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手握近亿会员、700多个直播账号、超过3000家门店的零售巨头,被品牌方切掉一块业务后股价一天跌去两成,市值蒸发数十亿港元。这听起来像个悖论,但这就是滔搏正在经历的现实。7月22日,滔搏和宝胜先后公告,耐克产品线上平台销售将在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终止,仅这一块就占到滔搏总收入的22%。市场用脚投票,连跌两天抹掉数十亿港元。滔搏对外说“理解并尊重”,但这场自救六年的渠道商,终究还是被一纸公告拽回了原形。
把时钟拨回2020年前后,这是耐克第一次向经销商收权。它用DTC直营策略把利润、消费者数据和品牌话语权逐步抽回自己手里,滔搏营收从360亿元一路下滑到270亿元,净关店超过3300家。如果说那一次收回的是利润,那么这一次收回的就是控制权——耐克要清退数千家线上经销商,把天猫、京东、抖音等平台的店铺全部收归自营,价格、会员、数据统统锁进品牌口袋。而线上恰恰是滔搏当下唯一还在增长的那条腿。耐克把增长的线上切走了,把重资产、还在萎缩的线下留给滔搏。讽刺的是,上一轮DTC时滔搏被迫降价清库存,打乱了品牌的价格体系,如今耐克以“控价”之名收回线上,理由正是那场由耐克自身引发的低价失序。同一场混乱,滔搏承担了两次成本:先是利润被抽走,现在是货权被拿走。
面对这种步步紧逼,滔搏的自救来得很早,也做得极快。如果你拆开它这几年的动作,会发现几乎把渠道商能想到的数字化能力全做了一遍。第一个要点是店播体系铺开,把门店变成内容节点。滔搏可能是业内最早把店播规模化、组织化的运动零售商之一,它将导购、门店和私域打通,运营着超过700个抖音和视频号账号、3700多个微信小程序门店,想用即时零售和店播把线下门店改造成兼具履约、体验和私域的新零售节点。同时它拥有了9290万会员,约3800家门店接入了即时零售网络,流量棋盘看起来足够大。
第二个要点是押注小众高端品牌,用独家运营权重塑谈判筹码。滔搏从2023年起连续签下HOKA、凯乐石,投资了手握Burton、Nitro代理权的雪具零售商冷山;后来又拿下Norda、Norrøna、Soar、Ciele等高端户外与专业跑步品牌的中国独家运营权,还在上海开出跑步生态品牌ektos。这些品牌的共同特点是单价高、圈层深、很少打折,恰好是耐克、阿迪那条被低价内卷拖垮的大众主线最缺的高毛利。更巧妙的是,这些刚进中国的国际品牌缺的正是本地零售网络、门店运营和会员私域,而这是滔搏二十年攒下的看家本领。滔搏国际副总裁丁超曾明确说过,选择伙伴的标准就是看垂类需求是否成气候,以及品牌能否成为该赛道的“顶点存在”。滔搏用近乎保姆式的全链路扶持换来了独家运营权,头一回把谈判的天平压向自己这边。
第三个要点是转型再彻底,身份仍是“打工人”。从代理商到品牌运营商,能力确实变了,但产权结构几乎没变。独家运营权听上去比代理权高级,可授权来自品牌方,也能被品牌方收回。这一点不是妄想,而是一条已被反复验证的规律:品牌越成功,自己下场直营的动力就越强。渠道商替品牌完成市场教育的那一天,就是品牌摆脱渠道成本最低的那一天。滔搏培养出的HOKA们一旦在中国站稳脚跟,完全可能走上耐克的老路。说到底,滔搏只是把“给一个大品牌打工”升级成了“给一群小品牌更用心地打工”。
第四个要点是平台把零售能力变成了水电煤,经销商的核心价值被商品化。超级经销商过去存在的理由,是品牌自己没能力做好本地零售。但当电商平台把履约、数据、精准投放、会员管理变成了基础设施,渠道商最擅长的运营能力就成了最容易被替代的能力。上面有品牌DTC收权,下面有平台把零售能力标准化输出,夹在中间的渠道商无论多精细多敏捷,都在被两端持续挤压。滔搏的店播、私域、全渠道协同,看起来壁垒深厚,可一旦品牌把货权和定价权拿走,这些能力就都成了永远不能拥有产权的“租借能力”。
第五个要点是这场持续六年的自救,恰恰印证了渠道商业的终极天花板。滔搏从来都很清醒,反应也足够快,但它面对的从来不是单个品牌的策略变化,而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一个不拥有品牌、不拥有定价权、不拥有消费者产权的零售商,到底凭什么不可替代?耐克的两次收权,只不过是把同一个答案重复了两遍:授权可以给,也可以收;渠道拥有的,从来都不是所有权,只是阶段性的经营权。有趣的是,耐克新上任的大中华区总经理申凯希已在署名文章中透露,将重构大中华区市场生态,重点打造线上数字市场,并正开发由本地团队主导的全新零售概念,未来六个月就会推向市场。滔搏可能会继续在耐克的线下体系里扮演角色,但它已经永远失去了线上那座增长桥。
滔搏的自救样本,足够投入,也足够聪明,它几乎穷尽了一个渠道商能做的所有正确选择。可这些选择加在一起,依然没能让它迈过那道天花板。不是滔搏不够努力,而是“渠道”这个剧本里,从来就没有给不可替代性留过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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