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在西安钟楼旁边的公共厕所门口，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急得直跺脚。她手里攥着手机，对着厕所门口那个蓝色的牌子拍了又拍。她嘴里用英语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人都扭头看她。
她叫艾莎。从伊斯坦布尔来的。来中国旅游一个礼拜了，这是她第六次上公厕。但这次不一样。她推开门进去，又跑出来了。她拉住旁边的保洁阿姨，急得五官都挤一块了。
她说我的马桶被偷了。
保洁阿姨听不懂英语，一脸懵。艾莎又比划了半天，做了个蹲下的动作。然后指了指空荡荡的隔间。阿姨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个隔间里没有马桶。只有一个白瓷的坑，两边有脚踩的地方。
艾莎说，原来这里面有个白色的东西。坐在上面上厕所的。现在没了。你们中国的小偷，连马桶都偷吗。
保洁阿姨终于明白了。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第一章 从伊斯坦布尔到西安，她做足了功课
艾莎是在伊斯坦布尔大学读旅游管理的。她对中国一直特别感兴趣。在网上看了好多中国的视频。什么长城啊，兵马俑啊，熊猫啊。她觉得中国太大了，太丰富了，必须亲自来看看。
来之前她做了三个月攻略。订好了酒店。查好了路线。下载了好几个翻译软件。还专门买了一本中文旅行手册。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连中国的礼仪习俗她都背了不少。比如不能用筷子指人。比如收到礼物不能马上打开。比如进别人家要换拖鞋。
但她千算万算，漏了一样。
她从来没查过中国的厕所长什么样。
艾莎跟我说这段经历的时候，我们俩坐在一个茶馆里。她一边喝茉莉花茶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她说她到了西安第二天就遇上了这事。当时她整个人是懵的。在伊斯坦布尔，所有厕所都是坐便器。不管是商场还是餐厅，哪怕是加油站的厕所。全是那种白瓷的，带圈圈的，可以坐在上面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地上挖个坑让人蹲着上。
她说她第一次进中国公厕的时候，站在那个隔间门口看了十秒钟。她脑子里快速运转。首先，这个坑是干净的，没有异味。其次，地上有冲水的踏板。第三，两边的瓷砖擦得很亮。但问题在于，这个东西她不知道怎么用。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她跑出去看门口的牌子。男厕女厕分开，她进的是女厕。没错。
她又进去一次。这次她仔细看了看。旁边隔间有人。她听见里头哗啦一声水响。然后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国大妈。大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了。艾莎说，大妈的微笑很友善。但她当时更慌了。因为大妈是蹲着上的。这跟她从小到大接受的上厕所知识完全相反。
她后来告诉我，她在那个隔间里站了快五分钟。最后她决定，不能憋着。她学着记忆中大妈的姿势蹲了下去。但蹲不稳。身子晃晃悠悠的。她赶紧扶着旁边的墙。嘴里念叨着真主保佑。那几分钟她觉得自己像在练瑜伽。还是高难度那种。
出来以后她给土耳其的闺蜜发消息。她说，中国的厕所没有马桶。只有地上一个洞。闺蜜回，那你咋上。她回，我蹲着。闺蜜说，你蹲得住吗。她回，勉强。闺蜜说，那你小心点别掉进去。艾莎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兜里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章 马桶被偷其实是场大误会
第三天艾莎去了大雁塔。玩了一上午，又喝了好多水。她必须上厕所。这回她熟练了。进了隔间，关门，解开裤子，往下蹲。虽然还是不太稳，但比第一次强多了。她甚至有空打量这个隔间里的其他东西。墙上有个挂钩，有个手机架。角落里有卷纸。整体挺干净。
她上完出来，正洗手呢，旁边一个隔间的门开了。出来的姑娘穿着汉服，特别好看。那姑娘是蹲着进去的，但出来的时候人家优雅得很。整理了一下裙子，洗了洗手，从容地走了。艾莎在镜子里看着她。心里想，为什么人家蹲得那么稳。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大象。
真正让她崩溃的是第六天。在钟楼附近。
那天她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前一天吃了太多辣。她跟同伴说你们先逛，我找个厕所。她走到那个公厕门口，扫了一眼。跟之前见过的差不多。推门进去，找了一个空的隔间。然后她就傻眼了。
那个隔间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椭圆形的白瓷坑。两边有防滑的脚踩区域。但她昨天来的时候，这个隔间里明明有一个完整的坐便器啊。她清楚地记得白色的大圆筒，上面有盖子，旁边还连着冲水按钮。
她退出来又看了看。没错，就是这间。她昨天来过。今天怎么就剩个坑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被偷了。
艾莎说自己当时是真的急了。一方面肚子不舒服，另一方面她想不通。中国小偷这么猖狂的吗？那么大一个白瓷马桶，怎么搬走的？搬走干嘛用？家里卫生间接个别人用过的？她越想越离谱。最后她跑出厕所，逮住一个路过的保洁阿姨就喊。
My toilet was stolen!
阿姨听不懂。她换了中文，她有限的中文词汇里只有“谢谢”“你好”“多少钱”。厕所这个词她没学过。于是她指着那个隔间，用手比了一个坐着的动作。然后双手一摊。表示没了。不见了。被拿走了。
阿姨终于懂了。阿姨笑。阿姨笑完了伸手做往下压的动作。意思是你蹲下试试。艾莎摇头。她说不是蹲的问题，是马桶没了。阿姨又比划，蹲下，可以。艾莎说蹲不下。阿姨蹲下了。给艾莎看。艾莎看着阿姨，又看了看那个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退出隔间，把门带上。看了看门上的标识。果然是蹲厕。她又换了旁边一个隔间推门进去。里面是坐便器。她又换回来，里面是蹲坑。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厕所两种都有。昨天她进了坐便器的隔间。今天她进的是蹲坑的。
马桶没被偷。
艾莎当时蹲在那个蹲坑上头。又蹲不稳了。她扶着墙，心里说了一百遍不好意思。然后她用了两分钟解决生理问题。出来的时候红着脸。她用不标准的中国话对保洁阿姨说谢谢。阿姨笑着摆手。又塞给她一张纸巾。
第三章 她开始研究中国厕所文化
这事过去以后，艾莎说她的职业好奇心被激发了。她是学旅游管理的。她开始注意到，中国的厕所跟自己以前想的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她以前觉得厕所这种东西全世界都差不多。但在中国，她发现厕所是个大话题。是旅游体验里特别重要的一环。她专门在手机备忘录里开了一个文档，叫“中国厕所观察”。
第一天她注意到，中国公厕几乎都是免费的。这在土耳其不太一样。伊斯坦布尔很多公厕要收费。一里拉两里拉的。虽然不贵，但你要备零钱。有时候急着上厕所，翻遍包找不到硬币，急死人。中国这边直接进。没人拦你要钱。
第二天她发现，厕所里都有纸。虽然有些是那种扫码的机器。但是基本都能拿到纸。这在欧洲很多国家都不一定有。她在法国旅行的时候，经常遇到没纸的厕所。得自己随身带一包纸巾。但中国这边基本都配了纸。虽然有些地方纸比较薄。但有总比没有强。
第三天她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现象。很多公厕门口贴着“文明如厕”的宣传画。画上教你怎么冲水，怎么扔纸，怎么保持卫生。她觉得很神奇。在土耳其没见过这种画。她拍了好几张。发给大学同学看。同学说中国人在厕所里搞教育？她说对，而且是全民教育。
第四天她在回民街附近上了一个星级公厕。那个厕所里面居然有空调。有洗手液。有烘手机。还有母婴室。她专门在门口拍了张自拍。她说这比我住的那个旅馆的厕所还好。旅馆的厕所至少没空调。当时外面三十多度。她站在那个公厕里头不想出去了。
第五天她遇到了最震撼的事。她在火车站上厕所。人特别多。排队排了老长。但队伍不乱。每个人都在自己那条线后面等着。出来一个进一个。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催前面的人。艾莎说她排了八分钟。但她一点也不急。因为大家都在安静等。她觉得这种秩序感很舒服。
她在文档里写了一段话。翻译过来大概是。中国厕所的硬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特别豪华，有的就很简单。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干净。有人一直在打扫。而且大家用完都会冲。我在土耳其经常看到有人不冲厕所。但在中国，这事好像成了本能。
她后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她说你知道吗，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其实从厕所就能看出来。中国的厕所告诉了我一件事。这个国家的人有公德心。
第四章 蹲坑到底怎么蹲才稳
艾莎在中国的第十天，终于学会蹲坑了。
这中间其实挺曲折的。她说头几次上蹲坑，她总是蹲不到十秒钟腿就开始抖。她得扶着墙。有时候还得扶着门把手。有一次蹲完了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旁边有个扶手栏。她抓住了。
她说她土耳其的朋友们也有类似经历。有个同学来中国旅游。第一次上蹲坑，蹲着蹲着往后仰。一屁股坐地上了。幸好地上不脏。但那个心理阴影在朋友心里留了好久。后来朋友在中国只去坐便器。满大街找坐便器。实在找不到就忍着回酒店。
艾莎不想这么狼狈。她决定系统性地学习。她上网搜“怎么蹲坑才不累”。搜出来一堆答案。有说脚掌要完全踩实。有说重心放在脚后跟。有说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她说这些看着像健身教程。她照着做了几次。确实稳了一些。
后来她总结出三个要领。第一，腿不要并太拢。第二，上半身前倾一点点。第三，手可以扶着膝盖。她说这个方法很管用。她再也没抖过了。而且她还发现一个好处。蹲着上比坐着上快。特别有效率。不用在那儿刷手机发呆。
她说她现在已经爱上蹲坑了。我听着她讲这个，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我说爱上了？她说对。蹲坑对身体好。我在土耳其时候有便秘。来了中国每天蹲，通畅多了。我说你这收获不小。她说那当然，一个技能换来健康。
然后她反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为什么你们中国人蹲得那么自然。我说因为从小就这样。她说从小蹲到大？我说对，幼儿园就开始蹲。她说那小孩也能蹲稳？我说能，小孩比大人灵活。她说那你们中国的幼儿园厕所也是蹲坑？我说大部分是。她说那你们小孩真厉害。
我被她问住了。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问题。从小到大蹲习惯了，没觉得有啥特别的。但对她来说，蹲坑就像学骑自行车。一开始摔，后来慢慢就稳了。现在她骑得挺溜。
第五章 她回国以后成了中国厕所推广大使
艾莎在中国待了二十天。去了西安，成都，还有重庆。她说每个城市的厕所她都拍了照。手机里存了一百多张厕所照片。她室友说她疯了。她说你不懂，这叫田野调查。
回国以后她在大学做了个分享。主题叫“我在中国上厕所学到的三件事”。讲台下坐了几十个同学。她拿投影仪放照片。第一张是钟楼旁边的蹲坑。底下同学一片惊呼。大家问这是啥。她说这是中国厕所。大家说没有马桶？她说对。中国人在这种坑上蹲着上厕所。
然后她展示了自己蹲坑的姿势。自拍角度。她扎着马步。不太标准但很认真。同学都笑了。她自己也笑。然后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开始觉得这是个落后的设计。后来我发现不是。蹲坑有很多好处。第一个是卫生。你的皮肤不接触马桶圈。第二个是快。蹲着上比坐着上效率高。第三个是健康。对肠道好。
她说同学们以后如果去中国旅行。不要被蹲坑吓到。提前练一练。怎么练呢。她说你们可以在家试着蹲着刷牙。坚持一分钟。慢慢加时间。台下笑声一片。但她很认真。她说我真的在练。现在我能蹲五分钟腿不抖。
她又放了另外一些照片。有带空调的公厕。有母婴室。有第三卫生间。有那种带智能马桶盖的高级公厕。她说中国的厕所种类特别多。便宜的，高档的，简单的，智能的。什么都有。而且都很干净。她特别强调了干净这个词。她说作为一个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我负责任地说。中国公厕的保洁频率比我见过的很多欧洲国家都高。
最后她总结了一句话。她说厕所是一个国家的良心。我去了中国二十天。看了几十个厕所。我觉得这个国家很有良心。
讲完同学们鼓掌了。有个土耳其男生举手问，那你去中国最怕什么。艾莎想了想说，最怕找不到厕所。第二怕找到了但不会用。第三怕蹲完了腿麻。同学又笑了。
尾声
艾莎加了我们的微信。她说她明年还想来中国。这次要去云南和桂林。我说那你还蹲坑吗。她说必须蹲。她已经是专家了。我说专家水平是啥。她说就是不看脚下也知道坑在哪儿。我说那是闭着眼睛上？她说对。
她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是她自己画的漫画。画面上一个金发姑娘蹲在一个白瓷坑上面。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中国式瑜伽”。底下好多土耳其朋友点赞。有个留言说，我也想练这个瑜伽。艾莎回，下次你来了我教你。
她上个月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在家卫生间拍的。她居然在自家卫生间装了一个蹲坑。她说伊斯坦布尔的工人没见过这玩意儿。她费了好大劲才说清楚。最后装好了她用了几天。她说比坐着舒服。她妈去她家上厕所，出来问她，你装这个干什么。她说锻炼身体。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笑半天。这姑娘是真爱上蹲坑了。
话说回来，你们身边有没有老外来中国被蹲坑难住过的？讲讲呗。我想看看还有没有比艾莎更夸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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