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通神有灵,军旅情有念
雪山江水总关情
- 贾洪国
秋蝉阵阵,残荷留塘;金风漫卷,桂子飘香。人到暮年,每每与老战友相逢,思绪总不由自主飘向第二故乡,俗世烦扰悄然褪去,心底漾起军旅岁月独有的那一份清凉。
乐山五通桥的老战友冯建、杨明建、袁刚金,一九八二年告别竹根滩故土。这片水乡被大渡河融雪奔涌的浪涛、青衣江澄澈碧绿的水波世代滋养。江岸古黄桷树浓荫蔽日,盐码头舟楫往来,桨声与涛声交织,多少儿时传奇故事,大半都在岁月里慢慢淡去。唯独七十年代一个夏夜,月华如水,众人围坐在黄桷树下,蒲扇轻摇,晚风习习,听邻村王姓老船工讲述王爷庙的传说,那一幕,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久远的某个盛夏,天降倾盆暴雨,大地洪水翻涌,岷江江水一日陡涨数丈,桥梁崩断,舟楫倾覆,乱云翻滚,雷电交加。滚滚浊浪裹挟泥沙猛烈拍击堤岸,百姓惊慌失措争相逃往高地,可肆虐洪水依旧冲垮屋舍,吞噬生灵。忽见江心一条巨物状如长蛇,时而弓背拍击浪涛,时而翻身搅动江水,每一次翻滚,便堤崩岸塌,生灵遭难。巨兽顺江闯过一桥、二桥,向着犍为方向汹汹而去。正当它昂首欲再逞凶之时,五通王爷庙的庙顶骤然迸出一道灿灿金光,穿破雨幕直上云天。紧跟着惊雷炸响,万千闪电如箭簇劈向江面,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巨物沉入滚滚江水,暴涨的河水方才缓缓退去。
王爷庙始建于何朝何代,几位老战友已然记不真切。可远在数千里之外,喜马拉雅南麓亚东边防的军营往事,却是在心底久久发酵,岁月愈久,战友情谊愈发醇厚绵长。我常常会在脑海里回放亚东沟的模样:卓木拉日雪山白雪皑皑,亚东河碧水潺潺,原始山林云雾缭绕,哨所外山风呼啸,巡逻道上碎石与积雪交错。八十年代的亚东边防,流传着“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的俗语,冬日坑道四壁凝满冰霜,夏季阴雨连绵潮气浸衣。站岗之时,抬头望见界碑旁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耳畔是雪山旷野的长风,一身军装,一腔热血,那份戍边的滚烫记忆,早已和五通桥的江涛,一同镌刻进生命。
记得一个夏日,几位老战友相约江边戏水。许是午间小酌微醺,在冯建的引领下,大家横渡江水,登上刻着“五通神”的高崖。近看江中弄潮的健儿自崖头跃入江水,“雄鹰展翅”“鹞子猎物”“鱼跃龙门”“鹤穿碧波”,各式姿态看得人惊心动魄。抬眼远望,王爷庙飞檐翘角,殿宇巍然,房脊起伏错落,庙宇基座稳稳扎根岩石,昂首迎向云天,一股豪迈之气直贯胸腔,孤胆侠气漫入肺腑。这般快意,我只能远远观望。冯建是马拉松爱好者,曾经远赴拉萨,参加日光城马拉松,在高原之上,不靠供氧设备跑完赛程。而我身患间质性肺炎,平日里行走尚且费力,下水畅游,早已成为不敢奢望的梦。
冯建毫无预兆,猛地纵身,数丈高空一头扎入江水,手掌触到江底淤泥奋力一撑,翻身浮出水面。抬眼望去,阳光下的王爷庙仿佛镀上一层金光,通体流光。那一刻他心中不惊不惧,豁然生出一份感悟:世间天不足畏,地不足畏,人不足畏,鬼神亦不足畏,真正可怕的,是内心的软弱、胆怯与妄自菲薄。自此,他对王爷庙,由敬畏转为感念,由感念走向亲近,心底生出一份由衷的崇尚。
自二〇一九年患病之后,我两次踏足五通桥。再也不能投身江水,便到王爷庙煮茶闲谈,和老战友漫谈往事,小到军营里的点滴琐忆,大到世间万象传闻。起初尚有战友围坐相拥,后来因为观念分歧,有的人渐渐走散。余下的我,便临窗静坐,看江面舟楫往来,波光粼粼;听邻桌麻将噼啪作响,人们闲谈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细细打量庙宇的屋舍格局,逐字品读墙壁上留存的文字。久而久之,心底生出一份念想,想要把这一段际遇记录下来。于是四处搜集旧书典籍,常常到王爷庙泡上一杯清茶,静静展卷阅读。纵然只是浅读浅悟,唇齿之间却似品到丝丝甘甜。读《三国》,读懂乱世流离源于民生凋敝,运筹方得天下鼎立;阅《西游》,敬佩孙悟空一身本领、忠贞不屈,历经千难万险终得正果。
庙外俗世喧嚣纷扰,庙内的我守着一方宁静求索内心。纵然只是走马观花,却就此爱上文字。往后便诵读唐诗宋词,偶作拙句,拜读名家篇章,虚心求教学习。时至今日,我不热衷麻将博弈,不求奢华安逸,不争世俗名利,只求坚守本心,耿直奋进。
病情走向晚期之后,我再也无力远行,再也不能潇洒重游五通。可我的心始终牵挂那一方水土,牵挂那里的老战友。那一湾水光潋滟,那一片烟火人间,每每想起,便生出无限感慨。
有人说,思念本身,是拥有生命的。而雪域高原军营淬炼出来的战友情,是拥有灵魂的。冯建、袁刚金,我们每日清晨微信互致问候,可线上的寒暄,终究抵不过现实之中的相逢。冯建深知这份遗憾,他刚刚从我们的第二故乡亚东归来,尚未卸去高原旅途的疲惫,便邀约杨明建、袁刚金,驱车沿着渝乐高速,奔赴柠檬之乡安岳来看我。
漫山葱郁的柠檬树,石刻摩崖造像静静伫立,指引老战友来到丘陵乡间的农家小院。围坐一处,我们在怀旧之中回望青葱岁月,在人生跋涉里回味军营芳华。正如《兰亭序》所言:“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在我心中,五通桥的老战友们,各自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离开部队之后,依旧敢闯敢思,开拓出新的天地。又逢金秋川剧座唱的时节,我由衷赞美五通的战友,为我捎来水乡独有的人文气息。我虽不是五通本土之人,却因战友情谊,生出竹根滩的故土情愫,向往昔日盐码头商贾云集、舟船辐辏,期盼四方宾朋络绎而来。
二〇二一年一月,正是我间质性肺炎发病早期,行动尚且自如,只是动作稍快便会呼吸急促。二十六日凌晨四点,我和家人收拾妥当,大儿子贾庄驾车,奔赴乐山五通桥,前去拜访张晓红、杨明建、冯建、袁刚金一众老战友。恰逢春节黄金周高速免费,待到天亮,高速出入口便会拥堵,故而特意早早启程。
两个小时车程,薄雾笼罩的五通古镇缓缓映入眼帘。“五通桥”一名,源自老桥与五通神。相传五通神掌管瘟疫,旧时盐商最惧怕牛瘟,故而对五通神格外敬奉,神像供奉在老桥旁的五通庙,庙宇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地名却就此流传下来。
热情的张晓红早已等候在家门口,精心备好热腾腾的早餐。天光渐亮,我们驱车前去拜访冯建。他当年是特务连四班班长,爱好文学,痴迷古诗词,如今经营花卉种植。走进苗圃,晨雾氤氲,两万多株金弹子亭亭而立,桂花、山茶、牡丹、杜鹃、榕树错落其间,园中还散养着原生态鸡鸭,一派悠然的田园风光。
随后我们又拜访杨明建。新兵轮训队时期,他便是我的班长,下到特务连之后,又担任侦察排六班副班长。到访那日,他家正好有客人上门,孩子正在相亲,满屋烟火融融。
一声军哨,守护国境安宁;一声战友,半生回忆绵长。无论富贵困顿,无论身份高低,以战友之名相聚,把酒闲谈,这份情谊经过时光沉淀,经过岁月打磨,无比珍贵。人世间这份战友情,可以雪中送炭,亦愿锦上添花,千山万水隔不断,世事变迁拆不散。
几位乐山老战友不辞舟车劳顿,千里奔赴安岳,只为短短一席相聚。清茶数盏,粗饭几碗,朴素简单,可兄弟情义深深烙印在生命记忆深处。临别一刻,他们依旧沿用特务连旧日的暗号,双手紧紧相握,连捏三下:“保重,活着,再见!”
人的一生,会书写许许多多故事,唯独战友这一章,无可替代。生命之中,有过穿上军装戍守边疆的经历,拥有一群肝胆相照的战友,这一生,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念想,一份永不褪色的回忆。
(注:本文插图均由军嫂蒋国琼拍摄)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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