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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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7月19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73期,经作者授权转发,经作者授权转发。本篇为原文。
庐山瀑布若要选一位"全球代言人",李白那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早已刻进了世人的DNA。自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年)诗仙羽化,千载以降,香炉峰的飞瀑便成了庐山无可争议的"顶流"。而这个2026年夏天,庐山"望瀑季"的宣传铺天盖地,短视频里依然是同一个机位、同一道香炉峰白练,万人如潮,无人例外。
可大唐贞元年间,偏有人不肯去挤这场热闹。
到了公元785年,韦应物由滁州刺史移刺江州,世称"韦江州"。他出身京兆韦氏逍遥公房,少年时曾是仗剑走马的玄宗近侍,如今人到中年,早收敛了半生锋芒。安顿好公务的次年(786年,贞元二年),他没有跟着人流去拍香炉峰的"日照紫烟"——而是策杖向南,直奔庐山南麓那座几近无名、只剩道士看守的简寂观,访道问仙,溯涧寻瀑。
深山藏穷瀑,且让我们调转镜头,跟着韦应物去打卡那帧早在南朝时就与陆修静为邻的"简寂"风景。
(唐)韦应物 撰《韦江州集》,四部丛刊景上海涵芬楼藏明刊本
简寂寻瀑
唐时,人们把简寂观称作陆修静的"草堂",中唐诗人张祜曾写《秋日宿简寂观陆先生草堂》,可见简寂观是高士们的精神朝圣之所。早在南朝刘宋时代,太子仆射沈璇撰文《简寂观碑》,至梁武帝时勒石刻铭,便点破了此地的精神内核:"止烦曰简,远嚣在寂。"一语道破道家领袖所倡导的修道真谛。
这块石碑,便是韦应物此行的"导游手册"。碑文里描绘的"飞溜垂虹,积清似素;轻萝散雾,接绿成帷",像一则来自南朝的邀约,牵引着这位刚经历宦海沉浮的江州刺史。韦应物此行,名为寻瀑,实为寻道——他要在陆修静曾经悟道的山水间,寻找止息烦恼的解药。
明《庐山纪事》载,简寂观侧有二瀑,韦应物想去寻找的是其中位于西涧的瀑布。山路崎岖,绝壁横亘,他不得不放低身段,手脚并用,在嶙峋的乱石与湍急的涧流间艰难跋涉:
蹑石欹危过急涧,攀崖迢递弄悬泉。
犹将虎竹为身累,欲付归人绝世缘。
"虎竹"在手,那是世俗强加于身的官家符信;"绝世缘",才是他面对这深山飞瀑时内心真实的渴望。李白看香炉峰,看的是盛唐的气象与张扬;韦应物寻西涧瀑,却是在看自己的内心——身虽未退,心已先远。日后也来到江州任上的白居易遍读韦集,叹其诗"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此评虽特指韦之五言,而这首七绝中那份宦游人对出世的低回向往,正与白公所赏之"闲澹"气脉相通。
2018年夏,我怀揣一本《韦江州集》,循着韦应物的屐痕,在千年后的简寂观石臼上坐了许久。然后穿过一片葱郁的茶树林,跨过湍流山溪,迎面撞见一位挑担下山的乡民,随口问了路,便沿着溪畔石径攀援而上。
山涧的风带着凉意,虽比贞元年间那个行春的日子想必要燥热几分,却依旧清爽宜人。踩着那些被岁月和流水打磨得温润圆滑的石头,听着水声由远及近,转弯抬头,能从树木间隙中看见那一道白练高高悬挂在对面的黛山之上。离得总是那么远,仿佛怎么走都是在看远处一幅画,从容飞挂。歇脚时,爱人问,如此清净,是否能让你心火消夏?"简寂"清凉?
那个夏日,那时岁月,我正沉浸在与现实对抗的亢奋中,自以为是个绝不会去挤那香炉峰人头攒动的热闹、特立独行的大侠。工作遇挫,内心竟与一千二百年前的韦江州产生了强烈的共振——也想学着他的样子,低吟一句"欲付归人绝世缘"。
就是在那样的寻山寻瀑中,越走越觉得外界的喧嚣与自我的执念一点点被抛到走过的荆棘里,最终,与那个真实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自己坦然相对。韦应物寻到了"简寂",而我,在那次溯溪而上后,寻到了那个在挫折面前试图倔强抬头、却又渴望安宁的内心。
寻山寻瀑,都是在寻找那个内心的自己。
简寂观寻瀑路,作者2018年3月摄
西涧"仙"瀑
西涧瀑布在简寂观北,若论声势,它远不及香炉峰那般"飞流直下三千尺",但在唐人眼里,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浸透了仙气。
早于韦应物,诗人顾况曾在此遥望,他看到的不是银河,而是"仙人住在最高处,向晚春泉流白花"——那是晚春时节,泉流撞击岩石,溅起如花似雪的碎玉。晚于韦应物,张祜夜宿草堂,更是看见了凡人难见的奇景:"白气夜生龙在水,碧云秋断鹤归天。"在他们笔下,这西涧之水,是花,是龙,是通往仙境的媒介。
韦应物踏足此地时,他没有刻意去寻龙捉影,而是寻了一处绝壁,安坐下来。他看到的,是沈璇碑文里写的"淙流绝壁散,虚烟翠涧深"。他在《简寂观西涧瀑布下作》中,将这份自在写得淋漓尽致:
淙流绝壁散,虚烟翠涧深。
丛际松风起,飘来洒尘襟。
窥萝玩猿鸟,解组傲云林。
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
旷岁怀兹赏,行春始重寻。
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
这可不是如今我们习惯的走马观花的"打卡",这是我们最向往的"慢生活"实验。他"窥萝玩猿鸟",像个孩子一样观察着藤萝与飞禽;"解组傲云林",脱去官服,在这一刻,不再作为那个签署公文、迎接上官的韦刺史,只是这片山林的一个过客。最令人艳羡的,莫过于"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观里的道士端出茶果,知己好友举杯对饮,没有工作的催促,没有手机的干扰,只有松风与泉鸣伴奏。末了,他还要"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拿出笛子,即兴吹奏一曲,让眼前的飞瀑伴着自己的音符。
想想我们这个2026年的"望瀑季",人人手持手机,对着香炉峰狂按速点,急于发朋友圈换取点赞,唯恐落后于人。而韦应物,却在简寂观的西涧之下,横笛一曲,与山水共鸣。他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流量,只需要那一刻的"自在"。
这才是我们当下最该羡慕的观瀑姿势——不是站在观景台上仰望,而是坐在绝壁下, 让飞瀑洗去尘襟,让松风吹散焦虑,把时间浪费在一朵流花、一声猿啸、一曲横笛里。
反观我2018年那次寻瀑,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快"。那时我手脚并用,一心想着靠近、再靠近,恨不得立刻将那道白练攥在手里。一路走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终究也没能贴近那条横亘在山腰的"龙水飞花"。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哪里是在观瀑,分明是在和这座山较劲,在和自己较劲。我没学会韦应物的安坐,没等到松风吹干汗水,却在那一路的狼狈攀爬里,耗尽了当时那股想要对抗现实的亢奋。那是一种属于2018年的、不管不顾的莽撞,虽未得"简寂"之真谛,却是青春岁月的青葱写照。只有经历方可从容,慢下来需要有时光的沉淀啊。
好在,2026年的望瀑季又已到来,我还来得及修正那次遗憾。这一次,我不想再去追赶瀑布,只想学学韦江州,在西涧的某一块青石上,坐成一个慵懒的标点符号,等着那场迟到了八年的"简寂"。
简寂观望瀑,作者2018年6月3日摄
深山穷瀑,无姓之名
韦应物的横笛声还在西涧回荡,简寂观的青石上,后来还留下了另一番痕迹。相传德化县令、后来的仙派老祖纯阳子吕洞宾曾在此访道,于石上磨剑,留下了"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的冲天豪气。那是剑气如云,是想要斩断世间一切不平的刚烈——读来心惊,得亏2018年我没拿这本书,否则岂不更想仗剑天涯,满腔对抗。
而观中山涧还有一味奇珍,不知韦应物当年尝过未曾——那便是唐无名氏笔下的"简寂观中甜苦笋"。苦尽甘来,恰如修道,也恰如人生。
有趣的是,韦应物的朋友顾况,在另一首吟咏庐山瀑布的诗中,早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他告诉大家还真不用都去打卡李白的香炉峰,去钻深山吧:
九江悠悠万古情,古人行尽今人行。
老人也欲上山去,上个深山无姓名。
顾况这最后的几句,简直是为后世寻瀑者写下的最佳注脚。"古人行尽今人行",大家都在走别人的路,复刻同一道光影;而真正的智者,却"欲上山去",去"上个深山无姓名"。
所以,庐山,深山藏穷瀑,又怎能只去望谪仙瀑?
2026年的望瀑季,我不愿再做香炉峰下拥挤的人群,也不想再做那个气喘吁吁追赶瀑布的莽撞客。我只想学顾况,学韦应物,遁入那寂寞无名的深山古涧,在甜苦笋的回甘里品味人生,在吕祖的剑气里汲取勇气,然后,安坐在西涧之畔,听一曲穿越千年的横笛。
毕竟,也有“简寂“的风景,不在那顶流的热闹里,而在那道无人问津、却足以安顿灵魂的——深山穷瀑中。
深山藏穷瀑之庐山瀑布老照片(鹤鸣峰及二瀑),图源《中国名胜·庐山》商务印书馆1924年12月版
参考文献
(唐)韦应物 撰:《韦江州集》,四部丛刊影明刊本。
(宋)陈舜俞 撰:《庐山记》卷五《古碑目第七》,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明)桑乔 撰:《庐山纪事》,明嘉靖刻本。
(清)彭定求 等编:《全唐诗》,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版。
【作者简介】
辛会珍,女,山西临汾人,生于1969年,中国船舶集团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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