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情更长
贾洪国
川中夏天的梅雨,细细密密地落了五日。这雨不似江南的缠绵,倒像极了高原上那些欲说还休的旧事,一丝一缕,都往骨头缝里渗。六月二十八日清晨,我家门前的石板路被洗得锃亮,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茸茸地绿着,远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可我的眼睛,却一直望着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老排长谢仕辉的车从内江开来,在乡道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车上坐着他的夫人刘英,怀里护着一个红包,那里面装着的是给旧部下的心意。他们的目的地,是我这间飘着药味的农家小院。
我和谢排长在亚东边防连队时,是铁杆的金装老乡。我们的安岳,魂魄一半在石刻,一半在柠檬。十万余尊摩崖造像在岁月里沉默,圆觉洞的宏大、卧佛院的奇崛、毗卢洞紫竹观音的灵动,是祖先用斧凿在石头上刻下的信仰。而那株1929年从华西医学堂引回的尤力克柠檬苗,百年后让安岳成了"中国柠檬之乡"。每年春天,漫山遍野的柠檬花开,香气能把整个县城都浸透。我家院角也种着一棵,果子还青着,在雨里静静地挂着,像一枚枚青涩的牵挂,等着远方的战友来摘。
车刚停稳,我拼尽全力从椅子上撑起来,扶着墙壁一寸一寸往大门口挪。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动就咳得喘不上气,脸色苍白得像纸,可我使劲挺直腰板,尽量让双眼保持当年侦察兵的神采。谢仕辉大步跨上前,那双粗糙的手一把握住我的双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雨的棉絮。刘英大姐忙上前打圆场,扶着我往里走:"病中的人,别总站着,快进屋。"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雨声潺潺,像极了某个遥远的西藏之夜。那时我们在洞朗巡逻,帐篷外也是这样的雨,可高原的雨带着雪意,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像子弹敲击钢板。年轻的我在睡袋里缩成一团,听谢排长讲安岳的柠檬花开,讲内江的蜜饯如何甜到心窝里去。"排长,你说四川的雨和西藏的雨,哪个更让人想家?"我那时问得天真。谢仕辉笑了,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想家的雨,在哪里都一样。因为有兄弟在,哪里都是家。"
回忆的闸门一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说起1986年洞朗草场巡逻,马匹在没膝的高山杜鹃丛中艰难跋涉,我的鞋子进了水,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是谢排长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毡袜塞给我;说起在团部侦察股的日日夜夜,他手把手地教我拆解折叠式冲锋枪,矫正我捕俘拳的每一个角度;说起那些为考军校挑灯夜读的晚上,营房外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来照亮书页。那时的我们以为青春很长,长到足够改写命运,却不知命运早把我们焊在了一起,像雪山上并立的经幡,风再大也吹不散。
"后来你非要把我调去司令部,我还不愿意呢,"我因为激动语速太快,又开始剧烈咳嗽,可脸上还是挂着笑,"我说我要跟着排长,你骂我没出息,说好兵要处处能生根。"谢仕辉重重地拍我的肩膀:"可你后来干得多好啊!那些文件档案,愣是整理得比作战地图还清楚。我这个排长,脸上有光。"
刘英大姐默默给我的杯子里续上温水,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这些故事她听过一百遍了——从嫁给谢仕辉那天起,就听丈夫翻来覆去地讲。她跟着谢仕辉进藏探亲,见过我们这些兵黑红的脸庞,见过我们为一口家乡腊肉欢呼雀跃,也见过送别退伍战友时一群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我们家老谢啊,"刘英后来常对儿孙说,"他的半条命在西藏,半条命在这些兵身上。这一辈子,值了。"
正午的雨渐渐小了。我执意要留老排长夫妇吃午饭,可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说已与刘英的姐姐约好了,回周礼去吃。
"排长,还记得2020年我去内江看你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那时疫情正紧,我戴着两层口罩,从李家到内江的汽车上扫码扫了五次。"
"怎么不记得!"谢仕辉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一来就拉着我去看魏明伦纪念馆,说咱们侦察兵也得有点文化。后来还去了范长江故居,你在那块碑前站了好久好久。"
我点点头,胸口微微起伏:"范长江花了二十年踏访西北,你也是二十年戎装在身,战斗在雪域高原。干的事不同,可那份家国情怀的劲儿,是一样的。"我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排长,那年你送我到客运车站,对我说——洪国,咱们这辈人,能做的事不多了,但把健康守住,就是大事。"
这话让满屋子忽然静了。窗外,一滴雨水从瓦檐上滑落,在石阶上碎成几瓣,像光阴坠地的声音,清脆,又沉重。
谢仕辉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我干枯的手心里:"这个,你收着。不多,是我和你嫂子的心意。"我刚要推辞,刘英按住了我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洪国,你排长说了,当年在西藏,你替他值过班、写过材料、洗过军装、替他受过风寒。这份情,不是钱还得起的,是咱们应该做的。"
间质性肺炎晚期——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老排长平静的晚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了四十年。从西藏边防六团特务连的侦察排,到如今两鬓斑白,那些共同扛过的钢枪、走过的风雪边关,岂是一千块钱能衡量的?可老排长知道,我这个倔强的老兵不会白白受人恩惠,便只说是"探望的盘缠",让我心里好过些。
此时此刻,我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我想起2023年在内江国际酒店参加排长儿子的婚礼,那天来了许多老战友:重庆的黄荣远夫妇、乐至的韩志刚、乐山的冯建,还有李鸿章排长。大家喝的是酒,笑的是往事,唱的是军歌。而今天,在这个飘着梅雨的农家院里,虽然没有酒,没有歌,却有比酒更烈的情,比歌更长的意——那是四十年生死与共淬炼出来的东西,是军装脱了,骨头里还响着的号声。
雨完全停了。远山的雾散开一角,露出青翠的山峦。谢仕辉夫妇要告辞了,我背着科司德便携式制氧机,一步一步把他们送到停车场,像当年在营房前送别首长一样,拼尽全力挺直了脊背。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右手。指头并拢,拇指扣紧,胳膊伸展——这个动作我做过几千次,从新兵连到哨所,从阅兵场到退伍仪式,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沉,这样重,这样需要我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间质性肺炎抽走了我的肌肉,但抽不走刻在骨头里的姿势。抽走了我的呼吸,但抽不走胸膛里那团火。
五指并拢,齐眉,定格。
车子远去,消失在弯弯的村道尽头。我还站在停车场,制氧机在背上轻微震动,像战友的心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也是在亚东,谢排长调离侦察排去团部,我也是这样站着,看他的身影走过白杨树的影子,金色的夕阳把军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那时我不知道,这抹暖色会照亮我此后几十年的岁月。就像今天我不知道,这个装着一千块钱的信封,装的其实是半生的相知,半生的挂念,是四十年前高原上那个寒冷夜晚,他掰给我的那半块压缩饼干。
生活不过是山水一程,风雨一更。但有了这些穿过军装的人相互惦记着,再薄的尘世,也能捂出烫人的暖意来。山路弯弯,情义更长。这川中的夏雨过后,明早的紫荆花,一定会开得更红、更香。因为有一群老兵的血性,还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地,热烈地,开着。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中共党员,西藏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汇集了三册,110万字的文稿。
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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