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瞒市委书记身份参加同学聚会,初恋搂着地产老板嘲讽我混得差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第1章
“沈闻舟,你现在在哪个单位看大门?”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曼把手搭在身边男人的胳膊上,笑得很轻。
“别误会,我就是关心老同学。”
沈闻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杯子是一次性纸杯。
茶叶浮在水面上,几片碎末贴着杯壁。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有点磨毛。
那是他父亲住院那年留下的旧衣服。
出门前,父亲还说:“同学聚会,穿精神点。”
他没换。
因为今天晚上,他原本只想静静吃顿饭,看看十几年没见的人,顺便把老班主任托他带来的那本旧通讯录交给班长。
没想到刚进门,就被安排在最靠门口的位置。
服务员上菜时,胳膊碰到他肩膀。
“不好意思先生。”
“没事。”
他往里让了让。
陈曼看见这一幕,笑意更深。
“闻舟,你还是这么好脾气。”
她身边的男人叫梁世荣。
江州荣盛置业的老板。
西装袖口露着金表。
他看了沈闻舟一眼,像看一张旧报纸。
“陈曼说你以前成绩挺好。”
“后来呢?”
有人打圆场。
“梁总,闻舟当年可是咱们班第一。”
梁世荣端起酒杯。
“第一也得看混到哪一步。”
“现在社会,不看卷面分,看资源。”
这话落下,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不算大声。
却足够让人难堪。
沈闻舟低头喝茶。
茶水已经凉了。
坐在他旁边的赵小芸忽然把一盘热菜转到他面前。
“吃点热的。”
她声音不高,却很硬。
“人家刚从医院过来,饭都没顾上吃。”
陈曼挑眉。
“医院?”
赵小芸抿着嘴。
“他爸做复查。”
陈曼“哦”了一声。
“闻舟,这么多年了,你还一个人照顾你爸啊?”
她像是感慨。
“你也真不容易。”
这句话本来没错。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桌上放了一枚钝钉子。
沈闻舟握着筷子,没接话。
赵小芸看不下去。
“陈曼,老同学见面,少说两句带刺的。”
陈曼脸色变了变。
梁世荣却笑了。
“班长护得挺紧。”
“不过人总得面对现实。”
他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推到沈闻舟面前。
“这样吧,我公司最近缺个项目门岗。”
“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去找人事。”
“陈曼的老同学,我给个面子。”
桌上彻底静了。
那张名片停在沈闻舟杯边。
烫金的“董事长”三个字,在灯下刺眼。
沈闻舟看着名片。
没有伸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
县一中旧操场边,陈曼把一瓶汽水塞进他书包。
“沈闻舟,你以后肯定能走出去。”
“你走出去,可别忘了我。”
那时候她穿白衬衫,马尾扫着肩。
他家穷。
冬天棉鞋开胶。
陈曼会假装嫌弃,把胶水丢在他桌上。
“补好,别丢我们班的人。”
后来他考上省城大学。
母亲病重。
父亲在工地摔伤。
他把助学金寄回家,自己在食堂打两份饭,菜只打一份。
陈曼在电话里哭。
“闻舟,我妈说你家太苦。”
“我不是嫌你。”
“我只是怕。”
他没怪她。
真的没有。
人往高处走,怕苦不是罪。
可今天,她搂着另一个男人,拿他的旧伤当笑话,就不是怕苦了。
是怕别人忘了她曾经穷过。
赵小芸把名片拿起来,啪地扣在桌上。
“梁总,您这份好意太大,闻舟接不起。”
梁世荣的笑淡了。
“你替他说话?”
赵小芸回得很快。
“我替老同学留点体面。”
陈曼冷笑。
“体面是自己挣的。”
“这么多年连套像样衣服都没有,怪谁?”
有人咳了一声。
有人低头看手机。
沈闻舟把茶杯放下。
“陈曼。”
他的声音很平。
“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陈曼怔了一下。
他又看向梁世荣。
“名片收回去吧。”
“我不适合。”
梁世荣靠回椅背。
“嫌工资低?”
“不是。”
沈闻舟说:“我不懂看门。”
包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梁世荣的脸沉了。
陈曼立刻坐直。
“沈闻舟,你装什么清高?”
“梁总是真给你机会。”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被老师夸的尖子生?”
沈闻舟没再说话。
他把筷子摆齐。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越难受,动作越慢。
越不能让情绪先跑出来。
因为父亲躺在医院时,最怕看见他皱眉。
也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更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
今晚这个饭局,已经有些不寻常。
聚会地点是荣盛旗下的酒店。
梁世荣偏偏来了。
桌上有人反复提起城南旧改。
还有人拍他的肩,问他有没有门路给家里拆迁多争两套房。
这些话,他都记在心里。
不是为了自己出气。
是因为城南项目,本来就在市里督办清单上。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年轻女人端着汤进来。
她看见梁世荣,手一抖,汤勺碰在瓷盆边。
梁世荣皱眉。
“新来的?”
女人脸色发白。
“梁总。”
梁世荣盯着她。
“你叫什么?”
女人低下头。
“许佳。”
沈闻舟抬眼。
这个名字,他上午才在一封群众来信里见过。
城南许家巷,被强行断水断电的住户代表。
她怎么会在这里当服务员?
许佳端汤经过沈闻舟身边时,袖口滑下一截。
手腕上有一道青紫。
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拉。
沈闻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小芸也看见了。
她压低声音。
“闻舟,那姑娘不对劲。”
陈曼忽然扬声。
“服务员,站住。”
许佳停下。
陈曼指了指沈闻舟面前那只纸杯。
“给他换个杯子。”
“老同学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让他一直用纸杯。”
她笑着看沈闻舟。
“你别多心。”
“我只是觉得,什么人该用什么杯子,场合上得分清。”
许佳咬着唇,去拿瓷杯。
手指抖得厉害。
沈闻舟伸手拦了一下。
“不用换。”
陈曼却不依不饶。
“换。”
梁世荣也开口。
“客人让你换,你听不懂?”
许佳脸更白了。
她刚拿起瓷杯,包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酒店经理推门进来,满头汗。
他看见沈闻舟,脸色一变。
脚步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
沈闻舟抬起眼。
只看了他一眼。
经理硬生生停住,改口道:
“梁总,外面有人找您。”
梁世荣不耐烦。
“谁?”
经理吞了吞口水。
“城南那边的几户业主,又来了。”
“还带着一份录音。”
许佳手里的瓷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碎片溅到沈闻舟鞋边。
她蹲下去捡。
沈闻舟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捡。”
他声音很低。
“会割伤。”
许佳抬头看他。
眼里全是惊慌。
梁世荣已经站起身。
他盯着许佳。
“录音是你带来的?”
许佳嘴唇发抖。
“不是我。”
陈曼猛地看向沈闻舟。
“你认识她?”
沈闻舟没有回答。
包厢门口,经理又补了一句。
“梁总,他们说,录音里有您的声音。”
第2章
沈闻舟第一次知道“体面”这两个字有多贵,是在高二那年冬天。
学校食堂卖两毛钱一份的白菜汤。
他把饭盒递过去,只要汤不要菜。
打饭阿姨看他一眼。
“又不打菜?”
他低声说:“中午吃过了。”
后面有人笑。
“中午就没看见你吃。”
沈闻舟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梁世荣。
那时候梁世荣还不叫梁总,只是梁世荣。
父亲在镇上开建材店,家里有辆桑塔纳。
每周五,他家司机都会把他接走。
沈闻舟则要走七里路回村。
鞋底薄。
踩在冻硬的泥路上,脚趾头木得像不是自己的。
陈曼就在那天追上他。
“沈闻舟。”
她气喘吁吁,把一个饭团塞进他手里。
“我不吃肥肉。”
“别浪费。”
沈闻舟站在风里。
“不用。”
陈曼瞪他。
“你要是不要,我就扔沟里。”
他只好接了。
饭团还是热的。
里面包着两片肉。
那天他吃得很慢。
因为怕吃完。
赵小芸后来知道了,骂他骂了半节晚自习。
“你是傻啊?”
“饿了不会说?”
沈闻舟低头写题。
“大家都不容易。”
赵小芸把一包饼干拍在他桌上。
“我家开小卖部,我不缺这点。”
“你以后考出去,当大官了,记得把我名字写通讯录第一行。”
全班都笑。
沈闻舟也笑了。
他没想到,赵小芸这句话,很多年后会被老班主任记住。
也没想到,通讯录真的会回到他手里。
老班主任方成海今年七十六。
半年前摔了一跤,腿脚不好。
他给沈闻舟打电话时,嗓子哑得厉害。
“闻舟,你要回江州?”
“是。”
“那你替我去同学会坐坐。”
“老师,我不一定方便。”
方老师在电话那头笑。
“你现在是忙。”
“可他们也是你来处。”
“人不能只往前看,也得回头看看。”
沈闻舟沉默了一会儿。
方老师又说:“我这儿有本旧通讯录。”
“当年你们毕业时,一人写一句话。”
“我想交给赵小芸。”
“她最念旧。”
沈闻舟答应了。
下午,他从医院出来,先去了方老师家。
小区旧,楼道窄。
方老师的老伴开门。
“闻舟来了?”
“快进来,你老师念叨半天。”
方老师坐在阳台边,腿上盖着毯子。
他把一本蓝皮通讯录递给沈闻舟。
封面磨得发毛。
陈曼在他前面,笑得眼睛弯弯。
赵小芸举着班牌,嘴巴张着,像在喊什么。
“那时候你瘦。”
沈闻舟笑了笑。
“现在也没胖多少。”
方老师叹气。
“闻舟,老师知道你今天身份不同。”
“可去了同学会,能不摆架子就不摆。”
沈闻舟点头。
“我就是去吃顿饭。”
方老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沈闻舟抬眼。
方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城南许家巷,有我一个老学生。”
“她叫许佳。”
“她爸以前给学校修过操场。”
“最近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房子拆迁出了问题。”
“她不敢去信访大厅,说有人盯着。”
沈闻舟接过纸袋。
“老师,程序上可以正常反映。”
方老师苦笑。
“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程序。”
“她只知道断水断电,奶奶晚上摔了一跤。”
沈闻舟手指收紧。
“有人受伤?”
“没大伤。”
方老师赶紧说。
“就是吓着了。”
“我不是让你徇私。”
“我是想着,你若正好碰见,提醒她走正规渠道。”
“我会看。”
方老师忽然压低声音。
“荣盛这几年在江州势头太猛。”
“你刚回来,有些人摸不准你脾气。”
“今天聚会若有人拿这个试你,你别急。”
沈闻舟看着老师。
“您知道梁世荣会去?”
方老师摇头。
“我猜的。”
“当年他就爱在人前压你一头。”
“现在有钱了,更未必改。”
这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针。
沈闻舟离开时,方老师叫住他。
“闻舟。”
“嗯?”
“你妈走前,把你托给我,说这孩子心重。”
“这些年,别什么都自己扛。”
沈闻舟站在门口,半晌才说:
“老师,我知道。”
可他知道归知道。
扛,还是要扛。
母亲去世后,父亲沈建国一个人把他供到大学毕业。
后来父亲在工地上摔坏了腰。
沈闻舟刚参加工作,月工资一千八。
交了房租,只剩几百。
他白天在乡镇跑材料,晚上去帮人整理档案。
陈曼最开始还会等他电话。
后来等得少了。
再后来,她母亲找来单位门口。
那天雨很大。
陈母撑着伞,站在门卫室旁边。
“沈闻舟,我就一个女儿。”
“她跟着你,能过什么日子?”
“你爸看病要钱,你家房子漏雨要钱。”
“你能给她什么?”
沈闻舟站在雨里。
身上的衬衫贴着背。
他没有一句话可以反驳。
晚上,他给陈曼打电话。
陈曼哭得喘不上气。
“闻舟,我妈不是坏人。”
“她只是怕我吃苦。”
沈闻舟说:“我明白。”
陈曼问:“那你恨我吗?”
他说:“不恨。”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宿舍楼下。
赵小芸从县城赶来,拎着两盒馄饨。
她把一盒塞给他。
“吃。”
沈闻舟说:“我不饿。”
赵小芸直接骂。
“你饿不饿关我什么事?”
“我买都买了,你不吃我亏。”
他打开盒子。
热气扑到眼睛里。
赵小芸坐在旁边,声音低下来。
“闻舟,没缘分就算了。”
“别把自己看轻。”
那晚,他吃完了一整盒馄饨。
也把陈曼从心里慢慢放下。
只是有些旧伤,不碰不疼。
一碰,还是会知道它在。
同学会前,赵小芸给他发消息。
“你来不来?”
沈闻舟回:“来。”
她又问:“混得怎么样?”
沈闻舟想了想,回:“还行,给人民办点小事。”
赵小芸发来一串语音。
“你少跟我打官腔。”
“你只要人没变就行。”
“来了坐我旁边。”
到了酒店,赵小芸果然给他留了位置。
可梁世荣一进门,位置就被人换了。
组织聚会的刘斌满脸堆笑。
“梁总坐主位。”
“陈曼坐梁总旁边。”
“闻舟,你坐门口方便上菜。”
赵小芸当场皱眉。
“凭什么?”
刘斌低声说:“小芸,你别闹。”
“这顿饭梁总买单。”
赵小芸冷笑。
“吃顿饭还能吃出上下铺?”
沈闻舟拉住她。
“没事。”
赵小芸瞪他。
“你就会没事。”
他确实总说没事。
父亲病床前,他说没事。
母亲墓前,他说没事。
陈曼离开时,他也说没事。
因为他很早就明白,很多委屈说出来,别人也未必接得住。
可今晚,许佳摔碎杯子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没事”不能再说。
包厢外吵嚷声越来越近。
一个苍老的女声在走廊里喊:
“梁老板,你出来!”
“你们说好给安置款,为什么又改协议?”
“我儿子留下的房子,不能糊里糊涂就没了!”
沈闻舟站起身。
赵小芸拉住他袖子。
“你去哪?”
沈闻舟看向门外。
“去看看。”
陈曼却忽然挡在他面前。
“沈闻舟,你别掺和。”
“梁总的事,不是你这种人能管的。”
她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许佳压抑的哭声。
“奶奶,别跪。”
“我求您了,别跪。”
沈闻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第3章
走廊灯光很亮。
亮得人脸上的难堪无处可藏。
许佳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半。
酒店保安站在旁边,进退两难。
经理额头全是汗。
“梁总,您看这……”
梁世荣从包厢里出来。
陈曼跟在他身边,挽得更紧。
她看见走廊里有人举着手机,立刻皱眉。
“都别拍了。”
“有什么好拍的?”
老太太一见梁世荣,就挣开许佳。
“梁老板。”
“我家那两间老房子,合同上写的是原地回迁。”
“你们现在让我搬到城北去。”
“我一个老太婆,坐公交都要转三趟。”
梁世荣脸上还挂着笑。
可笑意已经凉了。
“老人家,拆迁补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有政策。”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
纸角磨得卷起。
“我不懂政策。”
“我只认你们当时盖章的字。”
许佳红着眼说:“梁总,我们问过街道,街道说协议是企业补充协议。”
“他们让我们找荣盛。”
梁世荣转头看经理。
“谁让她们进来的?”
经理低声说:“保安拦了。”
“可今天同学会人多,她们跟着客人进来的。”
梁世荣脸色一沉。
“带出去。”
许佳立刻把奶奶护在身后。
“梁总,我们不闹。”
“我们只想问清楚。”
“我爸去世前一直说,那房子不能丢。”
陈曼看了一眼周围。
“许佳是吧?”
“你在酒店兼职,应该懂规矩。”
“上班时间带家属闹事,你还想不想干了?”
许佳嘴唇一抖。
“我今天不是班。”
“我替人顶两个小时。”
“我奶奶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她自己找来的。”
陈曼轻笑。
“那更说明你没管好家里人。”
这话一出口,赵小芸炸了。
“陈曼,你说话过不过脑子?”
“老人家拿着合同来问事,怎么就叫没管好?”
陈曼脸色难看。
“赵小芸,你非要当好人?”
赵小芸往前一步。
“我当不当好人,不影响你这话难听。”
梁世荣扫了赵小芸一眼。
“班长,你开小超市的吧?”
赵小芸冷声说:“小面馆。”
“哦。”
梁世荣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做生意最怕有人闹。”
“她们这样堵在酒店,影响我经营。”
沈闻舟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老太太手里的协议。
封面上有“荣盛城南片区补充安置意向书”几个字。
意向书,不是正式拆迁协议。
但底下盖了荣盛项目公司的章。
这就有问题。
企业不能拿“意向”去替代正式协商,更不能断水断电逼人搬。
他向许佳伸出手。
“方便让我看看吗?”
许佳迟疑。
老太太却把纸递给他。
“你是?”
沈闻舟说:“老同学。”
梁世荣嗤了一声。
“懂一点?”
“沈闻舟,别把自己装成专家。”
陈曼也压低声音。
“你别闹笑话。”
沈闻舟翻了两页。
越看,眉头越紧。
纸上有几处手写补充。
补偿金额被划掉过。
回迁地点也被改过。
改动处只有企业工作人员签名,没有许家人的手印或签字确认。
许佳小声说:“我们原来签的是原地回迁。”
“后来他们说市里规划变了。”
“让我奶奶按新方案签。”
“她不肯。”
“之后楼道灯没了,水也时有时无。”
梁世荣打断她。
“你有证据说是我们断的?”
许佳脸色发白。
“楼下施工队说的。”
梁世荣笑了。
“施工队说什么都算?”
“那我明天说你讹钱,是不是也算?”
老太太气得手抖。
“你们的人半夜来敲门。”
“说再不搬,就把围挡封死。”
梁世荣摊手。
“谁?”
“姓名,工号,录音。”
“没有就别乱说。”
周围同学没人说话。
刚才在饭桌上说笑的人,此刻都安静得像没听见。
刘斌走出来,陪着笑。
“梁总,今天同学聚会。”
“别让外人扫兴。”
他转向许佳。
“小姑娘,你先带老人回去。”
“有事明天去公司谈。”
许佳看着他。
“我们去过八次。”
“前台说梁总不在。”
刘斌脸挂不住。
“那也不能在这闹。”
赵小芸气得眼圈都红了。
“刘斌,你帮谁说话呢?”
刘斌急了。
“我帮理。”
“梁总这么大企业,能差她那点钱?”
许佳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差钱。”
“所以我爸留下的房子,就能被随便改?”
沈闻舟把协议合上。
他问:“你说有录音?”
许佳看向奶奶。
老太太从布包夹层里摸出一支旧录音笔。
“是我儿子以前用的。”
“我不会弄。”
“佳佳帮我存了一份。”
梁世荣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陈曼也察觉不对。
她立刻说:“老人家,录音不能随便放。”
“侵犯隐私。”
沈闻舟看她。
“她如果录的是自己和对方谈协议的过程,涉及自身权益,可以作为线索提交。”
陈曼愣住。
“你怎么知道?”
沈闻舟把录音笔还给老太太。
“常识。”
梁世荣盯着他。
“你到底干什么的?”
包厢门口一片死寂。
沈闻舟还没回答,刘斌忽然笑了。
“梁总,他以前在基层。”
“乡镇干部吧?”
“后来听说调来调去,也没个准信。”
“这种人最爱说常识。”
有人跟着附和。
“闻舟,你别逞能了。”
“梁总能把项目做这么大,手续肯定齐。”
陈曼的声音又柔下来。
“闻舟,我知道你看不惯有钱人。”
“可你帮不了她们。”
“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闻舟看着她。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搭进去?”
陈曼顿了顿。
“你以前就是这样。”
“谁苦你都想管。”
“可你管得了吗?”
这句话像一扇旧门被推开。
门后是他年轻时最穷的几年。
母亲病房里没有热水。
父亲工伤赔偿拖了三个月。
他拿着材料跑了七趟。
对方说:“你一个刚毕业的,懂什么?”
那时他也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家就塌了。
许佳的奶奶忽然咳起来。
许佳赶紧拍她背。
“奶奶,我们先回去。”
老太太不肯。
“今天见到他了,我就要问。”
“梁老板,你摸着良心说。”
“你们那天是不是答应过,我不搬,就不动我家水电?”
梁世荣脸色彻底冷下去。
“保安。”
两个保安往前走。
沈闻舟挡在老太太面前。
动作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停住。
“老人家年纪大。”
“有什么事,慢慢说。”
梁世荣盯着他。
“你要替她出头?”
沈闻舟说:“我只是建议别在公共场合推搡老人。”
梁世荣笑了。
“建议?”
“你有什么资格建议我?”
赵小芸也站了过来。
“加我一个。”
“我也建议。”
梁世荣的目光扫过两人,忽然对经理说:
“通知财务。”
“赵小芸那个面馆,明天起,荣盛写字楼所有外卖供应取消。”
赵小芸脸色一白。
她的小面馆就在荣盛写字楼后街。
很多订单来自那栋楼。
刘斌急忙拉她。
“小芸,别犯傻。”
赵小芸甩开他。
“我卖面,不卖良心。”
沈闻舟看向她。
赵小芸冲他低声骂:
“看什么看?”
“你每次都这样,自己能忍,别人不能替你忍?”
沈闻舟心口一热。
他刚要说话,许佳手里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
“我奶奶家的门,被人用铁皮封了?”
老太太身子晃了晃。
沈闻舟伸手扶住她。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佳佳,你快回来。”
“你家门口贴了通知,说今晚十二点前不搬,里面东西按无主物清理!”
第4章
许佳要走。
老太太也要走。
可她们刚到电梯口,就被酒店经理拦住。
经理脸上全是为难。
“许佳,你今天的班还没交接。”
许佳急得眼泪直掉。
“我不是正式班。”
“我替小月顶两个小时。”
经理看了梁世荣一眼。
“可你穿着工服。”
“你现在走,酒店要扣钱。”
赵小芸冲过去。
“扣多少?”
经理支吾。
“这不是钱的问题。”
赵小芸直接掏手机。
“我替她给。”
梁世荣慢慢走过来。
“不用。”
他看着许佳。
“她现在走可以。”
“但以后荣盛旗下所有酒店,都不会再用她。”
许佳的脸白得像纸。
她奶奶抓住她的手。
“佳佳,咱不干了。”
许佳摇头。
“奶奶,我下个月要交学费。”
老太太眼圈一红。
“奶奶有退休金。”
许佳哽咽。
“您的药也要钱。”
这几句话,把走廊里的人都说沉默了。
陈曼却皱眉。
“梁总又不是慈善家。”
“员工闹事,哪家公司能忍?”
赵小芸忍不住了。
“陈曼,你以前不是这样。”
陈曼的脸僵住。
赵小芸盯着她。
“你以前看见同学饭卡没钱,会偷偷充十块。”
“你以前给闻舟带饭,怕他难堪,还撒谎说自己不吃肥肉。”
“你现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陈曼眼里闪过一瞬慌乱。
她立刻抬高声音。
“人都会变。”
“我只是比你们清醒。”
“善良不能当饭吃。”
沈闻舟听见这句,忽然想起陈曼分手那晚。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闻舟,我不能只靠感情活着。”
那时他理解她。
现在他仍然理解一个人想过好日子。
但他不能理解,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好,就把别人的难处踩在脚底。
沈闻舟拿出手机。
他没有拨给市里的任何人。
只是拨给司机兼联络员周启明。
电话接通,他走到窗边。
“启明。”
“你现在在哪?”
周启明声音很低。
“领导,我在酒店地下车库。”
沈闻舟看了一眼走廊。
“不要上来。”
“联系城南街道值班人员。”
“让他们核实许家巷十七号是否被封门。”
“只核实,不表态。”
周启明立刻说:“明白。”
沈闻舟挂了电话。
他转身时,陈曼正看着他。
“给谁打电话?”
沈闻舟说:“朋友。”
梁世荣嗤笑。
“找人?”
“可以。”
“我也等着看,你能找来谁。”
刘斌赶紧打圆场。
“梁总,算了算了。”
“今天是同学会,别被这些事坏了心情。”
梁世荣却来了兴致。
他把袖口理了理。
“同学会不就是看看大家现在混得怎么样?”
“沈闻舟既然想管,我给他机会。”
他指着许佳。
“你让你朋友把封门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我给她恢复工作。”
“解决不了,你当着大家的面,把我那张名片收下。”
“明天去项目门口上班。”
陈曼轻轻扯他。
“世荣,别这样。”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阻止。
只有一种等着看结果的紧张。
赵小芸低声骂:“有病。”
沈闻舟看着梁世荣。
“如果确实有人违法违规封门,不是我朋友解决。”
“是该由有职责的人处理。”
梁世荣拍了拍手。
“听听。”
“多会说。”
“基层干部就爱打官腔。”
走廊尽头,几个同学窃窃私语。
“闻舟真在机关?”
“机关也分人。”
“梁总背后那么多关系,他管不了。”
“别把自己害了。”
沈闻舟没有解释。
他走到许佳身边。
“你先带老人坐下。”
“水电和封门的事,会有人核实。”
许佳看着他。
“您为什么帮我?”
沈闻舟一时没说话。
赵小芸替他说了。
“因为他从前也被人堵过门。”
沈闻舟看向她。
赵小芸眼圈红着。
“你忘了?”
“你爸工伤那年,包工头欠赔偿。”
“你跑去人家公司门口等,被保安推出来。”
“你回来还跟我们说没事。”
“可你手掌全是血。”
沈闻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早没了疤。
可那天的疼,还在记忆里。
他那时二十四岁。
父亲躺在床上。
家里钱只够再住三天院。
他去找包工头。
对方说:“合同不是跟我签的,你找劳务队。”
劳务队说:“钱还没结,你找项目部。”
项目部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在工地摔的?”
他拿着一摞纸,站在雨里。
最后还是方老师托老同学指点他,把劳动关系、住院记录、工友证明一点点补齐,走了调解程序。
钱不多。
但救了父亲那一次。
所以他后来到哪儿工作,都记得一件事。
普通人不是不讲理。
是很多时候,他们连该敲哪扇门都不知道。
许佳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通免提。
那头是邻居大叔。
“佳佳,街道来人了。”
“还有派出所。”
“他们让施工队把铁皮拆了。”
许佳愣住。
老太太也愣住。
邻居继续说:“施工队说是荣盛项目部让封的。”
“街道的人正在登记。”
“你别急,门先打开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
梁世荣脸上的笑僵住。
陈曼也看向沈闻舟。
刘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赵小芸用胳膊撞了撞沈闻舟。
“你朋友挺快。”
沈闻舟说:“值班人员本来就该快。”
梁世荣盯着他。
“你朋友叫什么?”
沈闻舟淡声说:“不方便说。”
梁世荣笑意彻底没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城南项目部谁在值班?”
“谁让你们封门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梁世荣忽然看了一眼许佳,压低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今晚清理?”
“你们脑子呢?”
这句话,被走廊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立刻抬头。
“梁老板,你刚才还说跟你无关。”
梁世荣挂断电话。
“下面人理解错了。”
许佳握紧录音笔。
“梁总,之前断水断电,也是下面人理解错了吗?”
梁世荣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许佳。”
“你年轻。”
“别被人当枪使。”
许佳后退一步。
“我只想拿回我家的说法。”
陈曼忽然走到沈闻舟面前。
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闻舟,别再管了。”
“世荣不是你能得罪的人。”
沈闻舟看着她。
“你怕我得罪他。”
“还是怕他被查?”
陈曼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
沈闻舟没回答。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刘斌慌张的声音。
“梁总。”
“您快看群。”
“有人把刚才走廊的视频发到同学群了。”
梁世荣猛地回头。
刘斌拿着手机,声音都抖了。
“还不止一个群。”
“城南业主群也在传。”
陈曼立刻掏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她脸色变了。
视频标题很短:
“荣盛老板逼老人离开酒店,现场承认项目部封门。”
梁世荣一把夺过手机。
而沈闻舟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周启明发来消息:
“领导,市住建局值班室刚收到多名业主实名材料,涉及荣盛城南项目。材料里提到一个人,陈曼。”
第5章
陈曼也在材料里。
沈闻舟看到这句话时,指尖停了两秒。
赵小芸凑过来。
“谁发的?”
沈闻舟把手机按灭。
“工作消息。”
赵小芸看他神色,没再问。
她认识沈闻舟太久。
知道他越平静,心里越有事。
梁世荣已经开始安排人删视频。
“刘斌,群主是谁?”
“让他撤回。”
刘斌满头汗。
“撤不回了。”
“有人下载了。”
“还有人发到短视频平台了。”
梁世荣脸色铁青。
“你们一个同学会,怎么这么多爱拍的?”
没人敢接话。
刚才看热闹的人,全都低着头。
陈曼急了。
“各位都是老同学。”
“今天的事别往外传。”
“世荣的项目牵涉很多人。”
“真闹大了,影响的是江州发展。”
赵小芸冷笑。
“你别拿江州发展压人。”
“影响发展的是违规,不是发视频的人。”
陈曼瞪她。
“你懂什么?”
赵小芸说:“我是不懂。”
“我只懂老太太门被封了。”
“许佳工作也快没了。”
“这不是一句下面人理解错了能糊弄过去的。”
梁世荣忽然转向沈闻舟。
“你满意了?”
沈闻舟抬眼。
“我没有资格满意或不满意。”
“事实是什么,就查什么。”
梁世荣一步步走近。
“沈闻舟,你今天来同学会,是故意的吧?”
“装穷,装老实。”
“等着看我笑话?”
这话让包厢里又静了。
陈曼眼神变得复杂。
她盯着沈闻舟那件旧夹克。
好像第一次觉得哪里不对。
沈闻舟淡声说:“衣服旧,不是装。”
“我父亲喜欢我穿这件。”
“他说他认识。”
赵小芸鼻子一酸。
“沈叔叔还好吗?”
“还行。”
“今天复查,医生说恢复稳定。”
陈曼的表情微微一动。
她知道那位老人。
当年她去过沈家。
低矮的屋檐下,沈建国蹲在炉子边给她烤红薯。
他说:“小曼,闻舟话少。”
“你别嫌他闷。”
那天她觉得这个家穷,却也暖。
后来她离开时,沈建国没有骂她。
只托人给她送过一袋自家晒的花生。
“姑娘也不容易。”
陈曼想到这里,眼神躲开了。
梁世荣却没这些旧情。
他冷笑。
“好一个事实是什么,就查什么。”
“那我也把话放这儿。”
“今天谁再传视频,荣盛法务会一个个找。”
“许佳,你奶奶那份协议,我现在就让人复核。”
“但你要是把录音交出去,补充协商就没了。”
许佳脸色煞白。
老太太抓着她的手。
“佳佳,咱不怕。”
可她的手在抖。
许佳看见了。
她太清楚家里多难。
父亲两年前病故。
母亲改嫁外地。
她一边上大专,一边打工。
奶奶的药每个月七百多。
那套老房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梁世荣就是知道这点。
所以他不急。
他把人的软处捏得很准。
陈曼也开口。
“许佳,你想清楚。”
“有些事,闹到最后未必是你赢。”
“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句话不重。
却比刚才更狠。
许佳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们为什么总拿我奶奶说事?”
“我们只是想按原协议回迁。”
“这很过分吗?”
沈闻舟看向陈曼。
“你参与城南项目?”
陈曼一愣。
“没有。”
回答太快。
快得像提前练过。
梁世荣立刻说:“她是我朋友。”
“项目的事和她无关。”
沈闻舟没追问。
可陈曼的手指已经抓紧了包带。
赵小芸也看出来了。
“陈曼,你紧张什么?”
陈曼恼羞成怒。
“我紧张?”
“我只是觉得你们可笑。”
“一个开面馆的,一个不知道在哪混的,一个端盘子的。”
“你们凑在一起,就以为能撼动荣盛?”
赵小芸脸色白了白。
沈闻舟看见她手指也在抖。
她不是不怕。
小面馆房租要交,儿子在读高中,丈夫前几年生病,家里欠了债。
荣盛写字楼的订单,确实撑着她一半流水。
可她还是站在这儿。
沈闻舟忽然开口。
“小芸。”
赵小芸没好气。
“干嘛?”
“面馆如果明天被取消订单,你先把账算出来。”
赵小芸愣住。
“算账干什么?”
“合理维权。”
赵小芸盯着他。
“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梁世荣笑了。
“合理维权?”
“可以。”
“我等着。”
他看了一圈同学。
“今晚这顿饭到此为止。”
“想继续吃的,留下。”
“不想吃的,走。”
说完,他拉着陈曼要离开。
老太太却忽然冲上前。
“梁老板,协议呢?”
“你说复核,什么时候给我们答复?”
梁世荣不耐烦。
“三个工作日。”
许佳急忙说:“能不能写个收条?”
梁世荣停住。
“你教我做事?”
许佳被吓得后退。
沈闻舟走过去。
“她把材料交给你们公司,要求出具收件回执,很合理。”
梁世荣咬着牙笑。
“沈闻舟,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掏出名片夹。
抽出一张新的名片。
这一次,他直接拍在沈闻舟胸口。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明天上午九点,荣盛总部。”
“你来。”
“我让法务教教你,什么叫合理。”
陈曼脸色变了。
“世荣,算了。”
梁世荣没看她。
“你不是想管?”
“那就别躲。”
名片掉在地上。
沈闻舟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捡。
赵小芸弯腰捡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梁世荣讥笑。
“怎么,班长替他接?”
赵小芸说:“我留着。”
“万一明天要投诉,我得知道门牌号。”
这话把梁世荣气笑了。
“行。”
“你们都行。”
他转身离开。
陈曼跟了两步,又回头看沈闻舟。
那一眼里,有尴尬,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慌。
电梯门打开。
梁世荣和陈曼进去。
门合上前,梁世荣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只听了一句,脸色骤变。
“什么叫市里连夜要项目资料?”
电梯门慢慢合上。
这句话却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沈闻舟的手机再次震动。
周启明发来第二条消息:
“领导,陈曼是荣盛城南项目外聘顾问,负责住户沟通。她签过几份补充意向确认表。”
第6章
聚会散得很难看。
没人再提唱歌。
没人再提叙旧。
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酒店。
有人临走时看沈闻舟,眼神变得探究。
“闻舟,你真在市里?”
刘斌追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梁总说市里要资料。”
“是不是你那个朋友弄的?”
沈闻舟看他一眼。
“如果项目没有问题,谁要资料都不用怕。”
刘斌干笑。
“也是,也是。”
可他额头的汗,比刚才更多。
赵小芸把许佳和老太太送上出租车。
临上车前,许佳把那支录音笔塞给沈闻舟。
“我不知道该给谁。”
“您刚才说,走正规渠道。”
“那这个,算正规材料吗?”
沈闻舟没有立刻接。
“你可以交给住建部门、街道或信访窗口。”
“也可以保留原件,提交复制件。”
许佳咬着唇。
“可我怕路上被人要走。”
“我不是不信别人。”
“我是不知道该信谁。”
老太太拉着沈闻舟的手。
“小伙子,你像个讲理的人。”
“你帮我们保一晚。”
“明天我们自己去交。”
沈闻舟看着老人皱裂的手。
那双手和父亲的很像。
他最终点头。
“我只替你们暂时保管。”
“明天上午,我让人陪你们去信访接待窗口登记。”
“材料要走流程。”
许佳连连点头。
“好。”
出租车开走后,赵小芸长出一口气。
“你晚上住哪?”
沈闻舟说:“医院附近。”
“我送你。”
“不用。”
赵小芸瞪他。
“少废话。”
她的电动车停在酒店后门。
老旧的踏板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
沈闻舟看着那车,笑了一下。
“你就骑这个送我?”
赵小芸把头盔扔给他。
“嫌弃就走路。”
沈闻舟戴上头盔。
坐上后座时,车身明显沉了沉。
赵小芸回头骂。
“你看着瘦,怎么这么沉?”
沈闻舟说:“这些年伙食还可以。”
风从脸边刮过。
江州夜里有些冷。
赵小芸骑得不快。
她在红灯前停下,忽然说:
“闻舟,你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沈闻舟没回答。
赵小芸又说:“我不是要巴结你。”
“我就是怕你惹上事。”
“梁世荣这几年在江州很横。”
“他给学校捐楼,给医院捐设备。”
“城南项目开工那天,好多人站台。”
沈闻舟看着前方红灯。
“所以更要看清楚。”
赵小芸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是这个脾气。”
“以前别人抢你助学金名额,你也这么说。”
沈闻舟怔了怔。
那件事太久了。
高三时,学校有一个贫困生补助。
名额本来给他。
后来梁世荣也报了。
梁家不缺钱。
但梁世荣父亲和学校某位主任熟。
名单公示时,沈闻舟的名字没了。
赵小芸气得去办公室理论。
主任说:“梁世荣家最近生意周转困难,也符合。”
沈闻舟拦住她。
“算了。”
赵小芸在走廊骂他。
“什么算了?”
“你爸那天还在校门口卖废纸凑生活费!”
后来方老师知道了,把自己的班主任津贴拿出来。
“补助没了,老师补。”
沈闻舟不要。
方老师生气了。
“你不要,是想让我晚上睡不着?”
那笔钱,他记了一辈子。
绿灯亮了。
赵小芸继续往前骑。
“梁世荣那时候就这样。”
“他不一定多坏,但他见不得别人赢。”
“尤其见不得你赢。”
沈闻舟低声说:“他现在不是学生了。”
“所以不能按学生的事处理。”
赵小芸听懂了。
“你真在查他?”
沈闻舟说:“市里在查项目。”
“不是查某个人。”
赵小芸叹了口气。
“你说话还是滴水不漏。”
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沈闻舟下车,把头盔还给她。
赵小芸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面。
“给沈叔叔的。”
“少油,汤单放。”
沈闻舟接过。
“多少钱?”
赵小芸立刻瞪眼。
“你敢给钱试试。”
沈闻舟只好收下。
赵小芸又从包里掏出那张梁世荣的名片。
“这个给你。”
沈闻舟接过。
名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赵小芸写了一行字。
“别总一个人扛。”
字不好看。
却很用力。
病房里,沈建国还没睡。
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回来了?”
“嗯。”
“同学会热闹吗?”
沈闻舟把面放到桌上。
“挺热闹。”
沈建国看他。
“见到陈曼了?”
沈闻舟动作一顿。
“见到了。”
老人摘下眼镜。
“她过得好吗?”
“看着不错。”
沈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人年轻时没走到一起,不一定是谁错。”
“可要是长大了,还拿旧情伤人,那就不厚道。”
沈闻舟看向父亲。
“您怎么知道?”
沈建国哼了一声。
“你是我儿子。”
“你进门那步子沉不沉,我听得出来。”
沈闻舟笑了笑。
“爸,吃面吧。”
沈建国拿起筷子。
刚吃一口,就说:“小芸做的?”
“嗯。”
“这孩子嘴硬心软。”
沈建国吃了几口,忽然问:
“你这次回来,工作定了?”
沈闻舟沉默片刻。
“定了。”
“还是以前那样忙?”
“会更忙。”
沈建国叹气。
“忙也要记得,官再大,也是给人办事。”
“别把自己当成了不得的人。”
沈闻舟点头。
“我记着。”
他陪父亲吃完面,走到走廊打电话。
周启明很快接起。
“领导。”
沈闻舟说:“许佳录音笔在我这。”
“明天按程序移交。”
“今晚通知纪检、住建、自然资源、街道,先固定公开资料。”
“不要惊动无关人员。”
周启明说:“明白。”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说。”
“网上视频发酵后,荣盛那边找了几家自媒体。”
“准备把许佳说成敲诈。”
沈闻舟眼神一冷。
“证据?”
“截屏已经留存。”
周启明又说:“陈曼刚刚发朋友圈,说有些人多年不见,还是喜欢用穷人的苦难给自己贴金。”
沈闻舟没说话。
周启明迟疑。
“需要处理吗?”
“不需要。”
“让她发。”
挂了电话,沈闻舟站在医院走廊尽头。
窗外是江州的夜景。
灯很多。
可灯照不到的地方,也很多。
他刚要回病房,手机忽然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陈曼的声音传来。
“沈闻舟。”
“录音笔是不是在你手里?”
第7章
沈闻舟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陈曼呼吸很急。
“你别装不知道。”
“许佳刚才跟你说了半天。”
“她肯定把东西给你了。”
沈闻舟走到窗边。
“你怎么知道录音笔在我这里?”
陈曼一下卡住。
几秒后,她说:“我猜的。”
“你以前就爱管这种事。”
沈闻舟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灰夹克,旧衬衫,眉眼被走廊灯照得有些疲惫。
“陈曼。”
“你参与许家巷的协商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
很久,她才说:“我是外聘顾问。”
“只负责沟通。”
沈闻舟问:“补充意向确认表上的住户签名,谁负责核对?”
陈曼声音立刻尖了。
“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
“那你怎么知道确认表?”
沈闻舟没再说话。
陈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语气软下来。
“闻舟,你听我说。”
“城南项目很复杂。”
“有些住户本来就想多要钱。”
“梁世荣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帮过很多人。”
沈闻舟说:“帮人和违规,是两件事。”
陈曼急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
“你就不能看在以前的份上,把录音笔先给我?”
这句话终于落到实处。
沈闻舟眼神沉静。
“你要录音笔做什么?”
“我拿去给世荣。”
“他会处理。”
“怎么处理?”
“该补偿补偿,该道歉道歉。”
“那你让他明天到信访接待窗口,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听。”
陈曼声音冷了。
“你还是这么死板。”
沈闻舟说:“程序是保护双方。”
“也是保护你。”
陈曼笑了一声。
“保护我?”
“沈闻舟,你知道我走到今天多难吗?”
“你以为我真愿意跟着梁世荣应酬?”
“你以为我愿意看人脸色?”
“我三十五岁离婚,带着一个女儿。”
“我妈生病,我前夫一分钱不出。”
“荣盛给我一份年薪三十万的顾问合同。”
“我不接,我喝西北风吗?”
沈闻舟闭了闭眼。
这就是陈曼的动机。
不新鲜。
也不夸张。
现实里太多人,不是忽然变坏。
是先觉得自己没办法。
再觉得别人也该体谅她的没办法。
最后,连底线都能拿来谈价。
他低声说:“你难,不是你帮他们压住别人难处的理由。”
陈曼哭了。
“你站着说话当然轻巧。”
“你现在至少有单位,有退休的爸。”
“我呢?”
沈闻舟说:“你女儿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陈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别提我女儿。”
“那你也别提以前。”
电话被挂断。
沈闻舟站了几秒,把通话记录截屏保存。
他不会私自录音。
但陈曼来要录音笔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她知道录音内容可能不利。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许佳和奶奶到了市信访接待大厅。
赵小芸陪她们来的。
她把面馆早市交给员工,自己拎着一袋热包子。
“先吃。”
许佳小声说:“赵阿姨,我吃不下。”
赵小芸把包子塞她手里。
“吃不下也啃两口。”
“不吃饭,等下说话都没力气。”
老太太握着赵小芸的手。
“姑娘,麻烦你了。”
赵小芸摆摆手。
“别叫姑娘。”
“我儿子都快上大学了。”
她嘴上嫌,眼睛却红。
九点整,周启明以工作人员身份出现。
他没有摆架子。
只核对材料,登记诉求,给了收件编号。
“录音笔会当场封存。”
“我们会出具清单。”
“原件暂由相关部门依法保管。”
“你们可以保留复制件。”
许佳连连点头。
“谢谢。”
就在封存录音笔时,梁世荣来了。
他身后跟着法务、项目经理,还有陈曼。
陈曼今天穿一身米色套装,妆容精致。
她看见赵小芸,眉头皱了一下。
看见沈闻舟不在,明显松了口气。
梁世荣环视一圈。
“沈闻舟呢?”
赵小芸冷笑。
“你找他干什么?”
梁世荣说:“他不是爱管吗?”
“怎么不敢来?”
周启明平静开口。
“这里是接待大厅。”
“请围绕事项陈述。”
梁世荣打量他。
“你哪个部门的?”
周启明出示工作证。
“市政府办公室。”
梁世荣脸色微变。
但很快恢复。
“那正好。”
“我们荣盛配合工作。”
“但我要说明,许佳一家存在漫天要价。”
许佳急了。
“我们没有!”
“这是许家签过的补充意向确认表。”
“同意异地安置。”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我没签!”
许佳也看过去。
纸上签着“许秀兰”。
可那三个字歪歪扭扭。
老太太气得发抖。
“我不会这么写。”
“我的兰字不是这样。”
陈曼轻声说:“老人家,时间久了,您可能忘了。”
赵小芸啪地拍桌。
“你闭嘴。”
“她忘没忘,能鉴定。”
陈曼冷脸。
“赵小芸,这里不是你的面馆。”
周启明抬手。
“请保持秩序。”
画面里,老太太坐在桌边。
陈曼站在旁边。
老太太手里拿着笔。
“那天你们说是登记家庭人口。”
“我奶奶眼睛花。”
“你们没说是同意异地安置!”
陈曼脸色有些白。
梁世荣却淡定。
“空口无凭。”
“成年人签字,就要承担后果。”
周启明记录下来。
“你方提交材料,我们接收。”
“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格式条款提示不足或其他问题,会依法核实。”
梁世荣笑了。
“当然。”
“我们相信政府。”
这时,接待大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闻舟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夹克。
手里拿着一个蓝皮旧通讯录。
赵小芸愣住。
“你怎么来了?”
沈闻舟说:“送一样东西。”
陈曼看见那本通讯录,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他们毕业时每个人写过留言的本子。
沈闻舟把通讯录递给赵小芸。
“方老师让我交给你。”
赵小芸翻开第一页。
是陈曼当年写的。
“愿我们以后都不要变成欺负弱者的人。”
赵小芸读出来时,陈曼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梁世荣皱眉。
“什么东西?”
沈闻舟没有看他。
他只是把另一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许奶奶签字那天,他路过社区服务站,看见老人被带过去。”
“他拍了张照,准备发给许佳确认是不是她奶奶。”
“城南片区家庭人口信息登记表。”
并不是荣盛提交的那份补充意向确认表。
周启明立刻起身。
“这份材料请留下。”
梁世荣脸色终于变了。
她忽然抬头,声音发颤:
“沈闻舟,你到底是谁?”
第8章
沈闻舟没有在接待大厅回答陈曼。
他只是说:“我是方老师的学生。”
这句话没错。
却让陈曼更慌。
梁世荣第一次收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他盯着周启明。
周启明说:“会核实。”
梁世荣又看向沈闻舟。
“你最好想清楚。”
“伪造证据,要承担责任。”
沈闻舟平静道:“所以更要核实。”
赵小芸抱着通讯录,忍不住插话。
“梁总,您这么相信自己公司,慌什么?”
梁世荣冷冷扫她一眼。
“你那家面馆,今天上午已经被写字楼物业清退外送群了。”
赵小芸脸色一僵。
许佳急了。
“赵阿姨,对不起。”
赵小芸咬咬牙。
“跟你没关系。”
“我那面少卖一天,饿不死。”
陈曼低声说:“赵小芸,你何必呢?”
赵小芸看着她。
“我也想问你何必。”
“你如果真有难处,你跟老同学说。”
“大家能帮多少帮多少。”
“可你非要踩着别人往上爬。”
陈曼眼圈红了。
“你们懂什么?”
“你们以为开口求助容易吗?”
“当年我跟沈闻舟分手,你们表面不说,背地里怎么看我?”
赵小芸愣住。
“没人背地里看不起你。”
陈曼笑得凄凉。
“没有?”
“你们越不说,我越知道。”
“你们都觉得我嫌贫爱富。”
赵小芸沉默了。
沈闻舟开口。
“陈曼。”
“当年你离开,我没有怪你。”
陈曼猛地看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
“因为我们已经分开。”
“我联系你,才不合适。”
这话让陈曼怔住。
她一直以为沈闻舟恨她。
所以她才急着证明自己过得比他好。
急着让他知道,当初不是她选错。
可沈闻舟没有恨。
他甚至没有把她放在仇人的位置上。
这比恨更让她难堪。
梁世荣不耐烦地打断。
“叙旧够了吗?”
他对周启明说:“材料我们已经提交。”
“希望市里公正处理。”
周启明点头。
“会依法依规。”
梁世荣转身离开。
陈曼跟上。
走到门口时,沈闻舟忽然说:
“陈曼,许奶奶那份确认表,如果不是老人真实意思,你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陈曼背影一僵。
梁世荣回头。
“沈闻舟,你在诱导我的顾问?”
沈闻舟说:“我在提醒老同学。”
陈曼没有回头。
她跟着梁世荣走了。
当天中午,城南项目相关资料被正式调取。
不是因为一段视频。
也不是因为沈闻舟个人情绪。
而是城南旧改本就是群众反映集中的重点项目。
视频只是让许多问题浮上水面。
下午三点,市里召开专题调度会。
沈闻舟换上深色夹克,坐在会议室主位。
胸牌没有多余头衔。
可所有参会人员都知道,江州新来的主要负责同志,第一次就点了城南项目。
住建局负责人汇报时,声音发紧。
“目前初步核实,荣盛城南项目存在补充协议管理不规范、个别施工围挡审批不完善、群众沟通台账缺失等问题。”
沈闻舟抬眼。
“断水断电呢?”
会议室一静。
城南街道负责人立刻说:“经核实,许家巷十七号楼道临时停电,施工方称线路改造。”
沈闻舟问:“改造通知呢?”
“没有完整留存。”
“施工审批呢?”
“正在补充查找。”
沈闻舟把笔放下。
声音不重。
“正在补充查找,不等于有。”
“群众说一百句,企业说一句误会。”
“我们不能只听声音大的。”
没有人敢接话。
他继续说:“成立联合核查组。”
“住建、自然资源、市场监管、公安、纪检按职责进入。”
“查项目,不查情绪。”
“查事实,不看关系。”
“对正常建设,该保障保障。”
“对违法违规,该停就停,该移交就移交。”
会议结束后,周启明把一份材料放到他桌上。
“领导,这是荣盛近三年城南项目相关投诉统计。”
“有七十二件。”
沈闻舟翻开。
每一页都是普通人的难处。
补偿争议。
噪音扰民。
围挡占路。
商铺租约提前解除。
还有赵小芸面馆所在写字楼物业,上午发出的群通知。
“因经营管理调整,暂停外部餐食统一配送。”
时间正好是梁世荣离开接待大厅后半小时。
沈闻舟看了很久。
“通知市场监管和商务部门。”
“只看是否存在不正当限制交易。”
“不要因为赵小芸是我同学就特殊处理。”
周启明说:“明白。”
傍晚,荣盛总部。
梁世荣把烟灰缸砸在地上。
项目经理低着头。
“方成海。”
“他以前是县一中老师。”
梁世荣咬牙。
“老头子多管闲事。”
陈曼站在窗边,脸色发白。
梁世荣看向她。
“那天你不是说,老人签字没问题?”
陈曼声音发哑。
“我说了,她以为是人口登记。”
“你让我先拿签字。”
“后面再补说明。”
梁世荣冷笑。
“我让你?”
“证据呢?”
陈曼猛地转身。
“梁世荣,你什么意思?”
梁世荣走近她。
“意思是,如果要有人负责。”
“你是外聘顾问。”
“签字现场你在。”
“确认表是你送来的。”
陈曼彻底明白了。
他要把她推出去。
她手指发抖。
“这些年,我替你做了多少沟通?”
“你现在让我背锅?”
梁世荣压低声音。
“陈曼,你要想清楚。”
“你女儿还在国际学校。”
“学费谁交?”
“你妈住的疗养院,谁安排?”
陈曼的眼泪涌出来。
“你威胁我?”
梁世荣笑了。
“我提醒你。”
办公室门被敲响。
秘书慌张进来。
“梁总。”
“联合核查组到了楼下。”
梁世荣脸色一变。
秘书又说:
“带队的人要求封存城南项目原始台账。”
陈曼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梁世荣回头。
“你笑什么?”
陈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笑你忘了。”
“原始台账里,有你亲笔批的那张纸。”
第9章
梁世荣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纸?”
陈曼看着他。
“许家巷那批难签户。”
“你在项目会上写的。”
“先断施工便利,再谈补充条件。”
梁世荣盯着她。
“我写的是施工便利。”
“不是断水断电。”
陈曼笑得发冷。
“你当然不会写那么明白。”
“可会议纪要后面,有项目经理的执行安排。”
“你当时还夸他,懂得把话落到实处。”
项目经理脸都白了。
“陈顾问,你别乱说。”
陈曼转向他。
“我乱说?”
“那晚你喝多了,跟我抱怨梁总只会让下面人背锅。”
“我手机里还有语音。”
梁世荣猛地上前。
“把手机给我。”
陈曼后退。
“你别碰我。”
办公室门开着。
核查组的人已经走到门口。
为首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
“请各位保持现场资料完整。”
梁世荣立刻收手。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误会。”
“内部沟通。”
工作人员平静道:“我们依法调取城南项目相关台账。”
“请配合。”
梁世荣笑得勉强。
“当然配合。”
可他的眼神已经乱了。
赵小芸的面馆里坐满了人。
不是荣盛写字楼的订单。
是老同学们来了。
有人点牛肉面。
有人点小馄饨。
有人不好意思地说:“小芸,上午那事,我们没敢说话。”
赵小芸端着面,没好气。
“吃面就吃面。”
“别跟我忏悔,影响我收钱。”
一个女同学红着眼。
“你还是老样子。”
赵小芸把辣椒罐推过去。
“老样子穷。”
“但穷也得站直。”
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许佳也在后厨帮忙。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喝汤。
“姑娘,你这面真香。”
赵小芸扬声。
“阿姨,您别夸。”
“夸多了我涨价。”
店里气氛终于松了点。
门口风铃响。
陈曼走了进来。
店里一下安静。
她没有穿套装。
只穿了件普通风衣。
脸上妆也淡了。
赵小芸端着碗出来。
“你来干什么?”
陈曼看着她。
“吃面。”
赵小芸冷笑。
“我们小店,怕你吃不惯。”
陈曼低声说:“一碗素面。”
赵小芸站了几秒,转身进后厨。
“收钱。”
陈曼点头。
“收。”
她找了角落坐下。
许佳看见她,身体绷紧。
陈曼抬头。
“许佳。”
许佳没应。
陈曼苦笑。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
“但我还是要说。”
“我签了顾问确认。”
“我会向核查组说明。”
许佳红着眼。
“为什么现在说?”
陈曼沉默很久。
“因为我也怕。”
“怕丢工作,怕女儿学费没着落,怕我妈没地方住。”
“怕来怕去,就觉得你们该让一步。”
“可昨天晚上,我女儿问我。”
“妈妈,你朋友圈说的那个用穷人苦难贴金的人,是不是坏人?”
她的声音哽住。
“我突然答不上来。”
赵小芸端着面出来,重重放在她面前。
“别哭我店里。”
“影响食欲。”
陈曼接过筷子。
“谢谢。”
赵小芸硬邦邦地说:“别谢。”
“面十八。”
陈曼扫码付了钱。
她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店里没人劝她。
这不是原谅。
只是让她把这碗面吃完。
晚上八点。
梁世荣带着律师来到医院。
沈闻舟刚陪父亲散步回来。
在住院楼门口,看见梁世荣时,他并不意外。
梁世荣身边没有陈曼。
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人。
可他仍努力保持老板的体面。
“沈闻舟。”
“聊两句。”
沈闻舟看了眼父亲。
沈建国摆摆手。
“你聊。”
“我自己上去。”
沈闻舟说:“启明送您。”
周启明扶着沈建国进楼。
梁世荣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变。
“那个人一直跟着你。”
“你到底什么身份?”
沈闻舟看着他。
“梁总今晚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梁世荣咬了咬牙。
“城南项目可以整改。”
“许家的补偿,我们也可以按原方案。”
“赵小芸的面馆,物业通知可以撤回。”
“你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闻舟说:“我说了不算。”
梁世荣笑了。
“你说了不算?”
“沈闻舟,别装了。”
“我打听过了。”
“你这次回江州,不是普通调动。”
沈闻舟没有否认。
梁世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家都是老同学。”
“以前那些小事,我承认我年轻气盛。”
“你要出气,我道歉。”
他说着,竟真的低了低头。
“对不起。”
沈闻舟看着他。
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梁世荣,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同学之间的面子。”
梁世荣脸色一僵。
沈闻舟继续说:“许奶奶的门不是我让人封的。”
“赵小芸的订单不是我让物业停的。”
“确认表不是我让陈曼签的。”
“项目台账也不是我替你写的。”
“你来找我,没有用。”
梁世荣的表情一点点变冷。
“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沈闻舟看着他。
“依法核查,不是逼。”
梁世荣忽然笑了。
“好。”
“那我也提醒你。”
“你今晚参加私人聚会。”
“还插手具体项目。”
“如果有人说你借机打击老同学,你也不好看。”
沈闻舟平静道:“我欢迎监督。”
梁世荣咬牙。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沈闻舟终于问他:
“你念过吗?”
梁世荣愣住。
沈闻舟说:“高三那年,你拿走贫困补助名额。”
“我父亲工伤那年,你家项目拖欠赔偿。”
“今天,许佳奶奶拿着协议找你。”
“你有一次,把别人当人看吗?”
梁世荣脸上挂不住。
“你记这么清?”
“我没刻意记。”
“只是被踩过的人,忘得慢。”
梁世荣的律师轻咳一声。
“沈先生,今天谈话到此为止。”
梁世荣转身要走。
手机却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灰败。
“什么?”
“银行暂停城南项目贷款放款?”
“供应商也来要账?”
他猛地看向沈闻舟。
沈闻舟没有动。
梁世荣终于明白。
不是沈闻舟在推倒他。
是他这些年搭起来的东西,本来就有裂缝。
现在风一来,全响了。
电话那头还在说。
梁世荣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忽然低声说:
“陈曼把语音交了?”
第10章
城南项目的核查结果,三周后公布。
荣盛项目公司存在违规变更补充协议、施工管理不规范、以不当方式影响部分住户正常生活等问题。
相关责任人被依法处理。
涉嫌违法的线索,移交有关机关。
项目暂停部分施工,重新组织住户沟通。
许佳家的原地回迁权益,被重新确认。
老太太拿到正式书面答复那天,特意去了赵小芸面馆。
“姑娘,你帮我看看。”
赵小芸戴上老花镜。
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字真多。”
许佳哭笑不得。
“赵阿姨,我给您读。”
老太太急了。
“你别急。”
“让小芸看。”
“她凶,凶的人不容易被骗。”
赵小芸瞪眼。
“阿姨,您这夸人方式挺特别。”
店里都笑了。
笑着笑着,老太太哭了。
“我儿子的房子,保住了。”
许佳蹲在她身边。
“奶奶,保住了。”
赵小芸转身进后厨。
出来时,端了两碗甜汤。
“喝。”
“今天不收钱。”
许佳说:“那不行。”
赵小芸把碗往她面前一推。
“闭嘴。”
“我说不收就不收。”
许佳眼泪还挂着,笑了。
“赵阿姨,您就是嘴硬。”
赵小芸哼了一声。
“知道就行,别拆穿。”
陈曼是在傍晚来的。
进门时,店里还有客人。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抬着下巴。
只是站在门口,小声问:
“方便坐坐吗?”
赵小芸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吃面就坐。”
“说事就等我忙完。”
陈曼点头。
“一碗素面。”
她还是坐在上次那个角落。
面上来后,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沈闻舟来了。
他是陪父亲复诊后顺路过来的。
沈建国也在。
老人精神不错,一进门就喊:
“小芸,给我来碗清汤面。”
赵小芸立刻迎过去。
“沈叔叔,您坐。”
“我给您加个荷包蛋。”
沈建国笑。
“我有退休金。”
“加蛋我付钱。”
赵小芸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您付钱我就涨价。”
沈建国乐了。
沈闻舟坐下时,看见陈曼。
两人隔着两张桌子对视。
陈曼先站起来。
“闻舟。”
沈闻舟点头。
“你也在。”
“我明天离开江州。”
赵小芸在后厨门口停住。
沈建国也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给核查组的补充说明复印件。”
“还有我这些年在荣盛经手的住户沟通记录。”
“原件都交了。”
沈闻舟没有碰。
“交给相关部门就好。”
陈曼苦笑。
“我知道。”
“我拿来,不是让你替我做什么。”
“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再藏。”
沈闻舟说:“那就好。”
陈曼眼圈红了。
“梁世荣被带走问话那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让我说,都是我误导他。”
“我没接。”
“后来他发消息威胁我,说我女儿学校的事。”
“我把消息也交了。”
赵小芸走过来。
“你早这样,不就少害几个人?”
陈曼低下头。
“是。”
她没有辩解。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说自己多难。
也没有说别人不懂她。
沈建国忽然开口。
“小曼。”
陈曼一怔。
她没想到老人还会这样叫她。
“叔叔。”
沈建国看着她。
“人走错一步,不稀奇。”
“稀奇的是明知道错,还非说路歪是天黑。”
陈曼眼泪一下掉下来。
“叔叔,对不起。”
沈建国摆摆手。
“你没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人,已经在外头跑了很多趟。”
“该跟谁说,跟谁说。”
陈曼转身看向许佳。
许佳正站在收银台边。
手里还拿着抹布。
陈曼走过去。
她没有鞠躬得夸张。
只是站得很直,声音发颤。
“许佳,对不起。”
“我知道她眼睛不好。”
“也知道你们急着登记人口。”
“我为了完成项目进度,昧着良心签了确认。”
“对不起。”
许佳握紧抹布。
很久,她说:
“我接受你道歉。”
陈曼抬头。
许佳又说:“但我不会替你求情。”
“你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陈曼点头。
“应该的。”
她又看向赵小芸。
“还有你。”
“你面馆的事,是梁世荣让我联系物业。”
“我没有拦。”
赵小芸冷笑。
“你倒是诚实。”
陈曼说:“对不起。”
赵小芸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损失,市场监管那边已经让物业说明情况。”
“该赔多少走程序。”
“你不用在我这哭。”
陈曼点头。
“好。”
她最后看向沈闻舟。
“闻舟,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恨我。”
沈闻舟说:“没有。”
“我知道。”
陈曼笑得很难看。
“现在知道了。”
“其实我最受不了的,不是你恨我。”
“是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值得恨的人。”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
“人不能总活在当年的选择里。”
沈闻舟看着她。
“往前走吧。”
陈曼点点头。
“你也是。”
她离开面馆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风铃响了一下。
像一段旧事,终于落了地。
梁世荣的火葬场来得比所有人想得更安静。
没有当众下跪。
没有痛哭流涕。
只有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在多项调查面前,一点点失去他最倚仗的东西。
荣盛的银行授信被重新评估。
违规项目被整改。
几名项目负责人接受处理。
梁世荣本人涉及的其他经济问题,也被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他托人带话给沈闻舟。
说想见一面。
沈闻舟没有见。
他只让周启明回了一句:
“有情况向组织说明,有诉求按程序反映。”
后来梁世荣又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很多旧事。
说他当年抢补助,是父亲让他报的。
说他这些年拼命赚钱,是怕被人看不起。
说他看见沈闻舟那件旧夹克时,忽然想起高中食堂那碗白菜汤。
最后,他写:
“我以为赢过你,才算我没白活。”
沈闻舟看完,把信交给了办案人员。
私人情绪归私人情绪。
该进卷宗的,不能留在抽屉里。
父亲出院那天,赵小芸骑着电动车来接。
沈建国看见那辆车,笑得合不拢嘴。
“我这腰坐不了。”
赵小芸翻白眼。
“我也没打算载您。”
“我叫了车。”
沈闻舟问:“那你骑车来干什么?”
赵小芸把一个保温桶塞给他。
“怕你忙得忘吃饭。”
“里面是馄饨。”
沈闻舟接过。
“多少钱?”
赵小芸抬手就要打他。
“你这人怎么这么招人烦?”
沈建国在旁边笑。
“打轻点。”
“他现在也算有头有脸。”
赵小芸哼了一声。
“在我这儿,他就是当年那个饿了还嘴硬的沈闻舟。”
沈闻舟也笑了。
车子来时,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认出了他,想上前打招呼。
沈闻舟扶着父亲,轻轻点头,没有停留太久。
他还有会。
还有很多材料要看。
还有许多许佳一样的人,正在某个窗口前,不知道自己的话会不会被听见。
晚上,他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本蓝皮通讯录。
赵小芸已经在第一页补了一行新字。
“别总一个人扛,但该扛的别躲。”
沈闻舟看了很久,把通讯录合上。
窗外的江州灯火通明。
他想起少年时吃过的饭团。
想起雨里那盒馄饨。
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愿我们以后都不要变成欺负弱者的人。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翻身后让谁低头。
而是自己站到高处时,还记得低处的人为什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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