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家说新婚燕尔,蜜里调油。我的新婚第二天,在婆家那间装修得簇新的饭厅里,一桌子好菜还没动几筷子,我男人周磊就当着他爸妈、他姐的面,搡了我一把。我后退两步撞在餐边柜上,后腰被柜门把手硌得生疼。屋里暖气烧得正旺,我手脚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第一章 相亲
我跟周磊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大姐,姓王,五十来岁,烫着一脑袋小卷,说话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王大姐跟我妈拍着胸脯保证,说这小伙子好,家里开建材店的,有房有车,独生子,父母年轻能帮衬,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我妈听了眼睛都亮了,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刚下班,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速冻饺子,还没来得及吃,我妈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她在那头劈头盖脸一顿说,从男方条件说到家庭背景,从生肖属相匹配说到将来生孩子有人带,语速快得我插不上嘴。等她终于喘口气的工夫,我饺子的汤都凉透了。
我说妈,我连人还没见着呢,你这就把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我妈说你懂什么,好小伙子不等人的,王大姐说了,上周刚有个姑娘相中他,他没看上,嫌人家个子矮。你一米六五,刚刚好。我给你应下了,明天周六,你收拾收拾去见一面。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年我二十七,在我们那座三线城市,已经算是大龄女青年了。我妈为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逢人就托,就差没去公园相亲角给我举牌子了。我要是再推三阻四,她能坐火车过来当面给我做思想工作。
见面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件杏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个淡妆。我妈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从穿什么衣服到说什么话,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最后一条是:别问人家工资多少,显得势利,记住了没?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塞进包里。
约的是下午两点,市中心一家茶餐厅。我到的时候周磊已经在座了,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了杯柠檬水。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拘谨。说实话第一眼看他并不讨厌,模样周正,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笑起来还有俩酒窝,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他问我喝什么,我说柠檬水就行。他叫来服务员加了杯水,然后俩人就面对面坐着,气氛客气得有点尴尬。
他先开的口,问我在哪上班,做什么的。我说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他点了点头,说他家的建材店在南环那边,他爸管进货,他管销售,他妈管账,一家子都扑在店里。说到这他笑了笑,说你要是嫁过来,我妈这管账的活儿说不定就交给你了,你是专业的。
我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话,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聊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他说他喜欢钓鱼,周末经常跟他爸去水库;我说我不太会,但也不讨厌。他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除了钓鱼没啥别的爱好;我说那挺好的,我也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俩人就这么客客气气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他主动加了微信,说要不下周一起吃个饭?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吧,挺正常的一个人。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说王大姐说了,人家对你印象也不错,你可得好好把握。
就这么着,我跟周磊开始了不咸不淡地处着。周末看个电影,下班约顿饭,偶尔他开车带我去城郊转一转。处了大概三个多月,他家里就催着订婚了。理由是他奶奶身体不好,想早点看着孙子成家。我妈这边也催,说处得差不多就行了,人老实本分就行,别挑了,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我不是没犹豫过。三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完全了解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但周磊在这段时间里确实表现得很规矩,从没对我动过手,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偶尔还会给我带个早饭什么的。我想着过日子嘛,不就是找个靠谱的人搭伙吗?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现在回头想想,我真想抽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订婚是年前办的,在他们家那套新装修的房子里。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说是婚房,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到处亮堂堂的。他妈领着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指着主卧说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房间,指着次卧说这间留给将来的孩子,又指着最小的那间说这间放杂物,回头有了二胎再收拾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一切都已经规划好了,而我只是这规划里一个刚好出现的人。
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挺好,觉得这家人有计划、有打算,嫁过来不用操心。
订完婚我就搬进了他们家。本来我是想等结了婚再搬的,但周磊他妈说装修好的新房不能空着,得有人住才有人气。再加上我那间出租屋刚好到期,想着能省几个月房租也是省,就搬了。
搬进去的头一个星期,一切都还好。他妈做饭,我洗碗,相安无事。但到了第二个星期,他妈就开始跟我“商量”事情了。
先是说家里的日用品开销得有个分担,说他们老两口每月出两千,我跟周磊出一千五。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舒服,这房子是他们家的,我来住也就住了个次卧,怎么就要出一千五了?但转念一想,吃住都在人家家里,出点钱也是应该的,就没说什么。
然后是彩礼的事。订婚前两家商量好的,十八万八的彩礼,我妈那边出八万八的嫁妆,加起来刚好够买辆代步车,剩下的钱留着过日子用。但订完婚之后,周磊他妈跟我说,彩礼的钱他爸拿去进了一批货,店里周转不开,车的事先缓缓,等结了婚再说。
我当时心里就打了个突。十八万八的彩礼,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我们那地方也就是个中等水平。我妈为了凑那八万八的嫁妆,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都掏出来了。现在男方这边说用就用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还是我主动问起来才说的。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反正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计较那么多干嘛,别还没过门就闹矛盾。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追究。
现在想想,我妈那会儿大概也是怕节外生枝,怕我这个年纪再黄一门亲事,往后更难找。可就是这种“怕”,这种“差不多得了”的心态,把我一步步推到了那个坑里。
结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是个周六。那天天气倒是挺好,太阳暖洋洋的,迎亲的车队在小区门口排了一长溜。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被伴娘搀着上了婚车。我妈站在楼道口,眼圈红红的,冲我摆了摆手。我冲她笑了笑,说妈你回去吧,外头风大。
那会儿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难过,就觉得像是完成一个任务。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我只需要照着剧本走就行了。
婚礼办在城里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热热闹闹的。周磊那天穿了身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站在他旁边,也端着个酒杯,里面装的是白开水——是他妈提前安排好的,说我酒量不行别喝了出洋相。
忙活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回到新房我已经累得不行了,妆都没卸全就倒在床上。周磊也喝了不少酒,倒头就睡。新婚之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连句话都没多说。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着旁边周磊均匀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朝九晚五的会计小妹,租住在四十平的旧楼里,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午饭吃啥。三个月后我躺在一百二十平的新房里,身边睡着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明天开始要管他爸妈叫爸妈。
我想,大概所有人的婚姻都是这样开始的吧?不习惯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慢慢”这个过程,短得只有一天。
第二章 新婚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多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夹杂着周磊他妈大嗓门的说话声。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周日。
周磊还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推他,说起来了,你妈在厨房忙活呢。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睡会儿”,又没动静了。
我只好自己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居家的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周磊他妈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排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了一溜切好的菜。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醒了?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待会儿你姐他们也过来,中午一起吃顿饭。”她说完又转回去翻锅里的排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些嫁妆的东西,昨晚你姐夫帮忙搬上来堆在客厅也不是个事儿,我怕磕了碰了,先收进我们那屋柜子里了,回头你要用跟我说一声。”
我当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嫁妆”是什么。我妈给我准备的八床被子、两对枕头、一套四件套,还有我外婆给的一对银镯子、我姨给的一套瓷器餐具,大大小小装了五六个箱子。昨天晚上婚宴结束回来,这些东西确实堆在客厅角落里,我本来打算今天白天再收拾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凭什么替我“收”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刚过门第二天,为这点事就吵起来确实不好看。我笑了笑,说行,回头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再跟您拿。
周磊他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翻她的排骨了。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昨天堆箱子的那个角落现在已经空空荡荡了,被拖把拖得干干净净,好像那些东西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刚结婚,人生地不熟的,慢慢来,不急。
十点多的时候周磊终于起来了,顶着一脑袋鸡窝头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客厅里坐着,咧嘴笑了笑,说饿了,饭好了没?我说你妈在做,快了。他“哦”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结婚前他还偶尔会问我吃了没、冷不冷,结了婚好像这些客套都可以省了。我也不是要他多殷勤,但至少别把我当空气行不行?
十一点多的时候周磊他姐来了。他姐叫周萍,比他大三岁,嫁在隔壁小区,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她带了她老公和俩孩子,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四五岁,一进门就开始满屋子跑,把鞋架上的拖鞋踹得东一只西一只。
周萍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似的,从头发丝儿扫到脚后跟。看完之后她笑了一下,转头对周磊他妈说:“妈,你这新儿媳妇看着还行,比照片上好看。”
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在跟前似的。
周磊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句“那可不,我儿子眼光能差?”母女俩笑成一团。我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感觉自己像个被展示的商品,标价十八万八。
人到齐了就开饭。周磊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酱牛肉、炒时蔬、凉拌木耳,中间还摆了一大碗冬瓜丸子汤,腾腾冒着热气。她招呼大家入座,特意安排我坐在周磊旁边靠里的位置,说是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坐主位。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婆婆虽然小动作多了点,但场面上的事还是做得很到位的。
谁知道这才是今天的正戏开场。
一家人坐定之后就开始动筷子了。周磊他爸先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咸了点。周磊他妈说咸什么咸,你就嘴刁。老两口拌了几句嘴,气氛倒是挺轻松的。周萍忙着给小女儿挑鱼刺,她老公在旁边闷头扒饭,俩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抢菜吃,看着也是一副寻常人家的热闹景象。
我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怎么说话。周磊倒是很自在,该吃吃该喝喝,时不时跟他爸聊两句店里的事,说最近一批货进得不太对,客户投诉了好几次。他爸皱着眉头说那批货是你经手的,你怎么验的?周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爸也没再追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萍忽然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暖,我听说你妈那边给的嫁妆不少啊,好几床蚕丝被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也没多少,就是些平常的东西。”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我昨天看了一眼,那几床被子的料子真不错,比我结婚那会儿强多了。”周萍说着看了她妈一眼,“妈,你当年给我准备的嫁妆可寒碜了,就两床棉花被。”
周磊他妈白了她一眼,说那能一样吗?你嫁人的时候家里啥条件?现在你弟娶媳妇能亏待了?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我头上。周磊他妈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暖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我放下筷子,坐正了身子。
“你那几床被子,我看料子是真好,正好你姐家小丫头今年冬天老咳嗽,我想着拿一床给送过去,蚕丝被养人,对孩子气管好。反正你跟磊子也盖不了那么多,放那也是放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不是在征求我意见,而是在通知我。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几床被子是我妈跑了三趟家纺城才挑中的。她嫌网上买的料子摸不着,怕买到假货,硬是一家店一家店地跑,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最后才定下来的。其中有一床还是她专门找老裁缝定做的,用的是我外婆留下的老粗布被面。我妈说这被面是你外婆年轻时候自己织的,存了几十年了,给你做嫁妆也算是个念想。
现在婆婆一句话就要拿去送人?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脸上还得维持着笑容。我看了一眼周磊,他在旁边大口吃着排骨,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妈,那些被子是我妈特意给我准备的,有些还是我外婆留的老物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要不这样,回头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合适的,给小丫头买一床新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认为已经很委婉了,既没直接拒绝,也表达了我的意思。但周磊他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放下筷子,嘴角往下拉了拉,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嫁到我们周家来了,你的东西不就是周家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不细,扎得我胸口一闷。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话。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急,刚结婚第二天,闹起来对谁都不好看。
可我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不是那么容易消下去的。我从小到大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我妈老说我这脾气像我爸,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真惹急了天王老子都敢顶。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还是想再忍一忍。
我端起面前那碗丸子汤,想喝口汤压一压心里的火气。汤刚端到嘴边,周磊忽然在旁边大着嗓门说了一句:“对了媳妇,你不是带了嫁妆里那套瓷器吗?我妈说那个花色素雅,放咱家餐桌上不合适,回头拿姐家去用。”
那套瓷器是我姨送的。
我姨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表弟拉扯大,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省吃俭用了一辈子。她知道我要结婚,特意托人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那套餐具,花了她将近一个月的收入。她送我的时候说,小暖啊,姨没啥好东西给你,这套碗碟你留着用,以后吃饭的时候能想起姨。
现在他们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要把它送人?
我把手里的汤碗放下,瓷器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磊他妈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比刚才还理所当然:“对啊,那套瓷器我刚才拿出来看了,素是素了点,不过你姐家里那套正好缺了几个盘子,凑一套刚好。”
我扭过头,看着周磊。他正伸手去夹桌子那头的酱牛肉,筷子伸得老长,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那是我的东西,你们怎么不问我一声就拿?”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扭过头来看我,好像没听清似的:“啥?”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姨送我的结婚礼物,你们凭什么不问我就拿?”
这下整个饭桌都安静下来了。周磊他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周萍筷子上的鱼肉掉在桌上都没注意到,俩孩子也被这突然的安静吓住了,瞪着眼睛看着我。
周磊他妈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我刚不是说了吗——”
“一家人也得有边界。”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我的嫁妆,是我娘家给我的,怎么处置应该由我来决定。您把东西锁进自己屋的时候,跟我说过吗?”
这话一出,周磊他妈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锁?谁锁了?我就是帮你收起来!你那堆东西堆在客厅里像个什么样子?我替你收拾还有错了?”
“那您倒是把钥匙给我啊。”我笑了笑,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您既然是好心帮我收着,那我谢谢您,现在我想自己收拾,麻烦您把柜子打开。”
周磊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当然说不出,因为钥匙就在她围裙兜里揣着呢。
这个时候周磊终于回过神来,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太高兴地说:“苏暖,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她也是一片好心,你至于这样吗?”
一片好心。
这三个字我听了一上午了。私自收走我的嫁妆是一片好心,要把我的被子送人是一片好心,要把我的瓷器拿出去也是一片好心。好像只要扣上“好心”这顶帽子,什么行为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周磊,这事跟你也有关系。”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套瓷器你碰都没碰过,就替我做主说要送出去。你问过我了吗?”
周磊被我问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不耐烦的神色。他摆了摆手,语气有点冲:“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一套碗碟至于吗?回头我给你买新的行不行?”
“这不是新的旧的问题——”
“行了!”周磊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震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在饭桌上闹?一大家子好不容易吃顿饭,你就不能消停点?”
我看着他脸上那股蛮横劲儿,忽然觉得很陌生。处了这几个月,他从没对我发过火,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偶尔还会开个玩笑逗我开心。可眼前这个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和不屑——这跟之前那个客客气气的周磊简直是两个人。
后来我才想明白,不是他变了,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之前那几个月的好脾气,不过是还没到手时候的伪装罢了。结了婚盖了章,他觉得我这辈子就焊死在他家了,自然不用再装了。
但我当时还没想那么透彻。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开这个头。今天他们能随意处置我的嫁妆,明天就能随意处置我这个人。我不能退这一步,一步退了,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低头。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用沉默表明我的态度。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周萍干咳了两声,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东西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周磊他爸也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周磊他妈沉着脸不说话,夹菜的动作带着一股气,筷子碰得碗碟叮当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至少今天先过去了。
但我低估了周磊他妈的战斗力。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她又开口了。这次她没看我,而是看着周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磊子,妈跟你说,找媳妇得找懂事的。有些人家教出来的姑娘,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什么东西都分你的我的,这种心眼小的女人,往后过日子有你受的。”
这话虽然是跟周磊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我脸上。
周萍在旁边接话,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妈,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独生子女嘛,被惯坏了,哪像咱们那时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就蹿上来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磊先动了。
他端起面前的汤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把空碗往我面前一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使唤一个服务员:“去,给我再盛碗汤。”
那一刻,我看着他油腻的嘴唇和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那碗汤,而是因为这个人。这个昨天还跟我并肩站在婚礼台上交换戒指的人,此刻把我当成了一个伺候他吃饭的保姆。
我坐着没动。
“去啊,愣着干嘛?”周磊皱着眉头催促了一句,用筷子敲了敲空碗的边缘,发出叮叮的响声。
我慢慢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空碗。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砂锅里的冬瓜丸子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我拿起汤勺,慢慢地舀了一碗,汤盛得很满,碗沿上沾了一圈油渍。
我端着碗走回餐桌,站在周磊身边。
他正侧着身子跟他姐说话,没看我,随手伸过来接碗。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碗边的那一刻,我端碗的手忽然一抖——
整碗滚烫的冬瓜丸子汤,不偏不倚,全泼在了他裤裆上。
汤不算滚烫,砂锅离火有一会儿了,温度大概六七十度的样子。但足够把周磊烫得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像被电了似的往后蹦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裤裆,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他妈——”他一只手扯着裤子,一只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气的。
整个饭桌的人全愣住了。周磊他爸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住,周萍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老公嘴里含着半口饭忘了嚼,俩孩子好奇地盯着周磊湿漉漉的裤裆看。
周磊他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尖叫了一声跳起来去拿毛巾,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周磊擦裤子,一边扭头冲我吼:“你干什么呢?烫着我儿子怎么办?你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周磊这时候也缓过来了,一把推开他妈的手,两个大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火。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没闪。
“我问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嗓门拔得更高了,整个饭厅都嗡嗡地响。
我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就伸手了。
不是扇耳光,是推——两只手同时按在我肩膀上,狠狠往前一搡。力气大得超乎我的想象,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餐边柜上。柜门把手是那种金属的,正好硌在我的腰眼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柜子上摆的一个陶瓷花瓶晃了两晃,差点摔下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连那俩孩子都吓得不敢吭声。
我靠在餐边柜上,左手反撑着柜面稳住身子,右手慢慢抬起来,摸了一下后腰被硌到的地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隐隐发烫,明天肯定是一大块淤青。
周磊他爸这时候站起来了,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磊子,有话好好说”,但语气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在制止,不如说是在走过场。
周萍在旁边抱着小女儿,脸上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磊他妈拿着毛巾站在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这女人怎么回事”“刚过门就这样”之类的话,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没有一个人过来扶我。
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
我就那么靠在餐边柜上,看着眼前这一家子人——我的老公、我的婆婆、我的公公、我的大姑子——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有的只是愤怒、不满和幸灾乐祸。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清醒。
不是那种愤怒到极点的清醒,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透彻到每一个毛孔的清醒。好像之前蒙在我眼前的那层纱被周磊那一推给撕开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家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什么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他们嘴里说的“一家人”。我就是个花了十八万八买回来的东西,跟他们家客厅里的真皮沙发、厨房里的双开门冰箱一样,是这间新房里的一件摆设。区别只在于,沙发不会说话,而我会。
周磊站在几步之外,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然气还没消。他指着门口,嘴唇翻动了一下,蹦出两个字:“滚蛋。”
声音不大,但咬字特别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靠着餐边柜,忽然就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平静地笑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妈为我准备了八床被子,跑了三趟家纺城,手都摸出茧子了,她一定以为这些东西会陪她女儿一辈子,在她女儿自己的家里。
可她不知道,她女儿连拥有这些东西的权利都没有。
我擦了擦刚才端碗时沾在手指上的油渍,动作很慢,慢到让屋里所有人都能看清我的每一个动作。然后我把手里那块纸巾揉成团,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我抬起眼睛,看着周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嫁进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你就动手了。这十八万八的彩礼,你家花得挺值,买了个能打能骂的。”我把目光慢慢移到周磊他妈脸上,“不过阿姨,我得跟您说清楚——您儿子刚才这一推,您这一句‘有病’,正好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您说得对,我的东西不是我的,那行,我这个人现在就走,从哪来的回哪去。”
我没叫妈,我叫的是阿姨。
整个饭厅鸦雀无声。
周磊他妈的嘴巴张着,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凝固住了。周萍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她老公终于把那口含了半天的饭咽了下去,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周磊他爸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荡。
周磊本人愣在原地,脸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覆上了一层错愕。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在他的认知里,推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男人没跟老婆动过手?大不了回头哄两句就完了。
可我居然说走就走?
“你什么意思?”周磊回过神来,眉头又重新拧紧,语气里的怒气压过了惊讶,“你说走就走?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呢?”
我没理他,转身往卧室走。
身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椅子被推开发出的刺耳声响,周磊他妈尖着嗓子喊“你站住”,周萍急促地跟周磊说着什么,俩孩子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我头也没回。
第三章 收拾
卧室的门没关严,我推开走了进去。这间屋子昨天还是簇新的,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四件套,窗户上还贴着双喜字,床头柜上摆着昨天婚宴上用过的胸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
我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我的行李箱。那是个银灰色的拉杆箱,我大学时候买的,用了这么多年轮子都有点歪了,但我一直没舍得换。昨天婚礼忙乱,我带来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拿,箱子里还整整齐齐地叠着我从出租屋带过来的东西。
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我的会计证和几本书。来的时候没带多少,因为想着以后就是在这边生活了,大部分东西慢慢再搬就行。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把箱子合上拉好,站起来又扫了一圈屋子。梳妆台上摆着我的几样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充电器,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动作不快不慢,每拿一样东西都在心里打一个勾。
这时候卧室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门把手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周磊大步走进来,看到我手里拎着箱子,脸色更难看了:“你他妈来真的?”
我绕过他走到梳妆台前,把最后一瓶面霜塞进袋子里。
“我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胳膊一麻。
我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他抓着我胳膊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松手。”
我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大概不太友好。周磊被我看得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马上又重新攥紧了。
“苏暖,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压低了,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低音,“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推你,行了吧?但你端着热汤往我身上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差点被他这逻辑气笑了。
“周磊,”我叫他的名字,“你推我之前,想没想过我不该把汤泼你身上?”
他张了张嘴,被我问住了。
“你觉得我泼你是故意的,那你推我呢?”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因为抽得太用力,手腕上红了一圈,“你推我的时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那不是被你气的吗!”他嗓门又大了起来,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又回来了,“你对我妈那是什么态度?你对我姐那是什么态度?刚过门第一天就给我家人甩脸子,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看着他唾沫横飞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鸡同鸭讲的疲惫感。你说东他说西,你讲理他讲情,你讲情他又开始讲规矩。这种人你永远吵不赢他,因为他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他的标准就是——他和他家人永远是对的。
“行,我是谁不重要。”我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把袋子挎到肩上,另一只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重要的是,我现在要走了。你要是有意见,咱们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周磊挡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上,把我堵在卧室里,“你走出去这个门试试?你看我怎么——”
“你怎么?”我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你再推我一下?还是直接动手?”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周磊他妈和周萍挤到了卧室门口。周磊他妈看见我拉着箱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那种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像是看见煮熟的鸭子要从锅里飞走了。
“你这是要干嘛?回娘家?”她挤进门来,挡在周磊前面,用一种谈判的语气对我说,“苏暖,你可想清楚了,刚结婚就回娘家,传出去谁丢人?你娘家那边怎么抬头做人?”
这套说辞要是放在十年前,可能还真能唬住我。可现在是2024年,谁还吃这一套?
“阿姨,”我还是叫她阿姨,“丢人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现在只考虑一件事——你儿子推了我,你们全家没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样的家,我不敢待。”
“他不就是推了你一下吗!”周磊他妈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谁家两口子不吵架不拌嘴的?推一下怎么了?又没打你!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矫情?”
“没打我是吧。”我点了点头,把帆布袋放到地上,转过身掀起衣服的下摆,露出后腰上那块被柜门把手硠出来的红印子——已经变成紫色的了,在腰眼的位置,大概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这不算打,那什么算打?”
周磊他妈被那片淤青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周萍在后面踮着脚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磕了一下嘛”,被她妈瞪了一眼才住了嘴。
我把衣服放下,重新拎起袋子。周磊还堵在门口,但他妈被我那片淤青怼得气势矮了半截,也没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
“让一下。”我看着周磊说。
他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难堪,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焦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还是没让开。
“你今天要敢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完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用力,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想清楚了。”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笑。
咱俩就完了?从你推我那一下开始,咱俩就已经完了。
“周磊,”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到现在都没说一句对不起。你推了我,你妈要拿我的嫁妆,你姐阴阳怪气地挤兑我,你们全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任何问题。你觉得这样的婚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我说完这句话,拉着箱子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他没再拦我,手臂垂下来了,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穿过客厅的时候,周磊他爸还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这个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的老人,这时候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长长地挂着,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挽留,更像是一种……认命?我那时候没多想,拉着箱子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周磊他妈追了出来。
“苏暖,你今天要是真走了,这婚可就不好结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那种哭腔我听得出是演的,“你想想你娘家那边,想想你妈!你让你妈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
是的,我妈。那个为了这门亲事操碎了心的女人,那个掏了八万八嫁妆眼都不眨的女人,那个在婚礼上红着眼圈冲我摆手的女人。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留下来,而是犹豫这件事该怎么跟我妈说。她一定会哭的,一定会自责的,一定会觉得自己没替我把好关。
可我不能因为怕我妈难过,就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磊他妈的哭喊声、周萍的咒骂声、俩孩子的哭声,还有周磊低沉的怒吼声——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到了最后一个词:“后悔”。
关上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拉着箱子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二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在我脸上却觉得异常清爽。
我没有哭。
从端起那碗汤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倒不是坚强,而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我现在哭,太早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我拉着箱子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周磊家的防盗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人追出来。
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在婆家还好不?中午吃了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热了。
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妈,挺好的,回头给你打电话。”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有些话,得当面说。
第四章 回娘家
从周磊家出来,我拖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说起来挺可笑的,结婚第二天,我就不知道该去哪了。回我妈那儿?坐高铁得三个小时,今天是周日,最后一班车是下午四点的,我看了看时间,来得及。但问题是,我妈要是看见我拉着箱子突然回来,怕是能当场吓出心脏病。
我咬了咬牙,还是打了辆车去高铁站。早说晚说都是说,拖着不是办法。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我的箱子,笑呵呵地问了句:“姑娘,回娘家啊?”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回门宴上换的那件红毛衣,胸前别着的胸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根别针孤零零地挂着。箱子是旧的,袋子是皱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逃难的一样。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把头转向车窗外。
司机大叔大概看出来我不想聊天,识趣地闭上了嘴,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放老歌的频道。车里飘着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退的行道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到了高铁站,买票、进站、上车,我全程都在机械地动作。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来,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后腰那块淤青在隐隐作痛,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兜里沉甸甸的,我把它掏出来,关了飞行模式。一瞬间,几十条微信消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全是周磊发来的。
我划开屏幕,从头开始看。前面几条还是打字,语气从愤怒到威胁:“你是不是疯了?”“你今天敢走咱们就离婚”“苏暖你别后悔”。
后面的就全变成了语音,每一条都是将近六十秒的长语音,我不用点开都能想象他对着手机怒吼的样子。
中间还夹杂着几条周磊他妈发的消息,语气比她儿子的软,但意思是一样的:“苏暖,妈刚才是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回来咱们好好说”“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的”“你这一走让外人怎么看咱们家”。
我没回,一条都没回。
倒不是不想怼回去,而是我太清楚了,跟这种人掰扯,你回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不如冷着。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表姐林悦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姐,我回我妈那儿了,周磊今天动手了。”
林悦跟我从小一块长大,比我大三岁,嫁在隔壁市。她结婚早,吃过婚姻的苦,最懂这些家长里短的烂事。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打你了?”林悦的声音又急又冲,“伤哪了?报警了没有?”
“推了一下,后腰撞了个淤青,没大事。”我压低声音说话,怕吵到邻座的乘客,“没报警,我先回来了。”
“推了一下也是动手!”林悦在那头气得声音都变了,“苏暖我告诉你,这种事开了头就没完没了的。你今天忍了,明天他就能扇你耳光。你走得好,千万别回去,听见没有?”
“我知道。”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她心脏不好,你可别吓着她。”
“我这不是正犯愁呢嘛。”我揉了揉太阳穴,“姐,你说我该怎么开口?”
林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实话实说。你妈虽然疼你,但她不糊涂。你就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知道周家是什么人。这种事瞒不得,越瞒越麻烦。”
“嗯。”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我明天请个假。”
“不用,我先自己处理。实在不行再找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等下见了我妈该怎么说。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说法,只能见机行事了。
三个小时后,我拖着箱子站在了我妈住的小区楼下。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老旧的红砖楼墙上,看着倒是挺暖和。我家在三楼,窗户亮着灯,我妈应该在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箱子上了楼。
站在家门口,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抬手敲了门。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我妈围着围裙站在门口,一手还拿着锅铲,显然是正在做饭。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我,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暖暖?你怎么——”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然后她往我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周磊,脸色就更难看了,“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周磊吵架了?”
“妈,先进去说。”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我妈侧身让我进屋,关上门之后,她就站在玄关那里看着我,锅铲还举在半空中,油一滴一滴地滴在拖鞋上她都没注意到。
我换了拖鞋,把箱子靠墙放好,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碟剩菜和半碗米饭,显然是我妈正在吃晚饭。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我妈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厨房走。
“妈,你先坐下。”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安。她把锅铲放回厨房,擦了擦手,慢慢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屁股只挨了沙发边儿,身子挺得笔直。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我妈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了不少。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服装厂踩了二十年缝纫机,腰都踩弯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我嫁个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可我现在要告诉她的,正好相反。
“妈,”我咽了口唾沫,“我跟周磊可能过不下去了。”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早上起来发现嫁妆被锁,到中午吃饭时婆婆要把被子送人,到周磊让我盛汤时我故意泼了他一身,到他推我撞到餐边柜,到我说完那句话拉着箱子走了。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删减什么,就是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讲完的时候,我妈已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她围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不停地用手背去擦,可擦完又流,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推你哪了?”我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让妈看看。”
我转过身,掀起衣服露出后腰那块淤青。这会儿颜色比下午更深了,紫黑色的,边缘泛着黄,在厨房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有点吓人。
我妈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块淤青的边缘,像是怕碰疼了我似的,马上又缩了回去。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找他们去!”
“妈!”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别去。”
“我凭什么不去!”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我女儿嫁过去才一天,他们家就这么糟践人?推人?他们凭什么推人?他们家是什么东西!”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眼泪也不擦了,就那么挂着,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用力把她拽回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握着她的手不放:“妈,你先冷静,听我说。你现在去闹,除了让左邻右舍看笑话,什么用都没有。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我妈瞪着我,“暖暖,这婚咱不能要了!你才嫁过去一天他就敢推你,往后还得了?这种男人跟他过什么日子!”
我妈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来的路上我最担心的不是别的,就是怕我妈会说“两口子哪有不打架的”“忍忍就过去了”这种话。我没想到她能这么清醒地说出“这婚不能要了”。
“妈,你真这么想?”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傻孩子,妈是那种老糊涂的人吗?”我妈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老茧,“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是让你去别人家当牛做马挨打受气的?推一下不行,一根手指头都不行!这事你别怕,妈给你撑腰。”
我忍了一天的眼泪,在我妈这句话说完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完。我把头埋在我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搂着我,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哭了不哭了”,可她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平静下来了。我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递给我,我擦了把脸,感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妈,这件事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日光灯管,灯光一跳一跳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周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花了十八万八的彩礼,这钱他们肯定要往回要。”
“要就要,还给他们!”我妈说得斩钉截铁,“咱不稀罕他们的钱!”
“还有嫁妆的事。”我揉了揉太阳穴,“我的嫁妆还在他们家,被周磊他妈锁在他们卧室的柜子里。我那几床被子、外婆的银镯子、我姨的瓷器,全在他们手里。”
“什么?”我妈猛地站了起来,“她凭什么锁你的嫁妆?”
“说是一家人,替我保管。”我苦笑了一下,“保管到要拿去送人。”
我妈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子。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她停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你干嘛?”我问她。
“给你王姨打电话。”我妈咬牙切齿地说,“这门亲事是她介绍的,我倒要问问她介绍的是什么人家!”
“妈,你打给她也没用。”我按住她的手,“王姨就是个介绍人,她能知道周磊在家什么样?再说了,这门亲事是咱们自己同意的,怨不着人家。”
我妈瞪着我,胸脯一起一伏的,显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她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先吃饭。”我说,“你闺女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妈这才想起来厨房里还炒着菜,哎呀一声跳起来往厨房跑。锅里的菜已经糊了,黑乎乎地粘在锅底,我妈一边刮锅一边骂,也不知道是在骂锅还是在骂周家人。
我趁这个空当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磊又发了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的,就一句话:“你跑回娘家了是吧?行,你等着。”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了,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第五章 风暴
接下来三天,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周磊的、周磊他妈的、周萍的,轮番上阵。中间还穿插着几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其中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自称是周磊的姑姑,上来就是一顿数落,说我不懂事、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我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顺手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周磊他妈的电话攻势最猛,一天能打二十几个,我不接就发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条,从头到尾都在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多么为这个家操心,说我不识好歹,说她儿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说我毁了她的家庭。最后话锋一转,问我想怎么样。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就一句话:“先把我的嫁妆还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天。我以为她终于消停了,结果第二天上午,周磊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直接打给我妈的。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洗脸,听到她声音变了调,我赶紧擦了脸跑出来。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周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大又冲。
“妈——我叫您一声妈——您闺女就这么跑回娘家不回来了,这婚还结不结了?您给个话!”
我妈的脸色铁青,但语气还算克制:“周磊,你跟苏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动手推了她,这事怎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周磊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语调变了,不那么冲了,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辩解:“妈,我不是故意推她的。她先把热汤泼我身上,您知道那汤多烫吗?我当时就是急了,下意识推了一下,谁知道她没站稳。这事我承认我不对,我跟她道歉,行不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了摇头。
“周磊,”我妈深吸了一口气,“你跟你妈说,先把暖暖的嫁妆还回来,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谈。”
“嫁妆嫁妆,你们张口闭口就是嫁妆!”周磊的语气又不耐烦起来,“那些破被子破碗碟比婚姻还重要是吧?苏暖你听着没有?你就为了那点东西闹成这样,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拿过我妈的手机,关了免提放到耳边。
“周磊,”我说,“你从头到尾,连句对不起都没说过。你推了我,你妈骂我有病,你姐在旁边阴阳怪气,你们全家没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你现在跟我谈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磊咬牙切齿的声音:“行,苏暖,你狠。你等着,这事没完。”
电话挂断了。
我妈在一旁听着,等我把手机放下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他说什么了?”
“说这事没完。”我耸了耸肩,把手机还给我妈。
我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这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两年攒的。”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嫁妆的事你别担心,他要不还,咱就不要了。妈再给你置办。但这婚,必须离。”
我看着手心里那本红色存折,边角都磨白了,封皮上的烫金字也掉了色。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买菜都挑下午便宜的时候去,这五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把存折推了回去。
“妈,这钱你留着。嫁妆的事我有办法,他拿我的东西,我让他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大概是看出来了,她这个女儿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事情是在第四天开始变质的。
那天下午,我正跟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是我一个高中同学打来的,毕业后好几年没联系了,突然打电话来我还挺意外。
“苏暖,你没事吧?”同学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试探。
“什么没事?”我一头雾水。
“就是……你不是刚结婚吗?我听说你老公家里对你……”她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你听谁说的?”我坐直了身子。
同学犹豫了一下,说:“你先看看你老公的朋友圈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翻到周磊的朋友圈——我本来想删他好友的,这几天事多忘了。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昨天晚上发的,配了一张图,是我那几床嫁妆被子的照片。文字写的是:“新媳妇过门第二天就跑回娘家了,扔下这一屋子嫁妆。也不知道是嫁人还是来摆摊的。家里人好心帮她收着,她倒好,说我们偷她东西。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金贵吗?碰不得说不得?”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几十条评论,有附和的,有追问的,还有几个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在底下问“怎么回事”,周磊回复了其中一条,说的是:“没啥大事,就是脾气大,让我妈说了两句就翻脸了,还拿热汤泼我。”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这就是他的本事——先把事情做绝,然后跑到社交平台上装可怜。他只说我泼他汤,只字不提他推我的事。他说他家人“好心帮我收着”嫁妆,绝口不提他们把嫁妆锁起来要拿去送人的事。
我妈看我的表情不对劲,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完之后脸都气白了:“这、这叫什么话?他怎么颠倒黑白呢?”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周磊不是只发了一条朋友圈,他连续发了三条。
第二条是一个小时之后的,没配图,纯文字:“做人得讲良心。十八万八的彩礼,全款付清,一分不少。房子一百二十平,装修花了二十多万。我们家把最好的都给她了,她倒好,为了一床被子跟我妈吵架,第二天拍拍屁股就走人。”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发的,这条更过分,直接点名道姓了:“苏暖,你要是不想过就直说,别这么吊着人。你躲回娘家算什么本事?有种当面出来说清楚。你要离婚也行,彩礼和装修钱一分不少给我还回来。”
每条朋友圈下面都是大几十条的评论,清一色地在安慰周磊、骂我。有人劝他“这种女人离了也好”,有人说“早看出她不省心”,还有几个人在底下义愤填膺地说要去人肉我。
我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手机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翻到最后手都在抖。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颠倒黑白?”我妈气得声音都变了,“明明是他们的错,怎么到头来变成了你不对?”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气没用,跟他在朋友圈对骂更没用。这种事谁先跳脚谁就输了。周磊这招我其实能理解——他知道理亏的是他,所以必须抢占舆论先机,先把我的名声搞臭,这样不管后面事情怎么发展,他都占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说白了,就是想把水搅浑。
但我苏暖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你要玩舆论战是吧?行,我陪你玩。但我不在你的战场上打。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自从结婚之后我还没发过任何动态,上一条还是结婚前晒婚纱照的。我翻了翻相册,找到了一张我昨天自己拍的腰部淤青的照片,当时拍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以防万一留个证据,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然后我开始打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哭诉控诉,就是很简单的一段话:
“结婚第二天,因为不愿意把我的嫁妆送给大姑姐,被老公当着一家人的面推倒,后腰撞出碗口大的淤青。婆婆说,推一下怎么了,又没打你。现在我跑回娘家,男方开始在朋友圈颠倒黑白。事情就是这样,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你们自己判断。”
配图是那张淤青的照片。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一边。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操作完这一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握住了我的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朋友圈下面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点赞数蹭蹭地往上涨。我的同事们、同学们、以前的客户们全都看到了。有人私信问我怎么回事,有人直接评论说支持我,还有几个之前跟周磊同一条战线的人在底下默默地把之前的评论删了。
这就是证据的力量。周磊可以颠倒黑白,可以说我脾气大,可以说我矫情,但他解释不了我后腰上那块紫黑色的淤青。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林悦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那条朋友圈我看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痛快,“干得漂亮。你猜怎么着?周磊把那几条朋友圈全删了。”
“删了?”我愣了一下,赶紧打开微信去看——果然,周磊的朋友圈变成了三天可见,之前那几条长篇大论全都没了。
“他大概是知道理亏了。”林悦冷笑了一声,“不过你别大意,这种人删朋友圈不代表认输,说不定在憋什么坏招呢。”
林悦说得没错。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周磊在憋什么招了。
第六章 要钱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阳台上帮我妈晾衣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磊他爸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暖,”电话那头传来周磊他爸低沉的声音,语气不像他妈那么激动,也不像周磊那么暴躁,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爸我也叫一声亲家,这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到衣架上。
“谈你们这婚姻还要不要继续。要过,就回来好好过;不过,也得有个说法。你嫁过来才一天就跑回娘家,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不好听,对你也不好。”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拿起手机走到客厅坐下:“叔,不是我不想好好过。您也在饭桌上,您亲眼看见周磊推我了。您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能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磊他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那小子是混账,我骂过他了。但苏暖,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认个错,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挺诚恳的,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让他认个错”?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还用得着“让”吗?再说了,从头到尾周磊本人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过,都是他爸他妈在中间传话,他认错的态度在哪呢?
“叔,我不跟您绕弯子了。”我直接说道,“周磊到现在为止,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没有给我发过道歉的消息。他唯一做的事情是在朋友圈发长文抹黑我。您觉得这是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周磊他爸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大概是点了根烟。
“那你的意思是不想过了?”他吐了口烟,声音更沉了。
“我的意思是,您家得先把该还的东西还了。”我说,“我的嫁妆还在你们家锁着呢。”
“嫁妆肯定还给你。”周磊他爸这次回答得很快,“但苏暖,你要想清楚了,你要是真不打算过了,那就不是还嫁妆的事了。这婚结了一天就黄了,我们家花的那些钱怎么办?彩礼十八万八,酒席三万多,装修就不算了,这钱总不能打了水漂吧?”
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就知道,这一家子绕来绕去,最后肯定要绕到钱上面来。
“叔,您觉得这钱该怎么算?”我平静地问他。
“这婚是你不过的,按理说彩礼得退。”他的语气又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但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酒席的钱就算了,你把彩礼退回来,嫁妆你拿走,两清。”
十八万八,一分不退。
我倒不是拿不出这笔钱——我妈手里有一部分,我自己这些年也攒了些,加上我姨我姑她们凑一凑,十八万八是能凑齐的。但问题是,我凭什么要退?
结婚是我跟周磊两个人的事,婚变是因为他动手。他不是喝醉了酒失去理智,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当着一家人的面推的我。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家暴,往大了说就是故意伤害。我被他打了,还要倒贴十八万八还他?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叔,彩礼的事咱们后面再谈。”我没有在电话里跟他争辩,“您先把我的嫁妆还了,这是两码事。”
“行,嫁妆这两天就给你送过去。”周磊他爸顿了顿,又说,“苏暖,叔叔再劝你一句,别冲动。年轻人都气盛,但婚姻不是儿戏,你想好了再做决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是周磊他爸。我妈又问他说什么了,我说他们要嫁妆还我,但要我退彩礼。
我妈的脸沉了一下,然后咬了咬嘴唇说:“退就退,咱不差那点钱,把东西拿回来最重要。”
我看着我妈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她嘴上说着不差那点钱,可我知道她比谁都在乎那笔钱。十八万八,对周家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季度的营业额,但对我妈来说,是她跟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再加上找亲戚借的一部分。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我拍了拍她的手。
但我心里其实没数。
那两天我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朋友姓赵,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考了律师证,在我们市里一家律所执业。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之后,她给我分析了一下。
“彩礼退不退,关键看你们领没领证。”赵律师说得很干脆,“你们领证了吧?”
“领了,婚礼前一周领的。”
“领了证又共同生活了,原则上彩礼是不用退的。而且他动手推你是家暴行为,属于他的过错,你这边的主动权更大。”赵律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实际情况会比较复杂。共同生活时间太短,只有一天,法院在判的时候可能会综合考虑这一点。”
“那我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最坏的打算是退一部分彩礼,但肯定不是全额。至于你那嫁妆,那是你的个人财产,他们必须返还,不返还可以起诉侵占。”
赵律师的话让我心里有了底。我不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平时吃点小亏也就算了,但这次不一样。周磊推我那一把,触碰的是底线。底线这个东西,一旦退了一步,就再也守不住了。
就在我跟赵律师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事情又有了新的发展。
第七章 博弈
周家派人来送嫁妆了。
来的人不是周磊,也不是周磊他爸,而是周萍。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妈家楼下,后备箱里塞了三个蛇皮袋,就那么随意地装着我的被子、枕头和瓷器。她甚至连箱子都懒得找一个,把那些东西从柜子里拽出来就塞进了蛇皮袋里,像扔垃圾一样。
我跟我妈下楼去接的时候,周萍正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我们下来,连个笑脸都没给,下巴朝后备箱的方向努了努:“喏,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点点。”
我妈打开后备箱,看到那几个皱巴巴的蛇皮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伸手进去翻了翻,把其中一床被子拽出来看了一眼——那床蚕丝被的被角上蹭了一大块灰,也不知道是沾的什么,怎么擦都擦不掉。
“你们就这么对待我闺女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发抖,不是哭,是气的。
“哎呀亲家母,几床被子嘛,至于大惊小怪的吗?”周萍翻了个白眼,语气轻飘飘的,“我们又不是搬家公司的,还给你打包得漂漂亮亮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看还缺啥,缺了跟我说,回头我再找找。”
我把那三袋东西一袋一袋地拎出来放在地上,当着我妈和周萍的面打开清点。八床被子都在,但是有两床被角蹭脏了,一床的边缝开了线;那套瓷器被他们胡乱塞在袋子底下,我打开一看,六个盘子碎了一个,裂了两个,完好的只剩下三个。
我姨送我的那套餐具,碎了。
我蹲在地上,把碎成三瓣的盘子拼在一起,手指摸着断口处光滑的瓷面,心里头那股火噌噌地往上窜。
“碎了?”周萍歪着头看了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哎呀,可能是路上颠的。没事,碎碎平安嘛,反正你也不一定用得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周萍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忽然笑了。
“周萍姐,”我说,“这套瓷器是我姨送我的结婚礼物。我姨守寡二十年,在镇上开小卖部,省吃俭用给我买的。你一句‘碎碎平安’就完了?”
周萍被我的笑容弄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是硬的:“那你想怎样?赔你一套新的?行啊,多少钱你说,我转给你。”
“不用。”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堆碎掉的瓷器和脏兮兮的被子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拍了。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周萍,“你回去告诉周磊,嫁妆我收到了,东西坏了多少,我心里有数。接下来咱们谈彩礼的事。”
周萍听到“彩礼”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大概以为我终于要松口退钱了。她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都殷勤了几分:“对对对,早该这样了。你看你们这婚也不打算过了,彩礼的事商量商量,钱退了大家好聚好散嘛。”
“好啊,”我笑了笑,“让他给我打电话。”
周萍欢天喜地地开车走了。我看着那辆白色小轿车消失在小区拐角,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我蹲下身重新把那几个蛇皮袋系好,跟妈妈一起一趟一趟搬上了楼。
搬完最后一袋,我妈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一地狼藉的嫁妆,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抱着那床蹭脏了的蚕丝被,哭得像个孩子。
“你外婆的被面呢?”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在几个袋子里翻找,翻了一遍又一遍,“那床老粗布被面呢?我明明给你装进去的……”
我心头一紧,也蹲下来跟她一起翻。三个蛇皮袋被我们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八床被子全抖开了,就是没有那床老粗布被面。
那床被面是我外婆留下来的。我妈出嫁的时候,外婆给了她;我出嫁的时候,她给了我。那是我妈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我外婆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
现在它没了。
我妈跌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那种哭法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甘心的哭,现在是心被剜了一块似的哭。
我没有哭。我把手机拿出来,拨通了周磊的电话。
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哟,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周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味道,显然周萍已经给他通风报信过了,“想通了?早这样不就完了嘛——”
“我外婆的被面呢?”我打断了他。
“什么被面?”他愣了一下。
“我嫁妆里有一床老粗布被面,是我外婆留给我的。现在不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周磊一声不屑的嗤笑:“一床破被面,值几个钱?你至于专门打电话来问?你那堆破烂我都没细看,谁知道塞哪去了。回头找着了给你送去,行了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他来说,那就是一床旧得掉渣的破布。但对我来说,那是外婆坐在老屋门槛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她留给我妈、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周磊,”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床被面,你找得到也得找,找不到也得想办法给我一个交代。那不是钱的问题。”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敷衍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说正事。彩礼的事你想好了没有?我爸跟你说了吧,十八万八加上酒席钱,零头抹了,你退二十万就行。钱到账,咱们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两清。”
二十万。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彩礼一共十八万八,他要我退二十万?这不是要退彩礼,这是要让我倒贴。
“周磊,你会不会算账?”我被他气笑了,“彩礼十八万八,你问我要二十万?多的那一万二是干嘛的?”
“精神损失费啊。”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当众泼我热汤,让我在全家人面前丢脸,这不算精神损失?还有你发朋友圈爆我黑料,我那些朋友同事都看见了,你知道我多没面子吗?跟你要一万二算少的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是在浪费时间。他根本没有是非观念,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他觉得他推我是情有可原,我泼他汤是罪大恶极;他觉得他在朋友圈抹黑我是正常操作,我发张照片就是爆他黑料。
“周磊,”我说,“你听好了,彩礼的事,我一分不退。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周磊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阴恻恻的、意味深长的笑,让我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走法律程序?”他慢悠悠地说,“苏暖,你确定你要跟我走法律程序?你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从订婚到结婚,你在我家吃在我家住,这算不算骗婚?你把彩礼骗到手第二天就跑回娘家,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握紧了手机。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暖,你要是不想体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体面。你要退钱,这事私了。你要不退,咱们就走着瞧。我让你在那个小破城市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周磊大概不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有一个特点——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好好跟我商量,我兴许还能通融几分。你要是威胁我,那对不起,我跟你死磕到底。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哭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听到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大概也猜到了周磊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闺女,要不……”她犹豫了一下,“咱把那二十万给他算了?惹不起咱躲得起,跟那种人较劲不值当的。”
“妈,”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床被面在他手里,那笔彩礼是我爸留给你的养老钱。这两样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给那种人。”
我拿起手机,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赵姐,这事恐怕真要走法律程序了。你帮我准备一下材料,我要起诉。”
赵律师的消息回得很快:“想好了?诉讼周期不短,过程也折腾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想好了。”
发完消息,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区花坛里,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不知不觉都到春天了,可我却觉得这个春天来得特别冷。
但冷归冷,该走的路还是得走。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条——别人怎么对我,我怎么对别人。周磊推我那一把的时候没想过后果,那就让他尝尝后果是什么滋味。
第八章 起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跟赵律师见了两面,把所有的材料都整理了出来。
赵律师的律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就三间办公室,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比我大学时候瘦了不少,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干练劲儿。她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给我梳理情况。
“目前对咱们有利的证据有这么几样,”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后腰的淤青照片。这个最重要,能证明家暴行为的存在。你当时拍了几张?”
“三张,不同角度的,还有一张是第二天拍的,淤青扩散之后颜色更深。”
“很好。第二,周磊在朋友圈发的那些东西,你截图了吗?”
“全截了。”我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包括他后来删掉的那几条,我第一时间就截了。”
赵律师翻了翻截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就很妙了。你看他这条——‘十八万八的彩礼,全款付清’——他自己承认了彩礼数额。还有这条,他说你‘为了床被子跟我妈吵架’,等于变相承认了他们动了你的嫁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周萍送来的那堆东西的照片,皱了皱眉:“这堆东西你拍了就好。嫁妆被损坏,也是他们的责任。至于那床被面……”
“那个没有照片。”我咬了咬嘴唇,“那是我外婆的老物件,我没想到会丢,之前没专门拍过。”
赵律师点了点头:“没照片也不影响主要的诉求。咱们现在梳理一下你的诉求:第一,要求离婚;第二,彩礼不予返还;第三,要求返还并赔偿被损坏的嫁妆。对吧?”
“对。”
“那好。”赵律师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苏暖,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这个案子,关键证据是有的,但有一个变数你得心里有数——你们领证后共同生活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只有一天。按照相关司法解释,这种情况下,法院是有可能酌情判你返还部分彩礼的。”
“部分是多少?”我问。
“不好说,看具体的法官。有的判三成,有的判五成,也有的判全额不退。关键是看你这边的证据能不能让法官认定,导致婚姻破裂的过错方是男方。”赵律师顿了顿,“你那块淤青,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我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倒不是怕打官司,而是觉得讽刺——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会计,这辈子连交通罚单都没收到过一张,现在居然要上法院了。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嫁给了那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
赵律师的动作很快,三天后就把起诉材料递交到了区法院。案由是离婚纠纷,诉讼请求写了三条:判决离婚、确认彩礼不予返还、返还并赔偿被损坏的嫁妆。
起诉状递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周磊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又炸了。
先是周磊的微信消息,一连串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我点都没点开。然后是他妈的电话,打了七八个我没接。接着是周萍的电话,我也没接。最后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周磊他爸。
“苏暖,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终于不像前几次那么沉稳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闹到法院去?你就这么想让全世界看我们家的笑话?”
“叔,我之前跟您说了,好好说可以,先把嫁妆还了。您家确实还了——坏的坏,丢的丢,这就是您家‘好好说’的态度?”
“东西坏了我们可以赔!你至于闹到法院吗?”
“至于。”我的语气很平静,“周磊威胁我的时候,您怎么不问他至不至于?他说让我在那个城市待不下去的时候,您怎么不问他至不至于?”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周磊他爸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口吻:“苏暖,算我这个做长辈的求你。你撤诉,咱们私了。嫁妆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彩礼的事也可以商量,别闹到法院去,行不行?”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心软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周磊他爸这个年纪的人,用这种语气跟一个小辈说话,确实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但我很快就把这丝心软压了下去。
不是我心狠,而是我太清楚了——只要我撤诉,主动权就又回到了周家手里。到时候他们翻脸不认账,我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叔,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法院见吧。”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床对面的墙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周磊他爸在饭桌上那副沉默的样子。他明明看到了周磊推我,明明看到了我后腰的淤青,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公道话。他只是在后来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那小子是混账,我骂过他了”。
可骂有什么用呢?
你儿子打人的时候你不拦着,你儿子威胁我的时候你不管着,等我把事情闹大了你才来当和事佬。这不是晚了,这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在我这边。
第九章 对峙
法院的传票像一颗炸弹,彻底炸碎了周家那层伪善的面皮。
开庭前一周,周磊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上午,我跟我妈正准备出门买菜。我妈刚拉开防盗门,就看到周磊站在门外,一只手抬着正要敲门,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红色的礼品袋,脸上挂着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
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他妈、他爸、他姐周萍。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堵在我家门口,阵仗大得像来抄家的。
我妈下意识就想关门,周磊他妈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脚卡住了门缝,嘴里连声喊着:“亲家母亲家母,别关门别关门,我们是来赔不是的!”
赔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着门外这四个人,周磊他爸沉着脸站在最后面,周萍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飘忽不定,周磊脸上那副笑容僵硬得跟面具似的,只有周磊他妈是一副真切的焦灼模样——但那份焦灼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怕事情闹大没法收场。
“有什么事站门口说吧。”我没让他们进门,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周磊他妈挤出笑脸,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举高了给我看:“暖暖啊,妈把东西都给你找着了!你看——那床被面,找到了!还有碎掉的盘子,我们买了一套新的赔你,比原来那套还贵!你就消消气,别打官司了,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啊!”
她从礼品袋里掏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面,还有一个印着某知名瓷器品牌logo的礼盒。她把东西举到我面前,脸上的笑容既殷勤又带着几分得意,好像她拿来的不是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而是什么慷慨的馈赠。
我接过被面,抖开看了看。是老粗布的料子没错,蓝底白花的纹样也差不多,但手感不对,花纹的走线也不对。我外婆那床被面在左下角有一处跳线,那是她晚年手抖的时候留下的痕迹。这床被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瑕疵。
这是假的。
“这床被面不是我外婆那床。”我把被面重新叠好,递了回去。
周磊他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怎么就不是了?这不就是粗布的吗?我翻遍了整个柜子才找着的,肯定是你那床——”
“不是。”我的语气很笃定,“我外婆那床左下角有个跳线的地方,这床没有。这不是我外婆的东西。”
周磊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回头看了周萍一眼,周萍赶紧低头玩手机,假装事不关己。又看了周磊一眼,周磊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开始往下拉。
“苏暖,”周磊开口了,语气还算克制,但那股子不耐烦已经从牙缝里往外漏了,“我妈专门跑了一趟给你送东西,你就这个态度?一床破被面,差不多得了,你还想怎样?”
又是这句话——“差不多得了”。我发现周磊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句劝和的话。他推我的时候觉得差不多得了,他妈拿我嫁妆的时候觉得差不多得了,现在丢了东西拿假货糊弄我,还是差不多得了。
在他们眼里,我的感受、我的底线、我的尊严,全都是可以“差不多得了”的东西。
我把被面和瓷器礼盒一起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平静地看着门外这一家四口:“东西不对,拿回去吧。你们要是真有诚意,就告诉我那床被面到底在哪。是送人了?是弄丢了?还是压根就没当回事给扔了?”
周磊他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的,最后定格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紫红色。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苏暖!你别蹬鼻子上脸!我们全家专门上门给你赔礼道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不通情理的媳妇!”
“妈!”周磊试图拉住她,但他妈的嘴像开了闸的水坝,根本停不下来。
“你说你外婆的被面,谁知道你外婆的被面长什么样?你又没登记又没拍照的,现在随口一说东西不对,我们上哪给你找一模一样的去?你就是存心刁难人!就是想讹钱!你就是个骗子!骗婚的!”
“骗子”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清脆地落在楼道里。
整栋楼都安静了。对门邻居家的猫叫了一声,楼上传来有人关窗户的声音。左邻右舍不用出门都能听到这场闹剧,我都能想象到下午小区凉亭里大妈们聚在一起议论的场景。
但我妈这次没有崩溃,也没有哭。她站在我身后,用力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但她稳稳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老树。
我看着周磊他妈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身后周磊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周萍偷偷用手机录像的小动作,看着周磊他爸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沉默。这一家四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敲边鼓一个装哑巴,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忽然就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了。
“说完了吗?”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楼道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楚,“说完了就请回吧。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周磊忽然冲上前来,一只手撑住了门板,不让我关门。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粗大的毛孔和嘴角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纯粹被气的。
“苏暖,”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清,“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是吧?你一个小姑娘,拿什么跟我斗?我爸在这个城市做了二十年生意,公检法哪个部门没熟人?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城市一天都待不下去?”
他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周磊,”我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录音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撑在门板上的手也松了。
“威胁当事人,干扰司法程序,这是什么性质的事,你自己去查。”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了一眼——录音界面确实开着,红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上面显示已经录了将近十分钟了,“你不是说你爸有熟人吗?到时候把这段录音在法庭上放一下,看看你的熟人们谁还敢替你说话。”
周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身后的周萍赶紧把举着录像的手机放下了,周磊他妈也不哭嚎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周磊他爸终于有了反应。这个从头到尾装哑巴的老人这时候走上前来,一把拨开周磊,站到我面前。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疲惫的、沉郁的神色。
“把录音删了。”他说。
“凭什么?”
“删了,条件你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这个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大概早就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来解决一切问题。他把婚姻看成生意,把彩礼看成投资,把儿媳妇看成商品。当商品出了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谈条件。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我的条件很简单,一直都没变过。”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把我外婆那床被面还给我;第二,离婚,彩礼不返。就这两条,其他免谈。”
“不可能。”周磊他爸摇了摇头,“彩礼十八万八,退一半是最低底线。”
“那就法庭上见吧。”我笑了一下,后退一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周磊他妈的哭声,周萍尖声尖气地嚷嚷着什么,周磊暴躁的怒吼,还有周磊他爸低沉的呵斥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录音还在开着,已经录了十五分钟了。我按下了停止键,把这条录音备份了两份,一份存到云盘,一份发给了赵律师。
我妈走过来,把地上的被面和瓷器礼盒捡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拉过我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
她的手是暖的。
第十章 庭审
开庭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早春的阳光透过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我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个淡妆,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
赵律师坐在我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正在用笔在重点处画线。她今天穿了套灰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又专业。
被告席上坐着周磊和他爸。周磊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不停地往我这边瞟,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紧张。
他爸坐在旁边,西装革履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尊石像。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我妈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两只手紧紧攥着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悦特意从隔壁市赶过来陪我,坐在我妈旁边,时不时侧过头跟我妈说句话,大概是让她别紧张。另一边坐着周磊他妈和周萍,母女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不时朝我这边投来一个白眼。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平和但目光锐利,一看就是那种不好糊弄的主。她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一开始的程序性环节走得很顺畅,双方确认身份、宣读诉讼请求、被告答辩,都是些公事公办的流程。
周磊那边的答辩意见很简单:同意离婚,但要求退还全部彩礼十八万八千元,另外赔偿婚礼酒席等各项损失三万元。理由是“原告婚后第二天无正当理由离家出走,存在骗婚嫌疑”。
“骗婚”两个字从对方律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周磊他妈激动地捅了捅周萍的胳膊,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眼神。
赵律师不动声色地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
进入法庭调查阶段之后,赵律师开始出示证据。她先是提交了周磊在朋友圈发布的那几条抹黑我的内容截图,证明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对我进行了公开的人格贬损。然后又提交了嫁妆被损坏的照片——碎裂的瓷器、脏污的被子、以及那床被调了包的假被面。
最后,她拿出了那张最关键的照片——我后腰淤青的特写。
“审判长,这是原告在案发当天拍摄的伤情照片。”赵律师将照片投屏到法庭的显示屏上,声音清晰而克制,“照片显示,原告后腰位置有一处直径约五厘米的皮下淤血,颜色呈紫黑色,符合外力撞击造成的软组织挫伤特征。这一伤情是被告在双方争执过程中,用双手推搡原告致其撞到餐边柜造成的。”
法官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然后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对这张照片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周磊的律师站起来说:“被告对照片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照片的拍摄时间无法确认,伤情的成因也无法确认,不能排除原告在其他场合受伤的可能性。”
赵律师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原告在案发后第三日前往市人民医院就诊的病历复印件。病历上明确记载了伤情的部位、大小、颜色以及医生的诊断意见——‘腰部软组织挫伤,符合钝性外力撞击所致’。病历上的就诊时间是案发后第三日,与原告陈述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她把病历递交给书记员,然后转向被告席,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了几分:“另外,被告在朋友圈发布的多条消息中,曾明确提到原告‘拿热汤泼我’这一细节。被告自己承认了当天双方发生了冲突,现在又想说原告的伤跟这场冲突无关,这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吧?”
周磊的律师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周磊一眼。周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跟律师说什么。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请被告方对原告的证据进行质证。”
对方律师调整了一下情绪,又开始新一轮的辩驳,但力度明显不如刚才了。他说被告承认当天双方发生了争执,但强调是原告先动手泼汤,被告只是“本能反应”推了一下,属于正当防卫,不存在主观伤害的故意。
“正当防卫?”赵律师挑了挑眉毛,拿起另一份证据,“审判长,这是原告提供的录音证据。在双方婚后协商过程中,被告曾多次使用威胁性语言,包括但不限于‘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你信不信我弄死你’等。请问,这是一个悔过认错的人该说的话吗?”
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周磊的声音在安静的审判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一个小姑娘,拿什么跟我斗?我爸在这个城市做了二十年生意,公检法哪个部门没熟人?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城市一天都待不下去?”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周磊他妈脸上的得意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恐慌。周磊他爸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法官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我看见了。
庭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赵律师低声跟我说:“目前为止形势对咱们很有利。录音和伤情照片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很重,法官心里应该有数了。等下继续开庭的时候,我估计对方会想调解。”
“调解?”我皱了皱眉,“我不想调解。”
“我知道。”赵律师拍了拍我的手背,“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你放心,调不调解是咱们说了算,法院不会强制调解的。”
果然,重新开庭之后,法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她站起来说:“原告方认为,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实施家庭暴力,在事后协商过程中多次威胁原告,性质恶劣,不具备调解基础。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法官点了点头,又看向被告席:“被告方意见?”
周磊的律师犹豫了一下,大概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他站起来说:“被告方同意调解,愿意就彩礼返还金额作出一定让步,具体数额可以协商。”
法官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了我脸上毫不掩饰的拒绝之意,便也没有再强求。她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我妈跟在我后面,林悦挽着她的胳膊,三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走吧,请你俩吃饭。”林悦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知道法院后面有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特别好。”
“你还有心思吃饭?”我妈叹了口气,脸色还是不太好。
“妈,”我挽住她另一边胳膊,“庭审已经结束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担心也没用。走吧,吃饭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终于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总算是笑了。
我们三个人下了台阶,往川菜馆的方向走。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周磊的声音。
“苏暖!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周磊从法院大门里追了出来,他爸在后面沉着脸跟着,他妈和他姐落在更后面,小跑着赶过来。
周磊在我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挫败感?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我,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底要什么才肯撤诉?”
我看着他眼下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而是那种“你早干嘛去了”的可悲。
“周磊,”我说,“从你推我那天到现在,你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过一句对不起。你道歉了吗?没有。你发朋友圈抹黑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威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拿假被面糊弄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过。”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你眼里,我就是那十八万八买回来的东西,跟你家客厅里的电视、厨房里的冰箱一样。你可以随意使用,随意处置,不满意了就退货退款。对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周磊。”我往前迈了一步,跟他面对面站着,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不是你的东西。我是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底线,有我自己的尊严,有我自己的法律权利。你推我那一把,触碰的是底线。而底线这个东西,一旦退了,就再也守不住了。”
我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挽着我妈和林悦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周磊没有再追上来。
第十一章 宣判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
离婚的事闹到这个地步,我自然不可能再回那座三线城市了。托林悦的关系,我在她所在的城市找了份新工作,还是做会计,在一家中型的商贸公司,工资比之前高了一点,但最重要的是,离周家人足够远。
入职第一周,我租了个单间,四十平,跟之前的出租屋差不多大,但朝向好,有个朝南的小阳台。我妈怕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隔三差五就给我寄吃的,腊肉、酱菜、自家包的水饺,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开庭之后等了将近一个月,判决书才下来。这一个月里,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跟林悦逛逛街,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我原以为那场官司会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心头,但奇怪的是,自从庭审结束那天起,我反而轻松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法律,结果好坏我都能接受。
宣判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坐高铁回去。我妈在法院门口等我,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枣红色外套,头发也新染了,黑亮黑亮的。看到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底下藏着藏不住的紧张。
“走吧。”我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进了法院。
周磊一家已经到了。这次人少了,只有周磊和他爸两个人。周磊他妈和姐姐没来,不知道是觉得没脸来还是已经放弃了挣扎。周磊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六岁。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去,盯着面前的桌面发呆。
法官准时入席,法槌一敲,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经审理查明……”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前面是一大段案情陈述,把双方从结婚到冲突再到分居的过程梳理了一遍。这个部分念了大概十分钟,屋子里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本院认为,婚姻关系的存续应当以感情为基础。本案中,原、被告经人介绍相识后登记结婚,婚后第二日即因家庭琐事发生冲突,被告在冲突过程中对原告实施推搡行为,致原告后腰软组织挫伤,该行为已构成家庭暴力……”
念到“家庭暴力”四个字的时候,周磊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爸坐在旁边,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关于彩礼是否返还的问题,本院认为,原、被告已经办理结婚登记并共同生活,虽然共同生活时间较短,但导致婚姻关系破裂的过错方为被告。综合考虑被告实施家庭暴力的情节、被告在事后对原告进行威胁的情节以及原、被告共同生活时间较短的事实,本院酌情确定……”
法官念到这里的时候,我妈攥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得我骨头都有点疼。我没有看她,目光紧紧盯着法官面前那份判决书。
“……被告要求原告返还全部彩礼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无需向被告返还彩礼十八万八千元。”
“呼——”我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法官还没有念完。
“……关于原告要求返还并赔偿嫁妆的诉讼请求,本院认为,嫁妆属于原告个人财产,被告方应当返还。对于已经丢失和损坏的嫁妆,被告方应当折价赔偿。经鉴定,丢失的粗布被面折合人民币八百元,损坏的瓷器折合人民币两千三百元,合计三千一百元,由被告方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
“另外,被告周磊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给原告造成身体伤害和精神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本院酌定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五千元。”
判决书念完了,法官宣布退庭。
我妈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大概是在为我高兴,可那表情看着又不像高兴,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是一个在水里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到了岸。
我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轻声说了句:“妈,走吧。”
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磊他爸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像锅底,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磊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法院走廊里,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苏暖,”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我把被面……丢了。那天我妈说那床破布不值钱,扔了算了。我就……我就扔了。”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虽然我早就猜到那床被面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我心口剜了一下。
“扔哪了?”我问他,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楼下的垃圾桶。”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当天就被垃圾车收走了,找不回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周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条扭曲的黑线。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搀着我妈,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苏暖。”周磊忽然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跟人道歉,所以说得笨拙极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挽着我妈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出了法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法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黑白版画。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片澄澈的天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第十二章 新生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我请自己吃了一顿好的。
不是什么大餐,就是公司楼下那家东北饺子馆,我一个人点了三盘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酸菜粉条,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挺能吃的。
我把三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特别满足。
距离那场婚礼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月。四个月前我还是个穿着婚纱的新娘,站在酒店门口端着假笑迎宾;四个月后我一个人坐在饺子馆里吃三盘饺子庆祝离婚,这落差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大。
说到底,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吃完饺子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说我拿到离婚证了。林悦在那头欢呼了一声,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恭喜恭喜!今晚必须庆祝,我叫上几个姐妹,咱们去唱歌!”
“唱歌就算了,”我笑了,“晚上来我家吃火锅吧,我妈今天过来,带了好多老家的菜。”
“那更好了!阿姨做的蘸料一绝,我想了好久了!”
晚上,我妈、林悦,还有我新认识的两个同事——一个做行政的小陈,一个做销售的大刘——挤在我那间四十平的小单间里,围着电磁炉吃火锅。锅底是清汤的,但我妈调的蘸料绝了,蒜泥、香醋、芝麻酱、花生碎,再加一点她自己熬的辣椒油,香得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吃到一半,林悦举起啤酒瓶,大声宣布:“今天是我表妹苏暖的重生日!大家鼓掌!”
几个人噼里啪啦地拍手,我妈也跟着拍,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妈,别哭。”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她碗里。
“妈不是哭,妈是高兴。”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你从小就有主意,三岁就知道自己挑衣服穿,五岁就知道跟欺负你的男生打架。妈以前还担心你太倔了不好嫁人,现在看来,倔点好。倔点不吃亏。”
我把杯里的啤酒一口干了,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这是我四个月来喝的第一口酒,之前怕耽误事一直没碰。今天不用顾忌了。
“妈,我以后会更好的。”我放下杯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我妈点了点头,夹起碗里的羊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有点用力,像是在咽下什么更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大家都散了之后,我跟我妈坐在阳台上吹风。阳台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都嫌挤,但视野还不错,能看到远处一片居民楼的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个星空。
“妈,”我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如果当时我忍一忍,也许……”
“忍什么?”我妈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是少见的硬朗,“你外婆当年就是你这么个脾气,她活到八十六,一辈子没受过窝囊气。你外公年轻时也犯过浑,有一次喝多了摔东西,你外婆拎着擀面杖把他撵出了门,让他在柴房里睡了三宿。从那以后你外公再没摔过一件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温度:“你外婆跟我说过一句话——男人第一次对你动手,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忍一次,他就觉得可以忍你一辈子。所以第一下就不能忍,一丝一毫都不行。”
我侧过头看着我妈。夜色下她的侧脸轮廓跟外婆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弧线,柔和中带着一股子倔强。
“所以你支持我?”我问。
“不是支持。”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亮晶晶的,“是骄傲。”
那一个晚上,我们母女俩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说了好久的话,从我外婆说到我爸,从我爸说到我小时候,又从我小时候说到将来。我妈说她打算把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把那间空了好多年的北屋收拾出来,种点花草什么的。我说等我攒够了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接你过来一起住。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你过得好就行,妈在哪都行。”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假装要睡了,不让她看到我眼眶里打转的东西。
第十三章 余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新工作渐渐上手了,同事们都挺好相处的。小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活蹦乱跳的,天天拉着我一起点奶茶。大刘是个离异单亲爸爸,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为人爽快仗义,知道我离过婚之后还特意跑来跟我说“妹子你别难过,这年头谁还没点故事啊,我当年离婚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被他逗笑了,说我没难过,他竖起大拇指说了句“牛”。
日子平淡如水,但我喜欢这种平淡。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小阳台上对着那盆绿萝伸个懒腰,然后洗漱换衣服出门。公司楼下有家早餐店,豆腐脑做得特别好,我隔三差五就去吃一碗。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回我妈那儿蹭顿饭,或者跟林悦逛逛街。
有一回周末回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酸菜鱼、凉拌黄瓜、番茄蛋汤,全是我的口味。我吃得正欢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句:“你记不记得王姨?”
“王姨?”我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卷头发大嗓门的介绍人,“记得啊,怎么了?”
“她上周来找我了。”我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语气云淡风轻的,“拎了两盒阿胶,说要给我赔不是。说没想到周家是那样的人,说她也是被蒙蔽了,让我别怪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怪你,你也是好心。”我妈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我说,不过以后这种事就别找我们家暖暖了。我闺女现在过得挺好,不急着嫁人。”
“妈!”我被她逗笑了,“你这不是把人家怼回去了吗?”
“怼就怼了,她还能把我咋的?”我妈理直气壮地扒了口饭,“对了,她还跟我说了个事。周磊的建材店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说是被一个老客户告了,赔了不少钱。具体的她也不太清楚。”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那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肉炖得很烂,一抿就化。
“哦。”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试探我的反应。看我没再多问,她也就没再提了。
说实话,听到周磊家出事的消息,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疼惋惜。就是很平静地听了一耳朵,然后该吃吃该喝喝。
那个人、那个家,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过得好也罢坏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不可能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后来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了一个人。那天下班晚了,我买了份炒米粉打包回去当晚饭,正站在店门口等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里走出来。
是周萍。
她也看到了我,脚步一下子停住了,表情很复杂——有点尴尬,有点惊讶,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移开目光,低下头,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接过老板递来的炒米粉,拎着袋子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那个当初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阴阳怪气的大姑姐,如今看见我连招呼都不敢打一个。不是因为我变得多厉害,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楚,她们周家欠我一个公道。那种心虚,比任何报复都让人难受。
我拎着炒米粉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萍怎么会在这个城市出现?
算了,不重要。
第十四章 那床被面
日子继续往前走。工作上手之后,老板给我加了薪,虽然不多,但足够我在租房之外还能攒下一点。我报了个培训班,每周末去上课,打算考个中级会计师证。培训班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讲课特别接地气,把枯燥的会计知识讲得跟说相声似的,我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
有天晚上,下了班回到出租屋,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不是正规快递送的,就是那种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旧纸箱,上面没贴快递单,只用记号笔写了我的名字和地址。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盒子。不大,大概鞋盒大小,掂了掂重量,不重。我把盒子拿进屋放在桌上,拆开了那层层叠叠的透明胶带。
打开盒盖的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住了。
里面躺着一床粗布被面。
蓝底白花的老粗布,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有几处磨出了毛边。我双手颤抖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抖开,在左下角的位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跳线痕迹——外婆晚年手抖时留下的针脚,歪歪扭扭地斜在那里,像一行只有我能读懂的字。
我抱着被面跌坐在床边,把头埋进那粗糙的棉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面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夹杂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那种特有的陈旧气息,跟小时候在外婆家闻到的一模一样。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很丑,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被面在我这儿。那天我妈让我扔,我觉得扔了可惜,就收起来了。后来听说了你们打官司的事,不敢拿出来。对不起。周萍。”
我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那个当初在饭桌上阴阳怪气挤兑我的女人,居然偷偷留下了这床被面。
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真的觉得扔了可惜,也许是一念之仁,也许是后来知道了这床被面的来历后于心不忍。但不管怎样,东西回来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周萍的微信——之前拉黑了,我又把她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被面收到了,谢谢。”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回复。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被打碎的瓷器,即使粘回去也留着裂痕。但这床被面的回归,至少让我觉得,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坏得透顶。周萍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也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她只是一个在那种家庭里长大、被那种价值观裹挟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我妈知道被面找回来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说妈你别哭啊,东西回来了是好事。她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就是高兴,你别管我。然后她让我周末回家,把被面带回去给她看看。
周末我坐高铁回去,我妈接过那床被面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翻来覆去地看,摸到那个跳线的位置,眼泪又下来了。
“是你外婆的,就是你外婆的。”她把被面贴在脸上,喃喃地说,“你外婆要是还活着,知道这床被面丢了又找回来,不知道该多高兴。”
那天晚上,我妈把那床被面洗了一遍,用温水兑了专门洗丝绸的洗衣液,手洗的,一点一点地搓,一点一点地冲,比洗什么贵重东西都仔细。洗完之后晾在阳台上,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像是怕它被风吹跑似的。
“妈,进屋吧,外面凉。”我站在阳台门口喊她。
“再坐会儿。”她摆了摆手,目光没有离开那床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的被面。
月光洒在那蓝底白花的老粗布上,上面的花纹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是外婆在天上冲我们眨眼睛。
第十五章 安好
转眼到了夏天。
六月的城市热得像蒸笼,柏油马路被太阳晒得软绵绵的,走在上面鞋底都能沾上一层黑色的沥青。公司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得我每天都得在办公室备一件外套。
那天周五,临下班的时候,大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我老婆以前单位的同事,搞IT的,三十二,离异无孩,人特别老实,就是不太会说话。你要是愿意见,我就安排个饭局。”大刘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谢了刘哥,暂时不想。”
“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大刘有点不甘心。
“一个人怎么了?”我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上班挣钱,下班看书,周末回家陪我妈,偶尔跟朋友聚聚,日子充实得很。”
大刘挠了挠头,大概不太理解这种“一个人也挺好”的逻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行吧,等你想找的时候说一声,刘哥手里有的是资源”,然后拎着包下班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心里头忽然觉得特别敞亮。
不是说不相信爱情了,也不是说对婚姻有阴影了。只是觉得,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平等和尊重,不是一个把我当成附属品的家庭。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走路的人,不是一个在饭桌上让我去盛汤的人。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我宁愿一个人走。一个人走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人会锁我的嫁妆,没有人会推我,没有人会在朋友圈抹黑我。
说到底,结婚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幸福才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小区附近新开的烧烤店。点了十个羊肉串、两个烤鸡翅、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韭菜,外加一瓶冰啤酒。老板娘把串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串羊肉,刚要往嘴里送,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配了一张照片——她把那床老粗布被面裱起来了,装了一个原木色的相框,挂在了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相框下面摆着我外婆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外婆穿着一件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上扬,慈祥地看着镜头。
我妈在消息里写:“你外婆的相片和被面放一块了,回头你回来看看,我觉得挺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被面旁边外婆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我妈的用心,感动于那床辗转了好几个月的被面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感动于我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一定也在看着这一切。
我放下羊肉串,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真好看。妈,周末我回去看你们。”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烧烤店里坐满了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下班聚餐的同事,有独自喝闷酒的中年大叔,也有我这样一个人来吃串的单身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举起冰啤酒,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苏暖,干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生活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遇到烂人烂事的时候别怕,只要你敢站出来说不,这个世界上总有法律和道理给你撑腰。而你要做的,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替你做主,永远不要为了所谓的“差不多得了”委屈自己。
我叫苏暖,我离过婚,我身上有一块消不掉的疤,但我还是我自己。
往后余生,好好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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