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罢官。
消息传出时,朝野上下几乎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把持内阁近二十年、让无数官员望而生畏的老人,终于倒了。没有人替他说话,也没有人怀念他。过去那些挤破门槛、争相送礼的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两年后,他的儿子严世蕃被斩。严家被抄,门庭败落。曾经权倾天下的严嵩,只能寄居祖坟旁的墓舍,靠人接济度日。
据说他临死前写下两个字:
“平生。”
究竟是想为自己辩解,还是想回望这一生,已经没人知道。
《明史》没有给他留下辩解的机会,直接把他送进了《奸臣传》。在后世戏曲和小说里,他也成了标准的白脸奸臣:贪财、弄权、残害忠良,几乎坏得没有层次。
但问题是,严嵩并非一开始就是严嵩。
年轻时的他,曾经是一个颇有名望的清流文人。
那么,一个爱惜羽毛、诗文清雅的读书人,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变成了千古奸臣?
弘治十八年,二十五岁的严嵩考中进士。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考上了”,而是二甲第二名。此后他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再授编修。
明代官场上有一条人人羡慕的道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严嵩刚一入仕,就站在了这条道路的起点。
可就在仕途即将展开时,他因病离开官场,回到江西分宜,在钤山隐居读书多年。这段时间,他写诗作文,远离权力,渐渐积累起清雅端正的声誉。
那时的严嵩,在别人眼中并不是一个热衷钻营的人。
他的诗文格调清峻,书法也颇有功力。有人喜欢把北京“六必居”的匾额、山东曲阜“圣府”的题字都算到他头上,虽然其中不少说法未必可靠,却足以说明一件事:后人即便厌恶严嵩,也很难否认他确实是个有文化的人。
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耐人寻味。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是坏人,那么他的结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读圣贤书、写清雅诗、以名节自许的人,最后为什么会走到另一个极端?
答案可能很简单。
因为诗文可以慢慢写,官场却不允许人永远清高。
重新回到官场后,严嵩走得并不算快。
他在南京任职多年,做过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论资历,他够老;论才学,他也不差;论出身,他还是翰林。
可是,他一直没有进入真正的权力中心。
而这时坐在皇位上的,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嘉靖是一个很难伺候的皇帝。
他聪明、敏感、多疑,记忆力极好,尤其擅长观察大臣。谁在敷衍,谁在结党,谁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往往看得很清楚。
更麻烦的是,嘉靖后期沉迷斋醮玄修,长期居住西苑,不愿按传统方式处理朝政。大臣若想获得他的信任,仅仅会治国还不够,还得能读懂他那些云山雾罩的旨意,写出符合心意的青词。
所谓青词,是道教斋醮时献给神仙的文书。
说白了,皇帝要和神仙沟通,大臣负责起草公文。
这项工作的实际效果如何,没人知道。但它对升官很有效,严嵩很快便证明了这一点。
他善于揣摩嘉靖的心思,也愿意配合皇帝营造祥瑞。在一次祭告显陵后,他上奏说仪式举行时恰逢雨霁,附近又出现种种吉兆,显然是上天眷顾。
嘉靖很高兴。
这件事看起来不大,却是严嵩人生中极关键的一步。
因为从这时起,他发现了一条比清誉更有效的道路:
不必让天下人满意,只要让皇帝满意。
对普通官员来说,这是一种投机;对严嵩来说,这是一门专业。
嘉靖二十一年,六十二岁的严嵩进入内阁。
这是一个相当晚的年纪。
别人六十岁已经准备告老还乡,严嵩的权力生涯才刚刚开始。站在他前面的,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夏言。
夏言也是靠迎合嘉靖的大礼与斋醮起家的,但他和严嵩有一个根本区别:夏言有脾气。
他有能力,有威望,也敢和皇帝争执。嘉靖欣赏这样的大臣,却绝不会完全放心。
严嵩则不同。
皇帝说得对,他说皇帝英明;皇帝改变主意,他立即证明皇帝的新主意更加英明;皇帝不愿直接承担的责任,他也可以替皇帝承担。
这种人看起来没有棱角,用起来却非常顺手。
起初,夏言根本看不起严嵩。严嵩年纪虽大,在他面前却格外恭敬,甚至卑躬屈膝。夏言以为这只是一个软弱的老人,没有真正把他当成对手。
这是夏言犯下的最大错误。
一个六十多岁才进入内阁的人,如果只是软弱,根本走不到这里。
严嵩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公开进攻,而是等待。他知道嘉靖讨厌什么,也知道皇帝什么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把某位大臣变成罪人。
河套之议最终给了他机会。
夏言支持曾铣收复河套。开始时,嘉靖也有些心动;后来考虑到军费、风险以及朝局变化,又打起退堂鼓。
皇帝改变主意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总得有人证明皇帝从来没有错。
严嵩站了出来。
他顺着嘉靖的心意攻击曾铣,并把问题一步步引向夏言。最终,曾铣被杀,夏言也被处死。
严嵩取代了夏言。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迎合皇帝,而是利用皇帝的猜忌除掉政敌。从前那个珍惜清誉的文人走到这里,或许还可以对自己解释:
我只是自保。
但一个人第一次突破底线时,常常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变了。他只会告诉自己,环境如此,迫不得已,下不为例。
问题在于,官场上的“下不为例”,通常意味着很快就有下一次。
严嵩成为首辅后,嘉靖朝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权力结构。
皇帝躲在西苑,表面上远离朝堂,实际上牢牢掌握着最终裁决权;严嵩站在前面,替他处理奏疏、传递旨意、承受骂名。
很多人后来把嘉靖朝的坏事全算到严嵩头上,仿佛皇帝只顾炼丹,对朝政一无所知。
这显然低估了嘉靖。
严嵩确实擅权,也确实排除异己,但他从未真正架空嘉靖。他最大的本事,恰恰是让自己的权力始终依附于皇帝。
皇帝不喜欢的人,他来打击;皇帝不愿承担的责任,他来背负;皇帝想听的话,他写进青词;皇帝不便明说的意思,他负责让群臣明白。
从这个角度看,严嵩不是遮住皇帝的乌云,而是皇帝亲手撑起的一把伞。
伞当然可以挡雨。
必要时,也可以丢掉。
在这种权力结构下,朝臣若想办事,就很难绕开严嵩。想升官的来找他,犯了事的来求他,希望获得重要职位的人更要向严家输送利益。
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则成了这套体系的实际经营者。
严世蕃聪明、强悍,记忆力惊人,对朝廷事务极其熟悉。严嵩年老,许多奏疏和应对都要依靠儿子。严世蕃也借此招权纳贿,卖官鬻爵,把父亲的政治影响力变成严家的财富。
一个负责取得皇帝信任,一个负责把信任兑换成利益。
配合得相当完美。
也危险得相当完美。
严嵩或许还能告诉自己,收礼只是官场惯例,打击政敌只是维护秩序,顺从皇帝只是为国办事。
但当所有“不得已”都恰好让严家获利时,所谓不得已,也就成了最廉价的借口。
嘉靖三十二年,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列出“五奸十大罪”。
杨继盛知道这道奏疏送上去意味着什么。
他还是送了。
严嵩也知道,杨继盛真正攻击的不只是自己。因为严嵩的权力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继续追查下去,难免触及嘉靖。
所以杨继盛必须死。
在狱中被关押三年后,杨继盛最终被处死。严嵩又一次赢了。
此前弹劾他的沈炼,也遭到贬谪,后来被罗织罪名杀害。
从权力斗争的角度看,严嵩的处理很有效。反对者死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说话。
但从人生的角度看,他已经走完了那条蜕变之路。
最初,他只是说几句皇帝喜欢听的话。
后来,他为了自保打击对手。
再后来,他允许儿子经营权力、收受贿赂。
最后,他可以平静地让反对自己的人去死。
严嵩究竟在哪一步变了?
也许不是某一步。
人很少在某个早晨醒来,突然决定从今天开始做奸臣。真正的变化往往十分缓慢:先放弃一句真话,再接受一次破例;先为了保住位置低一次头,再为了保住权力杀一个人。
每一步都不算太远。
可当他回头时,钤山那个以诗文自许的读书人,早已看不见了。
严嵩的倒台,并不是因为忠臣终于感动了皇帝。
杨继盛死了,沈炼也死了。他们付出生命,并没能立刻扳倒严嵩。
严嵩真正的问题,是他老了。
他的精力开始衰退,写出的青词不再像过去那样符合嘉靖心意。严世蕃因母丧离开京城后,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助手,处理政务和揣摩圣意都变得迟钝。
与此同时,徐阶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徐阶没有像杨继盛那样公开进攻。他对严嵩恭敬,甚至在许多事情上表现得十分顺从。他知道,想击倒一个深受皇帝信任的人,光证明这个人是坏人没有用。
必须让皇帝觉得,这个人已经不好用了。
嘉靖四十年,西苑永寿宫发生火灾。严嵩建议皇帝暂住南宫,而南宫正是嘉靖当年囚禁明英宗朱祁镇的地方。
这显然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建议。
徐阶则提出重新修建永寿宫,并迅速完成工程。嘉靖搬入新宫后,对徐阶愈加信任,对严嵩则愈加疏远。
随后,道士蓝道行借扶乩之机称严嵩为奸臣。御史邹应龙又弹劾严世蕃。嘉靖终于下令罢免严嵩,勒令严世蕃回乡。
严嵩垮了。
不是因为嘉靖突然发现他贪腐,也不是因为皇帝忽然被忠臣感化。严家那些事情在朝中早已不是秘密。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嘉靖不再需要他了。
严嵩用了一生去研究皇帝,最后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依靠皇帝得到的一切,皇帝随时都能收回。
严嵩被罢免后,曾去向徐阶求情。
这个场面极具讽刺意味。
当年,徐阶在他面前谨慎低头;如今,低头的人换成了严嵩。权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张面孔。
严世蕃后来被捕。徐阶很清楚,如果只以贪污治罪,严世蕃未必会死,于是把案情引向“通倭”“谋反”等足以触怒嘉靖的罪名。
嘉靖下令处死严世蕃。
这套手法,严嵩应该很熟悉。
当年他利用皇帝的猜忌除掉夏言,如今徐阶同样利用皇帝的猜忌除掉严世蕃。
历史没有创造新的规则,只是让严嵩站到了规则的另一边。
严家被抄,家产尽没。严嵩年近九十,无家可归,只能寄居墓舍。过去围绕他的官员、商人和门客都不见了。
他们并不忠于严嵩。
他们忠于首辅。
首辅一旦不再是首辅,严嵩便只是一个耳聋、衰老、失去儿子的老人。
后世评价严嵩,当然不能因为他晚景凄凉,就抹去他曾经做过的事。
他依附皇权,排除异己;纵容严世蕃招权纳贿;杨继盛、沈炼等人的死,也无法从他的政治生涯中删去。《明史》把他列入《奸臣传》,并非全无依据。故宫博物院“严嵩”资料
但如果只是说严嵩天生奸恶,故事反而变得太简单。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严嵩,而是严嵩也曾经不是严嵩。
他有才华,有清誉,读过圣贤书,也懂得什么叫名节。只是在人生漫长的选择中,他一次次选择了更安全、更有利、更接近权力的那条路。
他每一次都赢了。
赢过夏言,赢过杨继盛,赢过沈炼,赢过无数弹劾他的官员。他在六十多岁进入内阁,七十多岁仍居权力中心,几乎赢尽了一个臣子能够赢得的一切。
可他最后输掉的,恰恰是最初那个自己。
钤山上的年轻文人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的诗文将被权力的阴影遮住;天下人提起他的名字,不会想到翰林才子,也不会想到清峻文章,只会想到两个字:
奸臣。
这才是严嵩一生真正的结局。
他并不是突然变坏的。
他只是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都向权力多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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