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3日,在费城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上,王虹领取了菲尔兹奖,她是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籍数学家,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法国总统马克龙也打来电话表示祝贺。
但是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等待的时间要比所有人都长得多,那就是丘成桐。1982年丘成桐获评菲尔兹奖时,他是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华裔学者,彼时尚未加入美国国籍。直到四十四年后,才有一位持中国护照的本土培养学者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在我看来,这四十四年的等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执念,而是几代中国数学人跨越半个世纪的接力。
王虹出生的时候,丘成桐已经42岁了,正奔走在国内各地巡回演讲。他在大学阶梯教室里对学生说:“中国一定可以产生一位中国国籍的菲尔兹奖获得者。”
他说这句话很多年了,但是没有人相信他。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仍然会去参加下一场巡回演讲,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打着手电筒等待观众到来。
丘成桐走的是最直接的道路。
1949年出生于广东省汕头市,长于香港。家中有八兄妹,父亲是一名教授,在儿子十四岁时便离开了人世。家庭因此陷入困境。靠着奖学金读完了香港中文大学,并在此期间结识了一位对他的人生轨迹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陈省身。
陈省身将他引荐至伯克利深造,在此期间他主要致力于卡拉比猜想的研究工作,最终在二十七岁时完成了该猜想的证明,并于三十三岁之时获得了菲尔兹奖。
贫穷、勤奋、遇到贵人、证明伟大的猜想、获奖。教科书式的大师之路。但是大师之路的后半部分走得很曲折。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并没有安安稳稳地待在美国做学术大拿,而是选择转身回望故土。
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中心是他创办的,丘成桐大学生数学竞赛也是他组织的,全国巡讲招少年班更是他一趟趟跑出来的。他对中国学术界直言批评,说“中国的学生只会死记硬背。”
他对中国的教育体制也毫不客气,说“中国的数学教育正在扼杀天才”。他把整个数学家的职业生涯都押在了这一件事上,那就是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数学。
再看王虹,她走的道路和丘成桐正好相反,并且每一步都是弯弯曲曲的。
199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五岁就跳级读到了二年级,还跳过了六年级,十三岁就进入了高中,十六岁参加高考取得了六百五十三分的成绩。
这样的成绩也称得上是天才了吧?但是六百五十三分并不能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系,因为当年北京大学数学系的录取名额大多被竞赛保送生占据,普通高中生想要拿到一个位置几乎不可能。
于是她被录取到了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报到当天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转去数学系。
其实很多时候,天才的成长路径从来不是预设好的笔直轨道,那些看似绕远的弯路,最终都会沉淀成独有的思维底色。
她在大一的时候做的事情很简单,在地空学院学习的同时按照数学系的要求自学。一年之后通过了转系考试。北大数学系的人谈起这件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竞赛保送进来的大神有很多,但是靠单纯的考试转专业的,大概只有她一个。
她的一位同学孙鑫后来回忆道:“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王虹将来会从事严肃的数学研究。”这是源于当时的普遍偏见。一个班级的同学一起读书四年,都没有发现她将来要获得菲尔兹奖。她并不是人群中最耀眼的一个,而是一个埋头苦读的人。
去法国读研的时候中途接触了建筑专业,在一家事务所实习了数月画图纸。她说:“我在法国的时候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学数学,于是就去学建筑了,但是发现建筑也很困难,并且我自己其实更喜欢数学,所以又回到了数学的学习上。”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说“今天中午吃了一碗面”差不多,并没有用到“人生的重大转变”、“迷茫之后找到的方向”这些词汇,只是觉得建筑很难,而数学似乎更对自己的胃口。
不少人总习惯用跌宕起伏的叙事包装成功者,可真正沉心做研究的人,往往只是理性做出取舍,不会刻意渲染情绪。
之后的道路就比较顺利了。MIT博士、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博后的她在2025年9月成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终身教授,并且是该研究所历史上首位亚裔女性终身教授。
同年2月,她与合作者约书亚·扎尔发表了一篇长达127页的研究论文,解决了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的三维挂谷猜想问题。
丘成桐在三十多岁时就获得了菲尔兹奖,王虹也是如此。丘成桐解决了著名的猜想,王虹也解决了分量相当的难题。但是丘成桐和王虹,都要等上漫长的岁月才真正等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丘成桐这几年一直受到批评,有人认为他是“站着说话腰不疼”,拿了美国国籍的人怎么能谈论中国的数学呢?还有人说他举办丘赛是为了“造神”。
每次遭到指责的时候,丘成桐都不会去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在讲台上发表演讲,面对着越来越多的学生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我始终觉得,敢为一个领域的未来奔走呼号的先行者,注定要承受当下的误解与非议,所有的价值都要交给时间来印证。
王虹从不讲“我要为中国的数学做出贡献”,但是她在法国机构发布的新闻稿中身份标注的第一句是“中国数学家王虹”。
她回到北京大学做演讲时用的是中文,她从未提出过国籍变更的要求。
丘成桐用了44年的时间大声呼号,而王虹则用了一支笔写下这一切。两人所采取的方式,正是中国数学界所存在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前者是走在前面的大声疾呼、破门开路的人。
后者则是沉在后面默默无闻地做自己的事情,在完成之后才站起身来把试卷递上去。
丘成桐77岁,王虹35岁。陈省身是丘成桐的老师,数学家拉里·古思是王虹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导师。从陈省身到王虹之间不过数代学术传承。
丘成桐当年给陈省身写信说自己想学数学,而陈省身回信让他去伯克利。王虹跟随古思学习调和分析的时候,古思大概不会告诉她,有位前辈学者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在丘成桐说出“中国可以出菲尔兹奖获得者”的时候,王虹还不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她看过他做的一个演讲,并且记得其中的一句话,然后王虹坚持做到了。
说到底,真正的学术传承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代人埋下种子,几代人默默浇灌,最终由后来者摘下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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