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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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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放着一只食盒,盖子下面压了张纸。

我的字不大好看,胜在内容感人。

“殿下今日批了四十七本折子,比昨日多三本。您若再不睡,明日朝臣为了跟上您,只得连夜多写四十七本。您便当体恤他们,吃两块桂花酥,早些回房。”

他捏着纸看了很久,问内侍:“她每日都数着?”

内侍道:“娘娘不只数折子,还记得您哪日多用了半碗饭,哪日咳了两声。”

萧承璟静了一会儿,合上食盒:“灯灭了吧?”

“娘娘寝殿的灯还亮着。”

他起身往外走。

我正趴在床上看话本。

听见脚步声,立刻把书塞进枕头下面,闭眼装睡。

萧承璟在床边站了片刻,淡声道:“孤记得,话本里那位书生正要翻墙。”

我睁开一只眼。

“你若睡了,孤便回书房。”

我立刻往里挪出位置:“殿下回来得正好,我给您念后半段。”

他解下外袍,躺在我身侧:“不是困得早?”

“我若不这样说,殿下怎么肯回来?”

“欺瞒储君,该当何罪?”

我凑过去小声道:“罚我明日多夸您十句?”

萧承璟闭上眼,唇角却弯了起来。

“二十句。”

啧,男人,果然口是心非。

5

日子久了,东宫上下都摸清了一条规矩。

太子心情不好,找太子妃;

太子不肯吃饭,找太子妃;

太子与朝臣议事超过两个时辰,仍旧找太子妃。

我每次端着点心进去,都能收获一屋子感激的目光。

有一回,兵部几位官员为了北境布防争得面红耳赤。

萧承璟在上首听了半日,脸色越来越冷。

我推门进去,把一盏温茶放到他手边。

他抬眸:“不是让你午睡?”

“睡醒了,梦见几位大人各执一词,殿下听完便从里面挑出一句能用的。我怕错过殿下点石成金,特来占个好位置。”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萧承璟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尚未分出胜负。”

“那是殿下仁厚,肯让几位大人把话说完。换成我爹,他们吵到第二句,便要被分去一道办差了。”

屋里的火药味莫名散了一半。

萧承璟让人搬来椅子,叫我坐在身边。

几位官员重新议事,声音果然低了不少。

等他们退下,我正要跟着走,萧承璟却按住我手里的点心盒:“留下。”

我把点心留下,自己继续往外走。

他又扣住我的手腕:“孤说的是你。”

我回头看他。

萧承璟神色镇定,耳根却有些红:“北境舆图还未看完,你既来了,便陪孤坐一会儿。”

我欣然坐下。

他看舆图,我看他。

看得久了,他忽然用笔杆轻敲桌面:“姜宝珠。”

“殿下握笔这样稳,难怪六部再乱,到了您手里也得老实排队。”

“孤还没问。”

“我怕您一开口,又要让我别看。可您长成这样,总不能只许朝臣看吧?”

萧承璟彻底没了话。

当天,他分给姜府送了两筐南边新贡的荔枝,我亲自送去。

祖父盯着那两筐荔枝,问我做了什么。

我说什么也没做,只夸了太子几句。

我爹在旁边感慨:“还是宝珠有本事,我今日夸了户部尚书半个时辰,他只肯拨五万两。”

我说:“爹,您夸户部尚书清廉,他听完只会把钱袋捂得更紧,拍马屁也得讲究后果。”

祖父指着我们父女,手抖了半天:“一个靠给人台阶,一个靠给人灌汤,姜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我顺手接过我娘剥好的荔枝:“脸若能换来贡品,也不算白长。”

我娘又剥了一颗递给祖父:“爹,她说得有理,快尝尝。”

儿媳妇大抵是全家最让人省心的了,祖父吃了。

还一口气连吃了七颗。

他嘴上嫌弃我们,身体却一向诚实。

每逢我和我爹遇上难题,他骂归骂,官靴总是穿得比谁都快。

父亲上任第三个月,礼部与鸿胪寺因接待使臣的礼制争执不休。

他连夜送来一封信:“爹,两边都说宁可撞死也不肯退,捞捞。”

祖父立马披着外袍进宫,回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入东宫第四个月,萧承璟因新政得罪了几位老臣,被堵在御书房骂了一个下午。

我让人往家里送信:“祖父,太子今晚恐怕又不肯吃饭,捞捞。”

祖父气得把信撕了。

半个时辰后,他还是让人送来一份历年税制更改的旧档,并附言:“告诉太子先吃饭,饿死了没人替他收拾残局。”

萧承璟看完那张字条,忽然问我:“你遇事为何总找祖父?”

“因为祖父什么都会。”

“若有一日,他不在京城呢?”

我想也不想:“那我便找殿下。”

他顿了顿:“若是孤出了事?”

“那就更要找祖父了。”

萧承璟被我噎得半晌没说话。

可惜一语成谶。

没过多久,他真的出了事。

而且是祖父一时半会儿也捞不起来的大事。

6

五月,淮州大旱。

朝廷拨了二十万石赈灾粮,粮船沿运河南下,行至半路却凭空少了八万石。

与此同时,巡防营在城外一座废弃庄园里搜出三千套兵甲,还有一封盖着东宫私印的调兵令。

调兵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命淮州驻军借押运赈粮之名秘密进京。

一夜之间储君赈灾,变成了储君谋反。

皇帝震怒,下令封锁东宫,所有属官停职待查。

更要命的是,调兵令上不只有东宫印信,还有萧承璟亲笔签名。

负责押粮的官员当场认罪,说一切都是奉太子之命。

萧承璟没有辩解。

皇帝问他为何不说话,他只道:“证据俱全,儿臣此刻说什么,父皇都会以为是狡辩。请父皇给儿臣三日,儿臣会查清真相。”

皇帝冷声道:“你如今连东宫都出不去,拿什么查?”

满殿寂静。

最后,是我爹从队伍末尾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觉得……太子殿下说得有一点道理。”

皇帝看向他:“你要替太子求情?”

我爹立刻摇头:“臣不敢。臣只是想,若殿下真有谋逆之心,您给他三日,正好能将同党一网打尽;若殿下是被人陷害,三日也能还储君清白。无论如何,陛下都不吃亏。”

满朝文武第一次发现,和稀泥也能和到刀刃上。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竟真给了三日。

只是查案的人选,也顺手落到了我爹头上。

“姜怀安,此案由你会同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彻查。三日后,朕要结果。”

我爹跪在殿中,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散朝后他连官服都没换便冲回姜府。

与此同时,我翻过东宫后墙,也冲回了姜府。

祖父正在池边钓鱼。

我和我爹一左一右跪到他身边。

我爹抱住他的左腿:“爹,满朝文武都等着我查太子有没有谋反,捞捞。”

我抱住他的右腿:“祖父,殿下从昨日起便没吃东西,好像真的要死了,捞捞。”

祖父闭上眼,手里的鱼竿“啪”一声掉进池里。

半晌,他问:“你们两个,谁先说?”

我爹抢道:“当然是我!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说:“可殿下已经两日没吃饭了。”

我爹转头看我:“太子两日不吃死不了,你爹明日查不出结果,后日就不一定还在了。”

祖父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先救太子。”

我爹难以置信:“爹!”

“你胖些,禁得住饿。”

我爹捂着心口,第一次知道父爱也会消失。

祖父嘴上说先救太子,进书房后却将所有卷宗摊开,叫我们一同看。

那封调兵令写得十分漂亮。

字迹、印章、行文口吻,全与萧承璟往日的命令一模一样。

大理寺请来的鉴书先生看了三遍,也挑不出破绽。

我爹愁得掉头发:“这怎么查?”

祖父没有回答,转头问我:“你日日守着太子批折子,可看出什么?”

我将调兵令拿近些,从头看到尾。

字确实是萧承璟的字,印也确实是东宫的印。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承璟写字很快,落笔却很稳健。

而且他不喜废话,凡是能用三句说清的,绝不用第四句。

眼前这封调兵令正是如此,甚至连他惯用的“即刻照办”都一模一样。

我盯了许久,忽然明白过来:“伪造的人学会了殿下的字,却没学会殿下的毛病。”

我爹凑过来:“什么?”

“太爱操心,殿下真正送出去的命令,从来没有这么干净。”

萧承璟批折子时经常改字,他思虑周全,落笔前已有成算。

可一旦涉及兵事与灾民,他总要再添一两句。

或是改路线,或是补一句不得扰民,有时还会在末尾另加处置伤兵的银两。

我见过的每一封军令,都有涂改。

这封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动,只顾着叫他造反,竟忘了让他做人。

“殿下若真要调兵,末尾也会添一句不得扰民、伤兵厚恤。便是真要谋反,他大概也舍不得踩坏百姓一垄麦。”

祖父顿时老眼欣慰,并且把一切都归咎于祖宗显灵了。

我又指向落款:“而且他近来右手旧伤发作,写‘璟’字最后一捺时会微微发颤,这封没有。”

我爹激动地拍桌:“所以是假的!”

“只能说明它不是近日所写。”

祖父道:“有人早就拿到太子的旧字,仿出一封调兵令,再等淮州大旱,把兵甲与赈粮一同做成谋反的证据。”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张布了很久的网。

我爹刚扬起来的脸又垮了:“那我们还是查不出是谁。”

祖父把卷宗推给他:“查案不是我替你们找出凶手,你手里有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想办法让他们动起来。”

“他们平日互相看不顺眼,怎么可能听我的?”

祖父冷笑:“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我爹顿时愣住,摸了摸下巴。

祖父接着又看向我:“你先回东宫,太子若当真无辜,他便不会只等别人救。你让他按时吃饭,再问清这封旧字可能从何处流出。”

我点头,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祖父忽然叫住我:“宝珠。”

我回头。

“你记得太子写字的习惯,不是因为他好看吧?”

我理所当然道:“当然不是,殿下的手也很好看。”

祖父深吸一口气,挥手让我快滚。

7

我翻墙回到东宫,萧承璟正在书房烧东西。

火盆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坐在火光后,脸色苍白,眼下泛青,手中却仍捏着一沓旧信。

我冲过去把信抢下来:“殿下做什么?”

“这些是东宫近三年与各地驻军的往来文书,既然有人能仿出第一封,便可能还有第二封,留着只会再生祸端。”

“那也得先看完再烧。”

萧承璟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你去了哪里?”

我衣裙上沾着墙灰,发间还有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蹭来的叶子,实在不像在东宫安分待着。

我把叶子摘下来:“回家找祖父捞您。”

“如今东宫被封,你私自出去,一旦被人发现……”

“那就把我也关起来。”

我笑嘻嘻地打断他:“正好陪您,反正怎么算我一点儿不亏。”

萧承璟脸色更冷:“姜宝珠,这不是玩笑。父皇只封了孤,没有牵连姜家。你现在便收拾东西回去,孤会让人送你出宫。”

成婚以来,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对我。

哪怕我把朱砂蹭到他袖口,或在他议事时当着群臣的面夸他,他也最多无奈地叫一声我的名字。

我把从家里带来的食盒重重放在桌上:

“殿下想赶我走?”

萧承璟不看我:“孤是让你避祸。”

“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话本里这样写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孤不需要你陪着送死。”

“我也不是来送死的。”我上前亲了他一下:“我是来给您送饭的。”

“你……”

萧承璟耳根红红,连推开我都忘记了。

我打开食盒,把热粥和小菜一样样摆出来:“祖父说了,您若无辜,便不能只等别人救。用完膳想一想,三年前有哪些写过您旧字的文书流出东宫。”

他仍然不动。

我只好坐到他面前:“八万石粮、三千套兵甲,再搭上一个二皇子,才敢来陷害殿下。如此兴师动众,可见您身价不低。”

萧承璟看了我许久,低声道:“这种时候你也能夸?”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夸。太平时锦上添花,一张嘴不值钱;如今雪中送炭,才显得臣妾这门手艺金贵。”

我又替他盛了一碗粥:“何况若殿下是我,一碟点心就能骗走,他们何必费八万石粮和三千套兵甲?”

他被我说得闭了闭眼,像是气,又像是想笑。

片刻后,他终于端起粥碗。

我松了口气,替他把火盆里的旧信一封封捡出来。

大半都是军报与回函,萧承璟边吃边看,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封三年前的北境捷报:

“这封信不对。”

我凑过去看,信是他三年前写给北境主将的嘉奖令,正文无误,末尾却少了一页。

萧承璟道:“那一页是孤亲笔抄录的阵亡将士名单,‘璟’字落款就在那一页。”

“殿下想想谁经手过?”

“当年兵部誊录一份,礼部存档一份,东宫留底一份。东宫这份档册,一直由詹事府保管。”

能接触东宫旧档的人不多。

萧承璟召来詹事府几位属官,逐一询问。

所有人都神色惶恐,有人急着证明自己,有人当场跪地喊冤,唯有掌管文书的右庶子宋闻十分镇定。

他说旧档每年清点,从未丢失,少的那一页或许早在三年前便被北境驿卒遗失,与此案未必有关。

又劝萧承璟,既然证据难以推翻,不如先向皇帝认错,保住性命再图后计。

我听完多看了他一眼。

待众人退下,我问萧承璟:“宋大人与你有仇?”

“没有。”

“他在詹事府七年行事谨慎,从无差错。”

“那便奇怪了。”

“哪里奇怪?”

“其他人都怕您死,只有他怕您不认罪。人还没进大理寺,他倒先替您想好了口供。”

萧承璟的目光沉下来。

我不懂朝政,却懂得讨人欢心。

想讨一个人欢心,便要先知道他想要什么。

反过来也一样。

一个人说再多冠冕堂皇的话,最着急的那件事,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宋闻嘴上说为太子保命,实则每一句都在催他认下谋逆。

萧承璟当即命心腹暗查宋闻。

不到一个时辰,便查出他的独子三年前曾患重病,求遍京中名医。

病愈后,宋家忽然在城南添了两处田庄,银钱来源不明。

而替他儿子治病的太医,正是二皇子萧承瑜的舅父举荐的。

萧承璟迅速写下几封密信,命人从东宫暗道送出。

落笔时,他右腕果然微微发颤。

我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疼吗?要不要宣太医?”

“旧伤,不碍事。”

“那也不能再写。殿下若伤得更重,臣妾便只能替您代笔。到时满朝文武发现东宫军令的字突然丑了,倒是更容易辨别真假。”

萧承璟按住信纸:“不必。”

“殿下果然顾全大局,宁可自己疼,也不肯让东宫丢人。”

萧承璟笔尖一歪,信纸上落下一滴墨。

我指着那滴墨:“您看,真正的手书总要有点不完美。假的那封太干净,一看就没有人味。”

萧承璟抬眼看我,眸色被灯火映得很深:

“姜宝珠,若孤能出去,答应你一件事。”

我眼睛一亮:“那以后殿下每日按时吃饭。”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提这个,沉默片刻:“你没有别的想要?”

“有,每日再早睡半个时辰。”

萧承璟抽回手,继续写信,不肯再理我。

另一边,我爹也终于想明白,该如何让三司动起来。

大理寺擅审人证,刑部擅查卷宗,御史台擅长挑错。

三处平日互不服气,谁都怕别人抢功,更怕出了纰漏由自己担责。

我爹将他们召到一处,先给每人送了一顶高帽。

他对大理寺卿说:“此案人证众多,非大人这般明察秋毫之人不能审。”

对刑部尚书说:“历年军令浩如烟海,唯有刑部最熟律法与旧案。”

对御史中丞说:“此案牵涉储君,若无人监督,天下难信。大人铁面无私,正该总领复核。”

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最重要,坐下后便等着我爹宣布谁来总领此案。

我爹端起茶:“既然三位都不可或缺,那便互相总领。”

三个人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互相监视说得如此委婉,一时竟没能找出话来反驳。

我爹又将差事一分:大理寺审押粮官,刑部核旧档,御史台专门查前两处的错。

与此同时,大理寺也可查御史台是否徇私,刑部负责核验所有人的证据出处。

于是三司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偷懒。

不到一日,大理寺便审出押粮官的口供有问题。

他说是在青州驿站接到东宫密令,可按驿站簿册,那几日暴雨冲毁官道,青州驿站根本没有京城来使。

刑部又查出,装载赈粮的八十艘粮船并未沉没,而是在进入淮州前换了船旗,转去了二皇子舅家名下的一处码头。

御史台立刻挑出疑点:那处码头半年前已经易主,明面上的主人是个盐商。

大理寺再审盐商,查出他的小舅子在二皇子府上做事。

三处为了证明自己比另外两处更有用,查得一个比一个快。

到第二日傍晚,我爹桌上已经堆满证据。

他第一次知道,朝臣争强好胜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最要紧的八万石粮食仍未找到。

淮州灾情一日重过一日。

粮食若再不送到,纵然能还太子清白,也会饿死无数百姓。

我爹急得在书房转圈,祖父却坐在一旁喝茶:“你查到粮船换了船旗,之后呢?”

“之后去了那盐商的码头,可码头只剩几座空仓。”

“八万石粮食不是八斤,要藏、要运、还要等合适的时候卖出去。一个商人既然敢接,便不会只靠一处码头。”

我爹停下脚步,盐商最熟悉的不是田庄,是水路。

他立刻命人查淮河沿岸的私人粮仓。

但刑部说无圣旨不得擅搜,大理寺说需先拿到确证,御史台则质疑他们借机扰民。

眼看三处又要吵起来,我爹一拍桌子: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

屋里瞬间安静。

三位大人如今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我爹温和道:“既然都怕担责,那便由我担。搜查令我来签,若查不到粮,我一人向陛下请罪;若查到了,功劳是三司的。”

这回没人再说话了。

御史中丞皱眉:“姜大人,这不是和稀泥。假传圣意,真会掉脑袋。”

我爹叹了口气:“可再等一日,淮州会有人饿死。我的脑袋是脑袋,百姓的命也是命。况且……”

他看向三人,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

“我爹应该会捞我。”

祖父坐在屏风后,险些被茶呛死。

当夜,三司同时出动,在淮河下游的七座粮仓中找到失踪的赈灾粮。

粮仓外堆着新做的米袋,打算等淮州粮价涨到最高时换袋出售。

账本上不只有盐商的名字,还有二皇子府长史的私印。

与此同时,萧承璟派出去的人也在宋家地窖里找到了缺失的旧信,以及一枚仿制东宫印章时留下的蜡模。

证据齐了。

第三日清晨,我爹抱着整整一箱卷宗进宫。

满朝文武等着他宣布谁是幕后主使,他却先跪下道:“陛下,臣请即刻开仓,将粮食送往淮州。”

皇帝皱眉:“案子还未审完。”

“犯人关在牢里跑不了,粮食留在仓里也不会开口,可灾民等不了。”

我爹道:“先让粮食救人,再让证据定罪,两件事不耽误。”

朝中难得无人反驳。

皇帝看了我爹很久,终于道:“准。”

那一刻,我爹没有先替自己求情,也没有先替太子洗冤,而是先把一团乱麻里最要紧的事挑了出来。

后来祖父说,这才是我爹真正学会做官的那一天。

不是因为他能让所有人满意,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有些时候,不必等所有人都满意。

9

案情查明后,萧承瑜被削去王爵,终身圈禁。

他的舅父与一众涉案官员下狱,宋闻也被押入大理寺。

皇帝亲自来东宫解禁。

萧承璟跪在殿外,背脊挺直,神色平静。

皇帝站在他面前,半晌才道:“这三日,你可怨朕?”

“证据指向儿臣,父皇疑心是应当的。”

“你总是这样。”皇帝疲惫地叹了口气:“心里有怨,也不肯说。”

我站在萧承璟身后,没忍住小声道:“殿下不是不肯说,是怕说了您难过,他可孝顺了。”

萧承璟回头看我。

皇帝也看我。

我爹在旁边疯狂给我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我只好闭嘴了。

皇帝却忽然笑了一声:“姜家这个女儿,倒与你祖父不像。”

我诚实道:“臣媳也有像祖父的地方。祖父替陛下安天下,臣媳替陛下盯着太子吃饭,虽说一个用兵符,一个用点心,都是替陛下省心。”

皇帝笑得更厉害,连日阴沉的脸色终于缓下来。

他亲手扶起萧承璟,拍了拍他的肩:“此事是朕委屈了你,赈灾之事,仍由你主持。”

萧承璟再次跪谢领旨。

众人散去后,他独自站在书房窗前,很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仍在为皇帝的猜忌难过,便从食盒里取出一碟新做的梅花糕:“殿下今日沉冤得雪,陛下还把赈灾交还给您,可见这三日虽关了东宫,却半点没关住您的本事。”“姜宝珠。”

他转过身,眼里没有往日的冷静,反而浮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这三日,孤想过最坏的结果。储位被废,性命难保,甚至姜家也会受牵连。”

“孤让你走,不是嫌你烦。”

我将梅花糕放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承璟看着我:“你若知道,就不会翻墙回来。”

“正因为知道,我才回来。”

我不擅长说大道理,便把心里话挑最直白的说:“殿下五岁起便被人盼着英明,十六岁就要领兵,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错一步便有无数人盯着。可您也是人,人遇到大事会害怕,会吃不下饭,也需要有人陪。”

“我帮不了您查兵甲,也看不懂那些账本,但我能陪您吃饭。您若连这个都不许我做,我这个太子妃岂不是当得很没用?”

萧承璟低声道:“你从来都不是没用。”

“这三日孤能静下心查旧档,是因为你坐在旁边。过去半年,孤敢与朝臣争新政、敢在父皇面前坚持北境增兵,也是因为每次回东宫,总有人告诉孤,今日做得不错。”

“你说的话未必都有道理。”

我不满:“大多还是有的。”

“嗯,大多有。”

他顺着我改口,眼底终于有了笑意:“孤听着,便觉得还能再撑一日。”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夸人的话我张口便来,被人这样认真夸,反而有些受不住。

萧承璟朝我走近一步:“你不是只会说好话,你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让孤记得,坐上储君之位以前,孤先是一个人。”

我耳朵开始发烫。

他垂眸看我:“怎么不说话?”

“殿下忽然夸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谦虚。”

“那便不必谦虚。”

“也对。”我立刻坦然起来:“我确实很好。”

萧承璟笑了,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从冷玉变得鲜活。

我看得出神,半晌才想起鼓掌。

可我左手端着点心,右手还拿着一块梅花糕,实在腾不出手。

萧承璟问:“今日怎么不鼓掌?”

“手里有东西。”

他接过我左手的点心盘放到桌上,却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而是顺势扣住我的手指。

“现在可以了。”

我看着交握的手:“殿下这样,我还是鼓不了。”

“那便欠着。”

“欠多久?”

萧承璟将我往他身前轻轻一带,低声道:

“一辈子。”

我承认,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比他的脸也只差一点。

10

赈粮案后,皇帝越发器重我爹。

从前朝臣争执,皇帝总觉得是有人无能。

如今他终于明白,有时不是事情没有解法,而是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我爹便专门负责给人找这一步。

他仍旧不会提出惊天动地的治国大策,却能在两派吵到要撞柱之前,问清楚一个想保什么、另一个怕什么。

他说话温吞,做事也不锋利,像一团看着没什么用的棉花。

可朝堂上刀光剑影太多,恰好需要这样一团棉花垫在中间。

只是棉花本人并不快乐。

他升任中书令那日,回家抱着祖父的大腿哭了整整一刻钟:“爹,陛下说以后六部吵架都归我管,儿子还能活到致仕吗?”

祖父安慰他:“放心,照你这个和法,六部迟早会为了赶你下台而精诚合作。到时朝堂一心,你便功成身退了。”

我爹觉得很有道理,擦干眼泪,高高兴兴赴任去了。

东宫的日子也恢复如常。

萧承璟仍旧每日批许多折子,却不再让饭菜凉透。

他偶尔忙忘了,只需我在门外咳一声,便会自觉放下笔。

我对此十分欣慰,常当着内侍的面夸他知错能改。

他也逐渐学会夸我。

我替他整理舆图,他说我眼光不错;

我做的香囊针脚歪斜,他沉默许久,说颜色选得很好;

我把一盆名贵兰花养死,他命人换成一盆仙人掌,说我很擅长认清自己的长处。

最后一句,我总觉得不像好话。

但他神色真诚,我决定收下。

半年后,我有了身孕。

消息传回姜府,我爹每日散朝便往东宫跑,先问我吃得好不好,再问孩子长得好不好,最后摸着我的肚子,认真叮嘱:

“像谁都行,千万别只像你祖父。”

我问为什么。

“本事太大,活得累。”

祖父得知后,拿拐杖追了他半条街。

萧承璟站在东宫门口看完热闹,回头问我:“你希望孩子像谁?”

我想了想:“脸像我们姜家,脑子像殿下。”

“若性子像你呢?”

“也很好,嘴甜的人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萧承璟竟没有反驳,只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像你很好。至少饿了知道吃,困了知道睡。”

我立刻问:“哪里好?”

他答得很慢:“心软,明亮,懂得让身边的人高兴。最要紧的是,会夸人。”

“殿下如今也爱听马屁了?”

“旁人的不听。”

我心里一甜,决定回去便把积攒的四十句全说给他听。

11

三年后,皇帝病重,传位于萧承璟。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满长阶。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当初那个连饭都不会按时吃的人一步步走上最高处,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萧承璟在宽大衣袖下握住我的手。

我小声道:“陛下今日龙袍一穿,满朝文武齐齐低头,果然威风。”

他目视前方:“他们在行礼。”

“那也说明礼部把大典办得好,陛下知人善任。”

新帝神色端肃,仿佛方才拆我台的人不是他:“再说两句。”

“昨日准备的都是夸太子的,您今日身份不同,臣妾得现编。”

萧承璟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慢慢编,往后有的是时候。”

登基后,萧承璟忙得更厉害。

好在如今没人再敢拦我进御书房。

我每日带着点心过去,朝臣看见我,都会自觉加快说话的速度。

因为他们知道,皇后若端着食盒进门,今日的议事便快结束了;

皇后若开始夸陛下,说明陛下已经饿得不轻;

若陛下主动问一句“今日没有了”,那便是谁也别想再留他批折子。

我爹也升了官,却依旧是朝中最没有威严的重臣。

年轻官员争得面红耳赤,见他进门便同时闭嘴,生怕他说出“诸位大人都有道理”。

他十分得意,认为自己不怒自威,祖父没忍心告诉他真相。

后来祖父终于如愿告老,在城外置了一座清静庄子,每日钓鱼、养花、逗重孙。

他还特意让人在门口立了块牌子:朝政勿扰,家事自理。

可惜没什么用。

我爹的八百里加急先到:“爹,户部不肯给兵部拨钱,兵部尚书说明日要带铺盖睡在户部衙门,捞捞。”

祖父烧了信。

我的信紧随其后:“祖父,陛下昨夜又只睡了两个时辰,我夸了二十句也不管用,捞捞。”

祖父把官靴藏进柜子最深处,坚决不肯回京。

第二日清晨,萧承璟亲自带着我和两个孩子登门。

我爹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六部送来的卷宗。

祖父站在庄门口,看看皇帝,看看中书令,再看看我怀里冲他伸手的小孙子,闭上眼,认命地让开了路。

后来我娘常说,姜家并非后继无人。

祖父凭本事安邦定国,我爹任周冯平息朝争,我凭一张嘴让皇帝按时吃饭。

我们各有各的用处,也算祖业有人继承。

就是继承的人,一个比一个费祖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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