近。”
周晚没说话。她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陈屿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指尖,温度低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遗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周晚问。
“我爸自己说的。我刚把流水的事说完,陈曦在那儿又哭又闹,我妈就埋怨我‘大晚上回来翻旧账’,我爸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卧室开了保险柜,拿了一个文件袋出来搁在茶几上。他说早就拟好了,一直没告诉你,本来想过年才说。”陈屿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箍着杯壁,指尖微微泛白,“老宅归陈曦,商铺归陈曦。我什么都没有。”
“那你爸名下的那笔定期呢?存单到期重新转存的那张,今年年初你陪着去办的,那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那张是我爸和我妈联名的,原则上还在。但陈曦已经把里面的钱转走了,我爸刚才说‘那笔钱先给你妹用着’。”
周晚点点头。她起身去厨房把洗碗机里的碗碟拿出来,动作很轻,瓷碗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陈屿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拉开抽屉、把筷子码进筷笼的声响,比平时多了一点涩劲儿,像力气用大了。
“明天我去找王律师。”周晚背对着他说,“我们那笔钱得走法律程序先冻住。不管理财赎不赎得出来,先发函。”
陈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手机,陈美兰发来一条语音,时长四十七秒,他转成文字,大意是让他别生气,妹妹不懂事,爸年纪大了糊涂,过两天她带陈曦过来赔礼道歉,让周晚也别往心里去。文字最后一行写着“你先劝劝小周别把事闹大了,家丑不可外扬”。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什么都没回。
“我跟你一起去。”陈屿说。
“你明天上午不是有个项目汇报?”周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了一管药膏,走到沙发边坐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你先抬头。”
陈屿微微仰脸。周晚把药膏抹在他颧骨上那道伤口上,动作不算轻,带着一股“你也该疼一疼”的冷静劲儿。药膏是薄荷味的,凉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汇报我让副手去。”他说,“总不能让陈曦把我们的钱吃了,我还在那儿给公司讲PPT。”
周晚把药膏盖子拧回去,搁在茶几上。“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能不能请假,”她低头看着他,“我是问你,你做好心理准备了?跟陈曦撕破脸,以后那个家你回去怎么待?”
陈屿沉默了三秒。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银行流水,摊在膝盖上,食指点了点第四页那个两万二的转账记录,收款方“刘哥”。
“我今晚想了一路,”他说,“这笔钱不对劲。陈曦的消费习惯是从今年春节之后开始大幅度涨的。她从去年年底开始频繁出差,说是去周边城市看项目,但每次回来什么项目都没谈成,倒是包和首饰换了一茬。妈心疼她给她塞钱,她收了,但消费的窟窿越填越大。春节之后她突然跟我爸说想开工作室,做短视频直播,需要启动资金。爸一开始没同意,她就撺掇妈来说。”
“所以那笔二十八万,也是投给这个刘哥的。”周晚说。
陈屿抬起眼看她。“你怎么知道二十八万?”
周晚把手机打开,调到那份PDF的截图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屿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呼吸明显变重了。他把截图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指节捏得咔嗒响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个的?”
“三天前有人发到我邮箱里的匿名材料。不是我查的。”周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当时没告诉你,因为我想先确认她到底把钱弄去了哪里。现在知道是给了刘鸿。这个人名你有印象?”
陈屿皱眉想了想,摇摇头。“从来没听她提过。”
“你妹朋友圈发了那么多吃吃喝喝,从来没漏过这人的名字。一个没有任何公开社交痕迹、但能从你妹手里转走快四十万的人,要么是她男朋友,要么是她上家。不管是哪种,钱回不来的概率很大。”
陈屿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走得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周晚身侧,也看着窗外。
“明天见完律师,我回公司查一下我们自己的账。”他压低了声音,“我平时不太管财务细节,但上个月公司账户有一笔审批款走的是我的数字签名,我当时忙没仔细看就点了同意,后来越想越不对。那笔钱是转给一个第三方服务商,合同章盖的,金额我看了流水才记起来——三十五万。”
“跟你妹有关?”
“签合同的乙方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名我一个同事帮我查了,姓王,女的,但我后来想起来,那个女的在陈曦朋友圈一张合影里出现过,两个人搂着肩膀,她配文写的是‘合伙人’。如果那笔钱也是给刘哥的渠道走的——”陈屿说到这里停住了,抬起手捏了捏眉心,“那就不是家事了。”
周晚看着他。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陈屿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颧骨上那道肿痕像一条红蚯蚓趴在他皮肤上,他没去管它。
“你打算跟你爸说吗?”周晚问。
“先不说。”陈屿转过身来,“说也没用。他现在只觉得我在闹分家。我把空壳公司的事查清楚,证据钉死了,直接走经侦。”
周晚点点头,什么都没再问。她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铺在沙发上,把客厅灯关了,只留走廊那盏小夜灯。
“你今晚睡沙发。”她说,“你脸上那伤别蹭到枕头,明天要见人。”
陈屿躺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处,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翻了个身,对着沙发靠背的方向闷声说了一句话。
“周晚,对不起。”
周晚正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句对不起留到钱回来了再说。”
她关上了卧室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律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打在会议桌上。王律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说话快得像打字机,手里的钢笔在文件边缘写了三行备忘,抬眼看着对面坐着的夫妻俩。
“婚内财产保全可以走,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不会快。”她推过来一份委托书,“你们要冻结的标的物目前已经被转入第三人账户,理财产品的赎回权在小姑子手里,银行如果配合,我们需要在一个工作日之内同时发函给银行和理财公司,然后提诉讼保全。但这中间有一个前提——”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屿。
“你父亲那张联名卡上的存款,严格来说是你父母的婚内共同财产,你作为儿子对那笔钱没有直接请求权。你老婆的钱是单独划转的,有转账记录可以证明是婚前财产吗?”
周晚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推过去。“四十六万里有十九万是转账进来的,我妈当年给我存的陪嫁卡,流水单上有‘陪嫁款’备注,银行柜面操作的。剩下的二十七万是我婚后工资,但都是打到我个人账户的,从来没有进行过共同账户混同。我可以提供三年的工资流水。”
王律低头看了几分钟,钢笔在文件上勾了几下。“那这笔有戏。但你小姑子如果已经把其中一部分钱花掉了,追回来的难度会很大。到时候只能看她还剩多少。”
“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就七万二。”周晚说。
王律点点头,把委托书翻到最后一页。“那我们先走第一步。陈先生你签个字,授权你太太全权处理这笔款项的法律事宜。第二步我建议你们去派出所备案,留个记录,说家庭内部大额资金被未经授权挪用,有书面证据,先压一条线。如果后面她那个理财公司真的出事,你们至少有个时间戳证明你们在事发前就主张过权益。”
陈屿接过笔签了字。他写字的时候手指没抖,笔迹跟他平时签字一样清晰,横平竖直的。签完了把委托书推回去,他忽然问了一句。
“王律师,如果后续我们发现其他关联资金流,牵扯到公司账户呢?”
王律停住转钢笔的动作,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周晚脸上,又移回来。“你说的其他关联,金额多大?有没有合同和公章?是不是你本人签批?”
“三十五万,有合同有公章,是我本人电子签批的,但签约背景我当时没核实。”
王律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小腹前,沉默了两秒。“那你现在开始,不要再碰那笔钱的任何后续流程。把审批记录、合同扫描件、乙方工商信息全部打包发给我。我说的‘经侦’那一步,后面可能不是你们家能收住的事了。”
从王律办公室出来,电梯下行的时候陈屿一直盯着楼层数字跳。到了地库上了车,他没立刻发动,两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腹来回摩挲皮革套的缝线。
“陈屿,”周晚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你公司那笔三十五万是什么时候批的?”
“三个月前。”
“正好是你妹把存款转走的前后脚。”
陈屿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把周晚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地库昏暗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帮那个姓刘的做局,顺带坑了你一笔公对公的,对吗?”周晚说,“你妹不是在花钱,她是在给人洗钱。”
陈屿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出的声响在密闭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他没回答,只是把车开出地库,外面阳光猛地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手机响了。是他妈陈美兰打来的。
他按了车载蓝牙接听,免提里陈美兰的声音混着某种背景噪音,像电视机开着没关。“小屿啊,你爸今天早上起来头晕,血压高,我给他量了一百六,你回来一趟吧,顺便带上小周,你妹也在这儿。”
陈屿看了一眼周晚。周晚面无表情,但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食指的侧面,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我们在路上了。”陈屿说。
挂了电话他踩油门上了高架。周晚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搭在档杆上的手背上,只是放着,没用力,也没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楼群在高架桥两侧往后退,太阳从东边照进来在后视镜上晃出一道刺眼的光斑。周晚盯着那道反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猫眼里陈屿磕门板那一声。
她没觉得心疼。
她只觉得那种声音像一扇门正在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敲松动,离彻底被撞开不远了。
第3章
陈屿把车停在老小区门口那条窄巷子里的时候,周晚看见陈家那栋六层老楼的五楼阳台窗户开着,晾着一件橘红色的卫衣,风灌进去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那件卫衣她认得,是陈曦上个月发的朋友圈配图里穿的那件,当时配文写的是“收了第一笔分红犒劳自己”,底下评论一堆人喊富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到三楼转弯处要跺一脚才能把四楼的灯震亮。陈屿走在前头,脚步压得低,周晚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注意到三楼拐角墙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小孩字体,歪歪扭扭写着“陈曦欠我二百没还”。她看了两秒,没出声。
到了五楼防盗门前,陈屿没掏钥匙,拍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椅腿蹭地的声响,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动静,门从里面拉开,陈美兰站在门缝里,眼睛红了一圈,头发没有往常梳得那么服帖,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
“来了来了,快进来,你爸在床上躺着呢,”陈美兰侧身让出通道,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扫了周晚一眼,那一眼的尾梢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根刺埋在眼皮底下,“小周也来了,进来坐,桌上有切好的西瓜。”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经济数据。茶几上果然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瓤子红得发暗,不太新鲜,边缘有些泛白。旁边坐着一个背影,穿一件白色棉麻衬衫,后背靠在沙发垫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脚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豆沙色甲油。
陈曦没回头。她正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手指戳得很快,像是打字也像是在刷什么页面,一边划一边哼着一首周晚叫不上名字的歌,调子跑了两句又拐回来。
“陈曦,”陈屿站在茶几和电视之间那块空地上,没坐,“爸怎么样?”
“血压高,躺下了。”陈曦终于抬头,脸上挂着一个松松垮垮的笑,颧骨上还留着昨夜没睡好的浮肿,但精神气儿看着挺足,“哥,你脸上的伤没事吧?我昨天真不是故意的,我一着急手就没轻重,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陈屿颧骨上那道痕上,嘴角的笑没收,甚至弯得更深了一点,像在看一件她觉得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陈屿没接她这句话。他在对面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面硬,坐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周晚没坐,站在靠阳台门的位置,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卧室门缝里的一角床单,陈父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朝里。
“爸听得到我们说话吗?”陈屿问陈美兰。
“能听到,就是头晕不想动,你别大声嚷嚷就行。”陈美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来,坐在陈曦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腹来回搓着拇指的指甲盖。
“那行,那我就在这儿说。”陈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开一个页面,屏幕对着茶几放下来,“妈,你昨天说的‘先拿自己的养老钱贴给周晚’那句话,我当真了。你那笔养老钱存的是定期还是活期?存单在哪儿?”
陈美兰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的。她本来就偏白的肤色此刻泛出一种灰扑扑的底色,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吐了一个泡。
“小屿,那个钱……那个钱是存了死期的,取出来要亏利息……”
“亏多少我补给你。”陈屿说,“你先告诉我存单在哪儿。”
陈曦在旁边笑了一声,不大,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哥你真有意思,妈的养老钱你也盯上了?你管好你老婆那四十六万就完了,妈的钱她爱怎么花是她的事,你一个当儿子的伸手跟妈要钱?传出去好听啊?”
“跟你没关系,”陈屿转向她,语气里那种平削下去的冷静和昨晚在电话里一模一样,但这次末尾多了一丝压不住的钢丝勒紧声,“你把你嫂子那四十六万和项链那七万二一起吐出来,我今天不跟你提别的事。”
陈曦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条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她看着陈屿的眼神变了,那种松松垮垮的笑意收敛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塌了半寸,像一张刚被揉皱的纸还没来得及完全抚平。
“哥,我昨天就说了那笔钱在封闭期,你听不懂吗?我不是不还,是三个月之后才能还。你至于为了四十多万把你妹逼成这样?爸妈养你这么大给你买房娶媳妇花了多少你算过吗?我拿过家里什么?我住家里,吃家里,你结了婚搬出去了一年到头回来几趟?妈生病是谁带她去医院的?爸腿疼是谁半夜起来给他拿膏药的?”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卧室里传来陈父一声闷咳,像是被吵醒了但没出声打断。
陈美兰伸手拉了拉陈曦的袖子,被她一甩胳膊挣开了。
“你别拉我,我说得不对吗?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那些话,张口钱闭口钱,你回来是看爸妈的还是来讨债的?你那四十六万是老婆的婚前财产是吧?好,那你老婆的婚前财产被咱妈授权挪用了,你找咱妈要去啊,你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拿你的卡刷,密码是妈给的,钱是妈同意转的,我就是帮忙操作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陈屿,下巴微微抬起来,颈部的筋绷得又细又直,像一根拉紧的琴弦。
周晚站在阳台门口,手插在外套兜里,指腹隔着布料捏着手机壳的边缘。她看见陈美兰听了这句话之后肩膀明显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但缩完之后她两只绞在一起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虎口的肉里。
“妈,”周晚开了口,声音不重,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陈曦说的‘帮忙操作了一下’是你让她操作的,还是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同意的?那天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卡你先拿着用’,原话是这么说的吧?”
陈美兰抬起脸来看她,眼珠子转了转,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茬。“小周啊,那天电话里……妈是说过这话,但妈的意思是让她拿去先周转一下,她说有个项目很好,缺一笔保证金,三五天就回来……”
“三五天?”陈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美兰看,上面是银行流水的截图,日期清楚地标着转账发生在三个月前,“妈,她是三个月前转走的。你中间问过她一次钱回来了没有吗?”
陈美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两只手松开又攥紧,指腹搓着膝盖上那条黑色棉布裤子的面料,搓出一片发亮的印子。
卧室里传来陈父的声音,闷哑,像嗓子眼含着口痰:“美兰,你进来一下。”
陈美兰像是得了赦令一样站起来,快步进了卧室,门半掩上了。客厅里只剩三个人。
陈曦重新靠回沙发背上,两只手臂交叠在胸前,脚踝再次搭上茶几边缘,那件白色棉麻衬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多了一条周晚没见过的玫瑰金手链,坠子是一个小铜钱形状的吊坠。
“哥,嫂子,”她的语气又换回了那种带糖碴子的调子,“我说句实在的,你们俩现在就是太焦虑了,钱这东西,进了市场就有波动,你们信不过我还不信不过那个理财公司吗?人家正规持牌,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年化收益。三个月之后你们拿回去的不止四十六万,多个几千块钱利息不好吗?非要闹得全家鸡飞狗跳的,爸血压都高了,你们心里过得去?”
陈屿没回她。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搁在茶几上。纸面朝上,是那家鸿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打印页,法人代表写着一个名字,周晚知道那个名字,是陈曦朋友圈合影里搂着她肩膀的女人。
“陈曦,刘鸿是谁?”陈屿问。
陈曦搭在茶几上的脚踝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快得像错觉。
“谁?你说哪个刘鸿?我不认识。”
“你转了二十八万给一个叫刘鸿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工作室装修预付款三期’。”陈屿把那截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你那个短视频工作室在哪儿?开张了吗?拍了什么片子?给哥看看。”
陈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坐直了身体,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踩在地上,伸手去拿那张纸,被陈屿按住了纸角,她没扯动。
“哥,你什么意思?你调查我?”
“你嫂子那四十六万从我妈那张卡上转出去到你账户,再从一个叫刘鸿的账户那儿过了一道,你说是理财公司。那我问你,你买的那个理财产品,合同上写的收款方叫什么名字?你截图给我看。”
陈曦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松开抓着纸的手,往沙发背上一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从亮变得浊,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
“合同我没存。”她说。
“那截图你那个App的持仓页面。”
“手机没电了。”
陈屿点了一下头,把那页工商信息折起来放回兜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个涂着豆沙色甲油、戴着玫瑰金手链、穿着橘红卫衣的妹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脖子上那条翡翠吊坠上,再到她手腕上那条新链子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曦,”他说,“三个月到期那笔钱如果回不来,走的就不是家里的路了。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嫂子那笔钱,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看到转账记录回到她账上。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补了一句:“你那个‘合伙人’姓王的那个公司,我同事查过了,注册地是个空房。你让她以后接电话的时候注意点,别老用变声器。”
陈曦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攥着手机,拇指压在屏幕边缘压得指甲发白。
周晚跟着陈屿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美兰刚好从卧室里出来,站在卧室门框边上,两手扶在门框两侧,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晚跟她对视了一眼。陈美兰的眼睛里那种灰扑扑的颜色更深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根细线。
“小周,你劝劝小屿……别走……”
周晚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这会儿倒是灵光,亮得刺眼。陈屿已经下了半层楼梯,背影绷得笔直,肩膀微微端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周晚追了两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到了二楼拐角,陈屿忽然停下来,手扶着栏杆低头喘了一口气。他的呼吸声不大,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圈。
周晚站在他旁边等着,没催。
“我刚才说的那些,”陈屿缓过来之后直起身,“是昨天晚上我让同事连夜查的。那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理发店,法人代表叫王芳,但你妹去年十二月发过一张跟王芳的合影,背景是这家理发店的门口招牌。我同事把招牌放大看了,一模一样。”
“所以你妹不是被骗了?”周晚问。
陈屿看着台阶下面一层楼的地面,楼道窗户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把灰尘照成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她缺钱,刘鸿给她路子,她拿家里的钱去填。至于那个理财公司,要么压根不存在,要么是刘鸿搭的壳。”
周晚点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律师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保全材料已提交。另,你发的那个公司名称我查了关联诉讼,去年有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撤诉了,原告就是你小姑子提的。”
周晚把手机收起来。她抬头看着陈屿,语气平得像一杯不烫不凉的白水。
“你妹去年就告过刘鸿一次,撤诉了。她跟这个人打了至少一年的交道,每一笔转账她都清楚钱去了哪里。”
陈屿闭上眼又睁开。楼道里那根光柱被忽然飘过来的一片云遮住了暗下去,灰尘隐没在灰色里。
“走。”他说,“先回去。我今晚把公司那三十五万的审批流程拉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单元门。外面太阳重新露出来,晒得柏油路面返出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周晚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前的光。
单元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已经晒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本单元502室陈曦长期拖欠物业费共计四千三百元,请于三日内缴清”。
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周晚看了两秒,拿手机拍了张照。陈屿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朝她喊了一声。
“周晚,上车。”
她把照片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里,走过去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后排座传来手机震动的嗡鸣声——陈屿把手机落车上了,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是“王芳”。
第4章
陈屿看到屏幕上“王芳”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去后备箱拿水。他顿了一下,重新坐回驾驶座,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有人在KTV包厢里唱歌,走调得厉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喊了句“等一下我接个电话”,然后是脚步声走近,手机被拿起来,声音清晰了。
“喂?陈屿吗?我是王芳,陈曦让我给你打的。”
陈屿看了周晚一眼。周晚把车窗摇下来半寸,车内的闷热散出去一些,但她没有出声。
“你说。”陈屿的语气跟刚才在陈家说话时一样,平得没什么起伏。
“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王芳的声音听着很年轻,带一种刻意扮熟的亲切劲儿,“就是陈曦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那笔理财的事情她已经跟公司申请了提前赎回,但因为是封闭期的产品,公司那边要走审批流程,大概要等个十天左右。她怕你着急,让我先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钱肯定会到位的,你放心。”
“十天?”陈屿问。
“对,十天左右,最长不超过两周。公司那边我已经在催了,你也知道陈曦最近压力大,你们当哥哥嫂子的多担待一点……”
“王小姐,”陈屿打断了她,“你跟陈曦开的那个工作室,注册地址是新城路187号,我去看了,是一家理发店。你那个文化传媒公司的营业执照是找中介代办的还是自己办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里那首走调的歌还在唱,但王芳的呼吸声明显变粗了一些,像在组织措辞。
“呃,那个办公地址我们最近在搬,新的场地还没挂招牌呢,所以……”她打了个哈哈,“陈大哥你查得挺细啊,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小生意,刚起步嘛,什么都是在筹备中。”
“二十八万装修预付款,筹备了三个月,场地还没挂招牌?”陈屿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王小姐,我这边已经走法律程序了,你如果觉得你们那个理财公司是正规的,方便把公司全称和备案编号发我一下吗?我让朋友查查。”
王芳那边彻底沉默了。呼吸声从粗变细,像是屏住了气,过了大概四五秒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那股刻意扮熟的劲儿全抽走了,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
“陈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你要查你查去呗,反正陈曦那边签了协议的,你要告也是告她。我这边就是帮忙传个话,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她说完这句直接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陈屿把手机扔回中控台旁边的杯架里,塑料壳磕了一下杯壁,咚的一声。
“她慌了。”周晚说。
“嗯。刚才说十天的时候结巴了半秒。”陈屿发动了车,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扑在脸上,“王芳这个电话是陈曦让她打的,想拖时间。但王芳那句‘你要告也是告她’说得太快了,像演练过。”
周晚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备忘录页面。“陈家那笔存款,你爸联名卡里原来的总额是多少?”
“我上次看的时候是八十二万左右。我爸退休这些年攒的加上我妈以前做小生意剩的。”
“你妹转走的是全部?”
“她把卡刷空了之后留了两千三在里头,银行那边显示余额只剩这个数。”
周晚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那四十六万里有十九万是我的陪嫁款,二十七万是我工资,这两笔你有转账记录和银行回单。还有一笔,你去年年底从你公司年终奖里转了八万给我,说让我一起存进去,那八万你留凭证了吗?”
陈屿想了三秒。“有。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我截图过,那时候陈曦还没开始搞这个理财的事,纯粹就是我把年终奖打给你。那个截图我留在公司电脑里了。”
“全部打印出来。”周晚说,“王律师说起诉需要完整的资金来源链,证明这四十六万里没有一分钱是陈家共同财产混进来的。你爸卡里的钱是联名账户,她取走的是你妈授权过的,那部分我们主张不了。但我的钱和你转给我的钱,能掰清。”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屿转头看了一眼周晚。她低头在平板上打字,刘海垂下来遮了一半侧脸,嘴唇微微抿着,后槽牙的位置偶尔动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陈屿问。
周晚没抬头。“你妹把我四年工资当她的零花钱那天。”
绿灯亮了,陈屿踩油门走了。
下午三点,陈屿回了公司。他把车停在写字楼地库里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先翻了一遍手机里那个审批系统的操作记录。三个月前那笔三十五万的第三方服务合同,审批流程走的是他直属副手的工号,然后推到他这里电子签批,他当时在外地出差,手机收到了推送通知,看了一眼合同金额和采购内容,点了同意。
“采购内容”一栏填的是“短视频账号代运营服务”。服务商名称正是鸿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截了审批流程的完整页面,又去OA系统里调了合同扫描件,发现合同末尾盖的公章虽然样式齐全,但那个章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毛刺,跟公司之前合作的另一家同类型服务商签的合同上的章不太一样。他放大图片看了两遍,那种毛刺是打印店做假章的时候常见的那种边缘不齐。
他把这些全部打包发给了王律师的邮箱,然后在微信上给副手发了条消息:“三个月前那笔三十五万代运营合同,你是跟谁对接的?”
副手回得很快:“当时是陈曦妹妹推过来的一个合作方,说是你之前提过让她帮忙留意供应商资源。我看她把合同所有流程都走全了就过了。怎么了陈总?有问题?”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曦推过来的。以他的名义。他从来没让陈曦帮忙找过任何供应商。
他把手机锁屏,从车里出来上了电梯。办公室空了大半,周四下午,大部分人都在外面跑业务。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那笔三十五万的合同打印了两份,一份折起来放进口袋,另一份锁进了抽屉。
抽屉锁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这回是陈美兰。
“小屿,”陈美兰的声音听起来比中午那会儿更哑了,带着一种含混的哭腔,“你妹下午走了,拉着箱子走的,她说你们逼她,她出去住几天散散心。你爸知道之后又量了一次血压,比早上还高,我刚给他喂了药,现在才睡下。”
陈屿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她去哪了?”
“没说,就说住朋友那儿。小屿,妈求你,你别再查了行不行?那笔钱妈想办法给你凑,你妹还小,她不懂事,但你这样查下去,查出来什么对咱们家有什么好处?你爸身体经不住折腾了……”
“妈,”陈屿打断她,“那三十五万是公司账上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如果现在不查,过两个月审计季到了,查出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担的问题了。”
陈美兰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像断了一截的线头:“那……那怎么办啊?”
“她住哪个朋友那儿,你知道吗?”
“好像是那个做生意的女的,姓王,上回来家里吃过一次饭,陈曦说她俩合伙开公司。小屿,那个女的看着挺有钱的,应该不会骗你妹吧?”
陈屿听到“上回来家里吃过一次饭”那句话的时候,后脖子那块肌肉猛地绷了一下。“妈,她来过家里?什么时候?”
“就三个多月前啊,你妹生日那天,你还发了红包过来呢,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妈做了一桌子菜,那姑娘长得挺周正的,还给爸带了瓶酒……”
陈屿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三个月前,正好是陈曦生日,他那天在隔壁城市出差,确实发了五百块红包过去,附言“生日快乐”。他当时没多想。现在看来,生日那天王芳已经登堂入室了。
“妈,我先挂了。你让爸好好休息,别让他再看手机。”
他把电话挂断,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审批流程页面。光标在“签批人”那一栏闪烁,他的电子签名是楷体,端端正正地印在页脚。
他拿起电话打给公司财务总监,响了四声接通。
“张姐,我是陈屿。我这边有一笔三个月前的三十五万支出,服务商是鸿运文化传媒,我想问一下当时这笔款的发票入账了吗?发票抬头和税号你给我看一下。”
财务总监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系统,键盘敲了几下,然后“嗯”了一声。“发票是入账了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我发你邮箱?不过陈总,这个发票的税号我查过一次,跟工商公示的不太一致,我当时跟你提过一嘴,你说先放着不急,我就没再问。”
陈屿闭上眼。他完全不记得财务总监提过这件事。
“发我吧。谢了张姐。”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皮椅的边缘,硌得有点疼,他不想动。窗户外面的天开始暗了,楼群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晚。
“陈屿,我收到一份快递,寄到你家里的,收件人写的是我名字。打开是一份复印件,陈曦签的借条,金额三十万,出借方写的是刘鸿,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陈屿睁开眼,直起身来。“她欠刘鸿三十万?”
“不止。借条下面压了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表,陈曦的笔迹,列了十二期还款,每期两万五,第一期是今年一月,最后一期是今年十二月。但她只还了两期,后面全是空白。”周晚的声音在电话里平稳得近乎冷淡,“所以她转走的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在还债。刘鸿不是她上家,是她的债主。她拆了家里的墙去补自己的窟窿。”
陈屿握着手机的手停在耳边,窗外最后一道暮光从楼缝里收走,办公室暗下来,只剩下电脑屏幕的白光照着他半张脸。
“那份借条谁寄的?”他问。
“没有寄件人信息,快递单上的发件地址是打印的,我打电话问过快递站,他们说是上门取件的,取件人留的是一个虚拟号码。”
陈屿沉默了三秒。“有人想让我们拿到这把刀,但不想露面。”
“嗯。”周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屿,你爸知道你妹欠了三十万外债吗?”
“不知道。”他说,“如果知道了,他不会改那份遗嘱。”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只有屏幕的光孤零零地钉在桌面上,照出那纸合同的边缘和财务总监发来的邮件提示框。
陈屿看着那封未读邮件的——发票扫描件,他点了进去。发票上的税号跟工商信息不符,开票单位是一家他从来没听过的贸易公司。
他拿起手机,给周晚回了一句:“先把那份借条拍照发给王律师。我今晚不回去了,公司有点事要收尾。”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已经压扁了的烟。他平时不抽,但这盒烟在他兜里放了快两个月了,是上次一个客户塞给他的。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盯着屏幕上那行错配的税号看了很久。
窗外有一只鸟撞了一下玻璃,噗的一声闷响,弹开了,在黑下去的夜色里看不见影踪。
第5章
陈屿在公司待到凌晨一点,把合同、发票、审批流程、银行流水四样东西按时间线排好,分别扫进四个文件夹里,压缩包加了密发到王律师邮箱,又在微信上发了一条“附件已发,急”。王律师没回,但凌晨两点的时候她看了那条消息,对话框状态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他没有回周晚家。准确来说,他坐在工位上靠着椅背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电脑屏保在循环播放一张海岛的风景图,蓝得刺眼。他揉着眼睛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手撑在台盆边缘看镜子里的自己,左边颧骨上那道红痕消退了大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手机上有六条未读消息。王律师三条,周晚两条,还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城。他先点开王律师的。
“借条和还款计划已收,这份证据非常关键。另外你公司那笔三十五万的合同发票,税号不匹配这一点可以佐证签约主体的资质瑕疵。我今天上午去申请法院调查令,查刘鸿名下所有账户的最近半年流水。你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刘鸿那边也涉及你妹的债权关系,整个事情的金额可能比我们预期的要大。”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点开周晚的消息。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好”。第二条是早上六点半发的,一张图片,拍的是他们家客厅茶几上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面露出来一张纸质单据的边角。图片下面配了四个字:“又寄来了。”
陈屿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周晚就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刚起床。
“什么单据?”他问。
“她去年九月的一笔信用卡账单,尾号是民生银行的,总欠款十二万七,最低还款额逾期了三个月。”周晚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平的紧绷感,“账单上所有消费都是同一个商户的名字,我查了,那个商户是南城的一家酒吧。”
“刘鸿开的?”
“对。那个酒吧的工商注册法人名字也是王芳,但租赁合同上签的是刘鸿的笔迹。去年九月到十一月,陈曦在那家酒吧消费了十二万多,全部是刷卡。账单寄回她身份证地址,也就是你爸妈那儿,她拦了快递没让陈美兰看见,但寄件人那边保留了一份回执寄给了这个发件人。”
陈屿靠在办公桌边缘,手肘撑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碾着手机壳的边。“所以她欠刘鸿的钱是在酒吧消费欠的,不是投资。”
“往酒吧砸了十二万,还不上,刘鸿让她打了三十万的借条,利息滚进去的。然后她拿到家里的存款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钱又转给刘鸿,循环。”
“那个匿名寄件人到底想干什么?”陈屿问。
周晚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压下去。陈曦搬走了,你妈想捂盖子,你爸血压高,按理说这件事在家里层面的动静应该慢慢变小。但有人一份一份地把证据寄过来,把火拨起来。”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这把火目前烧的,至少不是我们家的人。”周晚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她移近了话筒,“陈屿,你公司那笔三十五万如果被定性为合同诈骗,你作为签批人要负管理责任的。你妹给你挖的坑里面,公司这部分比家里的四十六万要命。你现在还能在公司坐着吗?”
陈屿听到“管理责任”四个字的时候,后颈那块肌肉又绷了一下。他直起身走回工位,看了一眼OA系统里的待办事项,只有两条,行政发的团建通知和部门上周的周报汇总。一切看上去正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财务总监今天应该会找我谈话。”他说,“她发现发票税号不匹配这件事已经过了三个月,如果她跟上面提过却没留下书面记录,她现在有自保压力。”
“那你今天别回来。”周晚说,“等王律师那边的调查令下来,你手里钉住的东西越多,你在公司站稳的可能性越大。”
“周晚。”
“嗯?”
“匿名信那个事,你注意安全。不要把快递带回家拆了,去物业那边的快递柜看了一眼直接拍照,原件放物业寄存柜里。”
周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嗯”,尾音比刚才松弛了一点点。
挂了电话之后陈屿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财务总监张姐发了条微信,约她中午楼下咖啡厅见。
张姐回复很快:“可以,十二点,楼下那家星巴克。”
十一点五十分他下楼,提前到了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位置。十二点零三分张姐到了,穿一件藏蓝色西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在对面坐下来,先没说话,把文件夹里的几张纸推过来。
“陈总,这是我三个月前发现发票税号不匹配之后整理的问题清单,当时发到你企业邮箱的,你可能没看到。你邮箱里搜索‘鸿运发票’四个字应该还能搜出来。”
陈屿拿出手机打开企业邮箱,输入关键词搜索,页面弹出来一封三个月前的邮件,发送人张姐,“鸿运文化传媒发票存疑”,正文里列了三条问题,第二条标了红色高亮。他当时确实没看,那会儿在出差,邮箱里一天进来上百封。
“张姐,这封邮件我确实漏了。”他说。
张姐点点头,表情没有责备也没有松一口气,是一种职业性的均匀平静。“我当时没跟进,是因为你说‘先放着不急’——那是口头说的,我没有留书面记录。但邮件我是发了的,系统里有时间戳,这一点我能自保。现在问题是你这边,这笔款是你电子签批的,虽然合同和供应商来源是你的亲属推荐,但审批流程上你的签名是最终的授权节点。”
“我知道。”陈屿把手机收起来,“张姐,我跟你交个底。这个供应商是我妹推过来的,合同上的公章不是他们公司的真实章,发票是第三方公司代开的。我的打算是主动向上面报备,自请内部审计介入。你那边能不能配合把审批链条的所有节点材料打包备好?”
张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她搁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总,你如果是主动报备,我能配合。但你妹那边如果后续有刑事立案,你跟她的亲属关系会是个问题。你要想清楚,一旦查下去,你可能不止是背一个管理失职。”
“想清楚了。”
张姐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坐回去。“还有一件事。你妹昨天下午来公司了,我没让她进办公区,让她在楼下大堂等了半个多小时。她说来找你,我说你不在。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拿了一个档案袋。”
陈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几点走的?”
“四点左右。”
陈屿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左右,正是他刚从陈家离开、开车回公司路上堵在那段高架上的时候。陈曦来公司找过他,他没接到电话,说明她没有提前联系。
他谢过张姐之后从咖啡厅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归属地南城,他没存。
他拨了回去。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是一阵喘息声,像有人在快步走路或者奔跑,声音压得很低。
“喂?”陈屿说。
“陈哥,是我,王芳。”那头的声音跟上次电话里不一样了,急促,压扁了,像捂着话筒在说话,“你妹昨天来我这儿了,跟我说你查到她那份借条了。她现在情绪特别差,刚才从我这儿拿了三万块钱现金走了,我拦不住她。她走之前用我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偷看到那个号码是你爸的。你赶紧给你爸打个电话,我怕她回去闹。”
电话断了。陈屿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地表返上来的热气蒸得他脚底发烫。他拨了陈美兰的号码,占线。又拨,还是占线。他拨了陈父的号码,彩铃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拨了第三遍,终于通了。接电话的人不是陈父也不是陈美兰,是陈曦。
她的声音听起来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哑的,像哭了很久,但哭过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更瘆人,像一根烧到头的烟灰还没断,悬在那里就差一阵风。
“哥,你查得挺全的,借条、发票、酒吧账单,你那儿是不是还有我去年那张信用卡的催收函啊?”她笑了一下,笑声短得像猫打了个喷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蠢?被人逼着打三十万的借条,又拿家里的钱去填,越填越漏。”
陈屿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出了一层细汗。“陈曦,你在哪儿?”
“我在爸妈家。爸刚醒,我跟他说了点事。”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我说我欠了别人三十万,快被逼死了。我说哥你要把我送进去。我说妈那笔钱我也还不了,因为我投给刘鸿的那个项目黄了,人跑了,钱追不回来了。哥,你猜爸听完说了什么?”
陈屿没出声。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陈美兰隐隐的哭声,还有陈父低沉的咳嗽声,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爸说,”陈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他说那就不还了。他说他改遗嘱的时候就是怕有一天我出事了没人管我。他说老宅和商铺给你,是想让你有个退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陈屿听见自己在太阳底下粗重的呼吸声。
“哥,你说是不是特别可笑?”陈曦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带那种裹了糖碴子的笑,“爸觉得你什么都有,媳妇、房子、工作、体面,你觉得我什么都缺,所以你查我。但其实咱们俩一样蠢——你觉得你能保住你那些东西,可你公司那笔三十五万的合同上签的是你陈屿的名字啊,审计来了你能跑得掉?咱俩绑在一根绳上,你查我就是查你自己。”
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又贴回去。
“陈曦,爸改遗嘱的事,是你让改的?”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陈曦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楼道里撞出回音,陈屿听见了。
“我让的又怎么样?爸妈愿意给我,你拦得住?”
陈屿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进写字楼大堂,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后脖子汗毛全竖了起来。他站在电梯门前等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王律师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刘鸿名下账户近半年流水调取申请已批,最快明天出结果。另外,你妹那边如果有进一步大额资金流出迹象,建议你今晚做一个动作——去派出所报一个‘疑似诈骗’的备案,把时间锁死。”
电梯门开了。陈屿走进去,按了十六楼。镜面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他的脸,颧骨上那道印子还在。
他对着电梯壁里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就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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