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周年、成功六十周年。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本次大赛自4月20日启动以来,吸引了来自全国23个省、5个自治区、4个直辖市的文学爱好者与茶文化爱好者广泛参与。大赛共征集到有效参赛作品962篇,参赛者年龄跨度从17岁至86岁,覆盖在校学生、企事业单位职工、茶产业研究人员及各地作家群体。他们以跨地域视角,记录下对“南茶北引”这一世界茶叶种植史奇迹的独特观察。
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三等奖作品《长篇小说<北门外>节选第五章雪夜》,以飨读者。
第五章 雪夜
李恒昌
霜降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冷。海雾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早晨都从东边涌过来,把整个北门外村泡在咸腥的湿气里。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散一些,但到了傍晚,又卷土重来。北门外村的人说,这是海雾在做窝,要在这里过冬了。
牟志远每天都要去官山半阳坡看一遍。他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看那些剩下的茶苗——不到一般,稀稀拉拉地立在土里,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精神,蔫蔫的,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他用手摸摸土,土是湿的,但凉,凉得扎手。他站起来,看看天,天是灰的,灰得发白,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周立山也去。他不蹲在地头,他下到地里,沿着垄沟走,从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到东头。他不看叶子,他看根。他蹲下去,用手扒开一棵茶苗根部的土,露出白生生的根须。根须还在,没有烂,没有软,扎在土里,像钉子一样。他把土盖回去,压实,站起来,继续走。走完一遍,他蹲在地头上,抽一袋烟,不说话。
苏晚晴跟着他们去。她去的时候手里还是拿着那本《茶叶栽培学》,但已经不翻了。她知道书上没有答案。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茶苗,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茶树怕冻,但更怕风。北方的风硬,比南方硬得多,风会把土吹干,会把叶子吹枯,会把根吹露出来。她不知道爷爷说得对不对,因为爷爷没见过北方的冬天。
她把这话告诉了牟志远。牟志远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说得对。风比霜厉害。”
他开始让人准备过冬的东西。草帘子、玉米秸、破棉被,能用的都收上来,堆在生产队的仓库里。他又让周立山带着人去山上砍松枝,松枝厚实,挡风比玉米秸好。周立山带着几个人上了阿掖山,砍了一天,砍了十几捆松枝,背下来,堆在地头。
但牟志远知道,这些东西不够。北方的冬天太冷了,冷得超出他的想象。他在南方当兵的时候,冬天穿一件单衣就够了。在这里,他穿着棉袄还觉得冷,冷从骨头里往外冒,从脚底板往上蹿。他不知道那些茶苗能不能扛得住。他不知道。
气象预报是公社传达下来的。
那天下午,牟志远从公社开会回来,脸色发白。他直接找到陈守义,把公社的通知说了——未来三天,将有几十年未遇的大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以下,要求各生产队做好防冻准备。
陈守义听了,没说话。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敲钟。”
钟声在暮色里响起来,闷闷的,像敲在一块生铁上。比平时敲得急,一声接一声,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人们从家里出来,跑到打谷场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有人光着脚穿鞋,鞋带没系,拖在地上。
牟志远站在碾盘上,把公社的通知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这次大雪是几十年未遇的,茶苗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这几天了。他要求所有劳力上山护苗,搭风障,盖草帘,能用的东西全用上。
“草帘子不够。”保管员说。
“棉被呢?”牟志远问。
“棉被也不够。”
王桂兰站在人群里,把手举起来。“我家有两床棉被,拿出一床来。”
陈守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疯了?被子盖了茶,人盖啥?”
“人扛得住,茶扛不住。”王桂兰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茶要是冻死了,这半年白干了。被子没了还能再买,茶没了上哪买去?”
陈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脸转到一边,不看王桂兰。
“还有谁?”牟志远问。
陆陆续续,有人举手。一家拿一床,有的拿半床,有的拿一床破的。凑了不到二十床,加上草帘子和松枝,勉强够盖一遍。牟志远把东西分了,各组按分工上山。
天黑了,风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吹起来的风,是突然来的,像从天上倒下来的水,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天地。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像针扎。树枝被吹得哗哗响,有的断了,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老槐树上的钟被吹得哐当哐当响,像有人在敲。狗不叫了,鸡不上窝了,连牛棚里的牛都不反刍了,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立山蹲在门墩石上,抽着烟。风把他的烟吹灭了,他又点上,又灭了,又点上。第三次灭了之后,他不点了,把烟袋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那件旧棉袄穿上。棉袄是他爹留下的,黑布面,灰布补丁,肘部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花。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破洞,棉花硬了,板结了,不保暖了。但他还是穿上了。
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官山半阳坡走。
苏晚晴已经在路上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王桂兰借给她的,太大了,裹在身上像披了一件袍子。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顶着风走。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她走不动,走一步,退半步。她咬着牙,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官山半阳坡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牟志远站在地头,指挥各组搭风障。松枝一捆一捆地竖起来,用绳子绑在木桩上,连成一道墙。风太大,松枝被吹得东倒西歪,绳子勒进手里,勒出一道道红印。有人喊,风障倒了。又有人喊,草帘子被吹跑了。牟志远跑来跑去,嗓子喊哑了,声音像破锣。
周立山带着一组人盖草帘子。草帘子又厚又重,两个人抬一张,盖在茶垄上。风太大,草帘子刚盖上去,就被吹起来了,像一张纸一样飘在空中。周立山扑上去,用身体压住草帘子,让另一个人用石头压边。一块石头不够,压两块。两块不够,压三块。石头用完了,用土压。土是冻的,硬得像铁,用镐头刨,刨不动。周立山用手刨,手指刨进了冻土里,指甲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雪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来的,是一团一团地砸下来的。雪粒又小又硬,像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雪,雪裹着风,天地之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分不清哪是东哪是西。人站在地里,像掉进了一个白色的窟窿里,看不见前面的人,也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听见风在嚎,雪在砸。
草帘子被雪压塌了。不是一处,是好几处。雪太厚了,草帘子撑不住,塌了下去,把茶苗压在下面。周立山冲过去,用手把雪扒开,把草帘子撑起来。但雪太大了,刚撑起来,又被压塌了。他试了几次,都不行。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了看四周。其他人也在撑,也在扒,也在喊。但风太大了,声音被吹散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把草帘子顶在头上,用肩膀扛着。草帘子很重,雪压在上面更重,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膝盖弯了,腰弯了,整个人像一个被压弯的树枝。他咬着牙,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雪从他头顶上滑下来,灌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继续撑着。
苏晚晴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撑了不知道多久了。
她在地的另一头盖草帘子,盖完了一张,抬起头,透过风雪,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地中间,肩膀上扛着一张草帘子,一动不动。她认出了那个身影——宽,厚,微微驼,像一堵墙。是周立山。
她放下手里的草帘子,跑过去。风很大,跑不动,她几乎是爬过去的。她爬到周立山身边,蹲下来,看到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发黑,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着了。她用手拍了拍他的脸,脸是冰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周立山!周立山!”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醒醒!”
他没反应。
苏晚晴站起来,抓起旁边一张草帘子,顶在头上,用肩膀扛着。草帘子很重,她的肩膀被压得往下沉,膝盖弯了,腰弯了,整个人在发抖。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两个人,两张草帘子,并排蹲在地中间。风从他们中间钻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雪从他们头顶上滑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后背上,落在腿上,越积越厚,把他们埋了半截。
苏晚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她的肩膀已经没有了知觉,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脸已经没有了知觉。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被埋在雪里的石头,不会动,不会想,不会疼。
她听见旁边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周立山在说话。她转过头,看到他的嘴在动,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还在动。她凑过去,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她趴在他耳边,大声喊:“你说什么?”
“……爹。”
她听见了。
“……爹……你站那……别走……”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四周只有雪,只有风,只有白茫茫的混沌。没有他爹,没有牛棚,没有门墩石。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出去了。
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从草帘子底下伸出来,伸向空中,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指冻得发黑,指节僵硬,伸不直,弯着,像鸡爪。他伸着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苏晚晴抓住他的手。手是冰的,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棍。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用嘴哈气,哈出来的热气立刻被风吹散了,手还是冰的。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里,贴在胸口上。手贴着她的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松手。
周立山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苏晚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苏晚晴没见过。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那份重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又动了一下。
“冷。”他说。
苏晚晴把他抱住了。她用棉袄裹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像拍一个孩子。
“不冷了。”她说,“不冷了。”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周立山不再动了。他靠在苏晚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苏晚晴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还在。
天亮了。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画。官山半阳坡上的茶垄被雪盖住了,看不见草帘子,看不见茶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根木桩还露在外面,像几根黑色的手指,从雪里伸出来,指着天。
人从雪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浑身是雪,浑身是冰,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牟志远从雪里爬出来,站在地头上,看了看那片白茫茫的地。他数了数人,少了几个,又数了一遍,不少了。他看见周立山和苏晚晴还蹲在地中间,两个人都被雪埋了半截,一动不动。他跑过去,用手扒开他们身上的雪。
周立山的脸是紫的,嘴唇是黑的,眼睛闭着。苏晚晴的脸也是紫的,嘴唇是白的,但眼睛还睁着。她看了牟志远一眼,想说什麼,嘴张开了,没出声。
“起来,快起来!”牟志远喊。
苏晚晴动了动,身体僵了,动不了。牟志远把她拉起来,她的腿不听使唤,站不住,摔倒了。牟志远又把她拉起来,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地头上。后面几个人把周立山抬出来了,抬到地头上,放在一块干的地方。
赵玉珍来了。她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药、纱布、剪刀。她是陈守义派人去叫的,天没亮就去叫了。她蹲在周立山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翻了翻他的眼皮。
“冻伤了。”她说。
她把他的手套摘下来。手套已经冻在手上,摘不下来,她用剪刀剪开,露出里面的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剩下的三根手指也冻了。中指和无名指——不,是原来缺了的那两根旁边的两根——冻得发黑,黑得像烧过的炭。她用手指按了按,手指硬了,按不动,像按在木头上。
“保不住了。”赵玉珍说,“得剪掉。”
苏晚晴站在旁边,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她看着那两根黑色的手指,想起了昨天夜里他伸出去抓东西的那只手。他抓的是他爹。他爹没抓住,手指冻掉了。
“没有麻药。”赵玉珍说,“谁按住他?”
牟志远蹲下来,按住周立山的肩膀。王长锁按住他的胳膊。李德厚按住他的腿。赵玉珍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银白色的剪刀被火烤得发黑,冒着青烟。她看了一眼周立山的脸,他还在昏着,眼睛闭着,没有表情。
剪刀下去了。
咔嚓一声。不是剪树枝的声音,是剪骨头的声音。短促,沉闷,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周立山的身体弹了一下,肩膀往上拱,被牟志远按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瞪得很大,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喉咙在动,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那根被剪下来的手指。手指躺在雪地上,黑色的,干枯的,像一根烧过的树枝。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骨头,骨头上面沾着血,血是红的,红得不像真的。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哭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吐,但也吐不出来。她只是站着,看着,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全身在抖。
赵玉珍剪第二根的时候,周立山没有动。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不再瞪了,空空的,像两口干了的井。他看着天上,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他的手不再挣扎了,身体不再弹了,他躺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第二根手指掉在雪地上,挨着第一根,并排躺着,像两根并在一起的树枝。
赵玉珍用烧过的布条把断口包扎起来,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缠在手上,被血洇红了。她缠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打了一个结。
“抬回去。”她说,“别让伤口沾水。明天我来换药。”
几个人把周立山抬起来,用一块门板当担架,抬着他往村里走。他躺在门板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天。天是灰的,灰得发白,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的手放在胸口上,被布条缠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红色的线。
苏晚晴跟在后边,走得很慢。她的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低着头,看着那条红色的线,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被雪吸进去,变成一个红点,又变成一朵红花,最后变成一片红色的晕。她数着那些红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林茂才站在村口,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子里。他看见担架抬过来,看见周立山躺在上面,看见那只被布条缠着的手。他把头转到一边,不看了。
周立山被抬进了屋里,放在炕上。炕是凉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牟志远赶紧去添柴。苏晚晴蹲在炕前,看着周立山的脸。他的脸还是紫的,嘴唇还是黑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烫的,烫得烫手。
“发烧了。”她说。
牟志远走过来,摸了摸,也烫。“赵玉珍呢?”
“回去了。”
“再去叫。”
王长锁跑去找赵玉珍。苏晚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周立山的额头上。毛巾是凉的,敷上去,不一会儿就热了。她又换了一条,又热了。再换,再热。她换了很多条,记不清多少条了。
赵玉珍来了。她摸了摸周立山的额头,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冻的。烧几天就好了。”她留下几包药,说一天吃三次,走了。
苏晚晴坐在炕沿上,守着。牟志远在外面忙,收拾工具,统计损失。屋里只有她和周立山。油灯点着,火苗在风里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她看着周立山的脸,那张脸被冻过之后,更黑了,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她想起了他昨天晚上伸出去的那只手,想起了他喊的那一声“爹”。她不知道他爹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爹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抓他爹。
她翻开日记本,写道——
“昨天晚上,他差点死了。他的手冻掉了两根手指。赵玉珍剪的时候,他没有叫。我咬破了嘴唇,血滴在雪地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他喊了一声‘爹’,把手伸出去,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我抓住了他的手,但他抓的不是我。”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晃了一下。
她继续写——
“我不知道他在抓什么。但我知道,他不想死。他伸出手的时候,是想抓住什么活下来的东西。”
她合上日记本,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炕沿上,听着周立山的呼吸。他的呼吸很重,很粗,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在用很大的力气。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她又拧了一条湿毛巾,敷上去。
林茂才那天晚上没出门。
他蹲在灶台前,抽着烟,不说话。林秀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鞋底,纳着,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进鞋底里,拔出来,再蹭,再扎。
“哥,你今天没去。”林秀英说。
“去了。”林茂才说。
“去了?你去了哪?我咋没看见你?”
“我去的时候,已经散了。”
林秀英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进鞋底里。“你骗谁呢?王长锁回来说,你在家窝了一天。”
林茂才不说话了。他把烟袋在灶台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冒着最后的火星。
“周立山的手冻掉了两根手指。”林秀英说,“王长锁说的。”
林茂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
“我明天去。”他说。
“去干啥?”
“去看他。”
第二天早上,林茂才去了周立山家。
周立山还在发烧,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苏晚晴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牟志远蹲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舀了一碗,放在炕沿上。
林茂才站在门口,没进去。
“来了就进来。”牟志远说。
林茂才走进来,站在炕前,看着周立山。周立山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被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血来,红褐色的,像铁锈。
“立山。”林茂才叫了一声。
周立山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林茂才一眼,又闭上了。
“我——”林茂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立山的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他没有闭上。他看着林茂才,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沉的,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那份重量。
“你昨天没来。”周立山说。声音不大,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林茂才又张了张嘴,“我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
周立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谁让你死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那么沉,“我让你出力。”
林茂才的脸红了,又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全身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我不干了。”他说。
周立山没有看他。他把脸转到一边,看着墙上。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
“不干就不干。”他说。
林茂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想回头,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林茂才的背影。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雪光吞没了。她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周立山还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他走了。”她说。
“嗯。”
“你不生气?”
周立山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沉得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那份重量。
“生气有啥用?”他说,“茶还得种。”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的额头上拿下来,放在他的手旁边。他的手被布条缠着,露在外面的手指是肿的,粗的,像一根根红萝卜。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动。
“你昨天晚上,喊了一声‘爹’。”苏晚晴说。
周立山没有说话。
“你抓到了吗?”
周立山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裂缝,用报纸糊着,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没有。”他说。
苏晚晴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炕沿上。水是热的,白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飘。
“喝水。”她说。
周立山伸出手,去端碗。那只手在抖,手指在抖,手腕在抖,整个手臂在抖。他端了好几次,端不起来。苏晚晴把碗端起来,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流到下巴上,滴在枕头上。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流出来。
“谢谢。”他说。
苏晚晴把碗放在炕沿上,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重,很粗,像拉风箱一样。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她又拧了一条湿毛巾,敷上去。
雪停了。茶苗还活着。但周立山躺在炕上,烧了三天三夜。苏晚晴守了三天三夜。
作者简介:李恒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21部。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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