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您先别走,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我刚把报停申请单递进窗口,胳膊就被一把攥住了。回头一看,是隔壁单元三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上个月楼道里碰见过两三回,冲我点过头,叫不出名字。他攥着我羽绒服袖子,手指头抠进棉布褶子里,脸上堆着笑,那笑里裹了一层急。
“姐,您家是不是要办停暖?别办,千万别办!”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几乎贴着我耳朵,“我家媳妇怀孕了,怕冷,今年冬天特别怕冷。您家要是停了,我家那屋的温度至少掉两度,真的,我测过,去年就测过。”
我盯着他。他眼镜片上有块油污,说话的时候鼻翼一抽一抽的。
“您行行好,就当帮邻居一把。今年别停了,行不行?暖气费我给您补一半,真的,一半。”他从兜里掏手机,拇指划了几下,“我现在就转您三百,您看——”
“你哪户的?”我问。
“三单元302,我姓周,周伟。”
窗口里的大姐敲了敲玻璃:“办不办?后面排着队呢。”
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羽绒服袖口留下四个手指印,凹进去的,一时弹不回来。
“我家去年停了一冬天。”我看着他说,“你媳妇去年没怀孕?”
他脸上那层笑顿了一下,嘴角还翘着,眼角却往下塌了半秒。
“去年……去年没打算要,今年才有了。”
“你去年说没说过,我家停了暖你家掉两度?”
他没接话,喉结动了动。
我把申请单推回窗口:“办。今年也停。”
“姐!”他一把按住我手腕,这回劲儿大了,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您别这样,真的,我媳妇刚查出来,头三个月,不敢冻着。您也是女人,您理解一下。”
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在看。暖气费缴纳窗口那边排了七八个,都扭着头。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嘟囔了一句:“人家孕妇,帮一把就帮一把呗。”
周伟听见了,立刻转头冲大妈点了两下头,又转回来,眼眶居然红了,红的很刻意。
“姐,咱们好说好商量。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补您暖气费,全额补都行。您别停,真的别停。”
我把他手掰开。
“你住302,我家住402,楼板隔着一层。你跟我说,我家停暖你家掉两度,那你家楼下202呢?102呢?你问过他们没有?”
他眼神闪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你是不是每一层都找过了?”
“没有没有,我就找您了,因为您家去年停过,我知道您家不怕冷。”
“你家今年才怀孕,去年就知道今年怕冷,提前把邻居都踩好点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那个拎菜篮子的大妈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没再吭声。
“不是,姐,您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他声音开始发紧,“我就是求您个事儿,能办就办,不能办您直说,您别在这儿编排我。”
“我没编排你。我就问你,我家去年停暖的时候,你家空调外机为什么每天晚上响到十一点?你不是怕冷吗?你开空调啊。”
他嘴抿成一条线。
“我家去年停了暖,你家去年也没冻死。今年怎么突然就掉两度了?”
他退了一步。那退的半步里,我听见他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带点不甘心的磨蹭声。
窗口大姐又敲玻璃:“到底办不办?我要午休了。”
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递进去。
“办。全额报停。”
周伟站在原地,手还抬着,像要再拦,又不知道拿什么拦。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看口型是“至于吗”。
我从大厅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手机震了一下,业主群里有人发了条拼多多砍价链接。我没理。
到家之后我把电暖器搬出来,插上电。客厅十五度,穿羽绒服刚好。暖气片摸上去冰手,我用抹布把上面落了半年的灰擦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
业主群。周伟发的,一段长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在楼道里有回音的那种,应该是刚录的。
“各位邻居,我是三单元302的。我家媳妇怀孕了,预产期明年四月份。今年冬天比较特殊,我想求大家个事儿,就是楼上楼下左右邻居,能不能尽量别办停暖?因为咱们老小区,外墙保温不行,一户停了,周围几户温度都受影响。我媳妇头胎,体质又弱,真不是矫情。我在这儿住了六年了,跟大家都挺熟的,能帮一把的,我周伟记在心里。谢谢大家了。”
下面立刻有人回了一条文字:周哥,你家几楼来着?我是四单元的,我们家今年也想要孩子,要不咱俩换换,你住我家来,我家暖气管粗。
发消息的头像是一串乱码,名字就一个字:滚。
我盯着那个“滚”看了两秒。这头像我记得,是三单元一楼那个跑货运的大哥,姓刘,车上常年放着《爱情买卖》的CD,夏天在楼下修车的时候外放。
群里安静了三分钟。然后周伟回了一句:刘哥,我说的是我家楼上楼下,您四单元的别凑热闹。
“滚”又发了一条:我就问问,你急什么。
然后群里开始有人发捂脸笑的表情,有人发了个中老年荷花开屏保的图,有人在问物业费什么时候交。周伟那条语音被顶了上去,没人再提孕妇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暖器呼呼吹着,吹得茶几上一张外卖单子翻了个角。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
去年冬天,我家停暖之后,十一月份抄表的时候,我家的水表走了七吨。我一个人住,平时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点外卖,洗个澡,一星期洗一次衣服,夏天一个月才五吨水。七吨。我以为水表坏了,找物业来看过,物业说表没问题,让我再看看有没有漏水。我把所有水龙头拧紧,马桶水箱看了,没有漏的地方。第二个月水表走了六吨半。我还是没找到原因。
第三个月我留了个心眼。有天请了假,白天在家待着。上午十点,听见楼道里有拧阀门的动静。我猫眼里看了一眼,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蹲在我家门口水暖井前面,手里拿个扳手,拧了几下就走了。我推门出去看,水暖井锁着的。物业的井,只有物业有钥匙。
我下楼找物业,问那天是不是派人来查水表了。物业说没有,当天没人出工。
我又问,那谁能开我门口那个井。
物业说,管水电的老王能开,老王那天请假了,钥匙在抽屉里放着。
我没再往下问。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暖气片是温的。我明明办了停暖,暖气片是温的。我摸了一遍,客厅那组温的,卧室的冰手。我拍了张照片发到业主群,问是不是供暖公司送错阀了。周伟秒回:姐,你家暖气怎么是热的?你不是办停了吗?
我回:不知道,可能串热了。
他说:那串热也是热啊,我家今天温度就挺舒服的,谢谢姐。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真是供暖那边把阀门搞混了。后来我又找了两次物业,物业说查了管道井,阀门关着的,可能是楼上楼下供暖把楼板烤热了,老房子传热快。
我信了。
今天他在大厅攥着我胳膊说“去年测过,掉两度”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些事一下子串起来了。水表。暖气片是温的。他说他测过。
我没证据。但我把今天大厅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多出一个疙瘩。
晚上七点,我正热中午剩的饺子,手机在茶几上狂震。业主群炸了。
我拿起来一看,周伟发了张照片。是我家窗户,从楼下仰拍的。我家客厅灯亮着,窗台上放着一个插电暖器,橙色光,拍得清清楚楚。
下面配了一行字:姐,你家这不是有取暖设备吗?你这办停暖,家里照样暖乎乎的,那你报停干嘛呢?这不是占便宜吗?
群里立刻跟了几条。
“哎呀,这不是浪费公共资源吗。”
“报停了还用电暖器,那不相当于白蹭供暖吗,供暖公司亏死。”
“这姐们儿真会过日子。”
“周哥你也是,人家家里用什么你拍什么,你这……”
最后那条是三单元202发的,一个老太太,平时在楼下晒太阳,见谁都笑呵呵的。
周伟回那老太太:张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既然家里有取暖设备,就别办停了呗,给真正怕冷的人留点温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拍的时候站在楼下,仰角,连我窗台上放的那半盒牛奶都拍进去了。
我没在群里回。
我把中午在大厅的录音找出来,截了一段,从他攥着我胳膊开始,到他退那半步结束。两分十七秒。我把录音文件拖进群里,然后打了几个字。
“这是今天中午在供暖大厅的对话。三单元302的周伟,拦着不让我办停暖,说我停了他家掉两度,他媳妇怀孕了怕冷,要给我补暖气费。”
我停顿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群里已经安静了。那条录音发出去之后,没有一个人接话。周伟也没回。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打了一段字:
“对了,三单元202的张姨,401的王叔,还有102的刘哥。你们把你们家去年十一月的暖气费单子翻出来看看,再看看你们家水表。看完来群里说一声。”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
三十秒之后,刘哥的头像亮了。他发了一个字:
“操。”
然后是一条四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
紧接着张姨发了一张照片,手写的纸,上面画了个表,有几列数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张姨在下面打字:这是我去年的水费和暖气费,我家就我一个人,水表走了九吨,暖气费比前年多了四百多。
401的王叔发了一个问号。
周伟退群了。
群里又安静了。我盯着“周伟退出了群聊”那条系统提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电暖器嗡嗡地吹。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在雾上划了一道,能看见楼下路灯。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翻过来。
一条私聊。刘哥发的。
“姐,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门口。”
第2章
我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猫眼里看出去,楼道灯亮着,刘哥站在门口,侧着身,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他穿一件藏蓝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子立着,下巴缩在里面,不像平时在楼下修车时那样大声说话。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姐。”他往门框上靠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群里说的那个,水表,你去年也多了?”
“七吨。”
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家的水表,数字那栏拍得挺清楚,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11月读数”。
“我家去年十一月,八吨半。”他说,“我家那口子那会儿回娘家住了俩月,就我一个人,天天在高速上跑车,一星期回来住两晚。八吨半,我洗金矿呢?”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找过物业没有?”
“找过。物业说表没问题,说可能是我家马桶慢渗水,我换了套新的,下个月还那样。”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下巴从领子里伸出来,“我一直以为是自来水公司那边的事,想着年底找他们扯皮。今天你一说暖气,我才反应过来。那傻逼是不是动了咱家的水暖井?”
我没说话。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们俩在黑暗里站了两秒,他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去年冬天我家暖气也不对劲。”他说,“我本来就不怎么开,跑车回来睡一觉就走,屋里冷点没事。但有几天,我一进门暖气片烫手。我以为楼上楼下开得足,没当回事。”
“你家暖气阀门,”我看着他说,“物业能开,供暖公司能开,还有谁能开?”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指头。
“水暖井那把锁,是通用的。淘宝买一把,十块钱。”
他没再说下去。
我们俩站在楼道里,谁都没动。声控灯又灭了,这回我没跺脚,他也没跺。黑暗里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说了句:“姐,你那个录音,我能转到咱们小区大群吗?”
“小区大群?”
“就那个五百人的,物业经理也在的那个。我刚才退了那个群,但大群我还在。”
我想了一下。
“你转。”
他立刻低头划手机,楼道里屏幕光照亮他半张脸。他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抬头冲我点了一下,转身下楼。脚步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我关上门,把门锁拧了两圈。
手机开始震。
先是大群里有人@我,我没点开。然后是几条私聊,有认识的邻居,也有不认识的,头像五花八门。我都没点。最后是一条微信语音,备注名是“物业-小王”,那个每次收物业费都笑眯眯的小姑娘。
我点了。
“姐,您方便接电话吗?别在大群里说了,有什么事儿咱们私下沟通行不行?您放心,我们肯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您看行吗?”
我没回。她隔了三十秒又发了一条文字:“姐,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上门找您也行。”
我打了四个字:明天上午。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客厅里电暖器还在吹。窗玻璃上的水雾已经连成一片了,外面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我母亲绣的,一幅牡丹。她绣的时候说,这花喜庆,挂客厅好。挂上之后我从没正眼看过,今天看着那花瓣,一层一层的,颜色深浅叠在一起,突然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人声。
我一个人住了七年。离婚那年我三十三,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楼道里还在刷涂料,电梯门口的塑料膜都没撕。七年里楼上楼下换了三拨人,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周伟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话多,在电梯里碰见谁都能聊两句,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谁家装修吵了三天。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热心。
暖气片还是冰的。我走过去伸手贴了一下,金属表面凉得刺骨。墙角的温度计显示十四度半。我裹着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点开大群,开始往上翻。
刘哥发的录音已经有两个小时了,我没有点开听,但下面跟了一百多条未读。我一条一条往上拉。
第一条是刘哥发的:大群里的邻居们,三单元有个逼蹭了全楼暖气和水,录音是证据,我去年水表莫名其妙多了八吨半,冬天暖气时有时无,有同样情况的自己核对一下。
下面是物业经理发的两个抱拳表情,没说话。
然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名字叫“向日葵”,发了一条:我家去年暖气费比前年高了六百,我一直以为供暖公司涨价了。
紧接着“向日葵”又发了一条:我家是四单元202,我家水表也多了五吨。
然后是“一颗大白菜”:我家二单元,多了四吨。
“会飞的鱼”:我家四吨半。
“平安是福”:我家五吨。去年我家老爷子还说我洗澡费水,我冤枉死了。
我把这些一条条看完,大拇指僵在屏幕上。十几户。前后左右,四个单元,起码有十几户说了水表多了。
然后有一条,是周伟的媳妇发的。我认得那个头像,一束粉色的玫瑰。她平时在群里从不说话,今天她发了一行字:
“你们不要听他瞎说,他这个人就是热心过了头。我怀孕是真的,暖气也是真的怕冷,但那些水表的事跟我家有什么关系?水表在管道井里锁着的,谁都能开,凭什么说是我老公?”
下面刘哥回了一句:你家那把锁是物业配的还是自己买的?
周伟媳妇没回。
过了几分钟,一个叫“李姐”的号发了一张照片,是楼道水暖井门的特写,那把挂锁的锁芯周围有一圈新的划痕,金属色露在外面,明显是最近被人用工具拧过的。
李姐说:这是我家门口那个井。我从来没找物业开过。这划痕谁弄的?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周伟媳妇撤回了那条消息。
我盯着那行“对方已撤回”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一个人说错话可以撤回,但水表上的数字撤不回。十几户人家里,总有人去年留了缴费单子。
我退出来,点开周伟的私聊。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湖面反光。我上次跟他说话还是去年冬天,他说谢谢姐,我说不客气。记录还在,就那两句。对话框空白得像没存在过。
我打了一行字:你家暖气费单子还有吗?发我看看。
没回。
我又打了一句:你别退群,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我明天上午去物业,你一起来。
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分钟,什么也没发过来。然后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
我关了屏幕。
电暖器吹得我脸发干,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窗台,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下面停着刘哥那辆灰色面包车,车顶积了一层薄霜。驾驶室里的顶灯亮着,刘哥坐在里面,在打电话。他的手比划着,车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从车里出来,抬头往我窗户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和水雾,我不确定他看没看见我。他跺了跺脚,拉开车门又坐进去了。
我拉上窗帘,把水喝完,洗漱准备睡觉。关了灯躺下去,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没去拿,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
刘哥发的:姐,我刚才查了一下淘宝记录,我去年十月买过一把水暖井通用锁,当时是修我家水阀用的,买来用完就扔工具箱里了。我刚才翻了工具箱,那把锁不见了。家里就我自己,我媳妇在娘家,不可能拿。我白天从不锁家门,工具箱搁门口鞋柜旁边。
他又发了一条:你家门口那个水暖井,去年有人动过,我门口那个肯定也有人动过。四单元那几个也差不多了。那把锁还在谁手里不知道,但买锁的记录在我这儿。
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发酸。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点,像是楼道里也有风灌进来,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凉气。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手机又亮了。这一回是物业小王发的。
“姐,明天上午您在的话,我九点过来。还有,您说的那个周先生,我刚才联系他了,他说明天上午也过来。您放心,我们肯定把事弄清楚。”
我把手机搁回床头柜,脸朝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去年下大雨的时候渗过水,物业来补了一次,补完留下一道浅浅的黄印子,裂成蜈蚣脚的形状。
暖气片在黑暗里无声无息。隔壁单元有人在吵架,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从下往上走。到了三楼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上走,经过我家门口时顿了一秒,又继续往上走了。四楼以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远了。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伸手去摸手机,看到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号段是本地的。
只有五个字。
“姐,别查了。”
第3章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是灰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像掺了铅。我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凉地板上,突然觉得这五个字比昨晚所有的群聊记录都重。
“别查了。”谁发的?周伟?周伟媳妇?还是别的人?
号码是本地的,我没存过。我回了一个问号。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显示已读。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就起身刷牙洗脸,换好衣服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八点四十,门被敲响了。
猫眼里是物业小王,穿一件深色羽绒马甲,手里抱个文件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供暖公司来大厅办业务的窗口大姐。我没见过她穿便服,今天套了件灰毛衣,头发扎成马尾。
我开了门。
“姐,打扰了。”小王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蹭在门垫上,“我把李姐也请来了,昨天的事儿有点大,供暖那边也需要了解情况。”
李姐冲我点了下头,没换鞋,站在玄关那儿把文件夹翻开。
“你家去年办报停的底单我调出来了,十一月三号办的,手续齐全。但是系统里有一条备注,十二月十七号,补录了一个‘阀门异常恢复’,经办人写的物业。”
我看了一眼小王。
小王抿着嘴,脸有点发红。
“我查了一下,”她说,“十二月十七号那天,物业登记表上记录的是‘三单元402业主报修暖气不热,现场查看后调整阀门’。”
“我没报修过。”
“我知道。所以我把登记表上的签名调出来了,签名那栏写的名字……是周伟。”
李姐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
“这就不对了,”她说,“业主报修可以代报,但得本人确认。他代你报修,物业接了单,派人去开了你门口的水暖井,把阀门打开了。之后你家的暖气就一直通着,一直到供暖季结束。这中间产生的热量费用,你办停之后应该是核减掉的,但系统里没核减,这笔钱等于……”
她顿了一下。
“等于你家的热量,别人用了,账挂在你名下。”
客厅里很安静。电暖器昨晚关掉了,室温已经降下来,我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
“那水表呢?”我问。
小王翻开另一页。“水暖井里除了暖气管还有自来水管。管道井门锁通用,谁都能开。我们查了去年十一月的巡查记录,管水暖的老王那天确实请假了,钥匙留在抽屉里。但问题是——他那把钥匙那天下午被人拿走过,下午四点还回来的,放回抽屉的时候位置不对。”
“谁拿的?”
小王摇了摇头。“我们没监控。物业办公室走廊的监控去年七月就坏了,一直没修。”
李姐在旁边接了一句:“但昨天有人在群里发了水暖井锁芯的划痕照片,那个锁不是物业配的锁。物业配的锁芯上是带编号的,照片里那把没有。”
“所以有人自己换了锁?”我问。
“换了,或者配了。但问题是,”李姐翻了翻手里的单子,“你这栋楼去年的分摊热量表显示,三单元整单元的热损耗比隔壁单元高了百分之十七。供暖公司这边的解释是外墙保温和住户开窗习惯,但昨天大群里有十几户反映水表异常之后,我又调了一下三单元的水表总数据。”
她把单子递给我看。上面几行数字,手写的,字迹工整。
“三单元去年十一到二月的用水总量,比前年同期高了百分之三十一。但那个时段三单元实际居住人数跟前年基本持平,没有新增住户。”
“也就是说,”小王慢慢地说,“三单元的管道井里,有人长期在做‘调整’。”
我拿着那张单子,纸很薄,手指肚的温度把纸边焐卷了。
“周伟今天来吗?”我问。
小王点了下头。“约的九点半。他说来,我跟他确认了两遍。”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过七分。我转身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端出来,李姐接过杯子捂在手里,没喝。小王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门又被敲响了。
小王去开的门。门口站的是刘哥,今天没穿那件藏蓝色羽绒服,换了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袖口有油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把锁,一把生锈的旧锁,锁梁上缠着一截铁丝。
“我找到这个了。”他进门直接走到茶几旁边,把塑料袋搁下,“我工具箱后面那个夹层里翻出来的。我去年买的那把通用锁,我以为丢了,今早把工具箱整个倒出来翻了一遍,它卡在夹层底的缝隙里。铁丝是绑上去的,应该是用的时候缠过什么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我买来之后拆开包装试了一下,就扔工具箱了,没缠过铁丝。这把锁被人用过之后塞回去的,塞得急,卡进夹层了。”
“谁能动你工具箱?”小王问。
刘哥没答。他站直了,下巴朝门口方向努了努。
“三单元楼道里的鞋柜,他天天搁那儿坐着穿鞋,我下班回来十次有八次碰见他在那儿系鞋带。我家大门锁坏了之后我换过一次锁芯,之前那把钥匙我放鞋柜抽屉里了,后来找不到了。”
他停了停。“我以为丢外面了。现在想想,未必是丢的。”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李姐把那杯没喝的水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嗒”。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
是昨晚那个陌生号码。五个字的那个。
又发了一条。
“你停手,我不追究你录音的事。你要继续查,那就不是暖气费的事了。”
我手指顿在屏幕上方。客厅里三个人都看着我,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里。
“周伟到了。”小王忽然说。她手机亮了一下,应该是看到什么消息,“他说他在楼下,马上就上来。”
我走到门口,把门敞开。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两级地往上跨,走得很快。上楼的人在二楼拐弯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嗓子发哑。脚步声经过二楼,三楼,到了四楼,拐过来。
周伟出现在楼梯口。他没戴眼镜,换了副隐形,眼睛有点肿,眼底一圈青色。身上穿着昨天那件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在楼道里站住了。
“姐,”他叫了我一声,嗓子确实哑,跟昨晚录音里那个声音判若两人,“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媳妇昨天半夜肚子疼,去医院了,现在还在住院观察。昨天晚上群里的事,她看了之后情绪波动很大,大夫说动了胎气。”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照着他那张脸上那个刻意的红眼眶,跟昨天大厅里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暖气的事、水表的事,我都认。去年年底我家里确实困难,公司半年没发工资,暖气费交不上,我才想了这个办法。我承认我动了你家的阀门,还有刘哥家的,还有几户的。水的事也是我干的,接了个软管到我家水桶里,冬天存水用。这些我都认。”
他说得很快,像是背好的稿子。刘哥在旁边攥了一下拳头,我没拦他,刘哥也没动。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原谅,”周伟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想说,我媳妇真的怀孕了,真的住院了。你们要报警、要起诉、要在群里继续闹,都行,我认。我就求你们一件事,别去医院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没跟她说过。”
他看着我。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没跺脚,就站在黑暗里等我说话。
我用一只手把门带上了半扇,只留一个缝。
“你昨晚凌晨两点给我发的消息,”我说,“用的哪个号?”
黑暗里他顿了一下。
“我没给你发过消息。”他说。
“你媳妇发的?”
“她没你手机号。”
楼道里的灯亮了。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在说谎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微微张着,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不是他发的。
那昨晚那条“别查了”是谁发的?
我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
周伟还站在那儿,等着我说话。刘哥从我身后走上来,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这把锁,”刘哥说,“你见过没有?”
周伟低头看了一眼。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慢慢地摇了摇。
“没见过。”
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
刘哥把塑料袋收回来,没再说话。楼道里四个人站着,声控灯灭了几秒,然后又亮了,隔壁屋有人开门出来扔垃圾,看见这阵势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周伟。
“你认的这些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喉结动了动。“暖气费和水的钱,我按市场价补给你们。每家每户,我列个单子,该补多少补多少。你们要发群里也行,不发也行,我都可以。”
他说完看着我。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刘哥那辆面包车被人挪了一下位。
小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会记下来报给公司。但涉及违规操作管道井,这个得看公司怎么处理。”
“我知道。”他说,“都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姐,我能走了吗?医院那边……”
我没拦他。
他转身往下走,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头也没回。脚步声从四楼到三楼,到二楼,到一楼,然后没了。
刘哥站在门口,把塑料袋系紧。
“他没说实话。”刘哥说。
“我知道。”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刚才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加了三个字。
“真别查了。我不是周伟。我是你楼上502的。”
第4章
502。楼上。
我住402,楼上502,去年夏天搬来的,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三四岁,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像小锤子敲地板。我上去敲过一次门,开门的女人跟我道歉,说孩子好动,已经尽量让他白天多出去跑了。那之后我再没上去过。
他们搬来才一年半。去年冬天的事,他们应该还没住进来。
我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502的男主人,姓杨。我媳妇和孩子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在家。你方便上来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我手机快没电了。
我把手机递给刘哥看。他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又伸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小王和李姐,压低声音说:“你认识?”
“不认识。”
“我跟你上去。”
“不用,就在楼上。”
他把塑料袋放在我门口地上。“那我在这儿等着,你有事喊一嗓子我听见。”
我转身往楼上走。楼梯台阶上有几块口香糖印子,黑的,踩上去有点黏。502的门是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一只小熊举着蜂蜜罐,被撕掉了一半。
我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男的,三十出头,圆脸,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是我,把防盗链摘了,把门拉开。
“进来进来。”他往后让了一步。
客厅很小,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摞着几本书。阳台窗户关着,屋里比我家暖和,暖气片摸着是温的。
“你家暖气开着?”我问。
“一直开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媳妇怕冷,从十一月就开了,没停过。”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把电脑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日期、时间、数值,三列。从去年十月十五号开始,一直到今年三月底,每天都有记录,有时候一天记好几条。
“这是什么?”
“温度记录。”他指着屏幕,“我家客厅的温度,每天早晚各一次,有时候中午也记。去年十月我开始记的,因为我发现我家的暖气忽冷忽热。”
他用鼠标圈了一列数据。“你看这儿,十一月三号,你家办停暖那天开始,我家客厅温度从二十二度掉到十九度,降了三度。然后十二月十七号,温度突然从十九度回升到二十一度半。然后一月中旬,又掉到十八度,持续了大概十天。”
他把鼠标往下拖。“二月初,又升回去了,然后三月份开始断断续续地波动。整个冬天,我家的温度就一直在这么上上下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放下鼠标,转过身来看着我,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因为去年冬天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我家的温度往下掉的时候,楼道里都能听见开关水暖井的声音。我下楼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号左右,我听见动静推门出去,看见一个人从你家门口的管道井旁边站起来,穿件黑羽绒服,个子不高。他听见我开门,转身就下楼了,我没看清脸。”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今年一月中旬,我又听见动静,这回我没开门,从猫眼里看的。那个人蹲在你家井前面,拧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我猫眼角度有限,只看见他上了五楼。”
他指了一下天花板。“五楼就是我这一层。但他没进我家门口那个井,他往楼上走了。”
“五楼往上是六楼。”
“对。六楼当时住着谁你知道吗?”
我摇头。六楼那户我一直没见过人,窗户常年拉着窗帘,门口连鞋柜都没有。我住七年,从来没碰见过六楼的人。
“我去问过物业,”他说,“物业说六楼那户是空置房,房主在外地,好几年没人住了。物业那儿登记的钥匙还在,但没人来拿过。”
“空置房?”
“空置。暖气报停了三年了。所以,”他看着我,“如果有人在六楼的管道井里做了什么,那跟空置房没关系。但问题是——六楼那户的门口有摄像头。我确定有。我上去看过,门框上方有一个很小的镜头,嵌在门框的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个摄像头是联网的,有夜视功能。”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昨天你在大群里发了录音,今天凌晨我给六楼门口那个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拍完我回来查了一下,那个型号的摄像头,自带本地存储卡,也支持远程访问。如果那个摄像头一直在录像的话,它应该拍到了谁在动你们门口的管道井。”
“你照片在哪儿?”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两下递给我。画面上是六楼那扇灰色防盗门,门框右上角的缝隙里嵌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确实会忽略。我放大看,镜头前面没有灰尘,边缘干净,明显是被人维护过的。
“谁装的?”
“不知道。但我在物业那儿问了一圈,没人承认装过。如果是物业装的,他们有记录,可我问过小王,她说六楼那户没有安防备案。”
他把手机收回去。“所以我想说的是,昨天你发完群聊之后,今天凌晨有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截图了。”
他划开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递给我看。
对方没有备注名,号码跟给我发消息的那个一样。内容就一行字:“楼上那位,你拍我摄像头干什么?”
杨先生回了一句:“你是六楼的?”
对方没回。
“我拿到这条消息之后,”杨先生说,“又上去了一次。六楼的锁换了。昨天下午我上去拍照的时候那把锁还是旧的,锈的,今天早上再去看,换了一把新锁,锁舌锃亮。”
客厅里暖气吹着,我背上的汗却是凉的。
“也就是说,”我说,“六楼住着人。你一年半没碰见过。”
“一年半,一次都没碰见过。窗帘永远拉着,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我媳妇还问过我一次,说楼上是不是没住人,我说应该空着吧。”
他看着我。“可昨天晚上的事,六楼的人知道了,而且知道我给你发了消息。”
我没接话。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那个号又发了一条:“别上去了。最后一次提醒。”
我把手机给杨先生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发给我那个号。号码后四位不一样。”
我们俩同时低头翻自己的聊天记录。他手机上那个号码后四位是9731,我手机上是4728。不是同一个号,但前几位一模一样,同一号段,同一个基站出来的。
“你楼上住了两个人?”他说。
“或者一个人有两张卡。”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他家的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能看到我家那栋楼的单元门,还有门口停着的刘哥那辆面包车。刘哥站在车旁边,仰头往上看,看见我在窗户里,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我冲他摆了摆手。
“那张存储卡,”我转回身,“你确定六楼那个摄像头里面有录像?”
“型号我查了,TF卡槽,最大支持32G。如果是循环录制,至少存了三个月的内容。就算后来被拔了,卡上留的东西也能恢复。”
“你估计那张卡什么时候被拔的?”
“我拍完照回来查了型号之后,又上去了一趟,大概下午四点。那次我仔细看了,摄像头侧面有个小卡槽,卡还在。今天早上我再上去,卡槽空了。”
“你上楼的时候碰见人了?”
“没有。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我在六楼门口的地上看见这个东西。”
他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是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宋体字:
“楼上楼下,各过各的日子。暖气的事儿到此为止。卡我拿走了,别来找。”
没有落款。
杨先生把纸举到我面前。“这个夹在我家门缝里的。今天早上开门拿牛奶的时候掉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打印的,看不出笔迹。宋体,小四号,普通A4纸。谁都能打。
“你不害怕?”我问他。
他搓了一下额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干。“害怕。但我更想知道是谁在我家门口装了摄像头。我又没碍着谁,我在自己家里测个温度怎么了?”
我看着他。他圆脸上的那个笑像是撑着的,眼角一直在跳。
“六楼那把新锁,”我说,“你能打开吗?”
他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想上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厨房拿了一把钥匙出来。普通的防盗门钥匙,带了个绿色的塑料头。
“这是我家门的备用钥匙,”他说,“你拿去吧。六楼那把锁是新的,这把打不开。但你如果真的想上去,至少先看看那扇门的型号。”
他顿了一下。“还有,如果你真的进去了——别一个人进去。”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问他:“那个摄像头被拔走之前,你看到录像内容了没?”
他摇了摇头。“没来得及。我昨天拍完照就回来查型号了,想着今天买个读卡器再看。今早就没了。”
“那个摄像头装的位置,”我说,“对着楼道还是对着门?”
“对着楼道。角度能拍到他家门口的整条走廊,往下能拍到五楼半的拐角。”
“也就是说,如果你昨天晚上从你家出来往楼上走,他拍得到你。”
他没说话。
我拉开门。楼道里还是冷的,声控灯亮着,把楼梯上的口香糖印子照得清清楚楚。
我走到五楼半拐角,抬头往上看。六楼的门在楼梯尽头,灰色防盗门,锁舌锃亮。门框右上角的缝隙里,摄像头的卡槽空了,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凹槽。
我没往上走。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物业小王。
我接起来,小王的声音很急。
“姐,你赶紧下来,出事了。供暖公司那边连夜把三单元的管道井全打开了,你门口那个井里面有东西,你下来看一眼。”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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