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4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全文以《水浒传》虚构情节为分析对象,并基于小说情节引申出来的历史解读,此属借小说发挥,非正史所载史实。
前言
东京汴梁的宣德门前,一队快马疾驰而过,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这一年是北宋宣和年间,梁山大军就要开拔南下,去打方腊这一仗——出征名册上,一百单八将,只剩下一百零二个人。
少了的这六个,不是战死沙场,也不是临阵脱逃。他们是在开拔之前,一个接一个地,从队伍里悄悄地被抽走的。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方腊这一仗打响之前,梁山这六个人到底是怎么脱身的~
蔡太师府里的萧先生
当年江州劫法场的时候,梁山为了营救宋江,策划了一起震惊朝野的文书造假案。吴用找来了圣手书生萧让和玉臂匠金大坚,让他们伪造蔡京的信件和印章。萧让能写一手漂亮的蔡体字,金大坚则能把蔡京的私人印章雕刻得真假难辨。这桩案子在刚开始就漏洞百出,差点害死了戴宗和宋江,但它却证明了这两个人拥有天底下最顶尖的文墨技术。
到了梁山受招安、即将南征方腊的时候,荒诞的一幕发生了。当年的受害者蔡京,竟然派人来到军中,指名道姓要走了萧让,让他去太师府里当门馆先生。紧接着,高俅也上奏皇帝,把金大坚调入皇宫,在御前听用,专门负责雕刻玉石图章。
这两个曾经犯下欺天大罪的造假集团核心成员,一转眼就成了朝廷权贵争夺的香饽饽。
这种戏剧性的转变,在宋代文人政治的背景下并不是偶然。宋徽宗时期,朝廷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种对金石、书法等文化雅玩的极致追求。蔡京本人就是当时声名卓著的书法家,他招揽门客,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帮他处理文书的秘书,更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文化品位。在当时的东京城里,权贵们圈养清客和文人是一种普遍的风气。像萧让这样能够写出各家字迹、精通文墨的书生,在战场上可能连弓都拉不开,但在太师府的后花园里,他却能给权贵们带来很大的精神愉悦。
金大坚的命运同样如此。宋徽宗对玉石、图章的喜爱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他日常所用的御印、玉玺,都需要最顶级的工匠来雕刻。金大坚在江湖上是贼寇,但在艺术品味极高的徽宗眼里,他只是一个流落民间的国宝级艺术家。朝廷一旦发现了这种稀缺的技术人才,立刻就动用国家机器将他们收归国有。
文学家金圣叹在批改这里的时候,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批人本来就不是杀人放火的绿林强盗,他们只是因为一技之身被强盗绑架到了山上。如今朝廷招安,让他们各回本位,这才是他们的本色。他们本来就不是贼,所以才没有和贼死在一起。在朝廷的眼里,技术和文化资源是必须由统治阶级绝对垄断的。萧让重新拿起了毛笔,金大坚重新握紧了刻刀,他们从江湖的泥潭里脱身,在蔡府的暖阁和御前书房里,找到了自己最安全的归宿。
翰林医官院诏书下的神医夺还战
就在梁山大军厉兵秣马,准备开赴水网密布、瘟疫横行的江南时,一封来自东京的御前牌额送到了宋江面前。朝廷降下诏书,宣取神医安道全立刻回京,因为皇帝感到身体不适,急需要他调治。宋江听完,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看着安道全收拾行囊,独自返回东京。
朝廷的这个决定,直接抽干了梁山军仅剩的生命保障。
江南气候潮湿,林深水密,北方士兵极易水土不服。在后来的征方腊战役中,梁山好汉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是死在敌人的钢刀下,而是死于各种奇奇怪怪的瘟疫和伤风。如果安道全还在军中,凭借他妙手回春的医术,许多将领和士兵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是,东京城里那位天子的身体,比前线几万将士的性命要重要得多。哪怕皇帝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感冒,也需要集齐天下最好的医生守在榻前。
这种冷酷的制度,在宋代的医官制度里有着清清楚楚的记载。根据当时的官制,朝廷设有翰林医官院,专门负责皇帝、宗室、外戚以及百官的诊疗工作。宋代的制度有一个特点,只要是医术特别高明的民间医生,皇帝往往会下特旨,把他们强行留在禁中,不许他们随意离开。安道全在刚开始只是江南的一个土郎中,因为医好了宋江的背疽而名扬天下。当朝廷注意到他的存在时,他就已经不再是属于江湖的自由身了,而是成了国家战略资源的一部分。
安道全的被动离队,看似是被剥夺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实则是被权力的大手硬生生从绞肉机里捞了出来。他回到东京后,每天面对的是高墙大院和名贵药材,再也不用听到战场的厮杀声。他在翰林医官院里按部就班地升官发财,用皇帝的身体做掩护,巧妙地避开了那场让他所有兄弟九死一生的江南大劫。
权贵府上的铁芬芳
除了医生和文人,梁山还有两个掌握着特殊技能的技术人员,他们是紫髯伯皇甫端和铁叫子乐和。这两个人在以武力论英雄的梁山大寨里,位置一直比较边缘。皇甫端是个兽医,乐和是个歌手,他们没法像林冲、武松那样在阵前斩将夺旗。可是,一旦回到了讲究统治效率和生活品质的东京城,他们立刻成了不可多得的宝贝。
皇甫端被降诏留在了驾前,在掌管马政的群牧司任职。在冷兵器时代,马匹是国家最核心的军事战略物资,而战马的繁育、针灸和疾病防治,在当时是一门技术门槛极高的硬核科学。宋代的御马院和闲厩管理非常严格,朝廷为了维持战马的战斗力,对懂得相马和治疗马匹风黄的专业人才求贤若渴。
皇甫端拥有“能知马寿夭,针灸风黄”的绝活。朝廷把这样一位顶级兽医留在御前,负责天子御马的调习和繁育,是完全符合国家利益的。战马是帝国的肌肉,而皇甫端就是那个维护肌肉活力的精密仪器。朝廷不可能让他去江南的泥淖里喂蚊子,更不可能让他死于乱军之中。
与皇甫端这种军工技术人才不同,乐和的被夺,则是因为权贵阶层对精神消费的极度贪婪。迈入驸马王都尉府中听用,不过是因为王都尉听闻乐和“善能歌唱”,便指名道姓要他。
宋代的宗室和外戚由于不直接掌管核心朝政,他们的大量精力和财富都花在了声色犬马上。在他们眼里,一个嗓音极佳、聪明伶俐的乐官,比十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更有价值。王都尉强行留下乐和,在某种意义上就像一个狂热的藏品收藏家,从即将散去的宝物堆里,提前截留了一件心仪的乐器。
罗真人的退步红尘
在脱离梁山的六个人当中,入云龙公孙胜是唯一的例外。他不是被朝廷权贵强行要走的,他是自己主动提出离开的。在征辽、平田虎、平王庆大功告成,加官晋爵的喧嚣声中,公孙胜却向宋江递交了辞呈。他给出的理由是罗真人的教诲,也就是那句“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当时大军在得胜返回的途中,正驻扎在东京城外的陈桥驿。宋江独自一人先入城面圣领赏,刚回到陈桥驿军营,公孙胜便在营帐中向他提出了辞别。次日一早,他便收拾行囊,望北登程,返回蓟州二仙山去侍奉老母。
公孙胜的离去,是梁山所有好汉中最为决绝也最为清醒的一次。
作为梁山早期开创者之一,公孙胜并不是一个缺乏世俗智慧的人。他不仅法术高超,而且对世俗政权和江湖义气的本质看得比谁都透彻。罗真人的那句谶语,名义上是道家的玄机,实际上却是对历史规律的洞察。当梁山军队接受招安,成为大宋王朝手中的一柄钢刀去消灭其他割据势力时,他们就已经失去了原本在绿林中的独立地位。他们不再是替天行道的英雄,而是国家暴力机器上的零件。
公孙胜很清楚,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当他们完成了消灭辽国、田虎、王庆的任务后,这台机器必然要对准剩下的那一个、也是最难啃的骨头——江南的方腊。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绞肉机,也是朝廷消耗这支降军的手段。
所以,他选择在风暴来临前,把头一缩,回到了他的仙山道观中。他用孝道和修道这两块在大宋社会无可挑剔的挡箭牌,堵住了宋江所有挽留的借口。李贽在评点水浒时曾经感叹,公孙胜提前走了一步,高举远引,而剩下的五人则是被天子、太师和都尉抢夺而去。这其实就是老天爷的仁慈,不忍心看着这几个身怀绝技的灵巧种子,白白死在战场的锋镝之下。
老达子说
回过头看这六个人,你会发现他们身上有两个共同点:不是靠刀枪吃饭,而是靠手艺——萧让的字、金大坚的刻工、安道全的医术、皇甫端的兽医、乐和的嗓子,样样是安身立命的绝活;也不是骨子里的绿林中人,只是被战乱裹挟着,暂时寄身在梁山,一有机会,就被朝廷这台机器原样收了回去。
上山是时势把他们卷进去的,下山是体制把他们捞出来的。当年那匹踏碎了东京青石板的快马早已跑远,梁山剩下的一百零二个人,正一步步走向江南的绞肉机,而这六个人,却在这台冷冰冰的官僚机器里,寻得了一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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