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周三晚上十一点,我刚躺下。

"你明天来一趟,把它弄走。"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硬、短,像冬天冻脆了的树枝,"明天就来,别拖。"

"妈,萨摩耶怎么了?"

"弄走。"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挂了。

我对着黑屏的手机发了会儿呆。两个月前把狗送过去的时候,我妈虽然还是那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但至少蹲下来摸了摸狗头。那只白绒绒的萨摩耶才三个月大,笨手笨脚地舔她手指,她嘴角抽了一下,我以为那是笑。

第二天请了假开车过去。我妈住在老城的单位家属院,楼还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多半,我踩着灰摸上三楼,掏钥匙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狗粮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客厅地砖擦得锃亮,阳台上挂着刚洗的狗垫子,水还在往下滴。那只萨摩耶听见动静就扑过来了,胖了一圈,白毛蓬松得像团会移动的云,围着我脚边转了三圈,鼻头湿漉漉地拱我手心。

"妈?"我喊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我妈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弄走。"她说,"今天就弄走。"

"狗很健康啊,你照顾得挺好——"

"我让你弄走。"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只萨摩耶被吓得退了两步,尾巴夹起来。

我走过去推开门。卧室窗帘拉着,灰扑扑的光线里我妈穿着件旧毛衣,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像纸卷的。我看见了床上的东西——枕头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饼干,床头柜上摞着三本养狗指南,书页翻得卷了边,还有一张手写的纸,密密麻麻列着"喂食时间表""遛狗路线""疫苗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我拿起那张纸。

她劈手夺过去,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我养不了。"她说,嘴唇在发抖,"它会死在我手里,你拿走,现在就拿走。"

那只萨摩耶小心翼翼蹭到卧室门口,把鼻子伸进来,轻轻碰了碰我妈的小腿。我妈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妈,"我把那张被她揉皱的纸慢慢展开,抚平,"你每天给它喂几顿?"

她不说话。

"纸上面写了,三顿,每顿这个量。"我看了一眼狗粮袋子旁边那个小量杯,杯沿磨得发亮,"你遛它几次?"

"……两次。"

"早上几点?"

"六点。"她声音越来越小,"它六点就闹。"

六点。我妈重度抑郁之后最严重的时候连着半个月不起床,窗帘拉着一整天不吃东西。现在她六点起来遛狗。

"它——"我妈忽然蹲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那只萨摩耶凑过去舔她头发,她没躲,"它每天晚上趴在我床边睡,我一动它就醒,它一直看着我……"

她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不敢看它。它那么……那么高兴,看见我就摇尾巴,我怎么配——"

那只萨摩耶被她蹲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又凑回来,用鼻子拱她胳膊肘。它不知道主人在哭,它只知道蹲下来就是可以摸摸头的姿势,于是它把脑袋硬塞进我妈臂弯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我妈伸手搂住了那团白毛。

我蹲下去,把那张喂食时间表铺在膝盖上。"妈,狗粮现在还剩多少?"

她不说话,但一只手摸着狗的耳朵,指腹慢慢揉着。

"我带了袋新的放门口了。"我说,"你要真不想要,我今天带走也行。"

客厅里那只萨摩耶的玩具球从沙发底下滚出来,骨碌碌停在我脚边。我捡起来,上面沾着牙印,还有一小片干掉的狗口水。阳台上晾着的狗垫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洗衣粉的味道飘进来。

我妈忽然说:"它上星期生病了。"

"什么病?"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吐了一晚上。"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眶红着,"我抱着它去宠物医院,它一直哼唧,我害怕……我特别害怕它死了。"

"后来呢?"

"后来治好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萨摩耶,狗已经把她毛衣蹭得全是白毛了,"医生说再晚送来就危险了。我那天晚上没睡,抱着它坐了一夜,它趴在我腿上——"

她说不下去了。

但我听懂了。她怕的不是狗,她怕的是自己又一次"没照顾好"。她怕那只每天对她摇尾巴的生命像她前半生很多事一样,从她手里溜走、碎掉、消亡,而她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狗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这个人每天六点带它出门,每天给它倒粮换水,每天晚上它趴在她床边半睡半醒地守着,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喘不上气,是它用鼻子拱她的脸直到她重新呼吸。它活着,活泼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活着,顺便把她也拽回了一个需要每天六点起床的世界。

那天我没把狗带走。

我陪我妈去楼下遛了一圈,她牵着绳子走在前面,那只萨摩耶东嗅嗅西闻闻,尾巴扬得高高的。小区里的老太太看见说"哟你妈养了狗啊真好看",我妈嗯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比两个月前大了那么一丝。

回来的时候她忽然说:"狗粮不用买那么多,上次那袋还没吃完。"

我说好。

"还有,"她蹲下去把狗绳子解了,那只白团子在客厅地板上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它那个玩具球磨坏了,你下次来带个新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给狗擦爪子,一张湿巾擦了四只脚,每一下都仔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喂食时间表上。

我走的时候没带狗。其实我从进门看见阳台晾着的狗垫子那一刻就知道带不走了。一个每天六点起床遛狗、半夜抱着生病的狗去急诊、把喂食时间表贴在床头的人,你说她养不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高兴的东西。

但那只萨摩耶不管配不配。它每天照例把湿鼻子塞进她手心,照例在她开门的时候扑上去摇尾巴,照例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它用一身的白毛和满屋子的狗粮味告诉她:你把我养得挺好的,你看,我又胖了一圈。

后来我妈的药量减了一些。医生说养宠物对抑郁症确实有帮助,尤其需要定时照料的那种。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正在咬她拖鞋的萨摩耶,伸手把那团白毛扒拉到了一边。

"脏不脏。"她小声说,但手放在狗脑袋上没挪开。

那只狗打了个滚,又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