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在庭审中说了一句话。他把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比作“蟑螂”和“寄生虫”。话传出去之后,一个30岁的印度青年在社交媒体上回了一句——“如果所有蟑螂联合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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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名叫“蟑螂人民党”的组织,口号是“为那些被体制忘记统计的人建立的政党”。印度的执政党叫印度人民党(BJP),这个组织叫“蟑螂人民党”(CJP),其标志是一只趴在手机上的蟑螂。

两个月后,这个从网络玩笑起家的组织,把成千上万的印度年轻人带上了新德里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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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题只是引爆点,愤怒早就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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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火索是一场考试。

2026年5月,印度全国医学本科入学考试开考,约230万名考生参加,竞争不到15万个医学本科名额。考试结束后不久,大量疑似泄露的试卷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印度国家考试局调查后取消了原成绩,宣布6月重新考试。

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泄题风波了。印度的国家级考试——从医学院到公务员,从大学教师到铁路岗位,泄题和作弊几乎成了一种常态。最著名的中央邦“维亚帕姆案”中,作弊团伙收了钱就安排枪手替考,甚至让考生交白卷再由内部人员补填答案,仅一次考试就起诉了592人。2015年比哈尔邦中学会考,家长爬墙给考生递答案的画面传遍了全世界。

每一次出事,政府都说“会严查”、“会严惩”。每一次“严查”“严惩”之后,该泄露的题还是泄露。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更深的愤怒来自就业绝望。路透社援引印度政府数据称,2014年至2022年,约2.2亿人次申请印度中央政府职位,最终只有72.2万人获录用。2024年,北方邦警察部门招收6万名警员,吸引了近500万人报名。来自北方邦的苏尼尔·库马尔用了9年准备政府部门考试,先后参加13次招录,仍未获得职位。他对路透社说,只要最终能获得政府职位,“十年的努力就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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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15岁至29岁人口失业率为9.9%,城市青年失业率达到13.6%。考试泄题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压垮年轻人的,是看不到出路的就业困局。

印度的考试泄题问题不是一个偶发事件,而是制度性的。泄题的背后,是教育资源和就业机会极度稀缺之下必然产生的腐败。而考试之所以能一再泄题,是因为从出题方到考场监考到阅卷环节,整条链条上的人都清楚——只要考生愿意付钱,就有人愿意递答案。这不仅仅是几道考题泄露的事,更是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的溃烂。

更讽刺的是,印度政府每次的回应都是“查”和“抓”,却从来不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年轻人除了考试之外找不到别的出路?答案是制造业严重不足。印度制造业产值占GDP比重长期在15%左右徘徊,“印度制造”喊了十年,成效有限,年轻人除了考公、考医、考铁饭碗,几乎没有其他体面的就业选择。这是莫迪政府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从竞选期间的就业承诺到执政十余年的实际效果,制造业在GDP中的占比不升反降,青年失业率持续高企,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年轻人投入的时间、金钱和希望全部押在那张试卷上,试卷一旦沾上贪腐,遭遇不公,他们的青春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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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螂人民党”是为何从网上发展到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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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螂人民党”最初源自于网上。

发起人迪普克在美国读书工作过,做过社交媒体运营,也参与过印度反对党的网络宣传工作。他发那条“如果所有蟑螂联合起来”的推文时,可能没想到它会变成一个真事。但推文转发量暴涨之后,他没有让它停在“网络梗”的层面,而是顺手注册了一个组织。

组织的Instagram账号成立几天之内,关注者就突破了2300万,超过了印度执政党官方账号的两倍多。95%的关注者来自印度本土,超过三分之二属于年轻人。对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他们的处境和感受越来越接近一个临界点。考试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却是最靠谱的那条路。他们需要一场公开、公平的竞争,而印度的考试系统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不,你们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得不到。

几个月后,“蟑螂人民党”从线上发展到了线下。

蟑螂人民党”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产生这么大的号召力,一个关键的原因是印度的年轻人长期处于一种“无声”的状态——他们每天都在准备考试、在补习班里消耗时间、在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机会,但他们从来没有一个渠道来表达这种挤压感。同时当试题泄露之后,他们没有宣泄愤怒的出口。而首席大法官那句“蟑螂”恰好打开了这个出口。一个侮辱性的词从体制最高层口中说出来,年轻人觉得被彻底否定了,于是他们破罐子破摔,干脆就用这个词来命名自己的组织,把侮辱变成了身份认同。

这种自嘲式的组织方式,我认为恰恰说明年轻人对体制已经失去了基本的信任——他们或许指望不上政府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但他们必须得让政府知道他们有多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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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静坐到冲突,抗议逐渐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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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旬,示威者开始在新德里简塔·曼塔静坐,要求教育部长辞职。当月28日,59岁的活动人士索南·旺楚克宣布无限期绝食。他长期参与教育改革和环保议题,绝食进入第三周后健康状况急剧恶化。警方将他抬离现场并送进医院,理由是“保护他的生命”,但他的妻子指责政府“非法拘禁”。

7月20日,“蟑螂人民党”号召支持者“向议会进发”。大批外地学生和家庭连夜赶到新德里,简塔·曼塔的人群迅速膨胀。路透社报道,警方使用警棍和催泪弹驱散抗议者,部分示威者向警察投掷石块,冲突造成118名警察和60名抗议者受伤。

接着,反对党把这场抗议带进了议会。国大党议员穿着黑衣在议会大楼外示威,进入会场后继续高喊口号,议会两院会议一度中断。抗议已蔓延至孟买、班加罗尔、加尔各答等城市。

莫迪此前一直沉默。7月23日,他终于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话:要设立“快速审理法庭”,严惩泄题相关人员,任何损害年轻人未来的人“不会被放过”。但反对党领袖拉胡尔·甘地回了一句更直接的:“你才是最严重损害我国青年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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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始终没有回应教育部长辞职的要求,而是选择设立“快速法庭”来处理泄题者。我认为,这个做法的政治意图很清楚:把问题限定在“个别泄题者违法”的层面,拒绝承认这是系统性的制度缺陷。快速法庭可以抓人、判刑、制造一批“罪有应得”的新闻,但不会触及考试制度的根本问题——泄题产业链上的既得利益集团。莫迪政府不敢动这根神经,因为这根神经连接的不是考场里的作弊学生,是考场外的权贵网络。他选择设立快速法庭,实际上是在告诉年轻人:我抓几个替罪羊,你们可以散了。

这,正是印度国家治理的悲哀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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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的“快速法庭”,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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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的“快速法庭”听起来很硬,但印度的考试泄题问题根本不是抓几个泄题者就能解决的。

这已经形成了一条黑色产业链——从辅导机构到考场官员,从出题方到政客关系网,层层嵌套,环环相扣。2022年印度铁路部门招录考试引发争议后,北方邦和比哈尔邦的求职者曾堵塞铁路并焚烧空车厢。

反对党国大党指出,过去十年至少发生过152次泄题事件,但“零定罪”。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问题不在泄题者本人,而在于谁在保护这些人,谁在考试系统里操控着规则。莫迪设立快速法庭可以抓几只替罪羊,但他拒绝撤换教育部长,说明他对系统性的利益链条是妥协的。他只愿意打苍蝇,不敢动老虎。

印度年轻人要的不是一两个替罪羊被送进监狱。他们苦学苦练这么多年,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公平竞争——泄题、作弊、腐败,一条链条把考试变成了有钱有势者操控的游戏。他们不是不知道“蟑螂”这个词带着侮辱,但既然你说我是蟑螂,那我就联合起来给你看。

对印度年轻人来说,“蟑螂人民党”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政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促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公开抗争。事实上年轻人要的不是几张试卷被重新判卷,而是整个考试系统被重新设计。只要考试系统还在权贵手里捏着,“蟑螂们”就还会回来。

更宽泛地说,蟑螂人民党的诞生,我认为是印度青年对“人口红利”叙事的一次集体质疑——如果连一场公平考试都保证不了,人口红利到底是谁的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