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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这个角色,茅威涛等了30年。

这30年里,她演过阿炳,演过孔乙己,演过柳梦梅、罗马将军寇流兰……她以为自己几乎穷尽了一个越剧女小生的表演边界,直到遇见《苏东坡》,这个她从艺47年来最难的作品。

最后一幕,台上的茅威涛褪去衣冠、摘掉髯口,一层层卸下所有行头。灯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台上留下的是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也是64岁的茅威涛献给观众、叩问自己的一份答卷。一句“谁怕”,道尽她多年来在越剧舞台上不断突围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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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 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浙江省剧协主席、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名誉院长。越剧大师尹桂芳的第三代弟子,曾三度摘得中国戏剧奖·梅花奖,两度获得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数次获得文华奖等。

艺术的生命力,在破与立的一次次拉扯中迸发

解放日报·上观:从今年伊始首演以来,《苏东坡》在全国巡演了27场,很多观众都对其中时空交错的非线性叙事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产生了一些争议。为什么选择用非常规的方式讲述苏东坡的一生?

茅威涛:我与编剧何冀平老师相识于30年前,她创作的话剧《天下第一楼》、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和电影《新龙门客栈》等家喻户晓。她与我约定,会为我写一个剧本。

2022年,我终于收到了她写的《苏东坡》。第一次读完剧本,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4个字:盗梦空间。苏轼60余年的人生被拆成了10个梦境:乌台诗案、赤壁怀古、疏浚西湖……她用梦中套梦的方式,串联起苏东坡的少年意气、中年困顿与晚年旷达。之所以大胆挣脱了传统戏曲的叙事方式,是因为苏东坡的人生故事早已被大多数观众所了解,我们想把这部戏的核心从“演故事”转向“演内心”。

这种叙事方式对舞台的呈现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在何冀平老师的推荐下,我们第一次与香港导演司徒慧焯合作。他非常喜爱这个剧本,他说读剧本时想到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疗法。

解放日报·上观:髯口是《苏东坡》中的重要意象,大家印象中髯口是挂在耳朵上的,您为何会将髯口拿在手上舞动?

茅威涛:距离我上一部主演《寇流兰与杜丽娘》,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我一度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似乎已经穷尽了一个女小生在舞台上的各种可能,差不多可以告别舞台了。下一部作品是什么?拿什么来挑战我自己?这些年来,我内心一直有一份压力,对角色的选择也很谨慎。

茅威涛在《苏东坡》中表演髯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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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苏东坡》中表演髯口功。

说实话,在排练《苏东坡》“赤壁怀古”那段戏的时候,我几乎快崩溃了,觉得好像排不下去了,不知道这段声腔、这段表演怎样才能更好地呈现给观众。

我突然想到,在不少文学作品中,苏轼的形象是“峨冠而多髯”,与导演商量后,我们决定用黑、灰、白三种不同颜色的髯口,折射他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人生境遇。

有意思的是,我和团队聊起髯口的想法后,有关髯口的视频就被推送给了我,那是被誉为“晋剧第一女老生”的谢涛老师的一段视频,她的髯口功非常出色。前年夏天,我抽时间到山西向谢涛老师求教。髯口功是传统戏曲里的宝藏,希望通过我们精心设计的髯口舞表现苏东坡的胸怀天下、刚正率直、诗性才情、豁达超然。

在上海演出的时候,有老生同行来看戏,夸我比首演的时候演得溜多了。但我知道,自己只学到了髯口功的一点皮毛。

解放日报·上观:30多年前,您在《西厢记》中为表现张生接到莺莺信笺后的狂喜,借鉴了川剧小生的“踢褶子”动作。有观众说,您这一踢“把越剧踢出去了”。这一次创排髯口舞,您不怕又招来不同的声音?

茅威涛:现在回头看《西厢记》里的“踢褶子”,并没有让越剧从姓“越”变为姓“川”,反而沉淀为一代观众心中的经典。这些年来,不同剧种之间的借鉴和化用其实并不少见,吸纳兄弟剧种的优势所长,为我所用、融于本体是大势所趋。

1998年,我在《孔乙己》里剃光头、穿长衫,很多老戏迷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落魄潦倒的女小生形象,甚至觉得越剧的美被我毁了。但如今,这部戏被公认为越剧的一次成功突围。我相信,艺术的生命力正是在“破”与“立”的一次次拉扯中不断迸发的。

茅威涛在越剧《西厢记》中借鉴川剧“踢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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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威涛在越剧《西厢记》中借鉴川剧“踢褶子”。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解放日报·上观:何冀平老师说,苏东坡五味俱全的一生,和您这些年经历的波折颇为相似——挫折多于荣耀,逆境多于顺境,不改本性执着追求,坦然面对一切。您在理解与诠释这个角色时,是否感受到精神上的共鸣?

茅威涛:我到南京演出时,好友毕飞宇来看戏。结束后他给我发来很长一段感受,最后他问我:“茅毛,假如苏东坡是个女性,你觉得她会是什么样的?”我回了他一个字:“我”。

我觉得我跟苏东坡最有共鸣的地方,可能是化解苦难的能力。我每一次在舞台上的大胆“突围”,都会引发议论甚至是误解,我曾经开玩笑说我得穿防弹衣出门。

其实,我是个有泪往肚子里咽的人,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脆弱。我私底下疏解压力的方式跟苏东坡有点像:不开心的时候就用美食治愈自己,睡眠也不错,倒头就能睡,很多烦恼睡一觉就过去了。

当然,我跟东坡先生也有很不一样的地方。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我是个“I人”,内向喜静;苏东坡是个“E人”,开朗喜交友。我很享受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时光,但当工作需要的时候,我会像演角色一样,把自己调成“E人模式”。

解放日报·上观:在《苏东坡》的创排过程中,您写了一篇人物小传,题为《如何成为您,东坡先生》。如今,在全国巡演27场之后,您有答案了吗?

茅威涛:这27场演出加上此前的排练,让我在心灵上真正地靠近了他,这是一个自我认知、自我救赎的过程。我也想成为苏东坡那样的人,正如这个剧本的副标题所言: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我现在不敢说我已经达到旷达的境界了,但这已经成为我人生的一个目标。

解放日报·上观:这个角色是如何让您实现自我认知、自我救赎的?

茅威涛:在这部戏的创作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难题,可以说是一波三折。我曾开玩笑说,这部戏真是应了苏东坡的命运了——他一生被贬到黄州、惠州、儋州,我们的排练也中断过三次,正是在面对这些困难的过程中,我好像被救赎了。

史料记载,苏东坡被贬黄州后一度栖身在一个风雨飘摇的破庙里,那是他人生的低谷。我在台上表现苏东坡的“emo”(情绪低落),并不像饰演孔乙己那样把自己包裹起来,显得很颓唐,反而有点自嘲。我曾经还设想过一个动作,就是把头抵在黑色的庙顶上唱,但导演告诉我,有些观众可能会看不到我,所以我干脆就看着破庙里透出的月光唱。

在苏东坡被押解到黄州的路上,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有一天我洗澡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第二天就跟导演说,我想诙谐起来,不想苦哈哈的。于是就设计了个桥段,两个差役迟迟不敢下手害我时,我来了一句四川话:“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

解放日报·上观:在剧里您甚至还拿竹杖催差役赶路,“不管有多少座山,都得要翻……”。

茅威涛:细心的观众会发现,我在船上有几次想要跳下去,放弃自己,但最终还是从绝望中走了出来。历史上,苏东坡在黄州带着家人开荒种粮,自号“东坡居士”。在那块名为“东坡”的废弃坡地上,他不仅活了下来,更完成了一场精神的重建,活出了生命的韧性和自在。

后来,大理寺误传苏东坡的死讯,挚友陈季常披麻戴孝来哭灵,我以一段鬼步现身,逗弄他。“死得好!”我喊道。山西传媒学院白燕升教授告诉我,他看到这里时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苏轼死了,苏东坡诞生了。

全剧最终,我把身上的官服、帽子、靴子一一脱了下来,念了《定风波》里的那句“谁怕”。让我非常感动的是,观众与我似乎实现了双向奔赴。在上海演出谢幕时,我听到观众在台下集体吟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东坡》剧终,茅威涛把身上的官服、帽子、靴子一一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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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剧终,茅威涛把身上的官服、帽子、靴子一一脱了下来。

“着力即差”

解放日报·上观:这个情景让我想到《苏东坡》首演时,您对观众说:“120年的越剧需要《苏东坡》,今天的观众需要苏东坡。”为什么?

茅威涛:我在排这部戏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的人会喜欢苏东坡?原因可能就在于他在一次次的困境之中展现出的旷达。他的人生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一会儿起高楼,一会儿楼塌了,但他没有沉沦,每次被贬,都将苦难化为诗意的生活,并始终保持着家国情怀。他在逆境中修炼出了旷达、超然、随遇而安的处世哲学,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乐观、豁达和坚韧。这或许就是今天的观众需要苏东坡的原因。

我们一直说要为人民写戏、为人民演戏,把这样一个角色搬上舞台,我觉得是文艺作品的使命。这部戏就是想要为当下那些焦虑的、踌躇不前的人,送去一点像苏东坡那样“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洒脱,“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然。如果大家都能做到这样的话,生活岂非快哉?

解放日报·上观:您曾经说,苏轼的遗言“着力即差”非常打动您。有观众评价您的表演“毫不着力”。在舞台上,您如何把握好表演的力度?在生活中,是否也追求“不着力”的境界?

茅威涛:我这个人有时候执念比较重,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不可,在过程中会拼尽全力,跟自己较劲。遇见苏东坡这个角色后,他的这句“着力即差”点醒了我——很多事情,过于用力反而不一定好。

有一次,一位相熟的长辈见到我说:“茅毛,你真的成熟了。”我有点纳闷,我那时候都50多岁了,怎么可能才成熟?她说:“因为你这次见到我,不再是一开口就谈越剧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以前只要一见到她,开口闭口都是越剧怎么发展、怎么突破,让更多人关注……

当然,不着力并不等于消极懈怠,而是要学会放下执念,顺势而为,顺其自然,这样才能活得更轻松、更通透。在舞台上,我追求的“毫不着力”是不刻意、不匠气,让表演自然流露。在生活里,我也慢慢地在往“不着力”的境界走,少一分强求,多一分自在,心放宽了,路也就更宽了。

解放日报·上观:放下执着,心才纯粹。

茅威涛:是的,在舞台上,我们为苏东坡设计了一把竹椅,只要坐在竹椅上,我就像进入了一个太空舱,心里特别平静。我很清楚,我为这个角色以及过去的每个角色所倾注的一切,都不是冲着奖项或者名利,就是为了戏本身。

前段时间,我追了电视剧《主角》。有一个片段让我印象很深。胡三元对米兰说:“你知道你和花彩香有什么不同吗?她是为戏,你是为人,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能不能站到舞台上,能不能让观众认识你。而她(花彩香)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就是爱戏,就是想站在台上唱好戏。”

里面还有一句台词,让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伙房的胖婶为曾经是烧火丫头的忆秦娥沐浴更衣时说:“今天,你就要嫁给舞台了……”这种滋味也许只有戏曲人才能真正地理解。

苏东坡的躺椅,茅威涛的“太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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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躺椅,茅威涛的“太空舱”。

越剧的基因里,从来都有一个“敢”字

解放日报·上观:您“嫁给”越剧舞台47年了,这方舞台在您心中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茅威涛: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在中国传统戏剧的百花园中,它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剧种。我觉得可以用一个“敢”字来概括它的特点,越剧的基因里从来都有一个“敢”字——敢破格、敢融合、敢站在时代的前沿与风浪对话。

1906年,嵊县东王村的香火堂前,袁福生、李茂正等先辈唱响了越剧的第一声唱腔。从嵊县田埂间的“落地唱书”,蝶变为风靡上海的成熟戏剧样式,越剧仅仅用了数十年。上世纪40年代,以袁雪芬老师为代表的前辈发起了“新越剧改革”,为越剧引入编导制,也为传统戏剧的现代化转型开创先河。1947年,在上海的黄金大戏院,越剧界名伶筹款创办越剧学校、建立越剧剧场,举行了《山河恋》的联合义演,“越剧十姐妹”从此诞生。

上世纪80年代,越剧遭遇人才青黄不接的困境,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独具特色的诗化越剧,使这个剧种再次焕发新生。

近年来,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爆火,又吸引了一大批90后、00后的年轻观众。可以说,越剧的每一次跨越,都源于顺应时代、敢于改革的创新。

解放日报·上观:20年前,越剧诞生100周年时您写过一篇文章,题为《向未来展开的越剧》。今年您又写了一篇文章:《越剧:当百分之八十观众是九零后》。当越剧在年轻人中“破圈”之后,您似乎并没有沉浸于流量带来的喜悦中?

茅威涛“破圈”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互联网流量红利的冲击、多元文化的碰撞,既为越剧的发展带来了难得的机遇,也迫使我思考一些新的问题,比如:如何在创新发展中坚守艺术的根本?如何在“破圈”传播中保留自身的本色?如何引导年轻观众真正理解并喜爱越剧的艺术内核和美学精神?如何通过观剧体验,在台上台下的观演关系中疏导正确的价值观?……这些都是摆在越剧人面前的新课题。

《苏东坡》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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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剧照

放眼看世界,在世界戏剧语境中理解中国戏曲

解放日报·上观:一个剧种的发展不能仅仅依靠短期流量。如何才能实现“持续增量”,打造留得下来、让观众记得住的精品?

茅威涛:精品剧目首先要有经得起观众检验的传统功底——四功五法、唱念做打等演员的看家本领永远是戏曲艺术的根脉。

其次,要以人性打动人,找到触动观众的情感开关。如今的观众有太多的娱乐选择,他们走进剧场不仅仅是要听到好听的唱腔,看到自己喜爱的演员,他们还希望在剧场中获得情绪价值的满足,寻觅手机屏幕无法给予的沉浸感与心灵共振。

30多年前,有一批热爱越剧的年轻观众办了一份小报叫《水中的芦苇》,其中有一位戏迷至今还是我的粉丝。《苏东坡》上演之后,她在全国各地看了很多场,我非常感动。她告诉我,这部戏之所以吸引她,不仅仅是因为茅威涛,而是苏东坡这个人物带给她心灵的触动。

一部戏能不能成为经典,还要看它有没有折子戏留下来。如果有折子戏能留下来,那这部戏哪怕将来不演了,依然能长久地活在舞台上。

要打造真正的精品,最关键的还是要有现代的戏剧观。有些年轻人觉得,戏曲就等于落伍,是上一辈人看的艺术。其实并不是戏曲的艺术形式落后,而是有些戏曲人的戏剧观和审美跟不上变化的时代。

解放日报·上观:在这个迅速变化的时代,戏曲人究竟需要怎样的戏剧观?

茅威涛:说心里话,从艺这些年,我常常感到孤独,有时候会问自己,是不是选错行了?假如我是一个舞者,或是一个画家该多好,可以自由地去表达独立的自我。但作为戏曲人不能“任性”,因为你在传统的基础上稍微“动一动”就会被人说不对,但是你“不动”,又怎么能让它活在当下呢?

我启蒙时所受的教育,和前辈对我的影响,决定了我是一个坚持独立自我的人。我认为,无论什么角色、什么行当,都是表达情感、表现人性的一个载体。艺术创作也好,文学创作也罢,其实讲述的都是人对生命的理解、对人性的观照。

我们不能把眼光局限于一个剧种,而是要关注各个种类的舞台艺术,甚至是各种艺术形式,要放眼看世界,在世界戏剧语境中去理解中国戏曲。

100多年前,越剧界的前辈来到上海,在上海打开了眼界,让越剧焕发出生命力。现在,我们更不能忘了放眼看世界,不仅要把优秀的剧目推向世界舞台,更要始终跟这个时代同频共振,讲好属于中国人的、既古老又年轻的故事。

原标题:《专访茅威涛:“嫁给”越剧舞台47年,我常常感到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