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煜(左一)、王虹(右一)图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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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锦童
7月23日,四年一度的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在费城落下帷幕,数学界的最高荣誉——菲尔兹奖,今年迎来了一场历史性的时刻,中国籍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奖。
这是菲尔兹奖设立九十年来,第一次有中国籍数学家获奖,而且是“一炮双响”,巧合的是,这两位获奖人也是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2007级的同届同学。
菲尔兹奖素有“数学界诺奖”之称,却有一条铁律:只颁给40岁以下的学者。邓煜今年37岁,王虹更是一名90后,今年35岁。两位获奖者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是怎样的?他们做的那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数学,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这次获奖对中国数学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灯神”与“逆袭女王”:两个天才,两种人生
提起邓煜这个名字在数学圈外可能陌生,但在知乎圈内,他还有个更响亮的绰号叫“灯神”。
作为一名顶尖数学家,他非常“接地气”,他的知乎内容不只有数学,还充满了他对动漫、围棋、足球等个人爱好的分享。
甚至据其事后自述,在今年1月菲尔兹奖组委会给他发邮件通知他获奖时,他还在看恋爱小说。读了一遍邮件内容,他觉得松了一口气,便继续读起小说来。这种淡定,简直到了“佛系”的极致。
私底下的邓煜,生活里几乎没有半点“高冷学霸”的影子。他爱刷知乎,是资深百合爱好者,爱看足球,爱听张靓颖的歌,也很痴迷《红楼梦》,闲暇时还在网上下围棋。
邓煜与数学的缘分始于深圳高级中学。
初二的时候他被奥数教练冯跃峰发掘并单独为他授课,初三他就自学完成了高中数学课程。2006年,16岁的邓煜在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创下唯一满分的纪录并斩获特别奖。随后,他也在同年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金牌,成为深圳第三位国际奥数金牌得主。
次年,凭借着优秀的竞赛成绩,邓煜被保送进北大数学科学学院。两年后转学到麻省理工,2010年获得Putnam大学生数学竞赛最高奖Putnam Fellow,2011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2015 年获得博士学位,随后在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做博士后。
如今37岁的他,已经是美国芝加哥大学数学系的教授。
另一位获奖者王虹,与邓煜“一路开挂”的画风完全不同。她的学术之路,可以用“九曲十八弯”来形容。
而她的故事,或许从童年时代起,就埋下了不走寻常路的伏笔。
1991年,王虹出生在广西桂林市平乐县的一个普通教师家庭,她并没有顶尖的学术资源加持,但她对数学最初的爱,源于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准备上小学的王虹提前拿到了数学教材,由于解出了“想一想”的思考题,她便沉浸于这种解出数学题的纯粹快乐之中。
然而,中学时代的王虹并没有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天才”,她的成绩也并不突出,在数学竞赛中也只获得了省内普通奖项。
不过,她很喜欢学校每周一小时的课外数学竞赛,做感兴趣的数学问题能想好几天,甚至常常忘记对答案。
16岁那年,王虹考上了北京大学。但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她的分数并不够心心念念的数学系,她被调剂到了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
换作别人,可能就认命了,但王虹不肯。大一那年,她一边学本专业的课程,一边按数学系的培养方案自学全部课程,最后通过了转系考试,硬生生把自己“拽”回了数学的轨道上。
硕士期间,她竟然又放弃了数学,跑去巴黎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画了半年的建筑设计图,她说想试试更“接地气”的东西。
但半年下来,她发现建筑需要先说服别人投资,创作自由受到限制,而数学只妥协于逻辑本身,完全靠自己“建设”想法。她还是更喜欢后者。于是她又回来了,从此再也没离开过。
现在,35岁的她已经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终身教授,同时也兼任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数学的正教授。
值得一提的是,王虹还是菲尔兹奖九十年来的第三位女性得主,更是首位中国籍女性获奖者。
他们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田刚院士在《知识分子》专访中提到,邓煜和王虹走了不同的路径,但这首先还是自信的问题。
“我认为做研究和竞赛是两回事。竞赛要求你在规定时间内解决一个问题,而研究并不在乎你花了多少时间。一个问题,你花一个小时想出来,和花十天、一个月想出来,本质上没有区别。关键是你是否愿意持续思考。”
田刚院士所说的这种“持续思考”的韧性,也的确在这两位年轻数学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虹攻克的,是一个叫“三维挂谷猜想”的百年难题。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思考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一名武士在狭窄的厕所里遭遇偷袭,箭如雨下。他手里只有一根长度固定的短棒,为了防身,必须把棒子旋转180°挡住四周的攻击。那么,这根棒子在旋转时,扫过的最小面积是多少?
这个问题后来被称为“挂谷问题”。
这种“把面积压扁到极限”的操作,在二维世界畅通无阻,却在踏入三维空间时撞上了高墙。数学家猜测,这个集合的维度无法被压低到3以下。这道看似简单的三维题,却成了困扰学界百余年的硬骨头。
2025年,王虹和Joshua Zahl用一篇127页的重磅论文,终于解决了这个百年难题。她们证明:在三维空间里,你可以把这根“针”扫过的体积压缩得非常小,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压扁”它。它必须老老实实地撑起一个三维的“骨架”,绝不可能被塞进一个二维的纸片或者一维的线条里。这就是二维“面积趋零”和三维世界的本质区别。
而邓煜解决的,是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中最经典的那一支,格局更宏观。
1900 年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列 23 个世界难题,第六题问的是:能否用严格数学,从微观粒子遵循的牛顿力学出发,经由玻尔兹曼动理学,推导出宏观流体方程(比如海浪拍礁、气流过机翼用的欧拉和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这一步卡了百年——难在牛顿定律时间可逆、流体方程不可逆。"2024至2025年间,邓煜与马骁、Zaher Hani 发表长篇论文,完成了这项跨越尺度的证明:他们严谨论证了,当无数个遵循牛顿定律的“微观弹珠”在稀薄气体中碰撞时,其统计规律在大尺度下必然收敛于描述海浪与气流的流体方程。
这不仅解决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核心难点,更让人类得以窥见“微观混沌”如何孕育“宏观秩序”。
中国数学的新黄金时代,到了吗?
这次颁奖让网友们讨论最多的一个细节,就是王虹和邓煜不仅是中国人,还是北大数院2007级的同窗同学。
在此之前,北大数院最出名的莫过于2000年前后入学的“黄金一代”,出了张伟、刘若川、许晨阳等数学新星。而现在,2007级也被大家正式封为了“新黄金一代”。
那么,未来中国数学的前景到底如何?
首位华人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在颁奖后高调表态,他说:“我感到非常高兴。对于中国数学界而言,这是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期盼实现的愿望。”
在丘成桐看来,王虹和邓煜双双获得菲尔兹奖标志着中国数学界的整体走向成熟。纵观历史,意大利、法国、英国、德国、美国、日本等国的科学发展都是先派遣留学生汲取养分,最终结出硕果。
他认为,当前中国正处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他对未来满怀希望,“8年之后,或许有望培养出全程在中国本土成长的菲尔兹奖得主。”
田刚院士也与丘成桐的想法不谋而合,他认为,未来在北大学生里,很有可能会出现完全由本校培养出来的菲尔兹奖得主。
他在《知识分子》采访中说道:“当前我国数学的整体实力已经得到大大增强,在北京大学有很多优秀的数学家,他们在专心治学的同时也非常热心投入教学和人才培养工作。近些年国家和社会各界给予数学等基础学科更多的关心和支持。我想只要具备了适合数学苗子成长的土壤和环境,成才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从国家战略来看,芯片制程的物理极限、AI大模型的算法优化、密码学的底层设计,都依赖基础数学的突破。而王虹和邓煜的成功,无疑会吸引更多优秀的学生投身到基础研究当中去。
但坦诚来说,与美国相比,中国在数学领域还存在一些差距。
丘成桐在演讲中也提到:“中国诱导学者做学问的方法太过注重于物质的奖励,没有照顾到学问本身内容的成就。我们有大量的优青、青千、杰青等奖励方式,但很多高校规定他们只给这些有‘帽子’的学者提供丰厚的薪水及住房津贴,因此所有年轻的学者为了‘帽子’而拼命!”
不过,随着2026年这两座奖杯的获得,未来国内科研资金对纯数学的投入也会不断增长,我们与其他国家的差距也会逐渐缩小,而那些曾经困扰年轻学者的“冷板凳”问题也会逐步改善。
运营编辑 | 曹倩 审核|孟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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