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美国与沙特阿拉伯正式签署核能合作协议,允许后者发展本土核计划。其中盛传在沙特建造铀浓缩设施的条款,尤其引人注目。
美国为自己在中东地区最大盟友大开核能方便之门时,却就同一议题对战场敌人伊朗提出了截然相反的严苛要求。“双重标准”凸显了华盛顿博弈底牌的削弱,客观上为其它寻求核扩散的国家“铺路”。
近年来核不扩散“防火墙”松动是全球性现象。出于地缘博弈、经济利益、信任赤字,大国“放水”现象愈发频繁,更多国家(特别是热点地区的中等强国)抓住缝隙,全球正在呈现不可逆的核扩散风险趋势。
“打开浓缩铀大门”的协议
美沙两国并未官宣核协议的文本细节,但通过《华尔街日报》等多家媒体的披露,外界间接知晓了这份30年协议的主要内容。
这份协议被称作“123协议”(123 Agreement),得名于美国1954年《原子能法》第123条“与他国合作”。该法律是时任总统艾森豪威尔“原子用于和平”计划的一部分,是美国与其他国家达成核协议的法律基础。
此前美国已经与50个国家、地区、组织达成了26项“123协议”。此次与沙特签署的“123协议”据传有效期30年,其中核心要点如下:
沙特核能市场对美开放,允许西屋电气(Westinghouse)等美国公司在沙特境内建造两座核反应堆,并拿下核燃料循环、工程、配套服务、供应链等相关合同;
如果美国和沙特联合研究认定有必要,美国企业将在沙特建造一座铀浓缩 设施,允许沙特在本土自行浓缩核燃料,从而无需依赖进口核燃料;
不强制沙特履行国际原子能机构关于核查的《附加议定书》(IAEA Additional Protocol)——该议定书对144个国家和欧洲原子能联营生效——意味着国际原子能机构今后很难全面监督、核查沙特本土的核活动。
根据官方口径, 该协议将推动双方按照核安全、核安保和核不扩散的最高国际标准加强合作。但协议内容一经传出,就第一时间引发国际关切。
最大的争议在于美国史无前例地允许沙特在本土进行铀浓缩且不受严格的国际核查。浓缩铀既能作为发电厂燃料,又可以研发核武器,意味着沙特从理论到实际上都具备制造、拥有核弹的可能。
此外美沙核协议的签署先于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被视为特朗普政府放弃了拜登时期将美沙核能合作与地区安全架构捆绑(特别是沙以和解)的路径,是美国调整中东政策、做出重大让步的信号。
协议签署次日,特朗普在社媒发文回应上述质疑,强调该协议为“民用核协议”,不涉及任何材料浓缩、仅限于非军事用途,而且协议完全取决于沙特加入《亚伯拉罕协议》(阿以关系正常化协议)。
不过这大概是特朗普又一次“口头保证”:他不会承认自己相比于拜登&民主党对沙特更软弱、让步,而要显示自己能达成前任达不成的“更好的协议”(参考今年6月的美伊停战协议、2015年伊核协议以及特朗普的言行)。
关于特朗普不再强求沙特承认以色列的传闻早已有之。对于特朗普的“释疑”,沙、以两国尚未表态或确认。作为获利方,沙特的沉默更像“闷声发大财”——不伤特朗普面子、满足其情绪价值,只争取切实的核收益。
目前来看,特朗普最有可能的做法是“先签约(核协议)、后撮合(沙特承认以色列)”。
无论各方口头上如何解释,沙特可以拥有本土铀浓缩设施与技术、能自主浓缩核燃料,这本身就是对核不扩散原则的明显突破,更是为核扩散的关键门槛“开绿灯”。
“美式双标”的信任风险
美国之所以同意从既定立场明显后退,是因为地区安全局势突变背景下美沙博弈筹码“此消彼长”,也离不开特朗普政府典型的经济与商业考量。
沙特长期坚持把落实“两国方案”、推动实现巴勒斯坦完全国家地位作为承认以色列的先决条件,至今没有松口妥协。以方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行动,意味着这一前提条件在近期内几无实现的可能。
美以伊战争爆发后,面对以色列在局势中的作用,以及海湾多国美军基地屡遭袭击的事实,沙特更不可能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贸然承认以色列、给当前局势火上浇油。
相比之下,华盛顿更需要稳住海湾国家,使之不至于为伊朗所用,变成不利于美国的X因素和战略负资产。为了缓和区域紧张的美沙关系,美国提前抛出核能合作的诱饵,加强利雅得对华盛顿的战略依附,作为拉住中东最大盟友乃至所有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抓手。
更不用说沙特抛出了“竞争对手”这一筹码:假如美国继续附加政治条件,那么沙特可以选择其它国家合作。
中核集团早已在民用核能等多领域与沙特保持良好合作关系;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继在埃及修建核电站后,又与沙特签订了初步合作协议;已在阿联酋修建核反应堆的韩国,以及核电技术发达的法国同样是潜在替代选项。
如此传递的信息足够明显:如果美国不提供足够优厚的合作条件,那么沙特的核能市场将让渡其它大国、抵消美国的战略影响力。华盛顿显然不乐见这一点。
既然如此,抛开附加政治条件,美沙合作的商业动机已足够强烈。西屋电气的 AP1000型号核反应堆是美国对外出口的主力产品,带来数十亿美元的经济收益,并通过外需维持美国民用核工业能力、创造就业机会。
对沙特而言,美沙核协议是实现该国“2030愿景”中能源多元化转型的重要推手,自主铀浓缩能力更能助力构建完整的本土核工业链,实现名副其实的能源与技术自主。
当前冲突下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双封锁”、海峡航运“武器化”的局面,更加凸显利雅得实现产业转型的迫切性。
然而在各取所需的互利愿景之外,这份协议的“双标”属性可能开启“潘多拉魔盒”,成为地区其它国家效仿、追求核扩散的先例。
不可否认,美国对沙特铀浓缩“放水”,实在与对地区其它国家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尤其是伊朗——美国开打的主要官方原因是后者“神权专制,具有核威胁”,所以要“政权更替,摧毁其核能力”。
要比体制,沙特实行绝对君主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宪法,教法统治甚于伊朗;要比核能,美国一方面允许沙特自行浓缩铀、免于国际核查,另一方面要求禁止伊朗铀浓缩活动20年、随时随地接受国际核查。与沙特对比,美国打击伊朗的两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唯一说得通的,就是伊朗“反美反以”。而迄今为止沙特仍未松口承认以色列,只是没有表现得像德黑兰要“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那么极端。
只要拿出沙特作为对照,伊朗在后续谈判、博弈中更没有理由信任美国,反而能更理直气壮地反对美国在核问题上的要求,回到2015年伊核协议的标准几无可能。
除此之外,美国今后也更难在核能开发问题上说服、约束其它地区盟友和伙伴,对“美国担保”的信任赤字,将给予它们更强的“核能自主”动力。
美沙协议刚曝光,外界即刻翻出2009年美国与阿联酋达成的“黄金标准”核协议加以对比:为了获得核技术,阿联酋永久放弃自产核燃料的权利,签署《附加议定书》、允许严苛的国际核查。目前该国四座核反应堆大都由韩国帮助建成,外界并不担心其在核电之外另有企图。
一旦美沙条款的敏感内容得到确认,阿联酋有权也有理由要求同等待遇。美阿协议中就有配套条款,当地区邻国拿下更好的协议条件时,阿联酋有权要求与美国“磋商”。
情况类似的还有韩国。根据2035年到期的《韩美原子能协定》,韩国没有自 主铀浓缩和 乏燃料后处理技术 。去 年底韩国总统李在明访美后,据称已争取到特朗普解除限制的承诺。
与此同时,埃及、土耳其 等国也可能调整政策走向、提出“松绑”要求。正如 美国智库不扩散政策教育中心(NPEC)执行主任亨利·索科尔斯基所说:“谁要是认为这件事能平稳收场,那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国约束弱化,核扩散风险加剧
美国 固然可以基于“大国地缘竞争”的逻辑将美沙核协议视为美国的胜利,可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核问题项目主任希瑟·威廉姆斯一语中的:“我们拿到了伙伴关系,却没有护栏。”
沙特王储本·萨勒曼早在2018年放言,如果伊朗继续推进研发核武,那么沙特将尝试开发或获取核武。八年后美沙协议所开的“绿灯”,客观上为沙特成为“核门槛国家”铺平了道路。
索科尔斯基担心,极端情况下沙特可以将建成的核设施收归国有、研发核
武。哪怕仅止步于距离生产核弹头只有几步之遥的“核门槛国家”,沙特也能在客观上拥有“核讹诈”的本钱。
有乐观分析认为,美国可通过长期深度技术嵌入保持对沙特核计划的控制,不过历史经验表明,信誓旦旦遵守规则、暗中加速制造核武具有不可忽视的现实可能性:
1967年,巴列维王朝治下的伊朗成立德黑兰核研究中心,美国提供了该国第一座研究性核反应堆并附带武器级别的浓缩铀——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伊斯兰共和国接手了相关的技术与设施;
1950年代 ,加拿大政府向印度赠送第一座重水反应堆,用于“和平开发”——印度1974年首次核试验使用的钚正是由这座反应堆制成;1998年,印度又一次核试验成功引爆热核武器,跻身核武器国家之列;
1970年代,巴基斯坦“核弹之父”阿卜杜勒·卡迪尔·汗在荷兰工作期间据传窃取了离心机设计图纸,凭借掌握的铀浓缩离心技术推动该国核技术发展,最终在1998年两次核试验成功、确立核武器国家地位。
由于印度、巴基斯坦、以色列从未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又都是美国所需要的地区盟友与合作伙伴,这三国掌握核武器后并未遭遇长期、严厉的国际制裁,早已是全球默认的事实拥核国家。
十年前被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严厉制裁的朝鲜,如今形势也出现微妙变化。
就在美沙核协议达成的几乎同一时间,正在参加俄罗斯-东盟部长级会议的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正式宣布此前特朗普也已经承认朝鲜其实“算是个拥核国家”。
当年制裁是大国一致、尚能进行基础合作的结果,但自俄乌战争爆发后,大国竞争、阵营对抗的逻辑显然占据上风。在此情况下,一边的约束有意无意“弱化”,另一边抓住“缝隙”、制造既成事实并扩大威慑,核扩散自然变成难以逆转的风险趋势。
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遇刺前曾预测,到1970年代全世界可能有20多个核武器国家。他的预测至今没有实现(目前是九个),但这到底是对事实判断的错误还只是对世界节点的错估,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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