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薨逝之后,齐国宫城的朱红大门内,便再没真正安宁过。五公子争位的兵戈声尚未散尽,公子昭借宋襄之力归国即位,是为齐昭公。余下诸公子或死或逐,唯有公子商人,将一身翻涌的野心沉沉压在心底,留在了临淄城里。
商人是桓公庶子,生母密姬素来无宠,论嫡庶、排长幼,君位本与他隔着千山万水。可此人骨血里偏生带着一股不甘的狠戾,眼睁睁看着兄长登位受百官朝拜,胸中那团妒火非但没被岁月磨平,反倒在无人处越烧越旺。
昭公即位后,闻公子元素有贤名,特意从卫国将其迎回,委以国政。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皆称公子元仁厚堪当大任。这话传到商人耳中,他面上跟着称颂,暗地里却咬碎了牙 —— 论钻营、论狠辣,他自认不输任何人,偏这 “贤德” 二字,他拍马也追不上。
明争不过,他便换了一副面具,做起了 “齐国活菩萨” 的营生。
家中积蓄流水般撒出去,今日周济闾里贫民,明日抚恤丧家孤老,银钱周转不开,便向城中富商举贷,拆东补西也要撑着散财的体面。市井百姓得了好处,人人都道公子商人是仁厚君子,殊不知他府中深院之内,日日都有死士操练兵戈,磨利的刀锋,早悄悄对准了君位的方向。
这一等,便是二十年。
昭公二十年,昭公薨逝,世子舍即位。新君年幼懦弱,素来无威仪,朝野人心浮动。恰在此时,夜空有彗星划过北斗之野,太史占卦,言 “宋、齐、晋三国之君,皆将死于内乱”。
消息传进商人府中,他非但无惧色,反倒抚掌大笑:“此乃天命授我!舍儿孺子,何德居此大位?”
国丧期间,灵帐肃穆,白幡飘摇。商人早将死士暗藏于帐幕之后,趁世子舍守灵不备,死士一拥而上,白刃瞬间加颈。少年国君连一声呼救都未及出口,便倒在了父亲的灵前,鲜血浸透了素白的丧服。
手上沾着血,商人却从容整了整衣襟,转身去寻公子元,一脸正色道:“新君无威,难承社稷,我顺应天命,为齐国除之。兄长贤德孚众,正当登位。”
公子元看着他袍角未干的血迹,只觉遍体生寒。他太清楚这位弟弟的秉性,哪里是要推自己上位,分明是要拉自己垫背,日后好借 “弑君之罪” 清算。当下他连连摆手,辞色恳切到近乎卑微:“君位本是你所求,何必要扯上我?我别无所求,只盼你即位之后,容我做一介平民,安安稳稳老死便好。”
商人见他识趣,也不再假意推让,当即入继大位,是为齐懿公。公子元次日便称病闭门谢客,后来索性寻了个由头,避往卫国去了。
弑君篡位已是大逆不道,懿公偏要将事做绝。世子舍的生母昭姬,本是鲁国公女,日日在宫中哭儿,悲声不绝。懿公听得心烦,索性将她打入冷宫,断了日常饮食,只留一口气吊着。昭姬无奈,只得暗中贿赂内侍,辗转传信回鲁国求救。
鲁文公懦弱,不敢与齐国正面相争,便辗转告到了周天子处。周匡王遣大夫单伯赴齐,婉言劝道:“其子已死,留一妇人何益?不如放归鲁国,也显君侯宽厚之德。”
谁知懿公心思阴诡,他自知杀侄之事传出去于名声有损,反倒设下圈套。他先假意应下单伯,应允释放昭姬,转头又邀单伯入冷宫 “宣天子旨意”,待二人一见面,便带着侍卫闯进去,一口咬定单伯与昭姬私通秽乱宫闱,连天子使者一并扣了下来。
扣了天子使臣还不算,他又恼鲁国敢搬救兵,索性兴兵伐鲁。鲁国抵敌不住,连忙向晋国求救。晋国正卿赵盾当即会盟八国诸侯于扈地,联军压境,问罪齐国。
懿公这才慌了神,连忙派人携重金贿赂晋国君臣,又将单伯与昭姬尽数放出,好言送归。诸侯联军得了好处,便各自罢兵散去,一场滔天大祸,竟被他用真金白银轻轻揭过。
经此一事,懿公愈发觉得,天下事无不可用权势钱财摆平,行事更加肆无忌惮。他见鲁国终究不敢违逆自己,便又勒兵边境,逼鲁国与齐盟于阳谷,尊齐国为盟主。鲁文公本就体弱,经此一吓,竟一病不起,阳谷之盟就此搁置。懿公勃然大怒,增兵边境,日日叩关耀武,只等鲁国服软。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灭亡的种子,早就在他自己手里种下了。
事情要从数十年前说起。那时他还是无权无势的公子,与大夫邴原争一处田产,闹到了管仲面前。管仲明断是非,将田产判给了邴原。商人当时不敢发作,心里却记了一辈子的仇。
如今他成了齐国之主,睚眦必报的性子便再也藏不住。邴原早已入土为安,他竟下令掘开邴原的坟墓,将棺木拖出,砍断尸首双足,以泄当年之愤。掘人祖坟、辱及尸骨,本是天下间最招人恨的恶事,懿公做得心安理得。他还嫌不够,又借故接连打压管仲后人,步步紧逼,最终逼得管仲一族离齐奔楚。
更荒唐的还在后面。邴原有子名邴歜,此时正在宫中为仆役。懿公非但不避嫌,反倒特意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做御者,还当众问他:“你父当年有罪,我断其足,你心中恨我否?”
邴歜垂首而立,声音恭顺得听不出半分情绪:“臣父当年冒犯君侯,本就有罪,君侯不加罪于臣,已是恩赦,臣岂敢怀恨。”
懿公听了哈哈大笑,只当这是个软骨头的懂事人,一高兴,还把当年夺来的田产又还给了他。他哪里看得见,邴歜垂着的眼眸里,藏着怎样刺骨的恨意。
若说辱尸之仇已是不共戴天,那懿公接下来做的事,更是把另一个人也逼上了绝路。
齐国有大夫阎职,其妻生得貌美,名声传进了宫里。懿公听了心痒,竟想出个荒唐法子 —— 元旦之日,下令所有大夫的命妇都须入宫朝见君夫人。阎职之妻依礼入宫,这一进去,便再也没能出来。
懿公直接将人扣在了后宫,回头对阎职说:“夫人喜她性情温婉,留她作伴。你年轻,可再娶一房。”
满朝文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谁敢多言。阎职脸色煞白,躬身谢恩,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讽刺的是,他也被懿公留在了身边,做了骖乘,日日随侍车驾左右。
有忠心大臣私下劝谏:“君侯断邴歜之父足,夺阎职之妻,此二人皆有大怨于君侯,却让他们日日随侍身侧,恐有不测之祸啊。”
懿公听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们二人素来恭顺,哪里有什么怨恨。你太多心了。”
他坐拥君位,手握生杀大权,早已习惯了旁人的低头隐忍,竟真以为这两人是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
周匡王四年,夏。
临淄酷暑难耐,懿公带着一众侍从,往城南申池避暑。申池之畔有茂林修竹,池水清冽,是远近闻名的消暑胜地。这一行随侍的御者,正是邴歜;骖乘护卫,正是阎职。
白日里饮酒作乐,懿公喝得酩酊大醉,嫌侍从在旁聒噪,便打发众人去备沐浴热水,自己往竹林深处的绣榻上一躺,转眼便鼾声大作。
池水中,邴歜与阎职正泡在水里纳凉。四下无人,只有蝉鸣阵阵,穿过层层竹影。邴歜忽然抄起手边的竹竿,笑着往阎职头上敲了一下。
阎职吃痛,脸色一沉:“你做什么!”
邴歜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不过敲你一下,你急什么?老婆被人夺了都能忍,这一下便受不住了?”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刀,正扎在阎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眼,反唇相讥:“你也好意思说我?父亲被人砍了双足,你不也照样装聋作哑,做人家的奴才?”
一句话落地,池边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压抑了多年的恨意,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二人沉默着爬上岸,擦干水渍,披上衣衫,脚步轻得像夜猫,一步步走进了幽深的竹林。绣榻之上,懿公睡得正沉,酒气混着暑气,弥漫在竹影之间。
阎职快步上前,死死按住了懿公的双臂;邴歜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抽出腰间短剑,寒光一闪,便抹过了脖颈。
鼾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在青竹之上,又顺着竹枝滴落,晕开在湿润的泥土里。懿公只来得及发出几声闷哼,便彻底没了气息。邴歜犹不解恨,又是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两人提着人头走出竹林,将其抛进了申池之中。尸首则拖进竹林更深处,用落叶荒草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们神色如常地回到车上,整理衣冠,驾车回城。到了府中,反倒命人设下酒宴,对坐畅饮,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左右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他们速速逃亡。邴歜放下酒爵,冷笑一声:“此君昏暴,齐人苦之久矣。他死了,百姓高兴还来不及,我们何必要逃?”
话虽如此,他们也知齐国不可久留。酒罢,从容收拾了家资财帛,带着家眷族人,出了临淄南门,不紧不慢地往楚国而去。
宫中侍从发现懿公尸首时,已是次日天明。消息传开,临淄城中非但没有多少悲戚,反倒隐隐有松快之意。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大臣商议之后,派人往卫国迎回公子元,拥立为君,是为齐惠公。
在位四年的齐懿公,一生争权夺利,横行无忌,以钱财开路,以权势压人,自以为可以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暴尸竹林的下场,死在两个他最看不起的小人物手里。
淄水汤汤,流过临淄城下,淘尽了多少野心与荒唐。世人总道权势万能,却忘了最朴素的道理 —— 凡事做太绝,迟早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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