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计,会法语是吧?”
年会的音响刚关,回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宋忠站在舞台边,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直直看着我。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我手里的茶水晃了晃,热液溅在虎口上,烫得我一哆嗦。
朱惠芳坐在旁边,脖子扭过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林秀华在另一桌端着茶杯,手顿在那里,杯盖悬在半空。
邓家宝站在舞台侧面,嘴张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宋忠没再追问,笑着摆摆手说了句“开个玩笑”,转身下了台。
他走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年会结束,来我办公室。”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耳朵里。
我攥紧杯子,茶水又晃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01
年会散场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没走,坐在位置上等。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保洁在收拾桌子。
朱惠芳拎着包从我身边过,斜着眼看我一眼:“马姐,还不走?”我说再坐会儿,消消食。
她没多说,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催我走。
我盯着面前的空茶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宋忠那句话。
“会法语的是吧”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他知道什么了?
还是猜的?
我想了想,觉得大概率是猜的。
在公司待了十二年,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自己会外语的事。
简历上写的最高学历是“财务管理本科”,连英语四级都没往上写。
档案里那些证书复印件,我入职的时候就锁进了家里的铁盒。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
十二年前来这家公司面试那天,面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叫什么我忘了,但他那句话我记得一清二楚。
他翻着我的简历问:“你学过法语?”我说了句“大学的时候修过”。
他当场皱了皱眉,把简历往桌上一丢,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财务部不需要会法语的。你只要把账算清楚就行,别整那些用不上的。”
那之后,我就学会了藏。
藏起来的东西,时间长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宋忠今晚那句话,跟把铁锹一样,把我心里那点东西全给挖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他办公室走。
财务部在三楼,总经理室在五楼。
电梯已经停了,我爬楼梯上去。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到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宋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来,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面前,说烫,慢点喝。
我点点头,端起杯子暖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马,你在公司干多少年了?”我说十二年。
他点点头,说十二年了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说时间过得真快,你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吧?
我说小学六年级。
他又点点头,沉默了。
我摸不准他想说什么,只能等着。
他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文件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说:“法国那个项目,外贸部谈了三个月,还没谈下来。问题出在哪你知道不?”我摇摇头。
财务部不参与外贸谈判,我只知道有这么个项目,具体细节不清楚。
“技术文件。”宋忠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推到桌子中间,“客户那边提供的合同附件里有一堆法文技术文件,公司没人看得懂。外贸部找了翻译公司,译出来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客户也不满意,说我们连文件都看不懂,还怎么合作。”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小马,你……能不能帮个忙?”
我端着杯子的手一紧。
“宋总,我……”他直接打断我:“你别说你不会。我在公司待了二十年,你要真不会,今晚那句话你当场就怼回来了。你没怼,说明你有。”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那沓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你不用承认什么,也不用表态。文件你拿回去看看,能看懂多少就看多少。明天早上给我一句话就行。”
我盯着那沓纸,封面全是法文。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面前,躲不掉。
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宋忠又喝了口茶,说:“别急着拒绝。你回去想想。十二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晚上。”
我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沓文件拿了起来。
走出去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句:“小马,你爷爷要是还在,应该也想看你帮这个忙。”我脚步顿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了稳,才走出去。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客厅灯还亮着,丈夫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晚?年会不是早散了吗?”我说老板留我说了点事。
他没再问,站起身去给我倒水。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
那沓文件就在包里面,封面上的法文字母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拿到卧室,锁进衣柜里。
关了灯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爷爷那张脸。
他要是还在,应该会怎么想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法文字母和宋忠那句“会法语是吧”。
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个晚上,折腾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睁开眼,脑子里昏沉沉。
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这会儿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翻身坐起来,看一眼手机,七点半。
丈夫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传过来。
他这人起得早,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做早饭,顺便给我和孩子准备午餐便当。
我洗漱完出来,他已经把粥和包子摆桌上了。
他看我一眼,说昨晚睡那么晚,今天能撑住不。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没多问,给自己盛了碗粥,低头喝起来。
我嚼着包子,心里想的还是那沓文件。
要不要拿出来看?
我还没想好。
宋忠说“明天早上给我一句话”,可那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想出来该怎么接。
到公司时七点五十,离上班还有十分钟。
我刷卡进了办公室。
财务部在二楼,窗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等着上班。
朱惠芳来得比平时早。
她端着杯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探头问:“马姐,昨晚老板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就问了问项目的事。
她问哪个项目,我说法国那个。
她眉毛挑了挑:“你懂法国的事?”那语气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信。
“不懂,他说让我配合外贸部做点后勤工作。”我随口编了个话。
她“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她那眼神不太对。
九点整,林秀华推门进来。
她是财务部总监,四十五六岁,平时不怎么露面,有事就在微信上交代。
今天亲自来办公室,让我有点意外。
她走到我工位边,敲了敲桌面:“小马,宋总让你上去一趟。”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她走在前面,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昨晚宋总是不是跟你说了法国项目的事?”我说说了。
她问你懂法语?
我说不懂。
她顿了顿,没再追问,带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五楼。
“宋总挺看重你的。”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没接话。
办公室里,宋忠已经不是昨晚那副试探的态度了。
他直接拿出一份合同,翻到其中一页:“小马,你看看这句是啥意思。”我瞄了一眼,是一段法文描述。
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我看着那段文字,本能地想去翻译。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总,我真不懂。”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直发毛。
“行吧。”他把合同收回抽屉,“那你帮我找外贸部的小张问一下,他好像懂点翻译。”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朱惠芳和另一个同事的声音。“你说她装什么装?老板都问到头上了,还说自己不会。”
“算了吧,她那人就这样,见风使舵,啥都不沾。”我心里一堵,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荃坐我对面。
她是我们部门新来的研究生,今年刚毕业,人挺单纯。
吃饭时她偷偷问我:“马姐,那文件你真的看不懂?”我筷子顿了一下:“你咋知道?”她压低声音说:“宋总早上跟我师傅说了,说找翻译公司的事还是交给你来对接。我师傅可生气了。”我问生气什么。
“觉得你越权了呗。她说这是外贸部的事,不该财务部插手。”我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没说话。
下午快下班时,张荃突然给我发微信:“马姐,你下班早点走,我师傅说要找你谈事。”我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我刚准备收拾东西,林秀华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小马,来一趟。”我叹了口气,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她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小马,你跟姐说实话,你到底会不会法语?”她问得很直接。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会。”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姐信你。”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那就这样吧,法国项目的事你别掺和了,财务部的活你都干不完,操那心干嘛。”我点点头,转身出去。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好办了。
03
晚上回到家,丈夫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今天难得下早班,炒了两个菜,还煮了汤。
我进门的时候闻着香味,肚子叫了两声。
洗了手坐到饭桌边,他正往碗里盛汤。
他说今天公司怎么样,挺累的吧。
我说还行,跟平时差不多。
他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太对,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安静了半天。
最后还是我开了口:“老公,如果我换工作,你怎么看?”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换?”我说没换,就是随口一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下,摇头。
他没深究,但那个眼神一直让我心里有点发慌。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
洗碗的时候看着水龙头哗哗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那些事。
朱惠芳的话,林秀华的话,宋忠的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洗完碗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张荃发来的消息:“马姐,我下班的时候看见朱姐跟林总在茶水间聊了挺久,不知道聊啥。”
我心里一紧。
朱惠芳和林秀华。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多半没好事。
我拿起手机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谢谢”。
放下手机,我还是没忍住,从衣柜里翻出那个铁盒。
铁盒上落了一层灰。
打开,三张证书摞在里面,纸张已经开始发黄了。
最上面那张DALFC1,是当年爷爷陪我考的。
证书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也泛了黄。
我把它拿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法文字样,那触感很熟悉。
爷爷是上海外国语大学退休的教授。
我从小跟着他长大,小学时他逼着我背法语单词,初中时让我看原版法语小说。
后来我考了英语专八、德语C1,也都是他要求的。
他老人家一辈子做学问教学生,一直跟我说本事是自己的,要藏得住,也要亮得出来。
可他没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亮。
我合上铁盒,放回衣柜里。
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宋忠那句话。
他提到了爷爷,他怎么会认识爷爷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我盯着那光影看,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爷爷走的那天,我还在读研一。
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语桐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该硬的时候,一定要硬起来。”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可这十几年,我好像一直没硬起来过。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半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一早起来,黑眼圈重得连粉底都遮不住。
丈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04
到公司时,林秀华已经在办公室了。
她看见我进门,招手让我过去。
“小马,宋总昨天又找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跟我说,法国客户那边的人下周要来,要带人去对接。他点名让你去。”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姐,我不会法语,去了不是添乱吗?”她没接我的话,只是看着我,那表情有点复杂。
“小马,姐跟你说句实话。我现在也挺难办的。”她靠在椅背上,“宋总交代的事,我不好不做。但你呢,你也得替我想想。要是你去了搞砸了,责任算谁的?”她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她怕我闯祸,怕连累到她头上。
我沉默着,没说话。
她见我这样,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我转身走出她办公室,心跳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走廊里有人在看我,议论声很低,但耳朵里还是能捕捉到几个字眼。
法语、马姐、项目。
这些词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响。
中午吃饭,张荃端着盘子坐过来。
“马姐,我听说法国客户那边是下周三到?”我说嗯。
“你真要去啊?”她压低声音,“我听说老板点名让你去,还说你会法语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愣住了。
朱惠芳知道什么了吗?
还是林秀华说了什么?
或者宋忠那边……我夹了口饭放进嘴里,味如嚼蜡。
下午上班的时候,朱惠芳端着杯子过来,笑眯眯地看我:“马姐,下周三挺忙的吧?听说你要去跟法国客户对接?”我没看她,盯着电脑屏幕:“谁说的?”
“林总说的呀,她让我们配合你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秀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上,还是让我下?
我没接话,朱惠芳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操作电脑。
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下班前,我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忠发来的消息:“小马,下周客户来,你跟我一起去。”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那两个字打出去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我知道,藏了这么久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05
周三上午九点,法国客户来了。
我从车窗看到他们那辆奔驰商务车停在公司楼下。
一共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年轻女人。
都穿着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看着挺专业的。
宋忠带着外贸部的人下楼迎接。
我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里,翻译已经就位了。
是外贸部临时找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据说法语不错,在法国待过两年。
他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看着挺靠谱。
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双方交换名片,寒暄了几句。翻译确实专业,法语和中文切换得也很顺。我心里刚松了口气,问题就来了。
客户那边拿出一沓文件,说是技术附件。
翻译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变。
他凑到宋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宋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皱了下眉。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心脏差点跳出来。
“小马,你来看看。”
我站起来,走过去。
翻译把那沓文件递给我,压低声音说:“这文件里有不少专业术语,有些我还真不确定怎么翻。”我接过来翻了翻,是设备的技术参数说明书。
上面用法文标注了一堆机械术语,有些词确实生僻。
但我翻了两页,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默读着那些单词,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
客户那边那个中年男人用法语问了一句话。
翻译愣了一秒,没接上。
全场沉默了几秒钟。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朱惠芳在后面清了清嗓子,听见邓家宝在背后小声嘀咕:“这怎么搞,翻译都听不懂?”
然后我开口了。
“Monsieur,jepeuxvousaider.”
我用法语回了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客户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用法语问:“你会说法语?”我说会一点点。
“不是一点点吧。”他笑了,换成法语说,“你的发音很标准。你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吗?”我说不是,在中国学的。
他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文件,用法语跟我交流起来。
他说的很慢,大概是在照顾我。
可我听着听着,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那感觉,就跟踩了油门一样。
十二年了,这些东西从没忘记过,只是从没动过。
客户那边的两个年轻女人也开始加入讨论,会议室里只有法语和中文交替的声音。
翻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嘴,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释然。
我翻译了十几分钟,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活过来了。
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单词和句型,一个个往外蹦。
客户中年男人对我说的那句“C‘estparfait,trèsbien”,让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会议结束时,客户中年男人主动走过来跟我握手,说了句“Mercibeaucoup,mademoiselleMa”。
宋忠在旁边看着,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辛苦了。
我点点头,感觉嗓子有点干,心脏跳得厉害。
散会后,我走到茶水间接水。
张荃跟在后面追过来:“马姐!你太厉害了!你刚才说的法语,我一句都听不懂,但看着就觉得特有气势!”我笑了笑,没说话。
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朱惠芳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的表情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马姐,你不是说你不会吗?”我说我确实不会。
“那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是什么?”她声音大了一点,“你骗谁呢?”我没接她的话,端着杯子往外走。
她在我背后喊了句:“马语桐,你真行!”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丢进湖里的石头,一圈圈散开。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回放。
十二年了,从没用过的那些单词和句子,居然还记得那么牢。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忠发来的:“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爷爷的声音、面试官的声音、宋忠的声音,还有朱惠芳那句“你真行”,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嗡嗡的。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关了手机屏幕。
窗外,天快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班同事的键盘声和一个角落里的吸尘器声。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物。
06
第二天早上,我没直接去宋忠办公室,先去了趟财务部。
林秀华已经在办公室了,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泡茶。
看见我,没等我说什么就先开了口:“马姐,昨天会议室的事我听说了。你……”她顿了顿,“你藏得挺深的。”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宋总早上给我打过电话了。”她端着茶杯坐下,“他说法国项目那边,他想调你过去配合一段时间。”我心里一紧:“林姐,财务部这边还有很多工作……”
“财务部这边的事你放心。”她摆摆手,“你的活我找人接一下,反正你也不在太久。”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推。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在身后说了句:“小马,有时候藏得久了的本事,也该拿出来用用。你爷爷当初让你学这些,也不是让你藏一辈子的。”我转过头看她,她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飘起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
我没多说什么,拉上门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荃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
她压低声音说:“马姐,我听说宋总要调你去法国项目那边?”我说嗯。
“那你法语是真的好啊。你藏了那么久,怎么突然不藏了?”我想了想,说:“可能是觉得,再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饭回到办公室,我看了一眼手机。宋忠发来了消息:“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宋忠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他挂了电话后走到我对面坐下。
“小马,法国项目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他开门见山,“客户那边对你的法语水平很满意,说你是整个项目里最让他们放心的一个。”我没说话。
“我想把你调到项目组,负责跟客户的日常沟通和文件对接。”他顿了顿,“工资翻倍。”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公司跟法国那边签了合同,三年。这三年里,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处理跟法国客户相关的财务和业务对接。当然,你要是想留在财务部也可以,但工资方面,我就按正常调薪来处理。”
“宋总,我……”
“你不用急着答复。”他抬手打断我,“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案就行。”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在背后叫住我:“对了,小马,你爷爷以前是不是教过你?”我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出去吧。”
我走出他办公室,脑子里一团乱。
走到楼梯口时,恰好碰到朱惠芳。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像是专门在等我。
“马姐,听说宋总要给你涨工资?”她语气怪怪的,“你不是说你不会法语吗?那昨天会议室里的是怎么回事?你在骗林姐,还是在骗老板?”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吧,你这样挺让人不舒服的。”她抱了抱胳膊,“明明什么都懂,非要装傻。”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地面。
07
我换了鞋坐下来,夹了口菜,嚼着,说了句:“老公,我可能要调岗了。”他夹菜的手没停:“调去哪?”我说跟法国客户对接,工资翻倍。
他这才抬起眼看我:“你什么时候学法语了?”
我沉默了几秒。“爷爷教过我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挺厉害的。”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一声咳嗽。
每一个声音都显得特别清晰。
我端着碗,低头吃饭,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天花板上映着模糊的光影。我盯着那光影看。
爷爷知道我现在这样,应该会高兴吧。
可他应该也会问我一句:为什么藏了这么久?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是为了保护自己?
还是怕被人说“显摆”?
还是怕跟别人不一样?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当年那个面试官说的那句话“我们财务部不需要会法语的”,我一直觉得是我选择沉默的起点。
可仔细想想,更早之前,刚进大学的时候,因为口语好被同学说“显摆”
“装洋气”,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学着藏了。藏习惯了,就成了一种本能。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我给宋忠发了一条消息:“宋总,我接受。”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爷爷的脸。他要是还在,应该会为我高兴吧。
08
调岗通知很快就下来了。
周一早上,我在新办公室坐下的是五楼靠窗的一个工位。
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桌面上。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个文件夹,旁边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摆的。
张荃帮我搬东西。
她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马姐,你在这边办公,离他办公室近了。”她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我笑了笑,说近就近吧。
法国项目的第一个正式会议定在周四。
客户那边要求视频连线,讨论预算方案的细节。
宋忠让我准备一下,说这次不谈业务,只谈财务。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预算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涉及到的专业术语都标注了出来,查了几个生僻词,确认无误。
周四上午十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一开始还挺顺利,我在电话里用法语跟对方财务总监沟通。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慢,但每个词的咬字都很清晰。
我一边听一边记,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请他重复一遍。
他也没不耐烦,反而对我的认真表示赞赏。
可聊到一半,对方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标准的法语,但里面夹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我让他重复了一遍,还是没听明白。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想借着写字来争取几秒思考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对方的语气有些冷了下来:“Ms.Ma,vouscomprenez?”他问我能听懂吗。
这句话我听懂了,可刚才那个词还是没反应上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指关节发白。
“Jesuisdésolée,monsieur...”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我回头,是林秀华。
她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对方,突然开口说了句法语。
“Pardonnezmacollègue,elleestunpeufatiguéeaujourd‘hui.”
她说的是标准的法语,语气从容不迫。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Ah,vousaussiparlezfrançais?”林秀华笑着回应了几句,三言两语化解了尴尬。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轻声说了句:“那个词是项目进度表的意思,财务术语里不常用。”
我愣住了。林秀华会法语?她端着咖啡杯,云淡风轻地走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话筒。这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09
下班后,我没急着走。
坐在工位上,盯着面前那盆绿萝发呆。
林秀华居然会法语,而且说得那么好。
我想起前几天她跟我说“你爷爷当初让你学这些,也不是让你藏一辈子的”。
原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会法语。
我站起来,走到她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她应了一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
看见是我,她放下文件:“有什么事?”
“林姐……”
“怎么?”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您什么时候学的法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我啊,二十年前在法国待过三年。”她说得很平静,“回来后从来没用过,时间长了,就忘了差不多了。今天说出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说巧不巧?咱俩都藏了一样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秀华看着我:“小马,你比我勇敢。我都藏了二十年,你才藏了十二年,就敢拿出来了。”她的话里有羡慕,也有自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我第一次看见了岁月的痕迹。
眼角的细纹,额头上浅浅的抬头纹。
想起她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想起她在众人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姿态。
原来背后也有不愿提起的往事。
“林姐,您为什么……”
“为什么藏?”她接过我的话,语气淡淡的,“我那时候刚从法国回来,在一家外企干会计。有一次同事让我帮忙翻译文件,我译得太好了,好到老板直接把我从财务部调到了翻译部。我学的是财务,不是翻译啊。后来我受不了那种工作,辞职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别人面前说过法语。”
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都过了二十年了,还是没走出来。今天能帮你一把,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我知道那种感觉,知道那种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多事”而把本事藏起来的感受。
“林姐,谢谢您。”
“别谢我。”她摆摆手,“下次再有不懂的,直接来问我。咱俩这一老一小的法语搭子,也算是凑齐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一晚,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10
法国项目的合同最终在周五签了下来。
客户那边很满意,专门发了一封感谢邮件给公司,点名表扬了我的法语水平和专业能力。
宋忠在例会上当众表扬了我,说我“为公司立了大功”,朱惠芳坐在角落,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散会后她主动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马姐,我以前对你……不好意思。”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愿意说,但还是说了。
我点了点头,说没事。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那天下午,我趁着下班前的空档,去了趟林秀华的办公室。
她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笑着问:“又有什么法语问题了?”我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爷爷写的一封信。”我说,“也是我今天刚翻出来的。”
林秀华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我爷爷的笔迹。
他老人家生前写过一封信留给我,没想到被夹在证书铁盒的夹层里,我一直没发现。
信上说:“语桐,爷爷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教会了你三门语言。这三门语言是你走向世界的门,不是你的枷锁。别怕别人说你“显摆”,别怕别人觉得你“多事”。本事是你的,谁都没资格让你藏起来。”
林秀华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是个明白人。”她把信折好还给我,“可惜他走得早,没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说他已经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初秋的晚风迎面吹来。
不冷不热,刚刚好。
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做自己的轻松。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出去吃,庆祝一下。”他秒回:“庆祝什么?”我说庆祝我重新当回我自己。
他发了个“?”过来,又说“行吧,地方你定。”我笑了。
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笑意收都收不住。
远处公司大楼的灯次第熄灭,像黑夜里的星星一颗一颗被人点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是宋忠的办公室,他大概还在加班。
二楼那个暗下来的窗是财务部,明天又会亮起来。
而五楼靠窗那个工位,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了。
十二年了。
我在这栋楼里藏了十二年。
从明天开始,不用再藏了。
我打开那封爷爷的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把信折回去,而是把它放进包里,让它摊开在那里。
然后朝公交站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路往后倒退,像在送别什么。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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