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你瞎说什么呢?”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蒸腾的水汽裹着沐浴露的味道涌出来。发小周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不耐烦,“人家有没有男朋友关我什么事?我就让她帮我拿个睡衣。”
周远的妈妈张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她朝浴室方向啐了一口:“你还装什么傻?人家小琳初一就在朋友圈晒合照了,那男的高高大大的,比你精神多了。你呀,别成天不着调,赶紧把对象的事定下来。”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周远刚递出来的湿毛巾,愣了两秒。
“张姨,”我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周远就是懒,他在家不也老使唤您吗?我跟他是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拿个睡衣没什么。”
张姨摆摆手:“你别替他说话。这小子就是没分寸——你们俩都二十八了,又不是小时候光屁股满院跑的时候。你现在有对象了,该避嫌就得避嫌。”
我张了张嘴,没再解释。
浴室里水声停了。周远拉开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只穿了条运动短裤,精瘦的上半身还挂着水珠。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你真谈男朋友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种盯着人看的眼神让我后背一紧。
“啊?”我退了一步,“初一不是发朋友圈了吗?你没看见?”
周远没回答,转头去看他妈:“妈,她朋友圈发的什么?你让我看看。”
张姨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我还骗你不成?”
周远接过手机,拇指划了两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手机递回给张姨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他说,“挺好。”
然后他转身回了浴室,“砰”地甩上门。
那一声闷响把客厅里《难忘今宵》的歌声都盖过去了。张姨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嘟囔道:“这死孩子,又抽什么风。”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浴室门缝里又传来水声,他重新打开花洒了。
张姨冲我招手:“小琳,坐,别搭理他。你吃不吃橙子?我去给你切。”
“不用了张姨,我坐会儿就走了。”
“走什么走?你妈跟我说了,你明天才回城里,今晚就住这儿。周远那屋的床单我新换的,你们俩一人一间,又不是没地方睡。”
我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满场笑声。张姨跟着乐,拍着大腿说这个演员她喜欢。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周远发来的微信。就五个字:
“你出来一下。”
我抬头看了眼浴室方向,水声还在响。他又补了一条:
“后门。”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客厅里张姨笑得前仰后合,没注意到我站起来。
后门连着一个小院子,周远家是那种老式家属楼的底层,带个巴掌大的院子,种了两棵柿子树,水泥地上铺着旧瓷砖,踩上去嘎吱响。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周远已经站在柿子树底下了,身上胡乱套了件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露出湿漉漉的胸口。他手里夹着根烟,火光在风里一明一灭。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我说。
他没理我,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扯散。
“那条朋友圈,”他说,“你发给谁看的?”
“什么发给谁看?我就是过年发个合照,我男朋友非要我发,说官宣一下——”
“你哪来的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
周远把烟掐灭在柿子树的树皮上,碾了两下,转过身来。院子的灯是昏黄的,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周琳,”他叫我全名,“咱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张合照,男的戴个口罩,帽子压那么低,是你从哪找的?你表哥?你同事?”
我喉咙发干:“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问你,你哪来的男朋友?你上个月还跟我说你要相亲,你妈急得跟什么似的,这个月就冒出来一个?还高大帅气?你朋友圈那男的照片,三张全戴着口罩,跟通缉犯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柿子树干,枯枝晃了一下,几片干叶子落下来掉在我肩上。
“周远,你喝多了吧?”
“我喝个屁!老子一口酒没碰!”
他声音突然拔高,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风吹得扑棱棱响。屋里传来张姨喊他名字的声音,他压低了嗓子,呼吸粗重地喷在我脸上。
“你告诉我,”他说,“你男朋友叫什么?在哪上班?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查户口呢?”
“你不敢说。”
我瞪着他。院子的风把他羽绒服吹得鼓起来,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混着烟味,钻进鼻子里。我攥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周远,咱俩是发小,但你管得太宽了。我谈不谈恋爱,跟谁谈,用不着跟你报备。”
“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
“那是以前!咱俩都二十八了,你妈刚才都说了,该避嫌就避嫌,你不能还拿我当小时候那个跟屁虫——”
“我他妈什么时候拿你当跟屁虫了?”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力气大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周远你松手!”
“你先说清楚,那个人是谁。”
“我说了你不认识!”
“那你叫他来,现在就叫,我当面问他。”
“你神经病吧?大年初二你让人家上你家来?”
“那你就是骗我的。”
他盯着我,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拇指扣在我脉搏上,我感觉到自己心跳咚咚咚地撞在他指腹上。
“周琳,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有男朋友了。”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张了张嘴。
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的被单啪地卷起来,抽在我胳膊上,冰凉的湿布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我打了个哆嗦。
周远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退了一步,重新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啪打了两下没打着,风太大了。
“行了,”他把打火机扔地上,“你进去吧,外头冷。”
我站在柿子树底下没动。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直直的,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冷风全灌进去了。
“周远——”
“进去吧。”
他声音闷闷的,像含了块石头。
我转身拉开门,屋里的暖气和电视声一起涌出来,张姨在喊:“小琳?你跑哪儿去了?快来吃橙子!”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里小品结束了,换成了一个歌唱节目,女歌手穿着大红裙子在台上转圈。张姨拍拍身边的沙发:“快来,我给你留着呢。”
我走过去坐下来,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舌尖却尝不出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周远的微信:
“你去年生日喝多了,躺在我家沙发上,说你这辈子最想嫁的人是我。你还记不记得?”
屏幕上的字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客厅里张姨跟着电视哼歌,橙子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倒了。
我没回那条微信。
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院子的灯还亮着。柿子树底下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地烟灰,被风吹散了。
张姨说:“小琳,今晚你睡周远那屋,他那屋朝阳,暖和。”
“周远睡哪儿?”
“他?他睡沙发,皮实着呢,冻不死。”
我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电视里的女歌手唱到高音部分,飙了个漂亮的长音。张姨鼓掌叫好,瓜子壳掉了一地。
后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条缝,冷气钻进来。
张姨喊:“周远!把门关上!冷死了!”
没人应。
我扭头看过去。
门缝里,院子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柿子树下空无一人。
但是树上,干枯的枝丫间,挂着一件东西。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是周远的羽绒服,皱巴巴地搭在树枝上,拉链敞着,兜在风里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在那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微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他让我告诉你,那件羽绒服里有东西。”
我攥紧了手机,橙子从指缝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张姨还在哼歌,没注意到我的脸色。
后门的门缝被风推得更大了些,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周远!”张姨终于喊起来,“你个死孩子,把门关上!”
我站起来。
走到后门口,拉开门。
冷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扑了我一脸。
那件挂在柿子树上的羽绒服还在风里晃荡。
我走过去,伸手探进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长方形的,塑料质感,像个卡套。
我掏出来。
院子的昏黄灯光下,我看见那是一个老旧的学生证。
透明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发硬,里面的照片边缘都模糊了。
但那张脸我认得。
是十八岁的周远。
照片旁边,名字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可在他名字下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小字。
我眯起眼看清楚那行字的瞬间,指尖猛地蜷缩起来,学生证从手里脱落,啪地掉在水泥地上。
风翻过封皮,露出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一寸照片,也是蓝色底。
照片上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露着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是十八岁的我。
照片底下,同一支蓝色圆珠笔写着:
“周琳的男朋友——周远”
院门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
一步一步。
朝这边走过来。
第2章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我蹲在地上,伸手去捡那张学生证,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捏了两下才把它攥进手心。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是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小琳?你蹲那儿干嘛呢?”
是我妈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学生证塞进外套口袋里,转头看见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厚围巾,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东西。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让我给你送点药,说你这两天嗓子不舒服。”我妈走进院子,瞥了一眼挂在树上的羽绒服,“这是周远的衣服吧?怎么挂树上了?”
“他……刚洗完澡出来晾的。”
“大晚上晾衣服?这死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泡。”我妈嘟囔着,拉起我的手就往屋里走,“赶紧进去,外头多冷。你说你也是,出来不穿外套,冻感冒了咋整。”
我跟着她进了屋,张姨看见我妈,从沙发上弹起来:“哎呀嫂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吃橙子!”
“我不吃,给小琳送点药。”我妈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那么白?又没穿外套出去嘚瑟了吧?”
“没有,”我说,“我就去院里透透气。”
张姨接过话头:“这孩子,刚才就站院子里发呆,我叫她好几声都没听见。周远也不着家,洗完澡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我妈眉头皱了一下:“周远不在家?”
“不在,说是出去买烟,这都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张姨摆摆手,“不管他,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攥着口袋里那张学生证,塑料封皮的边角硌着掌心。我妈坐下了,跟张姨聊起家常,说谁家闺女今年结婚了,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电视里换了小品,满场又是笑声。我坐在沙发边上,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短信还亮着。
“他让我告诉你,那件羽绒服里有东西。”
我点开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通讯录里没有存过。我回了一条:“你是谁?”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那边没动静。
张姨起身去倒水,我妈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刚才说周远不在家?”
“嗯,他说出去买烟。”
“那你在他家待着干嘛?要不你跟我回去?你爸还等着你回去吃饺子呢。”
我还没回答,门口传来响动。门被推开,周远站在玄关那儿,羽绒服没穿,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卫衣,头发倒是不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捏着一包烟,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婶子来了?”他冲我妈点了下头,换了拖鞋走进来。
“你这孩子,”张姨从厨房探出头,“大晚上不穿外套就往外跑,感冒了怎么办?赶紧去屋里换上睡衣——对了,小琳今晚睡你那屋,你去把床上的东西收拾收拾。”
周远没说话,径直走过客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我外套口袋上,那儿鼓出来一小块,是学生证的轮廓。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他弯了下嘴角,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迈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张姨在厨房喊:“妈给你切了个橙子,出来吃!”
卧室里没应声。
我妈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包饺子。张姨留她,她说不行,家里老头还等着。我站起来说我也回去,张姨拉住我:“你不是说明天才走吗?床都给你铺好了,今晚就住这儿。”
“张姨,我——”
“住这儿。”卧室门突然开了,周远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还在滴水。他看着我,“客房没暖气,你住我那屋,我睡沙发。”
张姨拍手:“对对对,你看周远都说了,你就住下吧。嫂子你放心,小琳住我这儿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我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远,最后说:“那行吧,你明天中午回来吃顿饭。小琳,你手机开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正好是一个广告,那种聒噪的洗衣液广告,张姨把音量调低了,冲我努努嘴:“小琳,你去周远那屋吧,被子我新晒过的,暖和。周远你睡沙发,毯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周远嗯了一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我站在客厅中间,口袋里那张学生证像一块烧红的铁。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翻杂志的手指停在同一页上,根本没动。
“周远,”我说,“你出来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俩大晚上又要干嘛?”
“说句话,”我说,“就在院里。”
张姨嘀咕了一句“这俩孩子”,没再管我们。
我跟周远一前一后推开后门,冷风瞬间灌进来。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那件羽绒服还挂在树上,风把它吹得左摇右晃,像一个不断摇头的人。
我背对着他站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学生证。
“你放在羽绒服里的?”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
周远站在门框边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院子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嘴角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周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看见了。”
“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十八岁时候写的东西,你留到现在?你——你——你知不知道我妈刚就在这儿?要是我妈看见了——”
“你妈看见了能怎么着?”他打断我,声音很平,“她看见了,顶多骂我一句臭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呢?你看见了,就跑了?”
我攥着学生证的手指节发白:“我没跑。”
“你跑了。”他说,“你去年生日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找你,你就跑了。你连早饭都没吃。后来你回了城里,我再给你发微信,你回得越来越慢,字越来越少。然后到了这个月,你突然冒出来一个男朋友。”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跑?”
他往前迈了一步,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咚的一声轻响。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件晃荡的羽绒服和两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周琳,”他叫我名字,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我几乎听不清,“你生日那天晚上说的话,你到底是喝多了胡说八道,还是真的?”
风从院子那头卷过来,刮得我眼睛发酸。我手里的学生证捏了太久,塑料封皮都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十八岁的周远笑得很傻,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遮住半边眉毛。他那行蓝色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初中生的笔迹。
周琳的男朋友——周远。
旁边那张我的照片,马尾辫,蓝底,大门牙。
我抬头看着他。
周远站在那儿,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腹的轮廓。他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但肩膀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说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你猜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回答。
风把那件羽绒服吹得扑棱一声,右边袖子从树枝上脱落,垂下来,在风里转了两圈,像在摆手。
周远忽然笑了。那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眼里的光却一点没变。
“那你那个男朋友,”他说,“你让他来一趟。”
“他来了你又要干嘛?跟他打一架?”
“我不打他。”周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身上那股烟味散了,只剩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他。“我就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在昏黄的灯底下亮得不像话。
“我问问他,”他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碎,“你喝多了的时候,他想娶你的那种眼神,他有没有过。”
我手里的学生证啪嗒掉在水泥地上。这一次我没去捡。
后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张姨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俩干嘛呢?大冷天的站院里说话,有事进来说不行吗?周远你赶紧的,你李叔来电话了,说你那个什么什么入职体检的报告有问题,让你明天再去复查一趟!”
周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站稳。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张姨缩回去了,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什么体检?”我问。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学生证,拍了拍上面的灰,揣进自己口袋里。
“没事,”他说,“就是之前单位入职时候查出来一点小毛病,让我再去看看。”
“什么毛病?”
“胃不好,”他说,“你先进去吧,外头冷。”
他伸手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下面,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不知道是衣服上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进了屋,张姨在厨房里喊:“小琳,我刚才把你那屋的电热毯打开了,你赶紧去睡吧,暖和。”
我走进周远的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有股好闻的被子味道,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页脚折了一个角。我扫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游记,讲的是去西藏骑行的。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没关严,露出来一张纸的边角。
我蹲下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第一张上面写着周远的名字,年龄那一栏是二十八岁。
诊断那一栏,潦草的医生笔迹我只认出两个词。
但这两个词已经够我站在原地,指尖发麻,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窗外传来张姨的喊声:“周远!你把沙发上的毯子铺好再睡!”
他应了一声,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又远又模糊。
我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出了褶皱。
上面最后一个字是——
“期”。
第3章
“小琳,你醒了吗?出来吃早饭!”
张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张报告单,纸页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白晃晃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周远的房间。周远的床。周远的被子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裹着我。
我坐起来,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昨晚看了半天也没看全医生的字,只认出了“胃窦”两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看不懂的术语。中间有一张是CT报告单,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日期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我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张姨正在摆碗筷,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周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面前放着一碗粥。
“昨晚睡得咋样?”张姨冲我笑,“周远那屋的床比客房软吧?”
“嗯,挺好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正好坐在周远对面。他低着头喝粥,没看我,筷子夹起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张姨端来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又推过来一碟煎饺:“吃,别客气。周远你等会儿吃完收拾收拾去医院,我约了九点半的号。”
“知道了。”周远说,还是没抬头。
我拿着勺子搅着粥,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脸色还行,就是眼底下有点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他喝粥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偶尔停下来用纸巾擦一下嘴角。
“周远,”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眉毛动了一下:“你去干嘛?”
“我反正没事,陪你跑一趟,你在里面检查我在外面等,又不耽误什么。”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让她去吧。”张姨在旁边接了话,“你这孩子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小琳跟着你正好,你俩有个伴。检查完了你们还能在外面吃个午饭,下午再回来。”
周远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不用。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说:“我换件衣服就走。”
他进了卧室,张姨凑过来收拾碗筷,压低声音跟我说:“小琳,你帮姨看着点他。这臭小子从上次体检回来就闷闷不乐的,问他也不说,我打电话去医院问了,人家说没什么大事,就让复查。但他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没事他越不吭声,我反而心里没底。”
“张姨你放心,我陪着他去。”
张姨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孩子。你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听你的。”
周远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出来,手里拎着病历袋。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牛皮纸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绑着一根白绳子。他把袋子递给我:“你帮我拿着。”
我接过来,袋子比我预想的沉。
我们出了门。大年初三的早上,街上人不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冒着热气。风比昨晚小了些,但还是很冷,我缩了缩脖子,周远走在我左边,脚步不快不慢,隔了半步的距离。
到了医院,门诊大厅里人不少,挂了号等叫号的时候我们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我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周远。”
“嗯。”
“你胃不舒服多久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有几个月了吧。老毛病,吃完饭胃胀,有时候疼一阵就好了。”
“那为什么查CT?”
“医生让查的。”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胃镜做了,说有点炎症,CT是顺便。”
“顺便?”
他没回话,站起来看了叫号屏幕:“到我了。”
我跟着他走到诊室门口,他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等我。”
门关上了。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绳子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旁边坐着一个老阿姨,怀里抱着保温杯,用方言在跟人打电话,声音絮絮叨叨的。我看着诊室紧闭的门,想象里面的对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周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说?”
“又开了个CT,今天就做。”他扬了扬手里的单子,“走,去缴费。”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们站在队伍里,周远站在我前面,后脑勺对着我,黑发下面露出的脖颈很瘦。他外套的领子有点歪了,我伸手想帮他正一下,手指刚碰到衣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回过头来。
“干嘛?”
“领子歪了。”
他看着我,那种表情跟昨晚院子里一样,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自己正了正领子,转回去继续排队。
做CT的地方在二楼。他进去之前把手机递给我:“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手机,他的手机壳是磨砂黑的,后面贴着一张贴纸,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贴纸上的图案是一个字母——L。
L。
我坐在外面的等候区,手里握着两部手机。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通知。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爸”。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一行:“儿子,复查结果出来你跟爸说一声,爸这边——”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我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二十分钟后周远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按着胳膊上的棉球。他走到我面前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走吧,结果要下午才出。”
“那下午再来?”
“嗯。”他顿了顿,“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你胃不好,吃点清淡的。”
“行,听你的。”
我们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他点了一碗清汤面,我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从桌上拿了醋瓶往碗里倒了半圈,我伸手把醋瓶挪开了:“你胃不好还吃这么酸的。”
“习惯了。”
“习惯也改改。”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面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人影模糊成一片。
“周琳。”
“嗯?”
“你那个男朋友,”他说,声音很平静,“他知不知道你今天跟我一块儿来医院?”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么跑来跑去陪着一个男的做检查。”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攻击性,跟昨晚院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你要是有男朋友了,这种事就不该你做。他呢?他怎么不陪着你?”
“他有事。”
“大年初三能有什么事?”
“周远。”
“行。”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不问了。”
他继续低头吃面。我把牛肉面里的几块肉夹出来放进他碗里:“你多吃点肉,太瘦了。”
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没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
下午拿结果的时候还是等了很久。我坐在走廊上,周远进去拿报告了。过了几分钟他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跟早上比起来有了点变化,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走吧。”
“怎么样?”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一点炎症,吃点药就行。”
“那医生开的药呢?”
“开了,我去拿。”
他去了药房,我跟在后面。他拿完药出来,塑料袋里装了四五个药盒,我瞟了一眼,看见有一盒上面写着“替吉奥”,我不认识这个药,只看见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副作用列表。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里人挤人。我们被挤到车厢后部,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背后,没有碰到我,但那个姿势把别人跟我隔开了。他的下巴就在我头顶上方不远,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
“周远。”
“嗯。”
“你告诉我实话。”
“什么实话?”
“那个CT报告上到底写的什么?”
他沉默了好几秒。公交车一个急刹,他护在我背后的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稳住我,然后迅速收回去。
“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胃壁有一点增厚,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替吉奥’是治什么的?”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沉了一下:“你认识那个药?”
“我不认识,所以问你。”
“那是治胃溃疡的。”
“你确定?”
他没回答。公交车报站了,他拉着我的手肘往前门走:“到站了,下车。”
我被他牵着下了车,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肘,热度透过外套传进来。下了车他松了手,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
“周远,”我走到家门口站住了,“你让我看那个学生证,又说那种话,然后又什么都不说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也站住了,转身看着我。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飘。
“我想怎么样?”他笑了一下,很浅的笑,“我想让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那个男朋友,”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到底存不存在?”
我没说话。
巷子尽头,路灯突然亮了,啪的一声,昏黄的光铺下来。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吓人。
“周琳,”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见他外套上残留的医院消毒水味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去哪儿,我跟着你。”
“你跟着我干什么?”
“跟着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把那年你没听完的话,说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是铃声,不是微信提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我看见了来电显示——
“主治医师 刘主任。”
第4章
周远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刘主任”三个字在路灯下白得刺眼。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拒接。
“你怎么不接?”
“下班时间了,明天再打。”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快得像是怕我再问什么,“进屋吧,外头冷。”
我没动。巷子里的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我交叠在一起,灰蒙蒙地铺在水泥地上。
“周远,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病?”
“胃溃疡。”
“那你为什么不敢接医生的电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劲松了一下,像一根拉满的弦突然被人拨动,嗡嗡地颤。
“周琳,”他说,声音很轻,“你真想知道,等过了年行不行?就等这两天。正月十五之后,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现在不能?”
“现在不能。”他伸手按了一下我肩膀,“你这人,从小到大犟得要命,越不让你知道的你越要刨根问底。但这次就听我一次,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一点没躲。最后我说:“那你答应我,正月十五之后,你什么都跟我说。”
“一言为定。”他伸出小拇指。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指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我伸手勾住他的,他的指尖冰凉,拇指按上来跟我碰了一下。
“进去吧,”他缩回手,“我妈该等着急了。”
进了屋张姨已经做好了饭,排骨炖萝卜、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汤。周远吃饭的时候把排骨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喝汤吃菜。张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担忧像水里洇开的墨,一点一点漫上来。
吃完饭我在厨房帮张姨刷碗。水声哗哗响着,张姨站在旁边擦灶台,忽然开口:“小琳啊,周远今天的检查结果,他跟你说了没?”
“他说没大事,胃溃疡。”
张姨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张姨,您觉得有事?”
“我不知道,”张姨把抹布扔进水槽里,声音有点哑,“这孩子的脾气你知道,从小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爸走得早,他十二岁那年就跟我说‘妈你别哭,咱家以后我管’。从那以后他就没跟我诉过一句苦。”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昨天医院给我打电话说复查的事,我问到底什么情况,那边就说让本人来取结果,家属等通知。你说这叫什么事,我是他妈,连自己儿子的病情都不让知道?”
水声哗哗地淌着,我手里的碗被冲得干干净净,水流过指缝,有点烫。
“张姨,您别担心,我明天陪他再去一趟医院,找医生问清楚。”
“你陪他?”张姨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那敢情好。这孩子从打小就听你的话,你去问比我去管用。”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走到客厅。周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频道停在购物广告上,屏幕上两个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套不粘锅。他眼睛盯着电视,但目光是涣散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遥控器的边角。
我坐到他旁边:“周远,你明天还去医院吗?”
他回过神:“去,拿个药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遥控器在他手里转了个圈。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去了医院。这次他没让我在走廊等,直接带我去见了刘主任。刘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见周远进来先笑了一下:“小周来了,坐。”
周远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旁边。刘主任看了一眼我:“这位是?”
“朋友。”
刘主任点点头,没多问,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告翻开。他看了几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合上报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
“小周,上次CT的结果你看了吧?”
“看了。”
“那我就不重复了。”刘主任推了一下眼镜,“现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保守治疗,定期复查和用药,看看效果再说。另一个是做进一步活检,明确一下性质。我跟你说过,这个看你自己选择。”
周远沉默了几秒:“保守治疗的话,周期多长?”
“三到六个月复查一次,如果情况稳定就继续。如果中间有变化再做调整。”
“那活检呢?”
“活检的话三天出结果。但你现在身体状态可以,做活检没什么大问题。”
我站在旁边,听着这些对话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每个字都模糊又沉重。我忍不住开口:“医生,他到底什么情况?胃壁增厚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远。周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CT显示胃窦部有占位性病变,目前大小大约两厘米。从这个影像看,良性可能性大,但因为没有病理结果,我们现在不能完全排除恶性可能。”
我攥紧了椅子靠背,指甲掐进塑料里。
周远站起来:“刘主任,我选保守治疗,先吃药观察。”
“可以。三个月后复查,如果中间有什么不舒服马上来。”刘主任开了处方单递过来,“药还跟上次一样,替吉奥联合奥美拉唑,按时吃。”
我们走出诊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周远走在我前面,背影被光线勾出一道金边。他走到楼梯口停住,回头看我。
“吓到了?”
“没有。”
“骗人。”他笑了一下,“你脸都白了。放心,刘主任说了,良性可能性大。”
“那你为什么不选活检?三天就能出结果,为什么还要等三个月?”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落在地面那些被踩花了的地砖上:“万一呢?”
“什么万一?”
“万一是恶性的。”他说,声音很平,“那我还有三个月时间,做点别的事。”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冰:“你做什么事?”
他没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我低头看,是那个褪了色的学生证。
“这个给你,”他说,“你替我保管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上面的字是我写的。”他看着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底的颜色被照得很浅,“周琳的男朋友——周远。这话我十八岁的时候写的,二十八岁了还认。”
他把学生证塞进我手心里,转身下楼。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硬邦邦的塑料卡,封皮上还留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靠在窗边,头抵着玻璃,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他肩膀动了一下没睁眼,嘴角弯了一点点。
车到站的时候他醒了,把外套还给我:“到了?”
“到了。”
我们下了车,走回家的那条巷子。初四的巷子里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笑声从远处传来。他走在我右边,袖口偶尔碰到我的手背,每一次碰触都很快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回到家张姨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排了一排白胖的饺子。她看见我们回来,先看了一眼周远的脸,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热着汤。”
“不饿。”周远换了拖鞋,“妈,我明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带小琳去个地方。”
张姨擀面杖停了:“你们俩?去哪儿?”
“小时候常去的那条河,结了冰。”周远说,“带她去滑冰。”
张姨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擀皮:“行,去吧。穿厚点,别冻着。”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远的房间,他睡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的人缩在一团毯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他在看什么,屏幕上的画面像是在播放视频,声音开得很轻。我凑近了两步,听见视频里是个医生的声音在说话,讲的是某个消化系统肿瘤的治疗方案。
他听见动静,飞快地锁了屏,手机扣在胸口:“你怎么起来了?”
“喝水。”
“厨房有热水。”
我站在黑暗里,客厅的窗帘缝漏进一线月光,他的轮廓模糊地藏在毯子下面。我没问他看的是什么,他也没解释。过了几秒我说:“周远,正月十五还有十天。”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周远已经穿好衣服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戴了条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我出来弯了下眼睛。
“走吧,趁冰还没化。”
我们出了门。河离他家走路二十分钟,两岸的树全都光秃秃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边没什么人,大年初四的上午,大家都在串亲戚。
他先在岸边试了试冰面的厚度,然后拉着我下到河面上。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紧张地攥着他的手,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心热得像捧着一块炭。
“你别松手。”
“不松。”
我们在冰上慢慢走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碎冰的声响清脆得不像真的。河岸边的芦苇枯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始终握着我的手。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响。
“周琳,”他转过身面对我,“我那天晚上在院子里问你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我吗?”
“什么问题?”
“你生日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冰面反着刺眼的光。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
“如果是真的呢?”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如果是真的,”他说,“那这句话我攒了十年。”
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细得像头发丝,从他的脚下往两边延伸开来。
“周远——别退——”
“十年。”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从十八岁写到学生证上那天,到今天。周琳,我在这个坑里趴了十年。”
冰面上那道裂缝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咔嚓一声,像玻璃被什么砸中了。
他没动。
我看着那道缝从他的脚边蔓延过来,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铺开。我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往后拽,他被我拽得趔趄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摔在冰面上,后背着地,冰面在身下发出沉闷的闷响。
我们躺在冰上,他的手臂垫在我脑后,胸口贴着我肩膀,心跳从隔着两层羽绒服传过来,咚咚咚,快得要命。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整片冰面白茫茫一片。他转头看着我,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眼睫毛的影子。
“周琳,”他嘴唇动了一下,呼出的白气拂过我脸颊,“你男朋友叫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冰面下传来一声更深的响动,咔嚓、咔嚓,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裂开了。
“叫周远。”我说。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蔓到眼底,然后他翻身把我整个人拢在身下,冰面在身下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咔嚓。
冰裂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坠入刺骨的河水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他一只手还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上推。
我呛了一口水,冰水灌进口鼻,冷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遍。我拼命往上蹬,他的手始终抓着我,温度在冰水里一点一点流失。
脑袋冲出水面那一刻我猛地咳嗽,河水从口鼻里往外涌。他的脸就在旁边,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已经发紫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抓着我!”他喊,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别松手——”
他的手心开始变得滑腻,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河岸上有人跑过来,脚步咚咚咚敲着冰面。
我死死抓着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然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手腕上滑脱。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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