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搬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把次卧的床单换了新的,窗帘也拆下来洗了。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自家地里种的花生,一袋是腌好的咸菜。
我接过来的时候,袋子沉得差点脱手,她倒是利索,换了拖鞋就开始打量厨房,嘴里念叨着“这灶台擦得不够亮”。
头几天,我是真心觉得日子好过了。每天六点,门板被指关节叩三下,不轻不重,刚好把人从梦里薅出来。我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光,身边的丈夫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妈叫了”,又睡过去了。
我披上外套出卧室,婆婆已经把粥煮上了,小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筷子都摆好了。她看见我,笑一下,说“年轻人不能睡懒觉,早起吃口热乎的,一天都有精神”。
我那时候想,她这话也对。人家六十七了,还天天早起给儿子儿媳做饭,我要是嫌烦,那也太不知好歹了。头一周,我都是这么劝自己的。
到了第二周,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那天是周三,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到家,洗完澡躺下都快十二点半了。手机闹钟设的是七点,我想着还能睡六个多小时,结果六点整,门板又响了。
我睁开眼,眼睛干涩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等那股起床气压下去,才开门出去。
婆婆还是那副笑模样,粥已经盛好了,筷子横搁在碗上。她说“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趁热喝”。
我坐在餐桌前,端着碗,手都有点抖。不是感动的,是困的。
丈夫七点半才起来,打着哈欠坐到我对面,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一抹嘴说“妈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又给他添了半碗。我看着他俩,心里头那点烦躁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连着三天,我都在想怎么开口。直接说“妈您别叫我了”吧,显得我懒,人家好心好意做饭,我还不领情。不说吧,我每天少睡一个小时,白天在公司对着电脑,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周五晚上,我试探着说了一句。婆婆在厨房洗锅,我站在门口,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妈,您不用起这么早,早饭我们自己弄就行”。她头也没回,钢丝球擦着锅底,嚓嚓响,“没事,我习惯了,几十年了,到点就醒,睡不着”。
她把洗好的锅扣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着手,“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上班累,早上不吃口热乎的怎么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更想多睡会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的每一句都在为我好,我要是反驳,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丈夫已经打起了鼾,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你能不能跟妈说说,让她别那么早叫咱们”。
他眼睛都没睁,“她就那样,一辈子了,改不了的。你忍忍,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心里最堵得慌的地方。
到了第二周周末,我实在扛不住了,周六晚上特意跟婆婆说,“妈,明天周日,我想多睡会儿,您不用叫我”。她正在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点了点头,“行,你睡你的”。我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睡个懒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板又响了。我一下子睁开眼,盯着那扇门,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但我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躺着,听着门外婆婆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我躺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推门进来。
那天早饭我吃得特别沉默,婆婆倒是一如既往,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嚼着馒头,味同嚼蜡,心里头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到底是真的听不懂,还是觉得我的话不重要?丈夫照常七点半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问。
我看着他端着碗喝粥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能只能靠我自己解决了。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的麻烦,是从她改用收音机开始的。周日那天我没再提叫早的事,到了周一早上,六点的敲门声却没响。
我还以为婆婆终于听进去了,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客厅里就传来了戏曲声。先是慢悠悠的胡琴过门,接着是青衣亮嗓,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木门正好能钻到耳朵里。我盯着天花板,气笑了。
她这哪里是不叫我了,是换了个法子催我起。我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婆婆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旧收音机,闭着眼跟着哼。见我出来,她睁开眼笑了笑,“我想着敲门怕吵着你,就放个戏,你听见了再起来,这样总行了吧?”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闷。她那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点“我都替你着想了”的期待,好像我要是再说什么,就是得寸进尺。
我压了压火气,走过去说:“妈,您要是想唱戏,可以把声音调小点,或者戴个耳机也行。我这几天加班累,早上想多睡会儿。”她“哦”了一声,伸手拧了拧收音机的旋钮,声音确实小了点,但还是能听见。
“这耳机戴久了耳朵疼,我这年纪大了,听不清也难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都六点了,也该起了,睡多了人容易乏。”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眼底的青黑快挂到颧骨上了。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心里清楚,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果然,第二天早上,戏曲声又准时响了起来,音量比昨天还大了点。我忍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都是被“苏三离了洪桐县”或者“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喊醒的,有时候是京剧,有时候是豫剧,曲目不重样,时间却分秒不差。
周三晚上我实在扛不住了,下班路过药店,买了盒安神补脑液。付钱的时候,药店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你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做饭,丈夫还没回来。我把安神补脑液放在餐桌上,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厨房门口,“妈,我这几天睡眠不好,医生说让我多睡会儿,您早上能不能别放收音机了?”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笑淡了点,“我没放多大声啊,是不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当年带大强(我丈夫的小名)的时候,每天五点就起,也没觉得困。”
她把炒好的菜盛到盘子里,擦了擦手,“再说了,我这不是怕你们睡过头迟到吗?年轻人上班不容易,迟到了要扣钱的。”
又是这样。每一句话都是为我好,每一句话都堵得我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换鞋一边打哈欠,“多大点事啊,我妈那是好心。她以前在老家就天天早起放戏,全村都能听见,现在已经收敛很多了。”
“收敛?”我一下子就火了,“我每天六点被吵醒,连续快一个月了,你跟我说这是收敛?”
他见我真生气了,赶紧坐过来拉我的手,“好了好了,我明天跟她说行不行?她就那样,一辈子的习惯了,你忍忍,啊?”
又是“忍忍”。我把手抽回来,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会去说的。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是他妈说的话,不管对不对,他都先应下来,然后让别人忍。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候觉得是孝顺,现在才明白,这是逃避。
周四早上,戏曲声照旧。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忽然就不想忍了。我想起搬来之前,我和丈夫的日子多舒服啊。每天七点半的闹钟,起来煮个鸡蛋热杯牛奶,二十分钟就能出门,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
那时候怎么就觉得,婆婆来了能帮上忙呢?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我就那么躺到七点,闹钟响了才起来。
开门出去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餐桌前等我,粥已经凉了。她见我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起得挺晚啊,粥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去。”“不用了,我去楼下买着吃。”
我说完,拿上包就出了门。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不是气婆婆,我是气我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连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长椅上吃。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敢说这事,就问她吃饭了没。
我妈在电话那边说,“你要是在那边受委屈了,就跟妈说,别憋着。”我咬着三明治,说“没有,挺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周五晚上,丈夫跟我说,他跟婆婆谈过了,婆婆答应以后早上不放收音机了。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不信。
果然,周六早上六点,戏曲声又响了。这次我没忍。我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跑了出去,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收音机,“啪”的一声就关了。
婆婆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干什么?”
我气得声音都抖了,“我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我要睡觉!我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早上六点就被您吵醒,您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吗?”
婆婆也提高了声音,“我每天五点就起来给你们做饭,收拾屋子,我图什么啊?我要是在老家,我愿意起就起,愿意睡就睡,用得着在这儿看你脸色?”“我什么时候给您脸色看了?”
我盯着她,“我一次次跟您说,您不听,您儿子也让我忍,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忍?”
正吵着,丈夫从卧室出来了。他一看这架势,赶紧过来拉我,“你干什么啊?一大早就吵,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好好说?”我甩开他的手,“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们谁听了?你们都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知好歹,那我就不懂事给你们看!”
我说完,转身就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反锁了。门外安静了几秒钟,接着传来婆婆的哭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心好意来伺候他们,还落得一身不是……”然后是丈夫压低声音劝她的话,“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不懂事……”
我靠在门后,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我刚才有点冲动,可我实在忍不住了。一个月了,我每天都在忍,忍到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那天我没出门,也没开门。丈夫在外面敲了几次门,我都没应。中午的时候,他把饭放在门口,说“你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我没吃。到了下午,婆婆敲了敲门,声音有点哑,“中午的饭都凉了,我给你重新做了点,你出来吃点吧。”我还是没应。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慌。我知道这么锁着门不是办法,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怕一开门,又要听她那些“为我好”的话,又要忍。
晚上丈夫回来,又在门口劝了我半天。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就觉得特别累。这段时间的委屈、愤怒、无助,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疲惫。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出来,赶紧转过了头。我没看婆婆,径直走到丈夫面前,“我们谈谈吧。”
他点了点头,跟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看着他,“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他叹了口气,“我妈她就是那样,一辈子早起惯了,你让她改,她也改不了。要不……你再忍忍?”“忍?”
我看着他,“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神经衰弱,忍到我辞职,忍到我们离婚?”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说离婚。
“你别瞎说,怎么就到离婚的地步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盯着他,“你妈每天六点吵醒我,我跟她说了无数次,她不听;我让你去说,你让我忍。你告诉我,除了吵架,除了锁门,我还能怎么办?”
他沉默了半天,说“那我明天再跟她好好说说,行不行?”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婆婆刚搬来的时候,我还跟同事炫耀,说我婆婆人特别好,天天给我做早饭。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其实我知道婆婆不是坏人。她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也是真的想帮我们。可她的好,太让人窒息了。
她把自己的生活习惯强加给我,还觉得是为我好,根本不管我要不要。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戏曲声。我穿好衣服开门出去,婆婆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了。
餐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是热的。丈夫坐在餐桌前,看见我出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跟婆婆谈过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婆婆收拾完厨房,就回了次卧,关上门,一整天都没怎么出来。吃饭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吃完就回屋。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丈夫想缓和一下,吃饭的时候故意跟婆婆说单位的事,婆婆只是“嗯”“啊”地应着,没什么兴致。我知道,这事没过去。
我是睡了个安稳觉,可家里的气氛却变成了这样。我好像赢了,又好像输得更惨。晚上我躺在床上,丈夫翻了个身,说“你看,我跟我妈说了,她以后不叫你了,你别生气了啊。”
我没说话。
我知道婆婆心里肯定委屈。她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来伺候我们,还被我甩脸色。我心里也委屈,我只是想睡个安稳觉,怎么就这么难?
这笔账,算来算去,我们俩都亏了。那之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家里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婆婆不再六点敲门,也不在客厅放收音机了。她每天还是早起,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把粥温在锅里,然后回自己房间,等我起床了再出来。
早饭还是热的,小菜还是切好的,碗筷还是摆得整整齐齐。可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婆婆会跟我聊几句,说今天菜价涨了,说楼下张阿姨家孙子又考了第一名,说邻居家那条狗又到处拉屎。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她也不在意。现在吃饭,她闷头扒饭,吃完就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然后起身回屋。
有时候我想找话说,看见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丈夫感觉到了,吃饭的时候拼命找话题。跟婆婆说单位的事,婆婆“嗯”一声;跟我说周末要不要出去吃,我也“嗯”一声。一顿饭下来,就听他一个人在那儿说,像个唱独角戏的。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婆婆,“你们俩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早上多睡会儿觉吗,至于吗?”婆婆没说话,端起碗进了厨房。
我看了丈夫一眼,“对,不至于,所以你别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憋屈。他觉得他已经解决了问题——他跟婆婆说了,婆婆不敲门了,我也能睡到七点半了,这不就完了吗?他不理解为什么我和婆婆还是这副样子。
可我没办法跟他解释。
婆婆不敲门了,不是因为她理解了我想睡懒觉,而是因为她觉得我嫌弃她。她不再早起叫我,不是因为觉得儿媳妇需要休息,而是因为她寒了心。她觉得她每天早起做饭,换来的是我甩脸色、锁门、吵架,她觉得自己不值。
而我呢,我睡到了安稳觉,可我心里也憋屈。我憋屈的是,我只是想睡个懒觉,怎么就成了恶人?我憋屈的是,我说了那么多次,没人听,非得我锁门吵架撕破脸,才换来一个本来就应该有的安静。
我憋屈的是,我明明没错,现在却要承受这种冷冰冰的家庭气氛,好像是我把家搞成了这样。这笔账,算不清。
周末的时候,我闺蜜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跟我婆婆闹了点不愉快。她问我怎么回事,我大概说了一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婆婆也挺可怜的。”我说“我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次卧紧闭的门,“她给我脸色看,我也给她脸色看,就这么僵着呗。”
“那也不是办法啊。”闺蜜说,“你老公呢?他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我笑了一声,“他觉得事情已经解决了,是我和他妈没事找事。”
“哎,你老公这种男人啊,就是典型的不想管。”闺蜜叹了口气,“他觉得只要没吵到他头上,这事儿就不算事儿。”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婆婆从次卧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径直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回屋了。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我想起她刚搬来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她端了碗银耳汤出来,说“你老对着电脑,喝点银耳汤润润肺”。我当时是真感动,觉得自己命好,摊上个这么好的婆婆。
现在呢,她连正眼都不愿意看我。我起身去了厨房,看见灶台上炖着汤,是她中午炖的排骨汤,还剩大半锅。我盛了一碗,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妈,我给您盛了碗汤。”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婆婆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接过去了,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没说出来。她也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可我什么都没说,她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我知道我刚才应该跟她道个歉,或者至少说句软话,可我就是说不出口。我总觉得,我要是先低了头,这事就变成我错了,以后她更会拿“为你好”来说事,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那点边界,就全白费了。
可我不低头,这个家就得一直这么冷下去。
晚上丈夫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不说话,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也没再问,自顾自去洗澡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婆媳相处,哪有那么多对错,你赢了理,输了情,到头来还是你吃亏。”我当时不懂,觉得我妈太老派,现在想想,她说的真对。
我是赢了理。婆婆确实不该每天六点吵醒我,她确实不该把我的暗示当耳旁风,她确实该尊重我的生活习惯。我占理,我从头到尾都占理。
可这理,赢了有什么用?家里冷得像冰窖,婆婆不愿意看我,丈夫夹在中间难受,我也每天憋着一肚子委屈。我们仨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三个陌生人。
这日子,过得真累。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她看见我回来,下意识地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又调小了一点。
这个动作,忽然让我心里一酸。我记得刚搬来的时候,她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笑着说“妈声音太大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声音调小了。后来她就一直开得很小,有时候我怀疑她根本听不见,但她还是那么开着,盯着字幕看。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妈,”我说,“您看您的,没事。”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没在看。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发现灶台上炖着鱼汤,还是热的。我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她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俩就这么坐着,喝着汤,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婆婆喝完汤,放下碗,说了句“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那句“谢谢”,已经大了不少。
我愣了一下,说“都行,您看着做就行。”她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我端着空碗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也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七点十分。
外面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收音机,但我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我穿好衣服出去,婆婆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看见我出来,说了句“醒了?粥快好了,你等会儿。”
“嗯。”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我眼睛有点肿,没睡好。昨晚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自己处理得不好,越想越觉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越想越睡不着。洗漱完出来,粥已经盛好了,煎蛋也放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见婆婆正看着我。“妈,您也吃吧。”“哎。”
她应了一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我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喝着粥,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粥碗上,照在我俩之间那片空地上。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婆媳吧。有些事,吵完了,冷完了,日子还得过下去。谁也不会真的记恨谁一辈子,但心里的那道坎儿,也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喝完粥,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婆婆跟过来,说“我来吧。”“没事,您歇会儿,我洗就行。”
她没坚持,站在旁边看着我洗。洗完了,我擦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我以后,有事儿你直说,别憋着。”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擦手巾,好半天没动。晚上丈夫回来,看我俩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你俩好了?”
我没理他,婆婆也没理他。他挠了挠头,也不在意,嘿嘿笑了两声,去厨房找吃的了。我看着他背影,又看了看婆婆,她正盯着电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什么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婆婆看得挺认真,我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其实,我和婆婆之间的问题,并没有真的解决。她还是那个习惯早起的老太太,我还是那个想睡懒觉的儿媳妇。以后,可能还会因为别的事闹别扭,还会冷脸,还会互相觉得委屈。
但至少这一次,我知道了,有些话,憋着不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也知道了,她的好意,在我这儿,有时候真的会变成负担。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磕磕绊绊地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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