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内在体验中,有一种分裂几乎贯穿于此前讨论过的所有困境之下。它不像闪回那样具有侵入性,不像解离那样以断裂的形式存在,也不像躯体化那样以疼痛和不适宣告自己的在场。它以更为隐蔽、更为日常的方式运作——在每一次感受升起时将它压下去,在每一次温暖降临时将它挡在外面。这便是心理抑制——个体不仅抑制了自己表达感受的能力,也抑制了自己接收情感的能力。

这种双重的抑制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内部系统。痛苦被隔离在意识之外,但也因此无法被消化和整合;爱与温暖被阻挡在防线之外,因此也无法被吸收和内化。个体活在一个被调低了情感饱和度的世界中,既不会被剧烈的痛苦击垮,也无法真正享受任何滋养。走出这种状态的起点,在于认识到一个朴素但深刻的真相:外部世界的很多东西我们可以选择拒绝,但身体的感受——那些从内部升起的、真实而直接的体验——是我们无法拒绝的部分。接受这些穿越身体的感受,不是屈服,而是通向丰盈的唯一途径。

一、双重抑制的结构

心理抑制在复杂性创伤中以两种相互关联却又方向相反的方式运作。第一种是抑制感受的能力——个体在情感升起的源头上就截断了它。胸口刚有一股悲伤在涌动,喉咙刚要收紧,眼眶刚要发热,一个自动化的心理操作就启动了,将这些正在形成的感受压回意识之下。这种抑制经过长年的练习已经变得如此熟练和迅速,以至于个体在意识层面只感到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压抑感受。这种抑制与此前关于情感隔离和受限的心智功能的讨论紧密相关,它是心理在危险环境中学会的自我保护:如果感受是危险的,那么最好不要感受到任何东西。

第二种抑制更为隐蔽,也更容易被忽视——抑制接受情感的能力。当外部世界中的善意、温暖和关爱试图进入时,个体同样会启动防御程序,将它们挡在门外。一个朋友真诚的赞美,在意识接收之前就被自动打了折扣;伴侣温柔的注视,在身体回应之前就被转移了注意;咨询师传递的理解和接纳,在落进心里之前就被理智化处理成了中性的专业行为。这种抑制与第一种同样致命,因为它切断了修复所需的情感养料的供应。一个无法接收爱的人,无论被多少人爱着,都仍然活在情感的饥荒中。

这两种抑制共享同一个深层动机:保护那个曾经在敞开时受过重伤的脆弱自体。在早年的创伤环境中,表达感受可能招致惩罚或嘲笑——于是抑制感受成为了生存策略。接收爱则可能意味着被利用、被控制或在下一刻被更残酷地剥夺——于是抑制接收成为了防止再次受伤的防护墙。这些防御在当时是必要的,甚至是有智慧的。但它们在环境改变后仍然持续运作,将个体锁在一个情感的真空地带——既不能向外表达真实的自己,也不能向内接收真实的他人。

二、身体的不可拒绝性

在心理抑制的双重防线面前,心智层面的干预往往收效甚微。你可以告诉一个长期压抑悲伤的人“允许自己哭出来”,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那道拦截的程序运行得比意识更快。你无法用意志力去关闭一个无意识的自动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