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鸨站到草原上求偶时,最抢眼的不是雌鸟,而是雄鸟。它鼓起喉囊,翻开白羽,像把身子一下子变成一团会动的白花。
偏偏就是这只鸟,背了几百年风月场的骂名。
“老鸨”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从青楼门口喊出来的。可它最早的根子,不在妓院的账房里,而在古人望向草原鸟群时的一场误会。
误会很深。
《诗经·唐风·鸨羽》里已经出现过鸨:“肃肃鸨羽,集于苞栩。”那时的鸨,只是一种鸟。它体形大,腿长,常在草原、荒漠、平原一带活动。
今天说的大鸨,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在我国主要分布于内蒙古、黑龙江、吉林西部、新疆等地。它不是传说中那种“没有雄鸟”的怪物,更不是“已经灭绝”的鸟。
它还活着。
只是少了。
草原上,雄鸟进入繁殖期,颈部颜色会变化,头侧和颈前的长羽也更明显。到了求偶场,几只雄鸟各自占着位置,鼓喉、展尾、翻羽,把身上的白色羽毛亮出来。
雌鸟站在一边看。
它们不是被动卷进混乱的“万鸟求之”,而是在挑选。雄鸟展示,雌鸟审视,合适了才完成交配。交配后,雄鸟多半不参与孵卵育雏,雌鸟独自承担后面的事。
古人没有现代动物学,也没有望远镜和长期野外监测。远远看去,雌雄羽色差异不如鸡鸭那么醒目,雄鸟又常在固定地点夸张展示。
一看错,词就变味了。
“鸨”被想象成一种好淫之鸟。后来有人把这层想象,扣到娼妓和妓院经营者身上。
到明代朱权《丹丘先生论曲》里,话已经说得很直:“妓女之老者曰鸨。”
这句话一落纸,鸟就进了风月场。
可青楼本来也不是一开始就只指妓院。“青楼”原是涂饰青漆的楼阁,常指华美住宅。曹植《美女篇》写“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说的是豪门深院,不是后来小说戏曲里那种烟花之地。
词会走路。
唐宋以后,城市繁华,歌舞、宴饮、狎游混在一起,“青楼”慢慢从华美楼阁,滑向歌妓聚集之所。到了明清小说戏曲里,它已经成了读者一看就懂的风月场。
门口有人迎客,楼上有人弹唱,账房里有人记银子。
那个人,常常就是老鸨。
她不是简单的“老板娘”。在古代妓院里,老鸨要管人、管钱、管客、管规矩。新来的女子怎么见客,什么时候学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价钱怎么开,纠纷怎么收场,都绕不开她。
她一手拉着客人,一手攥着院里的女子。
这就是那个称呼最冷的地方。
“老”不是年纪大那么简单,也有熟门熟路、资历深的意思;“鸨”则借了古人对鸨鸟的污名。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成了风月场里资深女管事的贬称。
这不是鸟的罪。
真正让“老鸨”这个词站稳的,是古代社会对娼妓行业的凝视。它把女人分成可供赏玩的、可供买卖的、可供支配的,又把一个管理这些女人的女性,拿一只被误读的鸟来命名。
鸨鸟扑动翅膀,是求偶展示。
老鸨挥动手帕,是招揽生意。
古人把两个动作硬拧到一起,于是一个自然行为,被写成了道德标签。
更早的制度影子,可以追到“女闾”。《战国策·东周策》有“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的记载。它常被后人拿来说明古代官设娼妓制度的雏形。
这句话里没有风月传奇,只有制度冷意。
往后,官妓、营妓、家妓、私娼不断变换名目。到了隋唐,教坊、乐营一类机构与歌舞伎艺关系紧密;再往后,民间娱乐场所扩张,卖艺和卖身常被搅在一起。
青楼越来越热闹,身处其中的人却未必有路可退。
老鸨也常由年老或退下来的妓女转成。她们懂行话,懂客人,也懂院里女子的怕处。可她们手里的规矩,往往又把后来者继续锁在同一张网里。
账本翻过去,又翻回来。
那只草原大鸟,却仍在风里重复自己的求偶仪式。雄鸟把羽毛翻成白浪,雌鸟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没有青楼,没有账房,也没有“老鸨”这个词背后的污名。
只是人看错了。
看错之后,又写错了几百年。
如今再看大鸨求偶,答案反而清楚了:古代妓院老板娘叫“老鸨”,不是因为鸨鸟真像她们,而是因为古人误以为鸨鸟淫乱,再把这种误会借给了风月场。
草原上,风吹过枯草,一只大鸨收起翻开的白羽,慢慢往远处走。
它终于只是鸟了!
参考资料:
《诗经·唐风·鸨羽》
《战国策·东周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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