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去供销社扯布,排我前头的姑娘回头问我:你娘是不是叫桂芬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同志,给我扯六尺红的。”
何春兰把攥皱的布票和钱放到柜台上。
售货员抬眼看她。
“红的只剩这匹,前头这姑娘也要。”
排在她前头的姑娘回过头。
姑娘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清亮,手里也捏着几张票。
她看见何春兰的脸,愣住了。
何春兰以为自己挡了人家的路,忙往后退半步。
“你先买。”
姑娘却盯着她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娘是不是叫桂芬?”
何春兰的手一抖。
那几张布票飘到地上。
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售货员不耐烦地敲柜台。
“买不买?不买让后头人上来。”
何春兰弯腰去捡票,指尖碰到地面,凉得像摸着井水。
她低声说:“我娘早没了。”
姑娘也蹲下来,帮她捡起一张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春兰把票抢回去,声音更低。
“我不认识你。”
她不敢再看那姑娘。
因为她娘就叫周桂芬。
可这名字,在何家是不能提的。
从她记事起,舅妈刘巧娥只要听见“桂芬”两个字,脸就拉得像阴天。
“提她干啥?一个命薄的女人,生下你就走了,欠我们一屁股麻烦。”
何春兰那时候小,抱着灶台边的柴火问:“我娘长啥样?”
刘巧娥把锅铲往灶沿上一磕。
“长啥样?长得会拖累人!”
后来她就不问了。
今天她来供销社扯布,是给表弟何建军做结婚被面的。
刘巧娥早上把钱和票塞到她手里,只给她留了一句。
“红布要鲜亮,别买次的。你敢少一寸,回来别吃饭。”
何春兰没吭声。
她昨晚给猪圈添草,冻得手指开了口子。
今天一早又蒸了两锅馍,洗了全家的衣裳,才赶了十几里路进镇。
她自己的棉袄袖口破了棉絮。
可她不敢扯半尺蓝布补一补。
那钱不是给她的。
她在何家吃饭,就像欠了账。
刘巧娥常说:“没有我们,你早让野狗叼走了。”
这句话压了她二十三年。
售货员已经扯起红布。
“六尺二,算你六尺。”
何春兰赶紧把钱递过去。
旁边那姑娘还没走。
“你叫啥?”
何春兰把红布抱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姑娘追出供销社门口。
“你别怕,我叫苏明月,我娘叫赵玉兰。她年轻时跟一个叫周桂芬的女人在县纺织厂住过一个屋。”
何春兰脚步顿住。
县纺织厂。
她从没听舅妈提过。
在她听来的故事里,周桂芬只是一个嫁错人、命不好、没本事的女人。
苏明月看着她的脸,声音放轻。
“我娘说,桂芬姨右眉尾有颗小痣,笑起来左边有个浅窝。她有个女儿,满月时手腕上戴过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铜钱。”
何春兰猛地攥紧袖口。
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勒痕。
小时候她问过舅妈,那是什么。
刘巧娥说:“你自己抓柴火划的。”
苏明月从衣兜里摸出一方旧手帕。
手帕洗得发软,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芬”字。
“这是我娘让我带来镇上找人的。”
何春兰盯着那字,眼眶突然发热。
可她很快低下头。
“你找错人了。”
苏明月急了。
“不会错。你跟桂芬姨年轻时太像了。”
何春兰抱紧红布。
“我舅妈还等着布。”
“你舅妈叫什么?”
何春兰没回答。
她怕。
怕这姑娘嘴里的每一句话,都会把她在何家勉强换来的那口饭掀翻。
她更怕回去晚了。
表弟何建军结婚在即,刘巧娥一肚子火没处撒。
苏明月追了两步,忽然把手帕塞进她怀里。
“你要是不信,去镇东头卫生所找我娘。她姓赵,叫赵玉兰。”
何春兰像被烫着一样,要把手帕还回去。
苏明月按住她的手。
“你娘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人。”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进何春兰心口。
她站在供销社门前,人来人往,吆喝声、自行车铃声、算盘声挤成一片。
可她耳边只剩那一句。
你娘不是他们嘴里那种人。
何春兰把手帕塞进贴身衣兜,抱着红布往车站走。
她走得很快。
像逃。
傍晚回到何家,院里已经坐满人。
刘巧娥正在跟媒人说笑。
看见何春兰进门,她一把抢过红布。
“咋才回来?偷懒去了?”
何春兰低着头。
“供销社排队。”
刘巧娥把布抖开,在院里拉直。
红布在夕阳下亮得刺眼。
媒人夸了一句:“这布好,建军媳妇进门有面子。”
刘巧娥脸上刚露笑,忽然看见何春兰胸前鼓了一块。
“你怀里藏啥?”
何春兰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按住衣襟。
刘巧娥眯起眼。
“拿出来。”
何春兰没动。
表弟何建军从屋里出来,嘴里叼着烟。
“娘,她还能藏啥?顶多偷买块花布。”
刘巧娥一步上前,直接伸手去掏。
何春兰往后退。
“舅妈,没啥。”
“没啥你躲什么?”
刘巧娥的手已经扯住她衣襟。
那方旧手帕掉了出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
刘巧娥弯腰捡起手帕,看到角上的“芬”字,脸色一下变了。
何春兰第一次看见舅妈这样。
不是发火。
是慌。
刘巧娥攥着手帕,声音尖起来。
“谁给你的?”
何春兰嘴唇发白。
“路上捡的。”
“放屁!”
刘巧娥扬手就要打。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
“巧娥,建军大喜的日子,你打她给外人看?”
说话的是隔壁陈婶。
陈婶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槛外,脸绷得很紧。
她平时嘴毒,常骂何春兰“闷葫芦”。
可每回何春兰挨饿,她总能在猪草筐底下摸到半个馍。
刘巧娥硬生生收了手。
她把手帕攥进掌心。
“春兰,进屋。”
何春兰跟着她进了灶房。
门刚关上,刘巧娥就压低声音。
“今天谁找你了?”
何春兰不说话。
刘巧娥盯着她。
“我告诉你,外头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娘当年就是信了外人,才把命折腾没了。”
何春兰抬起头。
“我娘到底咋死的?”
刘巧娥一怔。
随即冷笑。
“你还敢问?”
她把手帕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布角。
何春兰扑过去抢。
刘巧娥一把按住她。
“你欠何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别想着认什么外人。”
手帕在火里卷曲。
那个“芬”字慢慢黑下去。
何春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刘巧娥看着她,忽然说:“明天哪儿也不许去。后天你跟我去王家相看。”
何春兰僵住。
“啥王家?”
刘巧娥把灶门关上。
“南沟王老三。人家愿意出三百块彩礼。”
何春兰耳朵嗡的一声。
王老三三十八岁,死过老婆,带着两个孩子。
她后退半步。
“舅妈,我不嫁。”
刘巧娥笑了。
“你说了不算。”
她指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灰。
“再有人问你娘叫啥,你就告诉她,你娘早烂在土里了。”
何春兰站在黑下来的灶房里,手心被指甲掐出血。
院外,陈婶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
像是在提醒她,门外有人听见了。
而灶膛那堆灰里,竟露出一小片没烧透的布角,上面还残着半个字。
第2章
何春兰半夜没睡。
她蹲在灶膛前,等刘巧娥屋里的呼噜声稳了,才伸手去拨灰。
灶灰还是温的。
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咬着唇,把那片没烧透的布角夹出来。
布角只剩指甲盖大。
上头残着半边绣线。
像一个没说完的名字。
她把布角包进手心,眼泪一滴滴砸在灰里。
“娘。”
她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声“娘”,她二十三年没敢好好叫过。
门外传来轻响。
何春兰吓得站起。
陈婶从后门探进半张脸。
“哭啥?灰也能哭出花来?”
何春兰赶紧抹脸。
“陈婶,你咋来了?”
陈婶把一个窝头塞到她手里。
“晚上你一口饭没吃。别死在灶房里,明天还得有人喂猪。”
话难听。
窝头却是热的。
何春兰握着窝头,喉咙堵得发疼。
“陈婶,我舅妈要把我嫁给王老三。”
陈婶脸一沉。
“我听见了。”
“我不想嫁。”
“那就别嫁。”
何春兰苦笑。
“我能去哪儿?”
陈婶没马上说话。
她看了眼主屋方向,压低声音。
“你娘当年,不是刘巧娥说的那样。”
何春兰猛地抬头。
陈婶靠着门框,脸上的皱纹在煤油灯下很深。
“我嫁来何家庄那年,你娘还没出事。周桂芬是县纺织厂的临时工,手巧,人也硬气。你爹何长生在运输队跑车,后来车翻了,人没回来。”
何春兰攥紧窝头。
她从小只听说,她爹是个短命鬼。
没人告诉她,他叫什么。
“那我娘呢?”
陈婶叹了口气。
“你爹没了以后,你娘带着你回来住过一阵。她那时身体不好,可不是不管你。她去县里找厂里结算你爹留下的抚恤和她自己的工钱,说回来给你落户。”
何春兰声音发颤。
“那她咋没回来?”
陈婶看向黑沉沉的院子。
“她回来了。”
何春兰愣住。
陈婶一字一句说:“我亲眼看见她回来的。那天雨大,她抱着一个油纸包,进了你舅屋里。第二天,她就被送去镇卫生院。第三天,人没了。”
何春兰脑子里一片空白。
“啥油纸包?”
陈婶摇头。
“我不知道。只听见她跟你舅吵。她说,那是留给春兰的,谁都不能动。”
何春兰的心猛地往下坠。
陈婶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你傻啊?这些年刘巧娥一提你娘就炸,肯定有事。”
何春兰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
“可我舅也养了我。”
陈婶冷笑。
“养?你七岁就下地割草,十岁就烧一大家子的饭。你表弟读到初中,你念完三年级就被叫回家,说女娃读书浪费钱。春兰,你欠的是饭钱,不是命。”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何春兰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她想起八岁那年冬天。
村小发新本子。
她抱着本子跑回家,想给舅妈看自己得了小红花。
刘巧娥正在数鸡蛋。
“女娃学那么多干啥?家里猪草没人割?”
何春兰小声说:“老师说我能考第一。”
何建军在旁边抢过她的本子,拿铅笔在上头乱画。
“第一有啥用?你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何春兰哭着去抢。
刘巧娥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你弟弟碰一下咋了?小气成这样,跟你娘一个德性。”
那天晚上,她的书包被挂在灶台边。
油烟熏了一夜。
第二天,她再也没去学校。
还有十二岁那年,何建军偷拿了村会计家的钢笔。
村会计找上门。
刘巧娥把何春兰推出来。
“春兰眼皮子浅,她拿的。”
何春兰拼命摇头。
“不是我。”
何建军躲在门后,嘴角还沾着糖渣。
舅舅何大山蹲在门口抽旱烟。
他说:“一个丫头片子,认个错能咋?”
村会计把钢笔从何建军枕头下找出来时,刘巧娥只笑笑。
“小孩子闹着玩。”
没人跟何春兰道歉。
她从那天起明白,何家需要一个能背锅的人。
她就是。
陈婶看她不说话,语气软了些。
“今天供销社那姑娘,要真能说出你娘旧事,你就去问问。”
何春兰摇头。
“舅妈不让我出门。”
“她不让,你就不去了?”
“她会闹。”
“她闹她的。”
陈婶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里面两块钱。明早我去镇上卖鸡蛋,你跟我走。”
何春兰吓得往回推。
“我不能要。”
陈婶瞪她。
“借你的。等你有出息了,还我四块。”
何春兰眼泪又上来。
“陈婶,为啥帮我?”
陈婶别过脸。
“我看不惯。”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当年你娘临走前,把你抱出来晒太阳。她跟我说,春兰这孩子眼睛亮,将来不能困在灶台边。”
何春兰捂住嘴。
不敢哭出声。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
何春兰背着猪草筐出了门。
她刚走到院门口,主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巧娥披着衣裳站在那里。
“去哪儿?”
何春兰心里一紧。
“割草。”
刘巧娥盯着她的筐。
“今天不用割。王家上午来人,你洗洗脸,换件干净衣裳。”
何春兰喉咙发干。
“我说了,我不嫁。”
刘巧娥走下台阶。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压人。
“不嫁?建军娶媳妇差二百八。你吃何家二十三年饭,轮到你出力了。”
何春兰看向舅舅何大山。
他坐在屋檐下抽烟,不看她。
“舅。”
何大山咳了一声。
“春兰,你舅妈也是为你好。王老三家有房有地,饿不着你。”
“他比我大十五岁。”
刘巧娥立刻接话。
“大点会疼人。”
何春兰低声问:“那为啥不让巧珍嫁?”
巧珍是何建军的亲妹妹,十九岁。
刘巧娥的脸一下沉了。
“你跟她比?她有爹有娘疼,你有啥?”
院子里死一样静。
这句话终于把何春兰心里最后一点软处戳破。
她站在晨雾里,手指发抖。
陈婶从门口经过,肩上挑着鸡蛋筐。
“巧娥,王老三不是好人家,你也敢让孩子去?”
刘巧娥转头。
“关你啥事?”
陈婶冷笑。
“我怕你将来睡不安稳。”
刘巧娥啐了一口。
“我睡得好得很!”
她拽住何春兰胳膊。
“进屋。”
何春兰被拖得踉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自行车铃。
苏明月扶着车,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看着何春兰,眼眶一下红了。
“你是桂芬的闺女。”
刘巧娥脸色骤变。
“谁让你们来的?”
那女人没理她。
女人声音发颤。
“春兰,我是你赵姨。”
“滚出去!”
“油纸包交给大山,替春兰暂存。”
第3章
院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刘巧娥粗重的喘气声。
“啥孩子?这是我何家养大的外甥女。你们从哪儿冒出来,就想认亲?”
苏明月停好自行车,走到何春兰身边。
“我们不是来认亲,是来问清楚。”
刘巧娥冷笑。
“问清楚?问啥?周桂芬死了二十多年,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建军要结婚了来。咋,想来讹钱?”
赵玉兰气得脸发白。
“巧娥,你说话别太难听。当年桂芬出事,我在外县照顾病娘,赶回来时人已经埋了。何大山跟我说孩子被他养着,让我别再揭伤疤。”
何春兰看向舅舅。
何大山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都是旧事了。”
赵玉兰上前一步。
“旧事也得有个明白。桂芬当年带回来的油纸包呢?”
刘巧娥尖声说:“啥油纸包?我不知道!”
“这字是桂芬写的。她跟我约好,回何家庄把东西暂放给她哥,就带春兰去县里找我。她没来,我才觉得不对。”
刘巧娥冲何大山喊。
“你死人啊?让外人堵门骂?”
何大山终于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常年弯着背,看起来老实。
可何春兰知道,他一开口,家里就没人敢顶。
赵玉兰看着他。
“那你敢不敢让我看看桂芬留下的东西?”
何大山眼神闪了一下。
“早烧了。”
何春兰心口一沉。
赵玉兰的嘴唇抖了抖。
“全烧了?”
刘巧娥抢着说:“一个死人东西,不烧留着招晦气?”
苏明月忍不住说:“那春兰手腕上的红绳呢?我娘说桂芬姨亲手编的。”
刘巧娥转头瞪何春兰。
“你还给她们看了啥?”
何春兰下意识捂住左腕。
赵玉兰看见这个动作,眼泪一下掉下来。
“真是她。”
她伸手想碰何春兰。
何春兰却往后缩了半步。
不是不想靠近。
是二十三年的习惯,让她不敢当着刘巧娥的面接受任何温暖。
刘巧娥立刻笑了。
“看见没?她不认你们。赶紧走!”
院门外聚起了邻居。
媒人也从屋里出来,脸上挂不住。
“巧娥,这是咋回事?王家一会儿就到。”
赵玉兰一听,猛地看向何春兰。
“王家?谁让你相看?”
刘巧娥扬着下巴。
“我给她找婆家。养大她,我还不能做主?”
苏明月气得眼圈红。
“她二十三岁了,不是牲口。”
刘巧娥一拍大腿。
“哎哟,大家听听!我养她这么大,给她找个能吃饱饭的人家,还成卖牲口了?”
她转身对围观的人喊。
“春兰七个月大到我家,尿布是谁洗的?病了是谁背去卫生所的?她现在翅膀硬了,外人挑几句,就嫌我们了!”
有邻居低声议论。
“巧娥当年确实养了她。”
“可王老三年纪也太大了。”
“这事不好说。”
何春兰站在人群中间,脸烧得发疼。
刘巧娥最会这一套。
她把“养恩”两个字举起来,何春兰就抬不起头。
赵玉兰握住何春兰的手。
“春兰,你自己说,你愿意嫁吗?”
何春兰张了张嘴。
刘巧娥立刻盯住她。
“你想清楚。没有何家,你早没命了。”
何大山也开口。
“春兰,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压得何春兰喘不过气。
她想说不愿意。
可她看见灶房、猪圈、柴垛,看见自己从小到大的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户口本。
没有钱。
没有住处。
甚至连娘到底是谁都说不清。
她低下头。
“我……”
就在这时,陈婶挤进人群。
“她不愿意。”
刘巧娥骂道:“有你啥事?”
陈婶把袖子一撸。
“我听见她昨晚说了。”
媒人脸色更难看。
“巧娥,姑娘不愿意,这亲不好说。”
刘巧娥急了。
“她害羞!姑娘家哪有上赶着说愿意的?”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王老三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中山装,头发抹得油亮,身后跟着他姐和两个亲戚。
他进门先看何春兰。
那眼神像看一头牛。
“这就是春兰?”
何春兰往后退。
王老三咧嘴笑。
“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带回去养养。”
苏明月挡在何春兰前面。
“你说话放尊重点。”
王老三皱眉。
“你谁啊?”
刘巧娥赶紧赔笑。
“别理她,镇上来的疯丫头。”
王老三的姐姐把何春兰从头打量到脚。
“我弟说了,彩礼三百,先给一百定钱。人过门后,剩下二百等春种卖了粮再补。”
刘巧娥脸上的笑僵了。
“说好三百现钱。”
王姐撇嘴。
“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头一回有人抢。没爹没娘的,谁家愿意出三百?”
何春兰脸色白了。
赵玉兰怒道:“你们太欺负人!”
王老三不以为意。
“我娶她,是给她饭吃。”
刘巧娥眼珠一转。
“先给一百也行。”
何春兰猛地抬头。
“舅妈!”
刘巧娥压低声音,咬牙说:“闭嘴。”
苏明月拉住何春兰。
“跟我们走。”
何春兰的脚却像钉在地上。
她不能就这么走。
她一走,刘巧娥会追到镇上闹。
会说她忘恩负义。
会说赵玉兰拐人。
她不能把刚认识的人拖进泥里。
王老三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
“按手印吧。”
媒人拿出一张早写好的纸。
何春兰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收彩礼一百元”。
她忽然明白。
刘巧娥不是今天才打算。
她早就算好了。
赵玉兰伸手去夺纸。
何大山挡住她。
“这是我们家事。”
何春兰看着那张纸,胸口一阵阵发闷。
刘巧娥抓起她的手,往印泥上按。
“按了,大家都省心。”
何春兰拼命往回抽。
“我不按!”
刘巧娥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敢!”
陈婶冲上来,一把拍掉印泥。
红泥撒了一地。
“她说不按,你耳朵聋了?”
院里乱成一团。
王老三脸黑了。
“刘巧娥,你耍我?”
刘巧娥忙说:“不耍不耍,明天我把人送你家去。”
何春兰浑身冰凉。
她看着何大山,一字一句道:“你说油纸包烧了,那我们就去找当年的见证人。”
何大山脸色变了。
“啥见证人?”
赵玉兰冷声说:“县纺织厂的老会计还活着。桂芬领钱那天,是他亲手登记的。”
刘巧娥猛地看向何大山。
何大山手里的烟锅掉在地上。
而王老三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收彩礼纸,忽然眯眼笑了。
“刘巧娥,你们家这姑娘,身上怕是还有钱吧?”
第4章
那句话一落,刘巧娥的脸就青了。
“王老三,你胡说啥?”
王老三把收彩礼纸折起来,塞回媒人手里。
“我不胡说。要是没点来头,镇上人能追到你家?”
王姐也来了精神。
“就是。啥油纸包,啥领钱,听着就不是小数。”
刘巧娥急得额头冒汗。
“没有!啥都没有!”
王老三盯着何春兰。
“姑娘,你娘给你留钱了?”
何春兰嘴唇发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舅妈越慌,事情越不简单。
赵玉兰护住她。
“跟你没关系。”
王老三笑了笑。
“咋没关系?我要娶她,她有啥,我不得问清楚?”
苏明月冷声说:“她不会嫁你。”
王老三脸沉下来。
“你说了不算。”
他看向刘巧娥。
“这亲我先不定。等你们把事弄明白,再谈彩礼。”
刘巧娥急了。
“老三,你别听她们挑拨!”
王老三却已经转身。
“我王家不娶糊涂账。”
王家人一走,院里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些。
但那些眼神还黏在何春兰身上。
像在等她家再爆出点什么。
刘巧娥猛地关上院门。
“何春兰,你长本事了。”
何春兰往赵玉兰身边靠了一步。
刘巧娥指着她鼻子。
“你今天敢跟她们走,我明天就去镇上告她们拐人!”
赵玉兰气得发抖。
“春兰是成年人,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何大山终于开口。
“玉兰妹子,别把话说绝。她户口在何家,粮食关系也在何家。你带走她,她吃啥?住哪儿?”
这话实在。
何春兰的心沉下来。
她的名字在何家的户口簿上。
她每年分口粮,也记在何家。
她不是想走就能走得干净。
赵玉兰看出她的犹豫。
“春兰,先去我家住一晚。户口和粮食关系,咱们慢慢办。”
刘巧娥立刻尖叫。
“慢慢办?你说得轻巧!她欠我家的工分和饭钱谁还?”
陈婶站在墙边,冷冷道:“你要算账,就把她这些年干的活也算算。”
刘巧娥呸了一声。
“干活不是应该的?我白养她?”
何春兰忽然说:“舅妈,你要算多少?”
院里静了。
刘巧娥没想到她会问。
“啥?”
“我欠何家多少饭钱,你说个数。”
刘巧娥眼珠转得飞快。
“二十三年,吃穿用度,少说一千块。”
陈婶笑出声。
“一千?你咋不说一万?”
刘巧娥梗着脖子。
“她病了不要钱?上学不要钱?”
何春兰抬眼看她。
“我只上到三年级。病了,大多是陈婶给草药。衣裳都是巧珍穿剩的。”
刘巧娥被噎住。
何大山沉声说:“春兰,别跟你舅妈顶嘴。”
何春兰看向他。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舅舅。
这个从来不打她,却总在关键时候沉默的男人。
“舅,我娘的油纸包,真的烧了吗?”
何大山移开眼。
“烧了。”
“在哪儿烧的?”
“灶里。”
“啥时候?”
“好多年前,谁记得?”
何春兰轻轻点头。
何大山脸色难看。
“你小时候不懂事,给你也保不住。”
赵玉兰冷笑。
“保不住,还是不想给?”
刘巧娥冲过来。
“都滚!再不滚我喊人了!”
赵玉兰拉着何春兰。
“走。”
何春兰脚步刚动,何大山忽然说:“春兰,你走可以。以后别说是何家人,也别想从何家拿走一粒粮。”
何春兰停住。
刘巧娥立刻接上。
“还有,你娘埋在何家祖坟边。你敢走,清明别去上坟。”
这句话像绳子,勒住了何春兰的脖子。
她不知道娘埋在哪儿。
每年清明,她只能跟着舅妈远远磕头。
刘巧娥总不让她靠近。
“你娘晦气,少沾。”
可那是她娘。
她不能连坟都找不到。
赵玉兰低声说:“春兰,先别怕。”
何春兰慢慢松开她的手。
“赵姨,我今天不能走。”
苏明月急了。
“春兰!”
何春兰看着她,眼里含着泪。
“我得知道我娘埋在哪儿。”
刘巧娥露出得意。
“算你还有点良心。”
赵玉兰看着何春兰,忽然明白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塞进何春兰手里。
“这是卫生所地址。你找机会来。”
苏明月也低声说:“我每天中午都在供销社旁边等半个钟头。”
何春兰点头。
刘巧娥瞪着她。
“拿来!”
何春兰把纸攥紧。
赵玉兰挡住刘巧娥。
“巧娥,你敢抢,我现在就去找村支书。”
刘巧娥到底没动。
赵玉兰母女走后,院门关上。
何春兰被刘巧娥推进灶房。
“跪下。”
何春兰站着没动。
刘巧娥气得发抖。
“你今天害我丢尽脸!”
何建军从屋里出来,满脸不耐烦。
“娘,跟她废啥话?明天把她送王家去,不就完了?”
何春兰看向他。
“王老三不要糊涂账。”
何建军噎住。
刘巧娥扬手。
这回巴掌没落下来。
何大山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刘巧娥难以置信。
“你还护她?”
何大山看了何春兰一眼。
“建军亲事要紧,别把事闹大。”
刘巧娥这才忍住。
夜里,何春兰被锁在西屋。
窗户外头钉了木条。
她坐在炕边,摸出赵玉兰给的纸。
纸上写着镇东卫生所,赵玉兰。
字迹端正。
她又摸出那片烧剩的布角。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像给她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门外,刘巧娥和何大山在低声吵。
“那包东西你到底藏哪儿了?”
“你小点声!”
“赵玉兰说老会计还活着,万一真查出来咋办?”
“查啥?存折早取空了,房契也不在她名下。”
何春兰屏住呼吸。
存折。
房契。
她的手按住胸口,心跳得像要撞破骨头。
何大山的声音更低。
“明天我去找支书,把春兰嫁人的事先定了。只要她成了王家人,就没空翻旧账。”
刘巧娥咬牙说:“那坟呢?她要是问坟咋办?”
何大山沉默片刻。
“先骗她。”
何春兰浑身发冷。
她娘的坟,竟然也能拿来骗她。
窗外忽然传来三下轻敲。
何春兰吓得回头。
陈婶的声音贴着窗缝传进来。
“春兰,别睡。你舅今晚要去老屋。”
何春兰屏住气。
陈婶又说:“我看见他拿了钥匙。”
第5章
何家的老屋在村西头。
土墙塌了一角,院里长满枯草。
何春兰小时候去过一次。
她看见屋梁上挂着一个旧竹篮,伸手想摸。
刘巧娥当场把她拽出去。
“死人住过的地方,你也敢钻?”
从那以后,老屋就成了何家不许她碰的地方。
这夜,何春兰坐在西屋炕上,听着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何大山出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摸黑走到窗边。
木条钉得很紧。
陈婶在外头压低声音。
“往左边推,最下头那根松。”
何春兰照着推。
木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
好在主屋没动静。
陈婶从外头递进来一把小镰刀。
“撬。”
何春兰手抖。
“陈婶,我怕。”
陈婶骂她。
“怕就等着嫁王老三。”
何春兰咬住牙,把木条一点点撬开。
她从窗户钻出去时,胳膊被木刺划了一道。
陈婶抓住她。
“跟我走。”
两人沿着墙根往村西走。
夜里的何家庄静得只剩狗叫。
陈婶走得快,嘴里还小声骂。
“你舅看着闷,心比刘巧娥深。刘巧娥是明着抢,他是闷声拿。”
何春兰没说话。
她脑子里一直响着“存折”“房契”。
老屋门口有一点灯光。
何大山果然在。
他把煤油灯放在地上,正蹲在墙根下挖。
何春兰和陈婶躲在柴垛后。
刘巧娥也来了。
她披着棉袄,声音压得尖细。
“你不是说藏得稳吗?大半夜挖啥?”
何大山喘着气。
“赵玉兰都找上门了,还稳个屁。”
刘巧娥急道:“拿出来烧了?”
何大山停住锄头。
“烧?房契烧了没用,村里有底。存折倒是没钱了,可那张领款条不能留。”
何春兰扶住柴垛。
她差点站不稳。
刘巧娥问:“领款条上写啥?”
何大山烦躁地说:“写周桂芬领了何长生抚恤金六百,临时工结算一百八,还有厂里补的布票粮票。她让我替春兰保管,我签了字。”
刘巧娥低骂。
“你当年咋不烧?”
“桂芬死得突然。支书那会儿问过,我怕烧了更惹人疑。”
“那房契呢?”
“老屋西间半间,还有何长生分的两分宅基地,桂芬写了春兰名。那会儿没正式换证,只有分家单和村里章。”
刘巧娥气得跺脚。
“你糊涂!这要让死丫头知道,还不得翻天?”
何大山声音沉下去。
“所以她必须嫁远点。”
刘巧娥说:“王老三不肯了。”
“那就换人。实在不行,先把她送过去住几天。名声坏了,她不嫁也得嫁。”
何春兰眼前一黑。
陈婶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
何春兰的眼泪流到陈婶手背上。
她不是没被何家亏待过。
可她从没想过,他们连她娘临死前留下的东西都吞了。
还要用她的名声逼她认命。
刘巧娥忽然说:“有人!”
何春兰浑身一僵。
何大山提起煤油灯往这边照。
陈婶猛地把何春兰按进柴垛后,自己站了出去。
“照啥照?我出来倒尿。”
刘巧娥吓了一跳。
“陈桂香,你大半夜不睡,跑老屋来倒尿?”
陈婶手里果真提着个尿桶。
“我家茅坑堵了,倒你家门口不行?”
刘巧娥气得说不出话。
何大山盯着她。
“你听见啥了?”
陈婶翻白眼。
“听见你们两口子半夜刨祖坟似的。咋,地下埋金子?”
何大山脸色阴沉。
“少管闲事。”
陈婶冷笑。
“我就爱管。”
她提着桶晃了晃。
“你们再不走,我可真倒了。”
刘巧娥嫌恶地后退。
“疯婆子!”
何大山把挖出的油纸包塞进怀里,拉着刘巧娥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何春兰才从柴垛后出来。
她腿软得站不住。
陈婶扶住她。
“听清了?”
何春兰点头。
“听清了。”
“那就别再说欠他们命。”
何春兰捂着嘴,哭得无声。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发高烧。
刘巧娥不肯花钱请医生,让她喝锅底灰水。
陈婶翻墙进来,背着她去卫生所。
那天何大山站在门口,只说:“别花太多。”
她那时还替舅舅找理由。
觉得家里穷,舅舅为难。
原来不是穷。
是她的钱,早被他们花在何建军身上。
天快亮时,陈婶把她带回自己家。
“你先躲我柴房。等中午,我送你去镇上。”
何春兰摇头。
“我得回去。”
陈婶瞪她。
“你疯了?”
“我不回去,他们会说你藏我,会去闹赵姨。”
“那你回去等他们送你?”
何春兰抬起脸。
她眼睛红着,却第一次没有躲。
“我要拿户口本。”
陈婶愣住。
何春兰说:“还要知道我娘的坟在哪儿。”
陈婶看了她好久,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终于硬了一回。”
何春兰回到何家时,天刚亮。
刘巧娥正在院里骂。
“死哪儿去了?”
何春兰低头。
“肚子疼,去茅房。”
刘巧娥冲过来,抓住她胳膊看。
“你从窗户跑的?”
何春兰不说话。
刘巧娥一把推她。
“你别以为赵玉兰能救你。今天你哪儿都别想去。”
何大山坐在屋檐下,脸色比昨晚更沉。
“春兰,过来。”
何春兰走过去。
何大山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自愿留在何家的字据。按了手印,昨晚的事就算了。”
何春兰看着纸上的字。
上头写着,她自愿把周桂芬遗留的一切交给舅舅何大山处置,以报养育之恩。
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刘巧娥把印泥推来。
“按。”
何春兰抬起头。
“要是我不按呢?”
何大山的脸彻底冷了。
“那你娘的坟,你这辈子别想知道。”
这时,院门外传来苏明月的声音。
“春兰!”
何春兰猛地回头。
苏明月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她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老男人。
“谁是何大山?”
何大山站起来。
“我是。”
老男人推了推眼镜。
“我是县纺织厂退休会计,姓秦。当年周桂芬领款那本登记簿,我带来了。”
第6章
刘巧娥的脸一下白了。
何大山却很快稳住。
“秦会计,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里面是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磨白,封口处还盖着旧红章。
“我干了三十年会计,钱账记不住,饭碗早丢了。”
赵玉兰从后面赶来。
她扶着门框喘气。
“秦叔,谢谢你。”
秦会计摆摆手。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桂芬那孩子。”
院外又围了人。
村支书张国田也来了。
他五十多岁,穿着灰棉袄,手里拿着旱烟袋。
“吵啥?一早就有人跑村部说何家闹起来。”
刘巧娥立刻哭起来。
“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外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张支书皱眉。
“先别嚎。秦会计,你说。”
秦会计从袋里取出一本旧登记簿。
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楚。
他翻到夹着红纸的一页。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七日,周桂芬领取何长生事故抚恤金六百元,工资结算一百八十二元六角,另有布票十五尺、粮票三十斤。”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六百块。
在那年头,是一笔能压住人心跳的钱。
何春兰怔怔站着。
她忽然想起,何建军小时候有一辆镇上少见的小铁皮汽车。
她没有鞋穿,脚趾冻裂时,何建军却骑着新买的童车在院里转。
刘巧娥说:“那是你舅赶集赚的。”
秦会计继续念。
“同日,周桂芬因病体虚,委托其兄何大山暂为保管上述款项及票证,声明用于其女何春兰生活、读书、成家。”
他抬头看何大山。
“下面有你签名和手印。”
何大山脸色灰了。
刘巧娥尖声说:“假的!这么旧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做的!”
秦会计冷冷看她。
“县纺织厂档案室有存根。你要说假,咱们去县里查。”
张支书伸手。
“我看看。”
秦会计把登记簿递过去。
张支书看得很慢。
看完,他又看何大山。
“大山,这手印是不是你的?”
何大山嘴唇动了动。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
陈婶在人群里笑了一声。
“昨晚挖油纸包时,你记得挺清。”
刘巧娥猛地转头。
“你偷听!”
陈婶抱着胳膊。
“我倒尿路过。”
围观的人哄地一声。
张支书脸沉下来。
“巧娥,你少打岔。大山,桂芬留下的钱呢?”
何大山额头冒汗。
“这些年养春兰,花了。”
何春兰看着他。
“我三年级退学,是因为钱花完了吗?”
何大山不敢看她。
刘巧娥抢着说:“你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生病不要钱?”
何春兰声音很轻。
“我穿的是巧珍剩下的衣裳。我七岁开始割猪草,十岁做饭,十二岁下地挣工分。舅妈,你说我欠何家一千,那我娘留下的七百八十二块六角,算过吗?”
刘巧娥愣住。
她从没听何春兰这样说过话。
不是吼。
也不是哭。
平静得让人心慌。
苏明月站在她旁边,眼睛红了。
“春兰,你没欠他们。”
张支书咳了一声。
“钱的事,得算。可今天最要紧的是,不能逼婚。春兰已经成年,谁也不能替她按手印。”
刘巧娥急了。
“支书,她户口在我家!”
张支书瞪她。
“户口在你家,也不是卖身契。”
这句话落地,何春兰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可何大山还没倒。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挖出的油纸包。
“支书,既然说到这,我也拿出来。桂芬确实留过东西。可她临死前说了,让我养春兰,东西给我抵花销。”
赵玉兰怒道:“你胡说!”
何大山打开油纸包。
里面有几张旧纸。
一张分家单,一张领款条,还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何大山把那张纸递给张支书。
“你看,这是桂芬按的手印。”
张支书接过去。
赵玉兰也凑上去。
何春兰看不懂太多字。
她只看见纸末尾有一个红手印。
刘巧娥像抓住救命草。
“看见没?桂芬自己说了,把东西给我们!”
秦会计皱眉。
“这纸我没见过。”
何大山说:“家里的事,凭啥给你见?”
张支书看着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写,周桂芬自愿将抚恤金和老屋份额赠给何大山,作为抚养何春兰的费用。”
刘巧娥立刻嚷。
“对!就是这样!”
何春兰的心又沉下去。
赵玉兰一把拿过纸。
“不可能。桂芬不会这么写。”
何大山冷笑。
“人都死了,你说不会就不会?”
苏明月低声问秦会计。
“秦爷爷,能看出假吗?”
秦会计摇头。
“我不是公安,也不是鉴定的。”
刘巧娥得意起来。
“支书,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们没亏她,是她娘自己愿意的。”
人群的议论又变了。
“要是亲娘按了手印,那就难说。”
“养孩子确实花钱。”
“可逼嫁王老三也不像话。”
何春兰站在中间,像被一盆冷水浇透。
她刚看见一点亮,又被这张纸压回泥里。
何大山把纸收回来。
“春兰,舅不想闹难看。你按今天这张字据,以后该嫁谁慢慢说。你娘的坟,我清明带你去。”
何春兰看着他。
“我娘真按了这个手印?”
何大山叹气。
“她那时病重,知道自己养不了你。她求我。”
求。
何春兰眼眶红了。
她不愿相信。
可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赵玉兰忽然攥住她的手。
“春兰,别按。”
“赵姨……”
“你娘就算病死,也不会把你卖给别人换良心安稳。”
刘巧娥骂道:“你闭嘴!”
秦会计忽然盯着那张纸。
“等一下。”
众人都看向他。
秦会计伸手。
“把纸给我再看一眼。”
何大山迟疑。
张支书说:“给他。”
何大山只好递过去。
秦会计把纸拿到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纸上写的是简化字。”
刘巧娥愣住。
“啥意思?”
秦会计指着其中一个字。
“‘尽’字。桂芬念过夜校,她写字用老习惯。一九六三年,她绝不会这么写这个字。”
何大山脸色一僵。
秦会计又说:“还有这墨水。桂芬出事那年,村里谁用这种蓝黑墨水?这是后来供销社卖的新货。”
院里静得可怕。
张支书脸彻底沉下去。
“大山,这张纸哪来的?”
何大山嘴唇发抖。
“我……我记错了。”
刘巧娥尖叫。
“你别乱说!这就是桂芬按的!”
苏明月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刚才拉扯间,油纸包里掉出一小片硬纸。
她翻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春兰,你看。”
何春兰接过来。
背面有周桂芬的字。
“春兰满月照,玉兰取。”
赵玉兰捂住嘴。
“这是桂芬给我的。”
小票夹层里,竟还有一行细小的字。
“若我回不来,找张国田支书,老屋西墙砖后有春兰的东西。”
张支书猛地抬头。
“西墙砖后?”
何大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第7章
一群人去了老屋。
刘巧娥一路都在骂。
“死人留下几个字,就把活人折腾成这样。桂芬活着时就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赵玉兰忍无可忍。
“你再说她一句试试。”
刘巧娥刚要回嘴,张支书冷声喝住。
“都闭嘴。”
何春兰走在最后。
苏明月扶着她。
“你还撑得住吗?”
何春兰点头。
“撑得住。”
她其实腿软。
可她想亲眼看见。
想知道娘当年到底给她留了什么。
老屋西墙潮得发黑。
张支书让人搬开破柜子。
墙角露出几块松动的青砖。
何大山忽然冲上去。
“这屋是我家的,谁敢乱挖?”
陈婶挡住他。
“你急啥?不是说啥都没有?”
何大山一把推开她。
陈婶踉跄两步,苏明月赶紧扶住。
张支书脸色铁青。
“大山,你再拦,我就叫民兵队长来。”
何大山僵住。
村里两个壮劳力上前,把青砖一块块撬开。
砖后有个小洞。
洞里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得厉害。
赵玉兰看见盒子,眼泪立刻下来。
“这是我送桂芬的。”
盒子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气。
里面没有金条。
也没有吓人的巨款。
只有几样东西。
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信。
一张老屋分家单。
一枚小铜钱。
还有一个红绳结。
何春兰拿起红绳,手抖得不成样子。
赵玉兰哭着说:“就是这个。桂芬亲手编的。”
秦会计展开分家单。
上面写得清楚。
何长生婚后分得老屋西间半间及宅基地两分,周桂芬代女何春兰保存,待其成年后交还。
底下有村章。
也有张国田年轻时的签字。
张支书看着自己的名字,脸上发沉。
“这份我有印象。当年桂芬找我盖章,说怕她身子不好,得给孩子留个根。”
何春兰攥着红绳。
“支书,我娘的坟在哪儿?”
张支书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何春兰摇头。
刘巧娥脸色难看。
“孩子小,怕她伤心。”
陈婶冷笑。
“怕她伤心,还是怕她在坟前问她娘?”
张支书叹气。
“桂芬没进何家祖坟。那年何家老爷子不让,说她是外嫁女又带病回来。最后埋在村北槐树坡。”
何春兰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每年清明磕的方向,根本不是娘的坟。
刘巧娥还说那是娘。
她跪了二十多年空地。
何春兰抬头看刘巧娥。
“你为什么骗我?”
刘巧娥避开她的眼。
“我哪记得那么清。”
“你记得。”
何春兰声音很轻。
“你每年都不让我靠近。你怕我看见碑上没有我娘的名字。”
刘巧娥恼羞成怒。
“我骗你咋了?一个死人坟,有啥好看!”
何春兰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把红绳戴到手腕上。
那道旧勒痕,被红绳轻轻盖住。
像娘终于回来握住了她。
张支书把分家单收好。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大山,桂芬留下的钱,你得给个说法。”
何大山蹲在地上,抱着头。
“钱真花了。”
“花在哪儿?”
“家里用。”
秦会计说:“当年那笔钱,够一个孩子读书吃饭很多年。你们让她三年级退学,还要说全花在她身上?”
刘巧娥忽然喊。
“那建军不是她弟?花家里咋了?”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更静。
何建军也跟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涨红。
“娘,你说啥呢?”
刘巧娥已经顾不上。
“我就说了!钱给建军读书、娶媳妇咋了?何家香火不得靠他?春兰一个丫头,早晚泼出去!”
何春兰看着她。
原来动机这么简单。
不是误会。
不是穷。
是他们从头到尾都觉得,儿子该拿一切。
而她,只配还债。
张支书严厉道:“刘巧娥,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刘巧娥梗着脖子。
“我说的是实话!”
赵玉兰抱住何春兰。
“春兰,跟我走。今天谁也不能拦。”
何大山忽然抬头。
“她不能走!”
他指着分家单。
“老屋西间早被我修过,宅基地也跟我家连一块了。她要走,是不是还要拆我房?”
张支书说:“该咋处理,村里开会定。”
何大山眼神发狠。
“开会?你们就是合起伙欺负我!”
他忽然冲向秦会计手里的登记簿。
何大山扑了个空。
陈婶抄起墙边扫帚。
“何大山,你还想抢证据?”
何大山被众人拦住,脸上露出少见的狰狞。
“没那本账,谁也别想逼我还钱!”
秦会计把登记簿抱紧。
“这只是抄录本。原件在厂档案室。”
何大山僵住。
苏明月冷冷说:“你抢也没用。”
何春兰看着这个舅舅。
那个她曾以为沉默老实的人,终于露出了底。
张支书当场决定。
“今天下午,村部开会。桂芬留下的东西、春兰户口、老屋份额,一样样说清楚。”
刘巧娥跳起来。
“凭啥开会?这是家事!”
张支书冷声道:“牵涉村里盖章的分家单,就不是你一句家事能糊弄过去。”
何春兰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有了点地。
离开老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墙。
那面墙破旧、潮湿,却藏了她娘二十三年的声音。
走到村口,苏明月忽然低声说:“春兰,盒子里还有信,你还没看。”
何春兰这才想起那叠信。
赵玉兰把信递给她。
“先收好,别在路上看。”
何春兰点头。
可最上面那封信,因为年代久,封口已经裂了。
她低头时,正看见信纸露出一行字。
“春兰,娘若没能回来,不是不要你。”
她的眼泪瞬间砸了下去。
而信纸下一行,更让她僵在原地。
“害我病重的人,不是天命,是我亲哥给我喝错了药。”
第8章
何春兰的手抖得厉害。
赵玉兰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咋了?”
何春兰把信递过去。
赵玉兰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桂芬写的?”
秦会计也凑过来。
信纸很旧,字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玉兰,若你见到这封信,替我看着春兰。我从县里回来后,高烧不退。大山给我端了药,说是村赤脚医生配的。我喝后心口发慌,半夜吐得厉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可我怕了。”
何春兰听不下去。
她扶住墙,胃里一阵翻涌。
苏明月赶紧扶她。
“春兰,坐下。”
张支书脸色也变了。
“这事不能乱说。”
赵玉兰红着眼。
“我知道不能乱说。桂芬信里也没说他故意害人。可她写了怕,写了药,至少得问清楚。”
何大山听见动静,冲回来。
“你们又编啥?”
赵玉兰把信举起来。
“桂芬说,当年你给她喝过药。”
何大山眼神一闪。
刘巧娥尖叫。
“她病得快死了,喝药不是应该的?”
张支书盯着何大山。
“药哪来的?”
何大山咽了咽。
“赤脚医生配的。”
“哪个赤脚医生?”
“老邱。”
陈婶立刻说:“老邱七二年才来咱村。桂芬没的时候,他还在外公社。”
何大山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刘巧娥也慌了。
“那就是我记错了!药是我娘家拿的偏方!”
赵玉兰怒声道:“到底谁拿的?”
何大山忽然吼。
“她本来就活不长!县医院都说她身子虚!一封死人信,你们想咋样?”
何春兰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问“你是不是害了我娘”。
她知道,二十多年过去,很多事已经没法凭一句信定罪。
她只是问:“我娘病重时,你为什么不送县医院?”
何大山沉默。
刘巧娥抢着说:“没钱!”
何春兰看着她。
“我娘刚领了七百多块。”
刘巧娥哑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
“造孽。”
“有钱不送医院?”
“那年七百多,咋会没钱?”
何大山忽然蹲下去,抱着头。
“我不是不送,是她不肯!”
赵玉兰哭着说:“桂芬不肯?她那么疼春兰,她会不想活?”
何大山猛地抬头。
“她说钱留给孩子!她说不治了!我能咋办?”
秦会计冷声说:“她若真这么说,为什么信里说怕你?”
何大山说不出话。
张支书吸了口气。
“这件事年代久,药的事没证据,不能随便定。但侵占春兰财物、伪造字据、逼婚,这些眼下都清清楚楚。”
刘巧娥还想闹。
张支书一拍桌子。
“下午村部开会,何家必须到。秦会计、赵玉兰、陈桂香都来。春兰,你也来。”
何春兰点头。
“我来。”
刘巧娥狠狠瞪她。
“你真要把何家脸丢尽?”
何春兰看着她。
“脸不是我丢的。”
这是她第一次当众顶回去。
刘巧娥被噎得脸通红。
下午,村部挤满了人。
长条桌后坐着张支书、村会计和两个队干部。
何春兰坐在赵玉兰身边。
她手腕上的红绳很显眼。
刘巧娥一进门就哭。
“大家评评理!我们养她二十三年,养出个白眼狼!”
村会计翻着纸。
“先别哭。春兰这些年挣工分的记录,我查了。”
刘巧娥的哭声一顿。
村会计念道:“春兰十二岁开始记半工,十五岁记整工。到分田前,工分折粮折钱,基本都入何大山户。”
张支书看向何大山。
“这也算她对家里的贡献。”
陈婶冷声说:“何止。分田后,她地里家里两头干,何建军跑镇上看电影,她在地里拔麦。”
何建军脸上挂不住。
“陈婶,你别扯我。”
陈婶瞪他。
“你花的不是她娘的钱?”
何建军不说话了。
张支书说:“现在几件事。第一,春兰成年,婚事自己做主,何家不得再逼。第二,周桂芬留下的老屋西间和宅基地份额,村里承认分家单效力,具体界线重新丈量。第三,钱款部分,何大山承认领取和保管,但说已用于抚养。这个要算账。”
刘巧娥跳起来。
“还算啥?孩子养大了不就是账?”
赵玉兰说:“养大不等于能吞她娘的遗产。”
张支书点头。
“我们不说全额还。春兰确实在何家吃住。但三年级后未读书,成年前后长期劳动,也要抵扣。村里先调解,调不成,你们可去乡里司法所咨询。”
他说得稳妥。
没有一句越界。
何春兰听不太懂“司法所”,但她听懂了。
这次,不是刘巧娥说啥就是啥。
何大山沉默很久,终于说:“老屋可以给她住。钱没有。”
刘巧娥急了。
“大山!”
何大山瞪她。
“闭嘴!”
张支书问:“钱真一分没有?”
何大山咬牙。
“没有。”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说:“有。”
众人回头。
王老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刘巧娥脸色一变。
“你来干啥?”
王老三笑得阴。
“刘巧娥,你上午收了我一百定钱,说晚上把春兰送来。现在亲不成了,钱还我。”
屋里一片哗然。
张支书脸沉下来。
“定钱?”
王老三把纸拍在桌上。
“她按的手印。”
刘巧娥扑过去抢。
陈婶一把按住纸。
“别动。”
张支书拿起来看。
上头写着刘巧娥收王老三定钱一百元,约定何春兰过门。
落款处,赫然是刘巧娥的手印。
何春兰浑身发冷。
原来在她拒绝后,刘巧娥还是收了钱。
王老三咧嘴。
“支书,你们村可得讲理。人不给,钱得还,另外赔我误工。”
刘巧娥气急败坏。
“你趁火打劫!”
王老三冷笑。
“不是你说她没爹没娘,随你做主?”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刘巧娥脸上。
张支书把纸放下。
“刘巧娥,你还有啥说的?”
刘巧娥嘴唇哆嗦。
何春兰看着那张纸。
她忽然明白,反噬来得这么快。
不是谁替她出气。
是刘巧娥自己把人当买卖,才被买卖缠上。
就在屋里吵成一团时,何建军忽然冲到刘巧娥面前。
“娘,你把我彩礼钱也给王老三了?”
刘巧娥慌张地说:“我这是为了你!”
何建军脸色铁青。
“我对象家明天要看缝纫机钱。你说钱凑齐了,钱呢?”
刘巧娥看向何大山。
何大山闭了闭眼。
王老三阴阳怪气地笑。
“原来何家也没钱啊。”
何建军一拳砸在桌上。
“娘,你到底还瞒了我啥?”
第9章
村部里吵得不可开交。
何建军的婚事,成了压垮刘巧娥的另一根梁。
他对象叫马秀英,是邻村姑娘。
两家谈好,何家给一百八彩礼,再添一台缝纫机票钱。
刘巧娥原本盘算得精。
把何春兰嫁给王老三,三百块到手。
一百八给马家。
剩下的给何建军置办新被褥。
可她没想到,王老三先只给一百。
更没想到,周桂芬旧事会被翻出来。
何建军红着眼问:“娘,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春兰主意?”
刘巧娥急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你就把人卖给王老三?”
“啥卖?她迟早要嫁!”
何建军看了何春兰一眼。
那眼神里有羞愧,也有烦躁。
他从小被偏着长大。
何春兰给他洗衣做饭,他觉得理所当然。
可当这些事被摊在人前,他终于知道难看。
张支书沉声说:“建军,你先别闹。王老三这张定钱纸,刘巧娥认不认?”
刘巧娥咬牙不说。
王老三冷笑。
“不认也行,我去乡里告。”
张支书看他。
“告可以。但你明知道春兰本人没同意,还私下交定钱,这事也不光彩。”
王老三脸色一僵。
“我是信了刘巧娥。”
“所以你找刘巧娥要钱,别缠春兰。”
张支书这话一出,何春兰心里终于稳了一点。
王老三瞪着刘巧娥。
“还钱!”
刘巧娥哭丧着脸。
“钱花了。”
“花哪儿了?”
她支吾半天。
“买布了,买烟酒了。”
王老三一拍桌。
“那就拿东西抵!”
刘巧娥急得看向何大山。
何大山脸色灰败。
“家里还有两袋麦,先给他。”
何建军炸了。
“那是我结婚用的!”
刘巧娥也喊。
“不能给!”
张支书拍桌。
“当初收钱的时候咋不想?”
屋里又静了。
何春兰坐在一旁,手腕上的红绳被她摸得发热。
赵玉兰低声问:“累不累?”
何春兰摇头。
“我想去槐树坡。”
赵玉兰眼眶红了。
“开完会,姨陪你去。”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
最后定下几条。
刘巧娥收王老三的钱,由何家自己归还,不得牵扯何春兰。
何春兰可暂住老屋西间,村里派人帮着修门窗。
何家户口簿要交到村部,协助何春兰分户。
周桂芬留下的钱款,先由村里调解核算,何大山三日内拿出这些年“花在春兰身上”的明细。
刘巧娥听到“明细”,脸都绿了。
“二十多年,谁记得?”
陈婶冷笑。
“你记得她欠你一千,咋不记得咋花的?”
众人笑出声。
刘巧娥恨不得钻地。
散会时,何大山忽然走到何春兰面前。
“春兰。”
何春兰停住。
他看起来一下老了许多。
“舅错了。”
这三个字,她等了太多年。
可真听见时,心里并不痛快。
只有空。
何大山低声说:“可舅也没办法。那年你姥爷病着,建军刚出生,家里到处要钱。桂芬拿着钱回来,说一分都给你留。我一时糊涂……”
何春兰看着他。
“你糊涂了二十三年。”
何大山嘴唇一颤。
“我养你,也是真的。”
“我知道。”
何春兰声音平稳。
“所以我没说你没给我饭吃。我只问你,我娘给我的东西,为什么变成了建军的车、巧珍的新衣、你家的房梁?”
何大山说不出话。
刘巧娥冲过来。
“你还想咋?逼死我们?”
何春兰摇头。
“我只想拿回该我的。”
刘巧娥冷笑。
“你拿回去又能咋?老屋漏雨,宅基地巴掌大。你一个姑娘,住进去不怕人笑话?”
陈婶从后面接话。
“怕啥?我家就在隔壁,我看谁敢笑。”
苏明月也说:“我和我娘常来。”
赵玉兰握住何春兰的手。
“春兰,以后你不是一个人。”
刘巧娥看着她们,眼里又嫉又恨。
“好,好得很。你们护她,我看你们能护几天。”
何春兰没回嘴。
她跟赵玉兰去了槐树坡。
坡上有棵老槐树,枝干弯向西边。
树下有一座小坟。
土坟很矮,石碑也小。
碑上刻着:周桂芬之墓。
没有“何家媳”。
没有“何长生妻”。
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何春兰跪下去。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土上。
“娘,我来晚了。”
赵玉兰在旁边哭。
“桂芬,孩子长大了。她像你,能忍,也能站起来。”
何春兰从怀里拿出那片烧剩的布角,埋在碑前。
“娘,她烧了你的手帕,可没烧干净。”
她又摸着红绳。
“你留的,我找到了。”
山风吹过槐树。
枯枝轻轻响。
像有人叹息。
下坡时,天已经黑了。
苏明月推着自行车等在路口。
“春兰,去我家住吧。老屋今天没法住。”
何春兰刚要点头,村口忽然有人跑来。
“春兰!不好了!”
来的是巧珍。
她脸色苍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春兰愣住。
巧珍平时从不主动找她。
“咋了?”
巧珍哭着说:“我娘去老屋了。她说那屋不能给你,她要把梁拆了!”
陈婶骂了一声。
何春兰的脸也冷下来。
刘巧娥,这是连她最后的落脚处都不肯留。
几个人赶到老屋时,院里已经传来斧头声。
刘巧娥站在西间门口,举着斧子砍门框。
何大山在旁边拉她。
“你别闹了!”
刘巧娥披头散发地喊。
“我就是拆了,也不给她住!”
何春兰站在院门口,第一次没有发抖。
她一步步走进去。
“舅妈,你砍。”
刘巧娥愣住。
何春兰看着那斧子。
“你砍下去,明天村里丈量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是你亲手毁了周桂芬留给我的屋。”
刘巧娥握斧的手开始抖。
何春兰又说:“王老三的钱、建军的婚事、伪造的字据、我娘的信,已经够多人看见了。你还想再添一件,就砍。”
刘巧娥脸色扭曲。
“何春兰,你咋变成这样了?”
何春兰轻声说:“我本来就该这样。”
刘巧娥忽然把斧子往地上一扔,坐在门槛上大哭。
“我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没人再附和她。
连何建军都站在门外,没进去扶。
何春兰走进西间。
屋里满是灰,墙角漏风。
可这是娘留给她的。
她伸手摸了摸土墙。
指尖沾了一层尘。
就在这时,巧珍怯怯地走进来。
“春兰姐。”
何春兰回头。
巧珍从怀里掏出一本旧户口簿。
“我从柜子里拿的。”
何春兰愣住。
巧珍眼睛通红。
“我以前也觉得你该让着我们。可今天我才知道,我穿的新衣裳,可能是桂芬姨的钱买的。”
她把户口簿塞给何春兰。
“你快拿去村部。我娘发现了,肯定又抢。”
何春兰接过来。
还没说话,院外忽然响起刘巧娥的尖叫。
“巧珍!你拿了啥?”
第10章
巧珍吓得往何春兰身后躲。
刘巧娥冲进西间,看见何春兰手里的户口簿,眼睛都红了。
“死丫头,你敢偷家里的东西!”
巧珍哭着说:“娘,户口簿不是拿来关人的。”
刘巧娥扬手就要打她。
何春兰一把抓住刘巧娥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
可这一次,她没有松。
“别打她。”
刘巧娥愣住。
“你还敢拦我?”
何春兰看着她。
“你打我二十多年,我认了。她是你亲女儿,你也想让她学会怕你吗?”
巧珍哭得更厉害。
何建军站在门口,终于开口。
“娘,够了。”
刘巧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建军,连你也帮她?”
何建军脸色难看。
“我不是帮她。我是不想再让全村看笑话。”
刘巧娥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慢慢坐到地上。
“我为了谁?我这一辈子,为了谁?”
没有人回答。
何大山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放到墙边。
“巧娥,认了吧。”
刘巧娥猛地抬头。
“认啥?你现在装好人?钱不是你拿的?字据不是你找人写的?药不是你端的?”
屋里瞬间死寂。
何大山脸色惨白。
张支书刚带人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一句。
“药?”
刘巧娥意识到自己说漏,慌忙捂嘴。
何大山怒吼。
“你胡说!”
刘巧娥也疯了。
“我胡说?当年桂芬回来,你怕她拿钱带春兰走,怕老屋份额分出去。你让我去娘家拿安神的偏方,说她睡一觉就不闹了。谁知道她喝完吐成那样!”
何春兰整个人僵住。
赵玉兰扶住她,手也在抖。
张支书脸色沉得吓人。
“刘巧娥,这话不能乱说。”
刘巧娥哭喊。
“我不管了!凭啥全骂我?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恶?何大山,你最会装哑巴,啥脏事都让我出头!”
何大山抖着嘴唇。
“我没想害她。”
这句话,比承认更重。
赵玉兰冲过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桂芬是你亲妹!”
何大山没有躲。
他捂着脸,蹲下去。
“我真没想她死。我只是……我只是怕她把钱拿走。家里太穷了,爹病着,儿子小。我想着先拖住她,等她气消了再说。”
何春兰听着,胸口像被钝石头压住。
不是惊天阴谋。
不是恶人举刀。
只是贪心、偏心、侥幸,一点点凑成了一条人命。
张支书沉声说:“这事必须报乡里派出所。年代久,能查到什么不好说,但你们今天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刘巧娥瘫坐在地。
何大山也没再辩。
第二天,乡里派出所来了人。
他们按流程问话、做记录,带走了周桂芬的信、伪造字据、登记簿抄件和在场人的证言。
秦会计说明,原登记簿仍在县纺织厂档案室,可配合调取。
村里也开了正式会。
何春兰在赵玉兰和陈婶陪同下,拿着户口簿去办分户手续。
乡干部问她:“你确定分出来?以后口粮、责任田、宅基地都按规定另算,日子要自己过。”
何春兰说:“确定。”
她说得很慢。
却一个字都没抖。
老屋西间重新丈量。
村里派人帮她修了门窗,屋顶漏雨处先铺了油毡。
陈婶拎着扫帚进屋,嘴上嫌弃。
“瞧这灰,能种半亩地。”
何春兰笑了笑。
“我扫。”
陈婶把扫帚拍给她。
“当然你扫。我只负责骂。”
苏明月和赵玉兰送来一床旧棉被。
赵玉兰摸着炕沿,眼里泛红。
“你娘要是看见,就放心了。”
何春兰把周桂芬的信放进饼干盒。
又把红绳和小铜钱收好。
她没有把它们供起来。
她把它们放在炕头柜里。
随手能摸到的地方。
像日子的一部分。
何家的代价来得很快。
王老三天天上门要钱。
刘巧娥没办法,把买好的烟酒退了一半,又赔了两袋麦。
马家听说何家逼卖外甥女、还闹出旧账,退了亲。
何建军在院里砸了茶缸。
“娘,我的婚事让你毁了!”
刘巧娥哭着说:“我是为你啊!”
何建军红着眼。
“我宁愿你别为我。”
巧珍也变了。
她不再让何春兰替她洗衣裳。
有一回,她偷偷来老屋,放下一包针线。
“春兰姐,我以后自己挣。”
何春兰收下了。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赶她走。
何大山被乡里反复问话。
周桂芬当年喝药的事,因为年代久远、药渣和病历都没了,最终无法追究更重的责任。
但伪造字据、侵占财物、逼迫婚事这些事,乡里和村里都作了处理。
何大山写了书面检讨。
何家需按调解结果,折算归还何春兰三百元。
其中一百当年抚恤金余款,一百五按老屋份额折价,五十算她成年后被扣留的劳动收入补偿。
这不是全部。
却是现实里能落到纸上的结果。
何春兰按了手印。
不是认命。
是把能拿回来的先拿回来。
刘巧娥不肯给钱。
张支书说:“不给,就从你家今年卖粮款里扣。”
刘巧娥这才哭着拿出存了多年的钱。
她把钱摔在桌上。
“拿去!拿去买你的良心!”
何春兰一张张数清。
“我的良心不用买。”
刘巧娥咬牙。
“你就不怕遭报应?”
何春兰把钱收进布包。
“该怕的人不是我。”
那天傍晚,何大山一个人来了老屋。
他站在门外,很久没进。
何春兰正在补窗纸。
“有事吗?”
何大山低着头。
“春兰,舅想给你娘上炷香。”
何春兰停下手。
“槐树坡在北边。”
何大山嘴唇动了动。
“你陪我去?”
何春兰看着他。
这个男人养过她。
也毁过她娘留给她的半生。
她没有恨到想看他死。
可她也不愿再替他卸下罪。
“不陪。”
何大山的肩垮下去。
“你真不认舅了?”
何春兰把浆糊刷在窗框上。
“我认事实。”
“事实是,你给过我饭吃,也拿走了我娘留给我的钱。”
“事实是,你没把我赶出门,也没让我读完书。”
“事实是,我娘死的时候怕你。”
何大山眼眶红了。
“春兰……”
何春兰打断他。
“以后清明,你想去就自己去。别拿我当你赎罪的路。”
何大山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了。
他的背影弯得厉害。
何春兰看着,没有叫住。
冬天过去时,老屋终于有了烟火气。
何春兰在屋后种了葱。
陈婶送来两只小鸡。
苏明月常骑车来,教她认字、算账。
赵玉兰替她牵线,进镇上供销社旁边的缝纫铺做学徒。
第一天去时,铺子师傅问:“以前踩过缝纫机吗?”
何春兰摇头。
“没有。”
师傅说:“学徒钱少,还累。”
何春兰说:“我不怕累。”
她是真的不怕。
她怕的是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谁。
后来,她用第一笔工钱买了六尺蓝布。
不是给何建军。
不是给何家。
她给自己做了一件新褂子。
蓝得干净。
像洗过的天。
穿上那天,陈婶围着她转了一圈。
“哟,像个人了。”
何春兰笑。
“我以前不像?”
陈婶嘴硬。
“以前像个闷葫芦。”
苏明月也笑。
赵玉兰却红了眼。
“桂芬年轻时,也爱穿蓝。”
何春兰低头摸了摸袖口。
针脚不算齐。
可每一针都是她自己踩出来的。
清明那天,她去了槐树坡。
她带了一碗白米饭,一块红布,一小束野花。
她跪在周桂芬坟前。
“娘,我分户了。”
“老屋修好了。”
“我在学裁衣裳。”
风吹过老槐树。
何春兰把那块红布压在碑前。
“以后没人能拿你的名字吓我了。”
她站起来时,看见坡下有个人影。
何大山远远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香。
他没有上前。
何春兰也没有招手。
有些账能算清。
有些伤只能留疤。
但疤不是枷锁。
它提醒人,别再把刀递回去。
何春兰转身下坡。
苏明月在路边等她。
“走,供销社新到一匹花布,去看看?”
何春兰笑了。
“这回我排你前头。”
苏明月推着车笑。
“那我就问你,同志,你娘是不是叫桂芬?”
何春兰停了停。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抬头看向明亮的天。
“是。”
她说:“我娘叫周桂芬。”
一个人真正站起来,不是把所有人都打倒,而是终于敢把自己的名字、来处和委屈,一样一样拿回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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