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集团大厅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玉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只闪烁的红灯监控摄像头。

保安小李站在打卡机旁边,手握着读卡器,声音压得很低:“孙总,您的卡……今天早上系统更新名单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假装大度的笑。

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

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东西可以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您确定?这一下可没有回头路了。”

玉兰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正对面的那扇落地窗。

办公室里,顾曼丽端着咖啡杯,正隔着玻璃朝她微笑。

孙玉兰也笑了,声音平静得出奇:“从他用我给他的钱开公司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把工牌放进包里,叫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李振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画面,好半天没动。

画面里,孙玉兰站在大厅门口,和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摘下工牌,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从始至终没往楼上打过一个电话。

按理说,她应该冲上来质问他,骂他,哭给他看。这才像是一个被开除的女人该有的反应。但她什么都没做,坦然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振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点涩。他皱了皱眉,拨通内线:“张伟,来一趟。”

助理张伟小跑着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等着他说话。

“太太那边,怎么回事?”李振华把监控画面切到大屏幕上,指着门口,“她怎么走了?”

张伟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小声说:“李总……太太今天被解聘了。”

“解聘?”李振华手里的杯子一顿,“谁发的通知?”

张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是……顾总监。她说这事她来做主。”

李振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张伟看。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快十秒钟,张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她有什么资格做主?”李振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太太在集团干了十五年,她说开除就开除?”

张伟没敢接话。

李振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张伟如蒙大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振华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翻出手机,找到孙玉兰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难道他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三个月前,顾曼丽那晚跟他提“岗位竞聘”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一周前,竞聘结果出来的当晚,顾曼丽说孙玉兰“没能通过评估”,他也没有追问。

昨天,那份解聘文件摆在办公桌上时,他翻都没翻就签了字。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一直给自己找借口,假装这一切都是制度,是流程,不是他的选择。

现在孙玉兰走了,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拨个电话,假装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他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又响了两声,进了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李振华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了。

他坐着没动,眼睛盯着手机黑色的背面发呆。

窗外,那辆出租车早就消失在了车流里。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那栋十年前和孙玉兰一起看中的写字楼——如今的天华大厦。

当年他说要把公司做大,做到整栋楼都写他的名字。

她笑着说好,然后拿出自己攒了八年的三十万块钱,交到他手里,说:“都在这了,亏了也没关系,我还能再攒。”

他接过钱的时候,看到她手上的那颗结婚戒指。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花了三百块。

他当时心里一酸,说:“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换一颗。”

她笑着摇头:“不用,这个就挺好。”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他给她换了一颗三克拉的钻戒。她戴了三天就摘下来了,说干活不方便,锁进了保险柜里。

再后来,他认识了顾曼丽。

再后来,他让顾曼丽住进了那栋写了孙玉兰名字的写字楼。

李振华重新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到顾曼丽的号码排在第一位。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算计。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明明是他默许的这一切,到头来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站在这里扮演一个“被蒙蔽的好人”。

可好人会这样吗?

好人会让自己的太太连一句解释都没听到,就被自己的情人赶出公司?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老钟“嘀嗒嘀嗒”地走,一圈又一圈,提醒他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走。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熬夜画图纸的女人,那个在工地上给他送饭的女人,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说“亏了也没关系”的女人。

现在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

02

顾曼丽敲了敲门,端着杯热茶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靠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

“振华,你找我?”

李振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顾曼丽没坐,把茶杯放到他面前,说:“你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好?”

“玉兰的事,是你做的?”李振华没有接她的茶,直截了当地问。

顾曼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点点:“我按制度办的。竞聘结果你也看到了,她的面试成绩垫底,专业能力评估也没通过。公司中层以上的岗位都要经过竞聘,这是你同意的方案。”

“我没让你开除她。”

“我没有开除她。”顾曼丽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制度规定很清楚,竞聘失败者,原岗位撤销,劳动关系自然解除。我只是在执行。”

李振华看着她。

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浓密的睫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把每一个“不”字都说得像是商量。

当初他看上她,就是因为她这种温柔的劲儿。不像孙玉兰,张嘴就是直来直去,什么事都摆到桌面上说,一点弯都不拐。

可现在他才发现,温柔的人也有自己的弯弯绕。

你没告诉我竞聘失败的结果会是这样。”李振华的声音有点沉。

“我以为你知道。”顾曼丽看着他,眼神很无辜,“方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签字的时候应该看过的。”

李振华一时语塞。他确实看过,但他没有认真去想“解除劳动关系”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他一向翻翻就签了。

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可以让她回来。”顾曼丽坐到他对面,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我只是个执行的人,你才是老板。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裙摆上的线头。

李振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知道她在演戏,但他又不能戳穿。因为戳穿她,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你先出去吧。”他摆了摆手。

顾曼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振华,我知道你对玉兰姐还有感情。但她真的不适合待在公司里了。公司现在是上市阶段,需要一个专业的管理团队。她那一套老办法,跟不上节奏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李振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茶出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孙玉兰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那一眼的画面,一会儿是顾曼丽在面试现场对着考官微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母亲上个礼拜打来的电话:“你要是敢动玉兰,我就不认你这个儿!”

母亲和孙玉兰的感情,比他和孙玉兰的感情还好。

当初他提出离婚,母亲气得摔了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良心被狗吃了?玉兰跟你吃了多少苦,你现在发达了就嫌弃人家?你要离婚,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他不敢再提离婚,顾曼丽也不敢催。两个人就这么吊着,一个不说,一个不问,相安无事了两年。

直到最近半年,顾曼丽开始频繁提公司的事。

先是建议调整人事架构,又是建议推行岗位竞聘。

每一件事都跟公司有关,每一件事最后都绕到了孙玉兰头上。

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想去想。

想了又能怎样呢?离婚是他做不到的,让顾曼丽走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拖着,过一天算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顾曼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很冷淡:“你还知道打电话?”

“妈,玉兰今天……”

“我知道了。”母亲打断了的话,“玉兰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回老家住几天,让我别担心。”母亲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振华,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那个姓顾的女人作妖?”

李振华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跟你讲,你要是敢把玉兰赶出家门,我这辈子都不认你!”母亲的声音发着抖,“你也不想想,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要不是玉兰跟着你吃苦受累,你能有今天?”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李振华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抽泣声:“你爸死得早,我这辈子就盼着你过得好。可你现在过的这叫什么日子?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

“妈,您别说了。”

“我偏要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告诉你,玉兰手里有东西。她要是想整你,你早就进去吃牢饭了!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你自己想去!”

李振华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她有什么东西?”

“你自己去问她!”母亲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地响着。李振华握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孙玉兰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母亲说出“进去吃牢饭”这种话的东西?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孙玉兰是财务副总监,她能拿到的东西……不,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

他坐回椅子上,又站起来。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起外套出了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李振华开着车,在大街小巷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小区楼下。

他关了引擎,坐在车里没动,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透出来,和往常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但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开水。一只红色的行李箱靠在沙发边上,边上还放着一个文件袋。

孙玉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来了?”

“嗯。”李振华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孙玉兰合上电脑,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吧?”她问。

“打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手里有东西。”李振华犹豫了一下,“她说你要是想整我,我早就进去了。”

孙玉兰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绕着婚戒转了一圈。

“玉兰,到底怎么回事?”

孙玉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李振华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坚定,还是失望?他分不清楚。

“你要听实话?”她问。

“要。”

孙玉兰拿起沙发上的文件袋,拆开口子,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扔在茶几上。

李振华低头一看,全是银行流水和公司账目的复印件。

“这是什么?”

“顾曼丽这几年干的活。”孙玉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用公司的名义,注册了三家皮包公司,走了差不多五百万的账。签字人是你,但是所有的经办人和受益人,写的是她和她表弟的名字。”

李振华的瞳孔猛然收缩。他抓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数字他看不太懂,但那些公司的注册信息,那些银行流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这些……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年底。”孙玉兰说,“财务部做年终审计的时候,我发现有几笔款项流向不明。那时候张伟也在场,他帮我查了几天,挖出了这些东西。”

“张伟?”李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会……”

“他是我提上来的。”孙玉兰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忘了?他是你招进来的,但后来是我一句话让他坐稳了那个位置。他欠我人情。”

李振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孙玉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当时跟她热乎得很,我告诉你,你不但不会信,还会觉得我在搞她。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她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你觉得你说出去好意思吗?”

李振华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材料,一言不发。

“我本来想抓个现行,然后拿着证据去找你,让你自己看着办。”孙玉兰的声音又恢复平静,“但我后来想通了,没用。你就算知道她在外面搞小动作,你也不会舍得让她走。”

“玉兰,我……”

“你不用解释。”孙玉兰摆了摆手,“我嫁给你二十三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对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舒服。她什么都顺着你,什么都依着你。不像我,老是跟你吵。”

李振华低下头,声音有点涩:“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孙玉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着,你要是来问我,我就把东西给你。你要是连问都不问,我就直接交给经侦部门。”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来了,问了我,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振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看着孙玉兰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疲惫的失望。

“你就不恨我?”他问。

“恨有什么用?”孙玉兰说,“恨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替自己不值,替那三十万块钱不值。”

她说完,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准备往外走。

“你去哪?”李振华站起来拉她的手。

“回老家住几天。”孙玉兰甩开他的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跑。我只是想静一静。”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振华,那袋材料你看着办。该怎么办怎么办。你要是觉得她还有救,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孙玉兰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上时的一声闷响取代。

李振华站在客厅里,像一根钉在水泥地上的桩子,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材料还在。那沓纸,那盘录音,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拿起第一页,翻到签字那一栏。确实是他签的。

那笔钱,是去年下半年从公司账上拨出去的。

他记得那天顾曼丽拿了厚厚一沓文件过来,说都是常规审批。

他翻了没翻就签了。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替她铺好了路。

他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那半杯白开水还冒着热气,是他进门时孙玉兰倒的。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那里等他问。

他问了,她说了。

然后她走了。

04

李振华一夜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笔账,每一张单据,每一个签名。越看越心慌,越看越没有睡意。

凌晨四点,他终于熬不住了,合上材料,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门锁响了。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看到母亲拎着一个小布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

“妈?您怎么来了?”

母亲没理他,换鞋进来,一屁股坐到单人沙发上,打量了他一圈:“你媳妇呢?”

“走了。”

“去哪了?”

“回老家了。”

母亲“”了一声,没有接话,把布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盒烟和一盒火柴,熟练地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李振华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就这两三天。”母亲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飘散开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学会抽烟。现在老了老了,倒是学会了。”

李振华心里一酸,低下头,没敢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母亲抽了一口,声音有点闷。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一个大老爷们,媳妇被人欺负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母亲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那个姓顾的,还是要你媳妇?”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回答。他一直想两边都占着,不想做选择。但现在不得不选了。

“我还是想跟玉兰过。”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母亲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去把她追回来!

“她……她不接我电话。”

“她不接你电话,你就不会去她老家找她?”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振华,妈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这辈子我就求你一件事:别做对不起玉兰的事。你要是不听我的,我死都不会瞑目。”

李振华的眼眶一红,声音有点哽咽:“妈,您别这么说……”

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玉兰手里有东西。她要是真想把公司搞垮,把那个姓顾的送进去,她早就做了。她为什么没做?她自己跟你说了吧?”

李振华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知道该怎么选?”母亲说着,拎起小布包,站起来,“我回老家了。你自己看着办。”

“妈,您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母亲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着他,“振华,你是妈的儿子,妈不会害你。那个姓顾的女人,眼睛里的算计太多了,你镇不住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昨天晚上孙玉兰离开时的脚步声一样。

李振华站在客厅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天亮后,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李总,您找我?”

“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好嘞。”

二十分钟后,老马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李振华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把那沓材料摔到桌上:“老马,这东西你看过吗?”

老马瞥了一眼,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李总,我……”

“别跟我兜圈子。”李振华敲了敲桌面,“我问你看过没有?”

老马咽了口唾沫,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看过。”

“谁给你的?”

“顾……顾总监。”

“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年底。”

李振华靠在椅背上,盯着老马,声音很沉:“她让你干什么?”

“她让我……配合她做账。”老马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公司账上需要做几笔调整,让我帮她过了财务审核那一关。我没多想,就签了。”

“没多想?”李振华站起来,走到老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人事总监,你知道这几笔账意味着什么。你跟我说没多想?”

老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行了。”李振华摆了摆手,“你走吧。”

老马愣了一下,如蒙大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振华又叫住了他。

“老马,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要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现在就告诉我。”

老马的背影一顿,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李总,我什么都没有。”

李振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挥了挥手:“出去。”

李振华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子上那沓材料,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他把材料一页一页地收起来,锁进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顾曼丽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了。顾曼丽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振华,你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曼丽,你今天来公司一趟,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呀?电话里不能说吗?”

“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顾曼丽的笑声:“好吧,那我九点钟过来。”

“好。”

李振华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谷底,知道自己要跳下去,又有点舍不得。

但他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九点整,顾曼丽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手上拎着一只黑色的小皮包,是她上个月过生日时李振华送她的。

进门后她先是扫了一眼办公桌上那沓文件,然后笑了笑,坐到李振华对面:“什么事这么着急?一大早就叫我过来。”

李振华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材料推了过去:“你看看。”

顾曼丽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拿起材料,翻了几页,然后又合上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问。

“你别管我从哪拿到的。”李振华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顾曼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材料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姿很放松:“振华,你听我解释。”

你说。

“那几笔钱,确实走的是公司的账。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公司的未来。”顾曼丽的语速很平缓,像是在汇报工作,“那几家公司,名义上是我的,但实际上只是帮公司做税务优化。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公司每年的税太重了,要想办法减轻负担……”

“我没让你这样做。”李振华打断她,声音有点冷。

“我知道你没让我这样做,”顾曼丽的目光没有躲闪,依旧很平静,“但有些事,你作为老板不方便出面。我是你身边的人,我来做最合适。再说了,那些钱现在还在账上,没有落到我个人的口袋里。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可以全部转回来。”

她说得很大气,很大方,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件普通的财务操作。李振华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曼丽,那几家公司,注册法人是你的表弟。银行流水记录上,有一百多万是打到他个人账户上的。你这叫税务优化?”

顾曼丽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笔钱是我表弟帮我垫付的注册费。后来公司账上回款了,我就把钱还给了他。一笔正常的拆借,我手机里有转账记录,你随时可以调出来看。”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顾曼丽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振华,你是在怀疑我?”

李振华没有说话。

顾曼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材料,翻了几页,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玉兰。”

顾曼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我就知道是她。”她把材料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振华,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玉兰手上握着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非要等到被我开除了,才拿出来?”

李振华没有回答。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在等你。”顾曼丽替他说出了答案,“她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对付她,所以她一直在等。等我动了手,她就拿着这些材料出来,装成一个受害者。你不觉得她算计得很好吗?”

李振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顾曼丽说的不全是真话,但她说的有一部分的确是对的。孙玉兰确实在等。她等了半年多,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但她没有等到他回头。

他选择了顾曼丽,让她走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拿着她留下的证据,质问另一个女人。

她是对的。她永远都是对的。

“振华。”顾曼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温柔得像一把刀,“你听着,这件事可大可小。你要是听我的,把材料销毁,我让表弟把账上剩下的钱全部转回来。以后我保证规规矩矩,再也不碰这些事。你要是不听我的,那我也没有办法。”

李振华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温柔,看不出一点算计。但他现在才知道,这双眼睛后面,藏的是一条蛇。

“你走吧。”他说。

顾曼丽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曼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拿起小皮包站起来:“好,我先走。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振华,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捅出去,倒霉的是你自己。毕竟那些文件上面,签的都是你的名字。”

门关上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振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浑身冰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封面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慢慢拿起手机,翻出孙玉兰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还是没人接。

他挂断电话,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错了。”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06

短信发出去后,整整一上午没有回复。

李振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解锁后看到的都是那四个字——“我错了”——下面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

他翻出和孙玉兰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聊过天了。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的,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只回了一个“不”。

他当时在干什么?好像是陪顾曼丽出席一个酒会。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声音很轻,只在门上敲了两下,带着点犹豫。

“进来。”

张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资料,脸色不太好看:“李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刚才经侦的人……来了。”

李振华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

“经侦的人来公司了,说是调查公司账目问题。”张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们去了财务部,调走了这几年的账本,还带走了人事部老马。”

李振华“呼”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带走了老马?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经侦的人直接去的人事部,让他配合调查。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带走了。”

李振华跌坐回椅子上,后背一下子湿透了。

顾曼丽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这件事捅出去,倒霉的是你自己。”

他现在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拿起手机,翻到顾曼丽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按下了通话键。

响了四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直接挂断了。

李振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尝试发了条微信过去:“你在哪?”

过了十几秒钟,屏幕上显示一条回复:“我在经侦门口,刚进来。振华,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我把材料主动交过去了。既然你信我不信她,那就大家都别好过。”

李振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瞳孔猛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来,抓过外套,大步朝门外走去。张伟在后面追着问:“李总,您去哪?”

他没有回答,一头冲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空调很冷,但他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他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孙玉兰的电话。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电话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玉兰,出事了,快接电话。”

还是没回。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快步冲出大厅,朝停车场走去。迎面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胸前别着的工作证属于经侦部门。

“李振华先生?”男人亮了亮证件,“我们是经侦大队的,有个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振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所管理的天华集团涉嫌重大经济违法问题,涉案金额数百万。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调查,理清您的具体责任。”

“我……”李振华的声音很涩,“我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到了地方再说。”男人的语气不容商量。

李振华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晒在他的脸上,热辣辣的。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行人也依旧脚步匆匆。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经侦车旁边的男人,是谁。

经侦的车发动,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李振华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一点一点朝后退去——他一手打造的天华大厦、他给孙玉兰买的那套房子、那条他每天上下班都要走的路……

一个小时后,他在经侦大队的审讯室里,手里握着一杯水,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李先生,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天华集团在过去三年间,通过虚构交易、虚假注册公司等方式,套取公司资金共计五百三十万元。其中有三笔款项,是你亲自签字的。”

女警把三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签字栏:“这是你的签名吗?”

李振华低头看过去。纸上那三个字,确实是他的笔迹。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

“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他该怎么说?说不知情?但那是他自己签的字。说知情?那他就算是共犯。

“李先生,我需要提醒您,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如果您想聘请律师,现在是时候联系了。”

李振华抬起头,看着女警:“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女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但通话内容我们会全程录音。”

李振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掠过。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孙玉兰”三个字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又要转入语音信箱的时候——

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振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玉兰……”

“你在哪?”

“我在经侦大队。”他的声音都在抖,“顾曼丽把她自己举报了,说我是主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知道。”

“你知道?”

“今天早上,她把材料送去经侦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孙玉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她说她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的头上,这样她还能减刑。她说她手里有你签字的文件,你洗不干净的。”

李振华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你别慌。”孙玉兰打断他,“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听好了,我给你的那袋材料,里面有几张纸,是我让张伟偷偷塞进去的。那上面有顾曼丽用自己的银行卡给老马转账的记录,那是她去年的账,跟你没关系。你把那几张纸拿出来,给经侦的人看。他们会去查,老马会说出来。”

李振华愣住了。

那袋材料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昨天晚上。”孙玉兰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但依旧很稳,“我走之前,把东西放到你家里的茶几上。你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

“那你去找出来。你告诉经侦的人,顾曼丽不仅自己做了这几笔假账,还收买了老马做伪证。这是她自己的锅,你背不了。”

李振华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一直在等他去找她。

“玉兰,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是孩子的爸。”孙玉兰的声音轻轻的,“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火车鸣笛的声音。长长的,拉远了。

“你要去哪?”

“回老家。”孙玉兰说,“你放心,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回来的。”

电话挂断了。

李振华握着手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女警递给他一张纸巾:“李先生,你还好吗?”

他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放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女警:“我那袋材料,在我家里,我让人带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李振华在审讯室坐了两个多小时。

经侦的人走了,又来了。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推卸。

他说顾曼丽是怎么提出竞聘方案的,他是怎么同意的,他是怎么签字让她开了孙玉兰的,那份签名文件,又是怎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

女警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在本子上记录。

下午三点,一个年轻的警官提着一只纸箱子走进来,放在桌上:“李振华,这是你家人送来的材料,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纸箱子打开,里面装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振华打开文件袋,发现里面的材料多了几页——正是孙玉兰说的那几张顾曼丽给老马转账的银行流水记录。

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递给女警:“这是顾曼丽去年给老马转账的记录,一共四笔,总计三十万。老马是她的人,她知道她自己做的事情撑不住了,就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女警接过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些记录我们会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你的嫌疑就会大大降低。”

李振华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材料整理好,放回纸箱里。

女警又问他几个问题,他如实回答了。

审讯结束后,年轻警察把他带到了后面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说:“你今晚先住这里,明天一早我们会安排律师来见你。如果没什么问题,后天你可以走了。”

李振华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合上。铁门上的锁“咔嗒”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顾曼丽的脸,一会儿是孙玉兰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摔碗骂他的画面。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掏出手机,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晚上七点,有人敲门送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几口。

吃完饭,他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天,孙玉兰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他跑下楼去拉住她,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竞聘方案摆到桌上时,他多翻几页看一看,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那天顾曼丽第一次跟他提“岗位竞聘”的时候,他就干脆利落地拒绝,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没有如果。

第二天上午十点,律师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孙玉兰托人找的。律师看完警方的材料,又看了孙玉兰送来的那几页转账记录,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李总,情况还可以。顾曼丽的报案材料虽然对你很不利,但那几张转账记录,足够把她的证词推翻一大半。只要我们能证明那笔钱是她自己操作的,您只是被蒙在鼓里,不是主谋,您最多算个监管失察。”

“要多久能出去?”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

李振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律师又交代了几句话,然后走了。铁门重新关上。

李振华回到床边坐下,翻了翻律师带来的包——这是孙玉兰让律师带给他的。

包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烟,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他先看了那封信。字迹很熟悉,是孙玉兰的笔迹,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振华: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出来了。

顾曼丽的事,我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被卷进去。

不过你放心,她翻不了天。

那几张转账记录,是我让张伟从老马的电脑里拷出来的。

老马知道自己跑不掉,肯定会把她说出来。

等你出来之后,我们把婚离了吧。

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太累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头。每次你跟她在一起,我都在想,也许明天你就会回来。但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我想了好久,觉得咱们还是算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孩子都大了,不需要咱们操心了。

那家公司,我不想要了。你自己留着吧。你要是想把股份分给孩子,也行。

你也不用来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玉兰”

李振华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等了很久。

比他想像的还要久。

久到她连最后的勇气都用完了。

08

三天后,李振华走出了经侦大队的大门。

阳光很好,晒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他眯起眼,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已经三天没换了,领口还有一股汗味。

门口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上车。”

李振华拉开车门坐进去,母亲也没多说话,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说。李振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车停到小区楼下,母亲熄了火,转头看着他:“你媳妇走了。”

李振华一愣:“去哪了?”

“回她娘家了。”母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她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要是想离,她就签字。”

李振华没接那个信封,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我不想离。”

“那你去找她呀!”母亲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你一个大男人,拉下脸去求求她,她又不是不给你机会!”

“她不会见我的。”

“你没试怎么知道?”

李振华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孙玉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失望:“打不通就去找人。她住在哪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振华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母亲摇下车窗:“妈,您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母亲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振华,这一次你要是再把人弄丢了,就别回来看我了。”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出了小区大门。李振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桑塔纳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说出了孙玉兰娘家的地址。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都是我的错?

说我不该相信那个女人?

这些话他都想过,但又觉得苍白。

说再多,也比不过这几年做的那些事。

车子在县城的老街上停了。他付了钱,下车,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

走到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通孙玉兰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他在楼道里能听到屋内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她在家。

但她不开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门口,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玉兰,”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我就坐在这里,等到你愿意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楼道里不知道从哪个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孙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她看着坐在地上的李振华,表情很平静。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李振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来看你。”

孙玉兰看了他几秒钟,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李振华跟着她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几张表格和日期。

孙玉兰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着他:“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李振华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想了很久,才开口:“玉兰,对不起。”

孙玉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我知道现在说这话晚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李振华的声音很涩,“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顾曼丽进公司,不该听她的话搞什么竞聘,不该签那份文件。”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孙玉兰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要是真的明白错了,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知道。”李振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真的明白了。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想离婚。”

孙玉兰沉默了几秒钟,轻轻笑了一下:“振华,你觉得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能。”他说,“只要你想回去。”

孙玉兰摇了摇头:“回不去了。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跟那个姓顾的女人搞在一起,也不是你让她开除我。而是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站在我这边过。从你把那个女人带进公司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没有把我当妻子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

李振华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得对。

“玉兰,你要是觉得我不能原谅,那就算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不离婚。”

孙玉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现在说不离,是因为顾曼丽栽了,你想回头拿我当退路。要是她现在没出事,你会来找我吗?”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走吧。”她说,“我有点累了。”

“玉兰……”

“走。”

李振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个姓顾的,她会怎么样?”

“她的事你不用管了。”孙玉兰说,“我手里的东西已经交上去了,她跑不了。”

“那公司……”

“公司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孙玉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毛头小子了,路该怎么走,你自己清楚。”

她说完,把门打开了。

李振华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是母亲发来的:“谈得怎么样?”

他回复:“她不原谅我。”

母亲几秒钟就回了一条:“你活该。”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路灯底下,像一根木桩子一样,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个人影,默默站着。

是她。

她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不想走,但他知道,他留不住了。

10

三个月后。

天华集团的事尘埃落定。

顾曼丽被以职务侵占罪批捕,涉案金额三百八十万,证据确凿。

老马也交代了——他收了顾曼丽三十万,帮她做假账,又帮她做伪证。

两个人一起被送了进去。

经侦部门查了小半年,最终确定李振华在整件事中属于“监管失察”,没有直接参与犯罪。

但他管理失职是事实,公司被罚了两百万,财务部大换血,他也被公司董事会免去了董事长职务,只保留了股东身份。

新的董事长由公司另一个大股东担任。李振华不再处理日常事务,只参加季度会议。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这段日子,他搬回了当年和孙玉兰一起住的那套老房子里。

房子很小,只有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他没请人重新装修,就住着,觉得挺自在。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去楼下的小公园里走一圈,回来做早饭。

吃完饭看看报纸,打打电话,偶尔去公司开个会。

日子很慢,很乏味,但他反而觉得踏实了。

这期间,他给孙玉兰打过几次电话,约她吃饭、散步,她都答应了。

两个人见面时客客气气的,像老朋友一样聊天,谈工作,谈孩子,谈天气。

但谁都没有再提“回来”的事。

有一次,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一群老人家在广场上跳舞,孙玉兰突然说:“其实也挺好的。”

“什么?”他问。

现在这样。”她说,“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里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当年在他一无所有时,她拿出来的那三十万。

他当时说,等有钱了,一定好好报答她。

后来他有钱了,但他没有兑现承诺。

有些承诺,过期了就没有意义了。

九月的一天,李振华接到孙玉兰的电话。

“我后天要走。”

他心里一紧:“去哪?”

“深圳。那边有个财务公司,请我去做财务总监。”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孙玉兰的声音很平静,“可能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去送你。”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找到顾曼丽的聊天记录。

他们上一次说话,还是三个月前在经侦大队门口的那条短信。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聊天记录全部删除了。

删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恨,也不后悔。只是觉得空荡荡的,像一栋搬空了的大楼,只剩下水泥框架。

送孙玉兰那天,火车站人山人海。

她带了一个箱子,还是当初离开家的那只红色行李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精神多了。

李振华站在候车室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递给她:“路上吃。”

孙玉兰接过袋子,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我。”

又是一阵沉默。

广播响了:“开往深圳的K1234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朋友们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孙玉兰转过身,拉着箱子,朝检票口走去。

李振华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走远。

走到检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但他没有听清,只看到她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然后转身走过了检票口。

她的身影汇入人潮,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了人群中。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火车开走了。汽笛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老牛在叫。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

他低了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包饺子。”

李振华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轨道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去。

身后,那趟开往南方的列车,带走了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而前面的路,他还得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