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花园里割韭菜的时候,手指头缝里全是泥。德国的土跟咱家那边不一样,黑得发亮,攥一把能滴出油来似的,可就是太湿了,凉气顺着指甲缝往里钻,钻得我后槽牙发酸。
这片韭菜是前年春天我偷偷撒的籽。当时刚来丽莎太太家,她指着后院那一片杂草跟我说,想种什么都可以。我瞅着那片地,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韭菜。我妈以前总说,韭菜是懒人菜,割一茬长一茬,只要根不死,能吃到老。我蹲在超市卖种子那架子前头比划了半天,德文我一个都不认识,就找那种画着绿叶子的小袋子,回家撒下去,也没怎么管,谁知道它真就疯了似的长起来了。
丽莎太太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喊我,李,你的电话。我甩了甩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是我闺女打来的,视频通话,她在那头啃苹果,咔嚓咔嚓的,背景是她们学校宿舍的上下铺。她说妈你那边热不热,我说热啥呀,都快九月了,这边早晚得穿外套了。她说妈我交了个男朋友,学计算机的。我说哦,对你好就行。她撇撇嘴,说你就这反应啊。我说那还能啥反应,我又没见过。她又咔嚓咬了口苹果,说下个月可能要跟同学去趟柏林,问我要不要见个面。我说柏林离我这儿坐火车得四个钟头呢,到时候再说吧。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三分四十二秒。
厨房里丽莎太太正对着电脑皱眉,她最近在忙一个什么基金会的项目,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水池里的韭菜,说这个,包饺子吗?她那个“饺子”发成“脚子”的音,我点了点头。她又指指冰箱,肉馅,猪肉,昨天买的。我说行。
我剁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泡茶,红茶,加牛奶那种,一股子药味。她问我,李,你在中国也总包饺子吗?我说也不是总包,过节的时候多。她说那今天过什么节?我愣了一下,说不过节,就想吃了。其实我是看见那韭菜实在长得太旺了,再不割就老了,长老了会窜出那种硬邦邦的薹子,开小白花,那就没法吃了。年轻时候不懂,以为开花是好事,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一开花就完了。
剁肉馅是个力气活,我胳膊有点酸。丽莎太太的刀不好使,钝得很,切肉像锯木头。我想起来我儿子小时候,有一回过年包饺子,他非要学擀皮,结果擀出来的皮有的厚得像鞋底,有的薄得透亮,下锅一煮全破了,成了一锅片儿汤。他爸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拿勺子一人一碗连汤带馅儿地盛了,说吃吧,这叫云吞,更好吃。后来他爸走了,就再也没人吹胡子瞪眼了。我儿子去年去了深圳,在一家什么电子厂,上个月发朋友圈,照片里他工位上摆着一盆绿萝,底下配的文字就一个字,累。我给他点了个赞,没敢打电话,怕他正睡觉。
丽莎太太突然问我,李,你那个,面,会自己揉吗?我说会,你冰箱里有面粉吧。她打开橱柜,搬出一大袋,德文写的,我拼了半天,应该是低筋的。低筋的也凑合吧,总比没有强。我往面盆里倒面粉的时候,撒了一台面,白花花的。丽莎太太在旁边看着,也没说啥,就递过来一块抹布。她这人就这样,什么都淡淡的,不像我以前在别家干活,老太太总跟在我屁股后头擦,一边擦一边叹气,好像我糟蹋了她家祖传的地砖似的。
揉面得用温水,我用手背试温度,想起来小时候冬天,我妈也是这么试,手背上冻得全是皴裂的小口子,一沾水就疼得龇牙。可她从来不说疼,就往面盆里一插,呼哧呼哧地揉,揉得额头上冒汗。那时候家里穷,韭菜鸡蛋馅就算好的了,哪儿有猪肉。有一回我哥偷吃了生肉馅,拉了一整夜肚子,我妈拿鞋底子抽他,抽完了又抱着他哭。我哥现在在县城开出租车,上回打电话说,妈,我换了个新车,电动的,省钱。我说好。
我这儿正揉着面,丽莎太太的狗跑进来了,一只胖乎乎的柯基,叫布鲁诺。它拿鼻子拱我的腿,我把沾着面粉的手伸给它闻,它打了个喷嚏,甩了我一脸唾沫星子。我拿胳膊肘蹭了蹭脸,继续揉。丽莎太太说,李,布鲁诺喜欢你。我说它喜欢饺子吧。丽莎太太笑了,她笑起来脸上有那种很深的纹路,从鼻子两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干涸的河床。
开始擀皮的时候,我听见车库那边有动静,是托马斯回来了,丽莎太太的先生。他在一所大学教物理,整天穿着那种灰扑扑的夹克,领子永远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车库门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箱子,看见我坐在厨房包饺子,脚步顿了一下。他说,哦,饺子。也是“脚子”。我说嗯,韭菜猪肉的。他把箱子放在门廊底下,走过来看。我擀皮擀得快,一只手转皮一只手擀,啪啪啪的,他看得有点发愣,说这像机器。我说机器没我擀的好,机器擀的皮太死板了,没魂。
托马斯问我,韭菜是什么?我说就是花园里那个,长得像草的。他恍然大悟,说那个啊,那个不是草吗?我说是菜,中国人吃的菜。他摇摇头,说我一直以为是野草,丽莎还不让割,说留着好看。丽莎在旁边接话,说我觉得那个绿油油的很好看啊。我说是挺好看的,所以今天把它吃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托马斯也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显得年轻点,露出来一颗镶过的牙,银色的。
包好的饺子码在案板上,一圈一圈的,像朵白莲花。丽莎太太拿了手机来拍照,说要发给她姐姐看。她姐姐在澳大利亚,养了四只猫,整天在脸书上发猫的照片。她说李,你这饺子包得真漂亮,比我妈妈包的好看。我问你妈妈也包饺子吗?她说不是,我妈妈包那种波兰的饺子,馅是土豆和奶酪的,煮完了还要煎,硬邦邦的,我不爱吃。
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拿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锅底,怕粘。水花翻上来,蒸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热乎乎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老家那个厨房里,我妈在旁边剥蒜,我爸在屋里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老大,我哥跟我嫂子在吵架,吵的是给孩子报哪个补习班。厨房的窗户上全是哈气,外面下着雪,可屋里暖和得像夏天。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韭菜味儿呛的,绝对是韭菜味儿。
丽莎太太站在我旁边,突然说,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手里还拿着漏勺,扭头看她。她说,下个月,我妈妈要从美国来住一段时间,她九十岁了,行动不太方便。我想,你能不能……她顿了一下,你能不能搬过来住,晚上也在这里,照顾她一下。我知道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我可以给你加钱。
我说加多少?问完我就觉得自己嘴快,有点不好意思。丽莎太太低头想了想,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万。我没反应过来,说欧元?她摇头,说美金。我加你一万美金。按月,不是总共。
我手里的漏勺差点掉锅里。一万美金,这得是多少人民币啊,我脑子里飞速地算了一下,七万多。我来这儿干一个月,刨去税和保险,到手也就两千欧出头。她给我加一万美金,那得是……
我说为什么啊?我声音都变了调,带点那种破音。丽莎太太好像被我吓着了,往后缩了缩脖子,说因为,因为你做的饺子?她自己也笑了,说开玩笑的。因为我妈妈特别喜欢吃饺子,她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工作过两年。我想让她高兴。
托马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说,李,丽莎一直说你是她雇过最好的帮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冰箱门,好像对着冰箱在做报告。我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干啥特别的。他说你干了,你把韭菜种活了。
这个理由让我哭笑不得。我捞了一盘饺子出来,推到他们面前,说尝尝。丽莎太太拿筷子笨手笨脚的,夹了半天没夹住,托马斯用叉子叉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就点了一下,很用力。他说,好吃。丽莎太太终于夹起来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睛却亮了,她说,嗯!就是这个味道!我妈妈以前带回来过,一模一样的!
我看着他们俩站在厨房台面前头吃饺子,一个用叉子一个用筷子,吃得鼻尖冒汗。布鲁诺坐在地上,尾巴扫来扫去,眼巴巴地往上瞅。窗外天快黑了,德国秋天的傍晚特别短,刷的一下就暗了。远处有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我拿了个盘子,给自己盛了六个饺子,蹲在厨房角落里吃。韭菜确实有点老了,咬起来带着丝,塞牙。猪肉馅还行,就是肥肉少了点,不够润。可吃着吃着,我还是把一盘全吃完了,连盘底那点醋都拿饺子皮蘸着抹干净了。
晚上洗完了碗,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给闺女发语音。我说闺女,妈可能要多挣点钱了,下个月得值夜班,但钱多,一万美金呢。语音发出去好久她也没回,可能在忙。我又给我哥发了一条,说哥,咱妈那降压药,你记得买进口的,别图便宜,钱不够我打给你。我哥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小河。我想起来刚来德国那会儿,在机场转机,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大塑料袋的韭菜,就那么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我当时还心想,这玩意儿哪儿买不着啊,至于的。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还就是买不着。
明天得早点起来,看看花园里那点韭菜还能不能再割一茬。要是再长得旺,我就给丽莎太太她妈包顿纯素的,鸡蛋虾皮的,不放肉。老太太牙口不好,素的软和。
对了,我还得问问托马斯,他那物理学的,知不知道韭菜为什么割了还能长。算了,他肯定不知道,他知道原子怎么蹦,不知道韭菜怎么活。
我翻了个身,听见外面布鲁诺在挠门,轻轻的,窸窸窣窣的。我没开门,它挠了一会儿就走了。厨房里好像还有一点饺子汤的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油汪汪的,暖烘烘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面粉,有美金,有我妈的手,有我闺女那三分四十二秒的电话,还有托马斯那颗银牙。一万美金。啧。
睡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