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7年初夏,汉水东岸,蒙古大军铁蹄卷尘,襄阳的箭楼却忽然传来悠扬口哨。守城的宋军回头,只见一位灰衣老者盘腿坐在城垛上,手里抓着一只豆大的蝴蝶,正逗着身旁的稚童哈哈大笑——这位看似糊涂的老人,正是江湖人称“老顽童”的周伯通。战火炽烈,他却像误闯沙场的孩子;可谁也不敢小觑,毕竟他那身武学造诣早已是金庸笔下“无人能及”的代名词。

要弄懂周伯通这位奇人的心路,不妨从北宋末年的乱世说起。1127年靖康之变,宋室南迁,江湖风云翻涌。少年周伯通本是全真教的俗家弟子,随王重阳辗转山河,习武参道。金人占据中原后,他伴随师兄马钰奔走各地,所见皆是家国断壁、流民悲歌。偏偏,这些苦难并未使他沉郁,反倒叫他愈发珍惜生而为人的那点天真。后来王重阳命他护送《九阴真经》残卷前往桃花岛,自此牵出一段连绵数十年的师徒际遇。

第一位与他真正结缘的,是南宋嘉定年间尚显稚气的郭靖。那时的郭靖初到桃花岛,资质平平、口拙呆滞,被黄药师冷眼旁观,却让周伯通看得心生欢喜。老顽童一向不耐烦板凳功夫,索性拉着郭靖爬树掏鸟窝、捉蜂采蜜,边玩边教左右互搏。为了让徒儿迈过“手脚不听使唤”的坎,他干脆把两根树枝塞进郭靖手里,笑道:“左手是猴,右手是鹤,看谁先偷到我怀里的花生!”左右开弓的要诀,竟在嘻哈打闹中悄然植入少年的肌肉记忆。几年后,牛家村木桩上那套空明拳横空出世,郭靖凭此挡下欧阳锋三招,旁观者讶然失色,周伯通却蹲在墙头咬着青枣傻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位徒弟耶律齐,比郭靖更像周伯通年轻时的投影。1224年,周伯通在西北见到这个小小契丹孩童时,对方正拿着弹弓打麻雀,眼神狡黠。两人第一句话就是“敢不敢比射远?”谁也没想到,就因这一记顽皮的挑战,结下师徒缘。周伯通把甩袖功、空明拳拆成游戏教他,师徒俩在草原上追马斗鹰,笑声传出数十里外。可随年岁增长,耶律齐肩负了蒙古铁骑压境的国事重担,行事渐趋严谨。有人说他内心仍藏着那抹孩童气,有人则认为他已和故师走上不同道路。一路辗转到1257年,他随郭靖镇守襄阳,刀枪林立中却越发沉默。传说中,他后来因一场权谋风波误杀郭靖,这段血色旧案至今无从定论,只余江湖人唏嘘。

第三位弟子小龙女,则在1244年的终南山脚出现。那年周伯通被欧阳锋毒掌所伤,躲进活死人墓苟且疗伤。灯影石壁下,他看见一袭白衣在蜂群中穿梭,纤手轻扬,万蜂不螫。周伯通自幼好奇,这般奇景让他眼睛都直了。他按捺毒发的痛楚,低声发问:“丫头,你怎会叫这些小家伙听话?”小龙女淡淡回道:“心静,便万物可听。”这一答,打动了老顽童。随后的数月,他将左右互搏、空明拳乃至当年与王重阳对练所得的“先天功”口决,悉数倾囊相授。此后,小龙女把双手如琴弦般的剑法同互搏之巧结合,练就“玉女素心剑”,江湖人皆道其招式空灵胜雪,出手如花下春风,正是周伯通给她埋下的伏笔。

三徒不同命,背后却有同一把钥匙——童真。郭靖在1260年前后坐镇襄阳,仍常忆师父的顽皮:烽火连天时,周伯通忽然把敌军的飞石当皮球,脚尖一点踢回去,引得宋兵阵中爆出哄笑。郭靖却清楚,师父用的是卸劲四两拨千斤,绝非胡闹;笑声背后,是剑拔弩张下的一缕人心慰藉。对于慌乱士卒而言,那一声笑足以顶半斤军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至于耶律齐的最终去向,史料与稗官笔记版本纷纭。有人引《大元实录》称他在至元八年被封为龙虎卫上将军,封地燕然;也有脉络更劲爆的小册子,说他暗夜刺郭靖成功后遁入西域。翻检宋末元初的战史,祖国山河更迭太匆匆,一位天纵奇才被裹挟进大势,本就不奇。只是当年笑靥如花的师徒时光,再无从复制。

相比之下,小龙女的消息最为明朗。1273年襄阳失守前夕,她随杨过纵身绝顶,一只神雕掠空,携两人遁去。其后,川蜀、云贵常有人见到一对神仙伴侣行侠仗义,江湖与庙堂的恩怨杀伐,却从未再把他们牵扯其中。倘若细看杨过那套以柔克刚的剑术,分明糅进了空明拳的势脉;双手互击内外之力,恰是左右互搏的运劲痕迹。周伯通的影子,隔着岁月仍在他们的刀光剑影间跃动。

回头检点老顽童这一生,功名二字似乎从不在他的坐标里。1199年,他被金国请去当“南将军”,却宁肯关在牛家村的石室里苦熬十五年;1236年重出江湖,与洪七公在嘉兴城外联手戏耍欧阳锋,只为争一口“叫化鸡”;1260余年暮春,他陪着郭靖巡查襄阳西门,掂着石子一路弹向空中,笑得像个进城赶集的孩子。每一次出场,皆带笑声而来,也在哈哈大笑中对众生哀乐保持距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疑惑,这样的欢乐心性是否只是天真?答案藏在他对弟子的栽培里。左右互搏之术,本可独步武林,他却一教再教;空明拳耗费几十年心血,他说:“学了去和小孩玩,也挺好。”这份不吝、不藏的坦荡,在那个世代极为稀缺。即便有人背弃了师恩铸下大错,他也只是摇头叹道:“小孩子不懂事,打几下就好了。”旁人听来荒唐,他却未改初心。

当然,无拘无束的代价也明显。周伯通多次误交匪人,先后被困大理、遭金人囚禁,连桃花岛上的石洞岁月都源于轻信所致。好友黄药师曾拍案责问:“你如此糊涂,要闯祸到几时?”老顽童挠头嬉笑,一转眼就溜到海边逗螃蟹去了。江湖险恶,他屡吃暗亏,可仍不改“笑着活”的本色。

对武学而言,这种本色却是珍宝。观察蜜蜂,他悟出“蜂阵”;临溪观水,他想到拳意变化;和山童嬉戏,他察觉肢体左右分工的可能。常人勤练三十年才窥得门户,他用一颗鲜活之心轻轻推门而入,里面是另一片天地。郭靖、耶律齐、小龙女能在花样年华得到指点,其实都得益于这个“孩子”不设防的信任。

襄阳覆灭后,大风卷尽旧梦。有人在江西庐山云雾深处,看见一排石壁,刻满了奇怪的圆圈和方块,像极周伯通的左右互搏练习;也有人在福建海边渔村,瞧见白发老翁与渔童踢沙成阵,沙尘扬处,鱼跃浪翻。每一次传闻,都像一颗石子落在江湖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后归于平静。究竟是生是死,无人能给出确凿答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而,有一点毋庸置疑:周伯通留下的三条支流,仍在武林里奔涌。郭靖以空明拳和降龙十八掌守城至最后一刻,血战至1296年卒;小龙女与杨过的“玉女素心”化作一曲传奇,流传至今;至于耶律齐,无论史家如何争论,他少时学得的那份自由身法,早已在蒙古铁骑的缰下演变为骑射中的轻灵绝杀。老顽童的影子,融进了这些故事的每一刀、每一掌、每一次破空轻跃。

在那样的年代,武功是立身之本,也是生死抉择。周伯通却像失意里的烟花,倏地绽放又倏地隐没。他把最锋利的刀剑技艺,包裹在天真笑声里,随手授人;至于弟子日后如何使用,是守城、是行侠、还是误入歧途,他并未也不愿去操心。有人评价他任性,亦有人敬他洒脱。或许正因他从不把“天下第一”挂在嘴边,才有余力抬头找那只采花的蜂、追那抹天边的云。

今天翻检旧书,可在《射雕英雄传》的篇幅里看到他嬉皮笑脸闯入桃花岛,在《神雕侠侣》的行文间瞥见他携童孙蹦跳而出。撩拨蜂群,哼着小调,那幅画面隔着七百余年的尘沙仍显生动。倘若真有人在山村旷野遇见鬓发如银却双手并舞的怪老头,不妨上前抱拳——说不定,他会掏出几粒花生,笑眯眯塞到你手里,还顺口来一句:“别眨眼,看我左右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