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我站在那栋价值上亿的别墅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对面沙发上坐着的男人,鬓角已经白了,但坐姿还是标准的军人架子,腰杆笔直。
他看着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僵着。
我也看着他。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
“建军?”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二十年没见的陌生和不确定。
我喉结动了动,那声“沈叔”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有些记忆不是忘了,是埋得太深。深到你以为它不在了,可一铲子挖下去,它还在那里,原封不动地等着你。
第一章 退伍
我叫郭建军。
名字是我爹起的,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出去当兵的人。后来我也当了兵,一当就是十二年。
退伍那天是二零二三年的九月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着毛毛雨。
连队给我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指导员老张把退伍证递到我手里,使劲握了握我的手,说建军,到了地方上好好的,有啥困难给连队打电话。
我说好。
几个留队的战友排成一排,给我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我立正、回礼,动作还是标准的,但我能感觉到右肩不太利索。那是去年野外驻训时留下的伤,肩胛骨骨裂,养了三个月才好,但阴天下雨就隐隐发疼,训练强度一大就使不上劲。
就是这处伤让我不得不做出退伍的决定。十二年的老兵,体能考核过不了关,再赖着就没意思了。
走的时候我没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十八岁穿上这身军装,到三十岁脱下,最好的十二年都给了部队。现在突然变成一个老百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从什么东西上连根拔了下来。
退伍费加上这些年的积蓄,统共二十八万多一点。我把二十万打到了老家村信用社的账上,给爹妈翻修房子用。
剩下的八万块,是我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全部本钱。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房东是个胖大姐,看我当过兵,说小伙子看着老实,押金就收了两百。
房间不大,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墙上贴着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动漫海报,边角都卷了,也没人撕。
我开始找工作。
第一个星期跑了七家安保公司。人家看了我的退伍证,挺客气,说到时候通知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家倒是直说了。那人事主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大哥,我们招的是形象岗,一米八以上,三十岁以下。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
他说那正好卡线。不过他看了看我的右肩,说你这胳膊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不影响工作。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不影响工作?安保这行当,有时候就是要靠身板吃饭的。我右肩那点毛病,自己知道不碍事,但人家不这么想。人家花钱请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带伤上阵。
出了那家公司大门,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看着自己的右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指头还能动,拳头还能握,但肩膀那个位置,像卡了一粒沙子,不大,就是硌得慌。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还在部队,紧急集合的哨子响了,我爬起来往外跑,可跑着跑着发现自己的装备怎么都穿戴不好,右胳膊不听使唤。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跑过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中间。
每次醒来都是一身汗。
到第二周的周三,我已经投了大概二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周三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叫老谢,谢长河,是我当年在新兵连的班长。他比我早退伍六年,现在在省城混。
“建军,听说你退了?”
老谢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带点沙哑,说话跟放连珠炮似的。
“退了。上个月的事。”
“咋样?找到活儿没?”
我沉默了一下。
“还没。”
“我就知道。”老谢在那头咋呼了一声,“你这闷葫芦性子,出去找工作肯定吃亏。正好我这边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活儿?”
“私人保镖。一个老板托我找的,要求退伍军人、身手好、人品过硬、嘴巴严实。”老谢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薪资面议,但我跟你透个底,两万往上。”
两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狠狠动了一下。
“什么老板?”
“沈氏地产你知道吧?就是他们家。当家的叫沈晏清,是他找的人。”
沈晏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认识一个姓沈的,也是当兵的。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建军?”
“在。”
“你考虑考虑。不过别磨叽太久,这活儿抢手,我是第一个想到的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出租屋墙上那张卷边的动漫海报。
“行,我试试。”
第二章 面试
沈氏地产的办公楼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三十二层,全玻璃幕墙,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我在楼下大堂等了二十分钟。前台姑娘给我倒了杯水,纸杯上印着沈氏的logo,一个规规矩矩的篆书“沈”字。
来接我的人姓方,名片上写着“董事长行政助理”,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郭先生,这边请。”
他带我上了二十八楼,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会议桌是实木的,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让人不太自在。
我穿着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夹克,深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但坐在这种地方,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就像一个误闯进高档餐厅的流浪猫,周围的精致反而把自己的狼狈衬得更扎眼。
方助理问了我几个问题。哪个部队的、当了几年兵、什么军衔、为什么退伍。我一五一十答了。
说到右肩的伤时,方助理的眉头皱了一下。
“影响行动吗?”
“日常没问题。剧烈对抗可能会有影响。”
他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
“郭先生,我们这边的流程是面试通过后要做一个考核。考核分体能和格斗两项,你这边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我来安排。”
“方便。”
出了沈氏大楼,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大楼。
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来面试之前,我在手机上搜过沈氏地产的资料。成立二十多年,省内排名前十的房企,创始人叫沈卫国。现在的董事长叫沈晏清,是沈卫国的独子,三十二岁,两年前接手公司。
沈卫国。
这个名字我确认了好几遍,不是沈晏清。
我认识的那个姓沈的,叫沈云山。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城郊一个看着像仓库的地方,但里面别有洞天。
推开铁门进去,是一个很大训练场,铺着专业的软垫,墙上挂着各种训练器械。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正在对练,拳脚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
考核我的人姓马,四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他自我介绍说是沈氏安保部门的主管,以前也当过兵。
“郭建军,是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谢长河介绍来的?”
“是。”
“老谢跟我一个团的。”他点了点头,“不过考核归考核,我不会放水。你要是没过,老谢的面子也不管用。”
“明白。”
体能考核放在前面。跑步机、力量测试、柔韧性检查,每一项都有人记录数据。我右肩在做到引体向上的时候开始隐隐发疼,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感觉肩膀像被人拿钝刀在割。
但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部队十二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疼的时候别龇牙。你越龇牙,疼得越狠。
考官看的是数据,不是你的表情。
然后是格斗考核。
对手是一个比我年轻五六岁的小伙子,肌肉线条很漂亮,一看就是系统练过的。他冲我抱了抱拳,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的傲气。
“点到为止。”
我点了点头。
交手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短。年轻人确实练过,力量和速度都不错,但他的问题跟我当年带过的新兵一样——太注重招式了。
真正的格斗不是打套路,是打反应。
在他一个侧踢落空的瞬间,我侧身切进去,用没受伤的左肩顶住他的重心,脚下一勾一带,他整个人就仰面摔在了垫子上。
前后不到十秒。
年轻人躺在垫子上,一脸难以置信。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的腿法很好,但收腿慢了零点几秒。”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傲气没了。
全部考核结束后,老马把我叫到一边。
“底子不错。”他点了根烟,“不过你那右肩,真没问题?”
“该顶上去的时候,不会掉链子。”
老马看了我好一会儿,吐了口烟。
“行。我去跟方助理说。”
当天下午,方助理给我打了电话。
“郭先生,考核通过了。方便的话明天来公司签合同。薪资试用期两万五,三个月后转正三万起,吃住全包,配车配通讯设备,二十四小时待命。能接受吗?”
“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
不是疼的。
是紧张的。
两万五。
我在部队一个月的津贴加各种补贴,到手不到八千。
人到了绝路上,老天爷还是会给你开一扇窗的。
第三章 沈晏清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我正式上岗了。
方助理给我发了一份详细的资料,包括沈总的日常行程、常去的地点、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等等。
资料的第一页贴着沈晏清的照片。
照片是工作照,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五官不算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眉眼之间有一种同龄人少见的沉稳。发际线稍微有点高,大概是长期熬夜和压力大的结果。
下面写着他的基本信息:沈晏清,三十二岁,沈氏地产董事长兼总经理,未婚。
我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没必要瞎联想。
正式上班的当天下午,方助理安排我第一次跟沈晏清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顶楼,面积很大,装修倒不浮夸,偏简约的中式风格。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都翻毛了,看得出来是真看的,不是拿来当摆设的。
沈晏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比照片上看着更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有些硬,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看人能看到你骨头里的亮。
“郭建军?”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上去。他的手劲不小,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商务握手,是实打实的握住。
“沈总。”
“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看了我几秒钟,目光在我右肩上停了一瞬。
“老马跟我说了你的考核情况。他说你是他这几年见过底子最好的。”
“老马过奖了。”
“他不过奖。老马这个人嘴硬得很,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容易。”沈晏清靠在椅背上,“你的情况方助理跟我说了,当了十二年兵,去年受的伤,今年退伍。那个伤,真的没问题?”
这个问题被问了三遍了。
我做了跟前面两次一样的回答。
“日常没问题。该顶上去的时候,不会掉链子。”
沈晏清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
“我爷爷也当过兵。我从小听他讲部队的事。你们这帮人,说能顶上去,就是真能顶上去。”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客套,倒像是真的了解。
“谢谢沈总信任。”
“不用谢。我用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谢我。”他站起来,“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方助理会跟你对一下流程。”
那就是我第一天正式上岗。
晚上那顿饭局没什么特别的,几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吃的是粤菜,聊的是项目。我守在包间外面,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沈晏清在饭桌上跟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谈笑风生,该喝的酒一杯不少,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掌控感,不让任何人越过他的底线。
这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在生意场上泡出来的。
回去的车上,沈晏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喝了大概半斤白酒,脸上有些泛红,但说话还很清醒。
“建军,你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说实话。”
我犹豫了一下。
“沈总您酒量可以。”
他睁开眼,笑了一声。
“这不叫酒量,叫硬扛。做这一行不喝酒不行,喝太多也不行,得拿捏那个度。”他揉了揉太阳穴,“跟我爷爷学的。他在部队的时候千杯不醉,退了休反而滴酒不沾了。”
又是他爷爷。
他似乎很敬重那个当过兵的爷爷。
车驶进了城北的别墅区。这片区域我之前听说过,叫“云顶山庄”,是省城最贵的别墅区,没有之一。一平米的价格顶我老家县城一套房。
车子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
白色外墙,欧式风格,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草坪上铺着鹅卵石小径。光是车库就能停四辆车。
司机老赵熄了火,我下车给沈晏清拉车门。
他迈步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方助理交代过,每天要把沈总送进家门才算任务结束。
别墅大门是智能锁。沈晏清按了指纹,门咔哒一声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
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吊灯,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装修风格偏现代,灰色调为主,但沙发上的靠垫和茶几上的花瓶添了些暖色,不至于太冷清。
“进来吧。”
沈晏清换了拖鞋,回头对我说。
“沈总,您到家了我就...”
“进来坐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我只好跟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但理得很短,是标准的军人发型。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茶几上摆着个紫砂壶和两个茶杯。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我跟他对上了视线。
老人的眼睛是那种阅尽世事之后的平静,但那双眼睛落到我脸上的时候,平静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
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起了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建军?”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两个字都叫得很准。
我站在玄关到客厅的过渡地带,一只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另一只脚还留在玄关的瓷砖上。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脸。
那道眉毛。
那个声音。
二十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是我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就把他认出来了。
沈云山。
我爹的战友。
二十年前,就是他把我从老家带走的。
第四章 旧事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大理石地砖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意顺着鞋底一路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眼,最后堵在胸口那个位置。
沈晏清看看他爷爷,又看看我。
“爷爷,你们认识?”
沈云山没有回答孙子的话。他只是看着我,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下来,紫砂壶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你坐。”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我没动。
沈晏清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沈云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我家堂屋里,对我爹说了一句话。
“老郭,这孩子交给我。我带他走。”
我爹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娘躺在里屋,病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年我十岁。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欠了一笔赌债,数目大到卖房子卖地都还不清。要债的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搬东西、砸门、威胁要绑我。我爹走投无路,找到他的老战友沈云山帮忙。
沈云山那时候刚转业到省城,手里有点积蓄。他帮郭家平了那笔债,条件是把孩子交给他抚养。
我娘不同意。她躺在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还是死死拽着我的手腕不放。
“云山,我求求你,鸣子是我命根子...”
“嫂子,你听我说。”沈云山蹲在我娘床边,声音很轻,“那些要债的不是善茬,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孩子留在村里不安全。我带到省城去,供他读书、吃饭,等他爹把债还完了,我再把他送回来。”
我娘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大人哭得那么惨。
哭声从里屋传到堂屋,又传到院子里。我站在门后面,攥着门框,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我爹始终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像一尊石像。
后来我被沈云山抱上了车。
是一辆老式的军用吉普,帆布篷,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旧皮革的味道。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挣扎着要跳下去,沈云山一把按住我。
他的手很厚,像铁钳一样,把我死死按在座位上。
“鸣子,别动。”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自己的小名。
到了省城之后,我被送进了一所寄宿学校。沈云山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带我去吃饭,给我买衣服和文具。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出的,从小学到初中,从来没断过。
但我跟他始终亲近不起来。
不是他对我不好。他对我算是尽到了责任,该花的钱一分不少,该说的话也都说了。可那种“好”里,带着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我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
十四岁那年,我偷了他的地址,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已经换了主人。邻居告诉我,我爹在我被带走后不到半年就跑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至于我娘——邻居指了指村后面的山坡。
“埋在那里。”
我娘是在我走后的第二个月走的。病死的。
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病好了,在某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把我接回家。
那一年我十四岁,在村后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坟头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草尖摇摇晃晃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在那座坟前跪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十岁那年就流干了。
回到省城之后,我没跟沈云山说这件事。他也从来不提我爹我娘的事。我们之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些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其实谁都忘不了。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高中,但我没去读。我去找了征兵办的人,说自己要当兵。那一年我十六岁,虚报了两岁,因为常年运动,个头也够,混进了新兵连。
沈云山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穿上了军装。
他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很久。
“当了兵,就是大人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跟沈云山就断了联系。
我在部队一待就是十二年。从列兵到上士,从新兵蛋子到老兵油子。十二年间,我给沈云山写过几封信,他回过一封,信很短,只有半页纸,问我身体好不好、生活习不习惯,末了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再后来,地址变了,信就断了。
我没想到二十年后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建军。”
沈云山又开口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脚有些不利索,撑着沙发扶手才站稳。薄毯从膝盖上滑落,沈晏清赶紧上前扶住他。
“爷爷,您慢点。”
沈云山摆了摆手,推开孙子的搀扶,往前走了两步。
他老了。
当年那个把我从老家抱上吉普车的男人,腰背不再挺拔了。头发白得像冬天里的雪,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二十年前那个眼神。
“你...你坐。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沙发。
我的脚还是没动。
“建军哥。”沈晏清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爹的战友。二十年前,是他把我从老家带到省城的。”
沈晏清愣了一下。
沈云山重新坐回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鸣子...不是,建军。”他改了口,抬起头看着我,“这些年,你在哪里?”
“部队。”
“我知道。我是说...”
“您知道的就这些。”我打断了他的话。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语气不好。
但我控制不住。
二十年了。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我娘到底埋在哪里?我爹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可这些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爷爷,我去给您倒杯水。”沈晏清很识趣地离开了客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别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沈云山两个人。
第五章 对话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云山坐在沙发上,我站在茶几这边。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一缕热气都没有。
“你受伤了?”
他先开口了。
我愣了一下。
“右肩。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右手摆臂幅度比左手小。”他指了指我的肩膀,“怎么伤的?”
“野外驻训。骨裂。”
“严重吗?”
“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晏清说要找个保镖,让安保公司推荐人,我没过问。”沈云山慢慢说,“要是知道来的人是你...”
“要是知道是我,您就不会用我了对吧?”
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冲。
沈云山看着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您当年把我从老家带走的时候,说我爹还完债就来接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十四岁那年我自己回去了一趟,才知道我爹早就不在了。我娘也走了。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坟头草都长到膝盖高了。”
沈云山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人戳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从来没怪过您把我带走。”我继续说,“您供我吃穿、供我读书,这些我都记着。但您不该瞒我。关于我爹,关于我娘,您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有用吗?”
沈云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你那时候才十岁。我要告诉你你娘快不行了,你能受得了?等你长大了,想去找你爹,但你爹欠了那么多债跑了,我上哪儿找他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我找过。退役之后我托了很多关系找你爹,从东北找到云南,从云南找到新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像是人间蒸发了。”
我沉默了。
我爹欠赌债跑路这件事,我是后来从老家亲戚嘴里听到的。那些要债的人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把房子抵了,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最后还是差一大截。沈云山替他填上了那个窟窿,然后把我带到了省城。
某种意义上说,沈云山是救了我。
如果没有他,那些要债的人迟早会找上我。我可能会被卖到哪个山沟里,或者流落到街头。十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可理性归理性,感情归感情。
让我对沈云山说一声“谢谢”,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让我继续怨恨他,看着他这把年纪、这身老骨头,我又狠不下心。
“爷爷。”
沈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沈云山面前,一杯端在手里。他看看沈云山,又看看我,似乎在判断眼前的局面。
“晏清,你去把书房抽屉里那个铁盒子拿过来。”
沈云山说。
沈晏清犹豫了一下,转身上楼。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下来了。铁盒子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都露出了里面的铁皮,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红五星。
沈云山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泛黄了,但没有破损。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递给我。
“你十四岁那年回老家,回来之后一个字没跟我说。我就知道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顿了顿,“这封信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没给你,是想等你再大一些,等你能承受的时候。后来你去了部队,我就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给你,结果拖到现在。”
我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鸣子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躺在床上写的,笔画虚浮无力。
“鸣子”是我的小名。大名郭建军,小名郭鸣。叫“鸣子”的,只有我娘一个人。
我把信抽出来。
信纸已经脆了,折痕处都快断了。上面的字跟信封上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洇了水渍。
“鸣子:
娘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云山说他会交给你,但他说要等你长大。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太行了。大夫说最多还有半个月。娘不怕死,娘就是放心不下你。
你爹的事你别怪他。他不是坏人,就是胆子小,被人骗去赌钱,越陷越深。他跑了,是他没担当,但他是你爹,你别恨他。
云山是个好人。他帮你爹还了债,还答应把你带大。娘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过他这一次。你长大了,要对他好。
鸣子,娘的儿,娘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你小时候爱哭,摔一跤哭半天,吃饭慢了也哭。娘一抱你就不哭了。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哭,要是还爱哭,得改改。男子汉大丈夫,掉眼泪不丢人,但不能老掉。
娘没什么留给你的,就留了这封信。你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事。
娘在天上看着你。
娘:李秀兰”
信的最后,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写信的人没有力气了,还是眼泪滴在了纸上。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手在抖。
二十年了。
我娘走了二十年,我也活了二十年。
我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掉眼泪的年纪。在部队的时候受过比这更大的罪,吃过比这更苦的亏,从来没掉过一滴。
但今天这封信,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把信装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沈云山。
他坐在沙发上,薄毯又滑到了地上。白发苍苍,老态龙钟。
我忽然发现,他今年应该快八十了。
“沈叔。”
我叫了他一声。
跟二十年前一样的称呼。
沈云山的眼眶红了。这个当了一辈子兵、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个圈,终究没有掉下来。
“欸。”
他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晏清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他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大概听明白了。
“建军哥。”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多了一份郑重,“留下来吃顿饭吧。”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别墅院子里的地灯亮起来,照得草坪一片暖黄。
“好。”
第六章 试探
那顿晚饭是我在沈家吃的第一顿饭。
菜不多,但都是家常口味。沈云山说平时家里就他和晏清两个人,做饭的阿姨是四川人,手艺还行。席间沈云山问了我一些部队的事,我也答了,但话不多,基本上是问一句答一句。沈晏清在旁边默默地吃,偶尔夹一筷子菜,没有插话。
饭后沈晏清送我出门。站在别墅门廊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了摇头。
“我不抽烟。”
他把烟收回去,也没点,就那么拿在手里把玩。
“今天的事,之前我真不知道。”他说,“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你。”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偏过头看我。门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建军哥,不管你跟我爷爷之间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我请你来,是真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不会。”我说,“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
“那就好。”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力道,实打实的。
“明天见。”
“明天见。”
上了老赵的车,我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内兜的位置。那封信隔着衣服硌着一个硬硬的轮廓。
“建军,去哪儿?”老赵问。
“回宿舍。”
宿舍是公司安排的,在沈氏地产的员工公寓里,一个单间,条件比城中村的出租屋好了十倍。但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睡不着。
我把我娘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信里我娘说沈云山“答应把你带大”。不是“帮忙照顾”,是“带大”。
这两个字的差别很大。
而且我娘说她就求过沈云山这一次。也就是说,当年的事,是我娘主动求的沈云山。
不是我爹找的沈云山,是我娘。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多年以后,我回忆这个夜晚的时候,会有很多感慨。但在当时,我只是一个刚刚找到旧日恩人的退伍军人,心里装着太多解不开的结,对未来一片茫然。
唯一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我明天还要继续上班。
第七章 融入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进。
给沈晏清当保镖,工作强度比我想象的要大。他不是那种整天坐办公室的老板,应酬多、会议多、出差也多,经常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能回来。我二十四小时待命,跟着他出入各种场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小区里跑步保持体能。右肩不敢练太猛,只能做一些低强度的康复训练。老马教了我几套针对肩伤的恢复动作,让我每天坚持做。
“你这伤不是没得救,是你自己不上心。”老马说话从来不客气,“康复训练跟训练一样重要,偷一天懒就退三步。”
我照做了。
一个月下来,右肩的疼痛感明显减轻了一些。
工作上,我渐渐摸清了沈晏清的习惯。他喜欢安静,上车之后基本不说话,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文件。吃饭没什么忌口,但讨厌浪费。对人客气但不亲近,跟谁都能聊几句,但聊完还是保持距离。
方助理私下告诉我,沈晏清接手公司这两年得罪了不少人。房地产这行水太深,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要压住场子,不得不用一些强硬手段。
“之前城南那个项目拆迁,有几户不愿意搬,拖了大半年。沈总最后用了法律手段强制执行,那几户人记恨在心,寄过恐吓信。”方助理压低声音说,“所以安保这块一定要上心。”
我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每天检查车辆、提前勘察路线、留意周围的可疑人员,这些基本功我在部队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做起来得心应手。
但有一个我没想到的难题——沈云山。
老人家住在别墅里,我每天送沈晏清回来都会碰到他。有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在院子里浇花。每次看到我,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一句“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叫“沈叔”吧,有点别扭。叫“沈老爷子”吧,又太生分。
干脆点点头就算了。
沈晏清大概察觉到了这种尴尬,有一天晚上送我出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建军哥,我爷爷当年对你有恩也好,有亏也好,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你不用因为他觉得不自在。”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见到沈云山就不再那么紧绷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能自然地打个招呼。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沈晏清在城北的工地上视察,工地的项目经理陪着他看进度。我照例跟在旁边,警戒四周。
这片工地是沈氏正在开发的新楼盘,十几栋楼同时在建。工地上到处是钢筋水泥和建筑垃圾,路不好走。沈晏清走在前面,突然一脚踩空——他踩的那块木板下面是空的,整个人往下一沉。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他踉跄了几步站稳,脸色有些发白。工地的项目经理吓得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地道歉。沈晏清摆了摆手说没事,但我知道他脚踝肯定扭到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回去的车上,他揉着脚踝,忽然说了一句。
“你反应挺快的。”
“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他转过头看我,“一般人反应没那么快。你是本能。”
我没接话。在部队这些年,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你的右肩没事吧?刚才拉我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
我愣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没事。”
沈晏清没有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评估——他在判断我到底有多可靠。
这个人的心思很深。
十二月底,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沈晏清参加一个饭局,对方是外地来的投资商,阵仗不小,包了一整层餐厅。我在包间外面守着,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忽然不对了。那个投资商的嗓门越来越大,说沈晏清不给面子、看不起外地的合作伙伴。沈晏清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我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投资商身边的一个男人站起来,绕过桌子往沈晏清那边走。那个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不对,不是去敬酒的。
我推门进去了。
那个男人看到我进来,停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就站在沈晏清身后一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转身坐回去了。
饭局结束后,沈晏清上了车,沉默了很久。
“那个投资商,以后不用再接触了。”他说。
“他身边的人不太干净。”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走过来的时候看的不是沈总您的脸,是您的脖子和胸口。那是准备动手的眼神。”
沈晏清看了我一眼。
“你对这些很熟悉。”
“在部队学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从那以后,他让我跟着他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
信任这个东西,从来不是靠说的。
第八章 过年
转眼到了年关。
公司放了假,大部分员工都回家了。方助理问我要不要安排值班表,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老家那个村子,已经没有我的家了。老房子塌了,地基上长了野草。我爹不知所踪,我娘的坟还在那里,但二十年没回去,草怕是长得比人还高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沈晏清忽然来安保部找我。
“建军哥,你过年怎么安排?”
“值班。”
“我的意思是,你回不回家?”
“没有家。”我说得很平静。
他沉默了一下。
“那跟我回别墅吧。我爷爷说想请你吃顿年夜饭。”
我犹豫了。
“这是命令还是邀请?”
“邀请。”沈晏清笑了一下,“命令你回家过年,我成什么人了。”
我答应了。
年夜饭是沈云山亲自下厨做的。
这让我很意外。一个住在上亿别墅里的老爷子,竟然还会自己做饭。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他在灶台前忙活,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动作虽然不快,但很利索。
“我来帮忙。”我走进厨房。
“把那边的蒜剥了。”
我老老实实地剥蒜。
沈云山在做一条红烧鱼,老抽上色的时候他手腕一抖,汤汁溅到了灶台上。他用抹布擦了,继续翻炒。
“这条鱼是你爹最爱吃的。”他说。
我的手停了一下。
“当年在部队,过年会餐,你爹能吃半条。别人都喝酒,他不喝,就埋头吃菜。我们笑他属猪的,他说你们懂个屁,这叫实在。”
沈云山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爹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心眼不坏。就是胆子小。他沾上赌,是因为被人骗了。工地上有个包工头拉他去打牌,头几次让他赢,他以为自己的运气来了,越赌越大,最后收不了场。”
他关了火,把红烧鱼盛到盘子里。
“我去找过那个包工头。那人在外地,我追了三个省才找到他。他说钱早花光了。我把他揍了一顿,没用。”
沈云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一个转业军人,追了三个省去抓一个骗子,那得是什么样的执念。
“鸣子...建军。”他把鱼盘端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你爹欠的债,我替他还了。但你爹欠你的,我替不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沈云山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而是一种理解——理解他当年的选择,也理解他这些年的沉默。
有些人不会表达,但不代表心里没有。
“吃饭吧。”我说。
那顿年夜饭是我退伍后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沈云山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汤,沈晏清开了一瓶红酒,我喝了一杯。
饭后沈晏清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云山两个人。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很响,但谁都没在看。
“建军的伤,真的不碍事?”沈云山问。
“日常没问题。”
“那出任务的时候呢?万一要动手...”
“该顶上去的时候,不会掉链子。”
“这句话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晏清这孩子,从小跟着我长大。他爹他妈走得早,是我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沈云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他性子硬,容易得罪人。我老了,护不住他了。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概是小区里哪家孩子在放烟花。
“沈叔,我会护着他的。”我说。
沈云山偏过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电视荧幕的光。
“我知道。你跟你爹一样,答应了的事就一定做到。”
“我爹?”
“你爹这辈子唯一守住的承诺,就是把你托付给我。”
这句话分量很重。
我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电视里的小品演完了,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
第九章 老谢
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谢打来电话,说好久不见了,出来喝一杯。
我们在城西一个大排档碰的面。老谢比当兵的时候胖了一圈,肚子都起来了,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建军!这儿!”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冲我挥手,桌上已经摆了四瓶啤酒和几碟凉菜。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咋样?沈家那边还习惯吗?”老谢给我倒了一杯啤酒。
“还行。”
“沈晏清那人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挺好的。话不多,但靠谱。”
“那就好。”老谢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当初推荐你去的时候,还犹豫来着。毕竟老沈家有钱有势的,怕你去了受委屈。”
“老谢,你对沈家了解多少?”
老谢夹了一口菜,嚼着说:“也不算多。沈云山老爷子我是知道的,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就是个人物。后来转业做生意,发了。他儿子好像死得早,现在是孙子在管公司。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你没见过沈云山?”
“没有。我是托安保公司的一个朋友联系的,中间转了好几道手。”
我喝了口酒。
“沈云山是我爹的战友。”
老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
“二十年前,就是他把我从老家带到省城的。”
我把当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老谢听完,筷子都忘了放下。
“所以你去沈家,是...”
“是巧合。我面试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层关系。”
“我去。”老谢把筷子拍在桌上,“这也太巧了吧?拍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现实比电影离谱多了。”
我们又喝了几杯。老谢的话明显比刚才少了很多,像是在琢磨什么。
“建军,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他忽然放下酒杯,表情变得很严肃。
“什么事?”
“当初托我找保镖的人,不是沈晏清,是沈云山。”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方助理说是沈总找的人。”
“方助理是给你发工资的人,他说的当然是他老板。”老谢倾过身子,压低声音,“但最开始找上我的那条线,是通过一个退休老军转干部的关系。那个老干部跟我是战友,他说沈云山托他帮忙物色可靠的退伍军人,要求很具体——当过兵、上过前线、受过伤还能扛得住,最好是无牵无挂的。”
他顿了顿。
“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你最符合条件。所以我就推荐了你。”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感觉屁股底下的凳子好像矮了一截。
“你是说,沈云山专门找的我?”
“不是专门找你。”老谢摇头,“是找符合条件的人。你刚好符合。他也没指定要你,只是说条件合适就行。但我推荐的几个人里,最后选中的是你。”
我沉默了。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以为自己被沈家选中是因为运气好。原来背后有一条我根本不知道的线在牵引。
“但是建军,你听我说。”老谢凑过来,“沈云山挑人这个事,不一定是因为你。他可能就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退伍军人保护他孙子。你的简历递上去,是方助理和马主管综合评估之后选定的。沈云山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来的人是你,直到你踏进他家门。”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跟心里的那股说不清的情绪搅在一起。
“老谢,你觉得我该留下来吗?”
“为什么不留下?”老谢瞪大了眼睛,“你别想多了。不管沈云山当初是出于什么原因选了你,现在你已经在沈家了。你干得好,沈晏清信任你,这就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建军,咱们当兵的,不讲那些虚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规矩。你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至于当年的事,那是你跟沈老爷子之间的私事。私事归私事,工作归工作。”
他说的话跟我对沈晏清说的一模一样。
我们碰了杯,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走出大排档的时候,夜风很冷。老谢拍了拍我的肩膀,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元宵花灯,忽然很想我娘。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六十三岁了。
正月十六,我回了老家。
走的时候,我在村口站了很久。老家的房子已经没了,地基上长满了野草,被积雪压得东倒西歪的。隔壁王婶看到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鸣子?是鸣子吧?”
“王婶,是我。”
“哎呦,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你娘的坟我每年清明都帮着添土,你快去看看。”
我娘的坟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现在有了块简陋的石碑,是沈云山让人立的。碑上刻着我娘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迹有些风化,但还能看清。
坟头整整齐齐的,没有杂草。王婶说的没错,有人帮着照看。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把那封信从内兜里掏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
“娘,我回来了。”我说,“我过得挺好的。在一家大公司上班,老板对我不错。沈叔也在省城,身体还行。就是老了,头发全白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远处的山峦一层叠一层的,灰蒙蒙的。
“那封信我今天才看到。您别怪沈叔,他是怕我太小受不了。我现在长大了,三十岁了。您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做到了。”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您放心,我会继续好好活着的。”
我在坟前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下山。走之前,我把随身带的一小瓶酒洒在坟前——那是我在部队的时候,过年会餐发的特供酒,我一直留着,想等找到我娘的坟再带给她。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山坡上,把我娘的坟染成了一片金色。
第十章 沈晏清
开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沈氏地产接了一个大项目,在城东开发一个商业综合体,总投资十几个亿。沈晏清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连轴转。有时候一天要跑四五个地方,开会、谈判、视察工地,回到别墅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有天晚上,我在沈晏清的书房里跟他核对明天的行程。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建军哥,你来沈家多久了?”
“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了。”他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在别墅二楼,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在夜色里摇曳,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
“具体点。”
“有头脑,有手段,也有担当。”我想了想,“但对自己太狠了。”
他转过身,眉毛挑了一下。
“对自己太狠?”
“沈总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吃饭要么随便对付,要么在酒桌上硬灌。脚踝扭了也不去医院,自己贴张膏药就完了。”
沈晏清愣了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戳中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你观察得倒挺仔细。”
“这是我的工作。”
他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建军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摊子,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撑得很累。”他的声音降下来,“爷爷身体越来越差,公司几百号人指着我吃饭。每次做决策的时候,我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怕走错一步就把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毁了。”
“你做得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我搞砸的那些事。”他苦笑了一下,“去年有个项目,判断失误,亏了三千多万。我不敢告诉爷爷,自己硬扛了。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我看着面前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他穿着好几万一套的定制西装,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身家以亿计。
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扛着巨大压力的年轻人。
“沈总,我在部队的时候,我连长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一个好的指挥官,不是从来不犯错的,是犯了错能兜得住、能从错误里学到东西的人。”
沈晏清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你搞砸了一个项目,亏了钱。但你没有让公司垮掉,也没有让别人帮你收拾烂摊子。你扛住了。”我说,“这就是一个好的指挥官。”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建军哥,你跟我爷爷说的很像。”沈晏清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舒展多了,“他也经常拿部队那套来开导我。什么当兵打仗不能怕输、带兵不能怕死人。”
“因为你爷爷当过兵。他知道打仗和做生意一样,最重要的是扛得住。”
“对,扛得住。”沈晏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谢谢你,建军哥。”
“不客气。”
“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晏清吧。”
我看了他一眼。
“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爷爷战友的儿子,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叔。”他摆摆手,“叫晏清就好。‘沈总沈总’的,听了一整天了,耳朵起茧子。”
“晏清。”
我试着叫了一声,感觉有点别扭,但也不是完全叫不出口。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
“建军哥。”
“嗯?”
“你刚才说我对自己的太狠。其实你也是一样的。右肩伤了还每天练,膝盖肿了还跟着我跑工地。”他的声音很平静,“对自己狠的人,往往是因为身后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没有说话。
“现在你有了。”他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下是软软的地毯,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对自己狠的人,往往是因为身后没有人可以依靠。
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看人的眼光比他爷爷还准。
第十一章 暗流
三月底,麻烦来了。
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在拆迁阶段遇到了阻力。有几家钉子户死活不肯搬,补偿款谈了好几轮都谈不拢。后来走了法律程序,法院判决下来了,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那天,现场来了很多人。有围观的,有媒体的,还有那几个钉子户的亲戚朋友,乌泱泱堵了一大片。
沈晏清亲自到场。他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处理问题的。
我在旁边紧紧跟着,一只手始终放在离他后背不到十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拉人。
强制执行还算顺利。但在最后一户清场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她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散发出来。
是汽油。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那女人举起瓶子的瞬间,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翻,瓶子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汽油泼溅出来,溅到了我的裤腿上和鞋面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女人的力气不小,拼命挣扎。我用没受伤的左臂圈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控制住。她的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了好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保安很快围上来把人控制住了。老马冲过来闻了闻我身上的汽油味,脸色很难看。
“建军,你身上全是汽油!”
“没事,没溅到脸上。”我很平静,“把她带走吧。”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那个女人带走了。周围的人群慢慢散去,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很快就走了。
老赵已经发动了车子。我护着沈晏清上了车,关门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的手。”
我看了一眼。手臂上好几道抓痕,血渗出来把袖口都染红了。
“皮外伤。”
一路上沈晏清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看我的手臂。
回到别墅,沈云山在客厅里,看到我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回事?”
沈晏清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沈云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把袖子撸起来。”
“沈叔...”
“撸起来。”
我把袖口拉上去。小臂上几道鲜红的抓痕,看着挺吓人,其实就是皮外伤,连针都不用缝。但旁边的旧伤疤也露了出来——那是几年前演习时留下的,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沈云山看着那道旧伤疤,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晏清,去拿药箱。”
沈晏清把药箱拿过来,沈云山打开盖子,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给我处理伤口。他的手指有些抖,但动作很稳,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涂在伤口上。
他低着头,白发在灯下泛着银光。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你这道疤,是几年前弄的?”
“演习伤的。被弹片划了一下。”
“缝了多少针?”
“三十多针。”
他的棉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你跟你爹一样,受了伤从来不喊疼。”他的声音很轻,“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腿被石头砸了,骨头都裂了,硬是一声没吭,自己拄着枪走回营地。”
我没有说话。
涂完药,他用纱布把伤口缠好,打了个结。不是专业的手法,但很结实。
“好了。”
他站起来,盖好药箱盖子。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沈叔。”
“嗯?”
“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慢慢上了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比几个月前更老了。
沈晏清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干净的外套。
“换上吧。你身上那件全是汽油味。”
我把外套换下来。沈晏清把旧外套卷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系紧口子,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的事,谢了。”
“应该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十二章 对话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沈云山蹲在我面前给我涂药的样子。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了一辈子枪、签了一辈子文件、现在抖抖索索地拿着棉签,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涂碘伏。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远处窃窃私语。
我爬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鸣子,娘的儿,娘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云山是个好人。你长大了,要对他好。”
要对他好。
我一直觉得我娘这句话是在拜托沈云山,现在想想,她也是在拜托我。
凌晨四点多,我起来去了趟洗手间。走廊里很安静,路过沈晏清的书房时,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敲了敲门。
“进。”
沈晏清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眼睛有些红。
“怎么还不睡?”
“明天的谈判要提前准备资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你呢?”
“睡不着。”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一会儿吧。”
我坐下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红木桌面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书架上那些翻旧了的书安安静静地排列着,书脊上的书名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今天那女人是钱老板指使的。”沈晏清忽然说。
“钱老板?”
“钱永昌。城西那个建材商。之前城南项目的拆迁是他承包的,因为偷工减料被我们终止合同了。他一直怀恨在心。”
“她拿的是汽油瓶,不是刀。”我说,“汽油是要泼的不是要杀的。她的目的不是要命,是要制造恐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在背后教她。拿汽油瓶的人通常没有杀人的胆子,但知道汽油的震慑力比刀大。这是老手教的。”
沈晏清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凝重。
“我已经让老马去查了。钱永昌这个人,手段不太干净。之前就有人说过他跟道上的人有关系。”
“这段时间加强安保吧。你的出行路线不要固定,时间也随机一些。”
“好。”
沈晏清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建军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今天那个瓶子真的砸中了,你可能会被烧伤。汽油烧到身上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这就是本能。”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命也是命?”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你上次跟我说,你连长说好的指挥官不是不犯错,是能兜底。那你自己呢?你给自己兜底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上来。
“建军哥,我把你当自己人。我不希望你为了我送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我爷爷交代?怎么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他提到了我娘。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以后我会注意。”
“不是注意。”他纠正我,“是记住。”
“记住了。”
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天亮了。”
我说。
“是啊。又是一天。”
他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走吧,该晨跑了。”
第十三章 转折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刚从工地回来,在安保部办公室里整理报告。老马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有些古怪。
“建军,沈董要见你。”
“沈董?”
“沈云山。老爷子自己。”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心里有些疑惑。自从我来沈家之后,沈云山找我从来都是让沈晏清转达,或者直接在别墅里碰面的时候说几句。像这样正式地“召见”,还是第一次。
老马带我去了别墅后面的一间屋子。那是沈云山的书房,比沈晏清的书房小一些,但更有年头。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是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站成一排,笑得很灿烂。
沈云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那条薄毯。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暖金色。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沈云山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在晏清身边半年了,老马对你的评价是这么些年来最高的。晏清也信任你。”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想正式把你收为义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叔...”
“你先别急着回答,听我把话说完。”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这件事我跟晏清商量过。他没有意见。公司那边的程序老马会办,你以后的身份不只是安保主管,更是沈家的人。”
沈家的人。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一整栋别墅都重。
“沈叔,为什么?”
“因为你配。”沈云山看着我的眼睛,“这些年你在部队受的苦、退下来之后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你爹欠的债我替他还了,但你爹欠你的那份,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还。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鸣子,你娘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把你带大。我答应了。但我没做到。你十四岁就自己跑回老家,十六岁就自己去当兵,我拦都没拦住。这些年你一个人在部队摸爬滚打,受伤了没人照顾,过节了没地方去。我这个当叔的,没尽到责任。”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现在我想补回来。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我欠你们郭家的。也是我欠你娘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春天来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背上有几道今天在工地上蹭的灰印,指节粗大,是一双当兵的手。
“沈叔,我有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您当年知不知道我娘会走得那么快?”
沈云山沉默了几秒。
“知道。大夫说最多两个月。你娘求我不要告诉你,她说想让你记住她生病前的样子,不想让你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第二,我爹在哪里?您后来到底有没有他的消息?”
“有。”沈云山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三年前,我收到一个消息。你爹在新疆,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我派人去找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还活着?”
“三年前还活着。现在...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当年那些要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云山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我从未在这个老人脸上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慈祥,是一种老兵的冷厉。
“我一个个收拾的。打官司的打官司,送进去的送进去。花了很多年,但是一个都没落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亮,像当年在部队时那样。
“鸣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我瞒着你,怨我让你一个人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你有资格怨。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那天,我就欠了她一条命。这条命我还不上了,但你,我不能不管。”
我站起来。
走到沈云山面前。
然后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
“沈叔,我叫您一声干爹。以后给您养老送终。”
沈云山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十四章 钱永昌
老马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把钱永昌的底细摸清了。
钱永昌是城西做建材生意的,以前也承包过拆迁工程。他跟沈氏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最早要追溯到沈晏清刚接手公司的时候。那时候钱永昌是沈氏的供应商,后来因为材料质量不合格被沈晏清踢出了供应商名单。再后来他想承包拆迁项目,又被沈晏清否了。
“这个人报复心很重。”老马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上次那个拿汽油瓶的女人,已经承认是钱永昌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干的。另外钱永昌还跟几个供应商串通好,想在沈氏的资金链上做手脚。”
“沈总知道吗?”
“知道。他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老马点了根烟,“但钱永昌这个人不太好动。他在城西那片很有势力,手底下养着不少人。”
“我明白了。”
当天晚上,我去找沈晏清。他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皱着眉头。
“晏清,钱永昌的事老马跟我说了。”
“嗯。”
“你怎么打算的?”
他揉了揉眉心。
“按正常程序走。收集证据,走法律途径。”
“需要很长时间。”
“我知道。但目前只能这样。总不能学我爷爷当年那样,带人去把他的场子砸了。”
我愣了一下。
“老爷子干过这种事?”
沈晏清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爷爷刚创业那会儿,建材市场都是混混把持的。他不服,带着几个退伍的战友直接把人家的仓库砸了,然后站在大门口等警察来。后来那个混混头子被判了五年。我爷爷一战成名。”
我听得有些发愣。
这跟我认识的那个坐在藤椅上、膝盖搭着薄毯的老人,完全是两个人。
“所以他后来能镇得住场子,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敢拼命的。”沈晏清看着我说,“你跟我爷爷,其实很像。”
“我不觉得自己跟他像。”
“那是你自己没发现。”沈晏清合上笔记本电脑,“建军哥,这次钱永昌的事,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冲动。不要自己去找钱永昌。不要学我爷爷当年那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放心。我是你的保镖,不是你的打手。我知道分寸。”
沈晏清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冲突
我没去找钱永昌。
钱永昌来找我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一个人从公司出来,准备去买点东西。刚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前后各出来两个人,把我夹在了中间。
领头的我见过,是老马资料里的照片——钱永昌本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上戴着三个戒指。
“郭建军是吧?”他上下打量我,“沈晏清身边那条狗。”
我没说话,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四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小巷很窄,两边都是墙,只有一个方向可以突围。
“别看了。”钱永昌笑了一声,“我不打算动你。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生意。”
“什么生意?”
“沈家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只要在关键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指间转着,“这卡里有五十万。你拿着,咱们以后就是朋友。”
我看了那张卡一眼。
“不够?那一百万。”钱永昌又掏出一张卡,“郭建军,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在沈家待了半年,沈晏清那点破事你都知道。只要你说出几件,这些钱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想在沈家干了,我还可以给你安排工作,比当保镖轻松多了。”
“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让你的人让开。我还有事。”
钱永昌的脸色沉下来。
“郭建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钱老板。”我看着他,“你在城西混了这么多年,应该听说过一个道理——有些狗是不吃外食的。”
钱永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把银行卡揣回兜里,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四个人撤了。钱永昌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不是单纯的威胁,是一种记恨。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别墅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晏清和沈云山。
沈云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钱永昌这个人,我以前跟他父亲打过交道。他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晏清,明天让老马把证据整理好,交给公安局的人。”
“已经在准备了。”沈晏清说。
“建军。”沈云山转向我,“这段时间你多加小心。钱永昌这个人不是吓唬人的,他是真敢动手。”
“我知道。”
“不过你放心。”沈云山忽然笑了一下,“他要真敢动你,我沈云山第一个不答应。老头子虽然老了,但还有几个老战友在世面上能说得上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锋利的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沈晏清口中那个带人砸仓库的年轻军人。
第十六章 摊牌
六月初,钱永昌被刑事拘留了。
老马收集的证据起了作用,加上之前那个拿汽油瓶的女人供出了他,公安局立案侦查了。据说查出了不少事,除了恐吓威胁之外,还有经济犯罪的问题。
消息传来那天,沈晏清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总算把这个钉子拔了。”他靠在办公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建军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
“不只是今天的事。这大半年来,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了很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以前总觉得,公司的事只能靠自己扛。爷爷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操心。手底下的人虽然多,但真正能分忧的没几个。”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夕阳正从高楼的间隙里洒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你来了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可以分担了。不是工作上的分担,是心里的那种。”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建军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转过身看着我,“以前我对你只是信任。现在我觉得,你就是我哥。”
哥。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我说。
沈晏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你学的。上次你说我对自己太狠,我琢磨了好久。”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半年前真的不一样了。半年前的他,还是那个被方助理描述为“不好相处”的冷面老板。现在的他,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松弛。
“晚上回去吃饭吧。爷爷说今天要亲自下厨。”
“又下厨?”
“庆祝钱永昌被抓。”沈晏清笑着说,“老爷子高兴,谁也拦不住。”
第十七章 饭桌
那天的晚饭吃得比平时热闹。
沈云山做了五个菜,其中有一道红烧排骨是专门给我做的。他说我上次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排骨,他记住了。
饭桌上,沈晏清忽然提起了我爹。
“爷爷,建军哥的父亲,您后来真的没有消息了吗?”
沈云山放下筷子。
“三年前还有消息。现在不好说。”他看着我,“建军,你要是想去找,我可以把地址给你。在新疆阿勒泰那边的一个小镇。”
“新疆。”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在那边待了很多年了,好像是在一个矿上打工。我去找的时候,人已经搬走了。隔壁邻居说他可能去了更北边的地方,但具体是哪里说不清楚。”
我想了很久。
“等忙完这阵子,我去一趟。”
“我陪你。”沈晏清说。
“你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有老马和方助理。去几天不成问题。”
沈云山看看他孙子,又看看我,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丝笑意。
“你们俩去吧。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找到了,替我带句话给他。”老人端起茶杯,“就说老沈问他,当年那条红烧鱼还记不记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地灯亮起,把黄杨木的影子投在草坪上。
我低头吃了一口沈云山做的排骨,肉质软烂,酱香浓郁。
跟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十八章 新疆
七月中旬,我和沈晏清飞到了新疆。
从乌鲁木齐转机到阿勒泰,再租了一辆车,沿着边境公路往北开。越往北人烟越稀少,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蓝得不像话的天空,白得像棉絮的云,广袤得让人心里发慌的荒原。
沈晏清开车,我坐在副驾看导航。
“你紧张吗?”他忽然问。
“有点。”
“我也是。”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虽然要找的人是你父亲,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紧张。”
“因为你没见过他。”
“不只是这个。”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因为他也是爷爷的战友。我们沈家跟你们郭家,两代人的交情。如果这次能找到他,就圆满了。”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沈云山给的那个地址。
是一个小镇,人口不多,几条土路贯通全镇。镇上的建筑大多低矮陈旧,唯一像样的是镇政府的院子。
我们拿着我爹的照片挨家挨户地问。
照片是沈云山给的,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上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爹。年轻时候的郭长河,浓眉大眼,笑容爽朗,跟现在的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消息。
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卖馕的老人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老郭?我认识他。他在后山的矿上干了十来年。去年矿关了,他搬到更北边去了。”
“更北边是哪里?”
“白桦沟。离这儿大概两百公里。”
第十九章 白桦沟
白桦沟是一个比小镇更小的村子。
村子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周围全是白桦林。七月的白桦树绿得很葱茏,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我们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挂着老式的木招牌。门口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人。
我走过去,把照片递给他。
“大爷,请问您认识这个人吗?”
老人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老郭啊。认识。后山护林那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住在哪里?”
“山上。”老人用烟杆指了指村子后面那座山,“顺着那条土路往上走,大概三四里地。他一个人住在林子边上的木屋里。”
“谢谢大爷。”
我们沿着土路上山。
天完全黑了。好在月光明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山路两边的白桦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
一栋木头搭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沈晏清问。
“腿有点软。”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我陪你。”
我们一起走向那栋木屋。
走到门前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沈晏清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比我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干柴。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翘着。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皴裂,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颗黑痣。
那颗痣。
我认识那颗痣。
小时候我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摸那颗痣,他笑着说这是福痣,有福气的人才长的。
“爹。”
我叫了一声。
第二十章 相认
老人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闩,木木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我脸上扫到沈晏清脸上,又扫回来,然后定住了。
“你是谁?”
“我是鸣子。”
他的手松开了,门闩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鸣子?”
“嗯。”
“郭鸣?”
“嗯。”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他的胳膊细得吓人,皮包着骨头,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鸣子...你...你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三十一了,爹。”
“三十一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然后忽然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也蹲下去,把他拉起来。
“爹,进屋说。”
第二十一章 往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炉子、一把破椅子、一个木箱子。墙上挂着一件旧棉袄和几串干蘑菇。炉子上煮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坐...坐床上。”我爹手足无措地招呼我们,又去拿那只唯一的破椅子,不知道该给谁坐,最后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佝偻着背,不敢看我的眼睛。
沈晏清搬了那只破椅子在角落里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在床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垫着薄薄的一层褥子。
“爹,别站着了。你也坐。”
他挨着床边坐下来,跟我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扭曲,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这些年...你在哪里?”他问。
“部队。当了十二年兵,去年退的。”
“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
“右肩。你进门的姿势。”他抬了抬下巴,“你爹也是当兵的。”
我把右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他听着听着,手指攥紧了裤腿。
“都怪我。要不是我当年沾上赌,你也不会被云山带走,也不会去当兵,也不会受伤...”
“爹。”我打断他,“我当兵是因为我自己想当。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
炉子上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越来越浓了。
“沈叔一直在找你。”我说。
听到“沈叔”两个字,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云山...他还好吗?”
“不太好。心脏有问题,去年做了搭桥手术。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我顿了顿,“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老沈问你,当年那条红烧鱼还记不记得。”
我爹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头,蹲在新疆深山的小木屋里,听到四十年前一道菜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
“记得...记得...云山做的红烧鱼。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能吃半条。他们都笑我,我不在乎。”
他用袖子擦眼泪,但袖子也是脏的,越擦脸越花。
沈晏清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把那锅煮过头的东西端下来,关了火。
“郭叔叔,我叫沈晏清。沈云山是我爷爷。”
我爹抬起头看着沈晏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年轻人干净的脸上。
“你是...云山的孙子?”
“是。”
“像。眉眼像他。”
我爹站起来,想去握沈晏清的手,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
沈晏清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那双粗糙皴裂的手。
“郭叔叔,我爷爷一直在找您。找了很久很久。”
“我对不起云山。”我爹的声音哽咽着,“他帮我还了那么多债,替我养儿子,我却跑了。我没脸见他。”
“他现在只想见您一面。”沈晏清说,“他说这辈子就剩这一个老战友了。不见一面,走的时候都不安心。”
我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地上。
“回...回去。我跟你回去。”
第二十二章 归来
把我爹从白桦沟接回来,费了不少劲。
他的身体太差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高海拔的生活,身体各个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在阿勒泰的医院住了五天,等各项指标稳定一些了,才敢让他坐飞机。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看着从西北的戈壁变成中原的平原,看着黄沙漫天变成青山绿水。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傍晚。舷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纵横交错的道路织成一张璀璨的光网。我爹贴着窗户看,像一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
沈云山在别墅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沈晏清扶着他的胳膊,但我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爹隔着车窗看到了沈云山。
他的手死死攥着车门的把手,指节发白。
“爹,下车吧。”
他不动。
沈云山往前走了一步。他推开沈晏清的搀扶,一个人走到车门前。
我爹终于推开了车门。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腰背已经直不起来了,但还在努力挺着。
一个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头发理了,胡子刮了,但还是瘦得脱了形。
“老郭。”
“云山。”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四十年的岁月从两个人中间流过。
然后沈云山伸出手,我爹握住。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攥在一起,用力到指节都在发抖。
“你个老东西,还活着。”沈云山说。
“你个老王八,还没死。”我爹说。
两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骂着骂着就抱在了一起。
第二十三章 饭桌
那天的晚饭是沈云山亲自下的厨。
做了红烧鱼。
我爹坐在饭桌上,看着那盘鱼,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吃吧。”沈云山说,“当年你能吃半条,我看你今天还能不能。”
我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嚼不动了。
不是鱼肉老。
是他哭了。
“还是那个味儿。”他含混不清地说,“云山,还是那个味儿。”
沈云山端起酒杯,手抖得酒都洒了出来。
“老郭,这杯酒我敬你。”
“敬我什么?我是逃兵。”
“不是敬你是逃兵。”沈云山把酒喝下去,眼眶通红,“是敬你还活着。”
那天晚上,两个老人聊到很晚。聊当年在部队的事,聊那条红烧鱼,聊那个被沈云山砸了仓库的混混头子。笑声和骂声交替着从客厅里传出来,一直持续到深夜。
我和沈晏清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听着屋里两个老人的声音。
“谢谢你。”沈晏清忽然说。
“谢什么?”
“谢你找到了郭叔叔。我爷爷这几年来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今天总算了了。”
“是我该谢你。”我说,“如果不是你陪着,我一个人可能走不到白桦沟。”
沈晏清笑了一下。
“咱俩就别互相谢了。”
他掏出一根烟,又想起我不抽烟,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拿在手里转着。
“建军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幸运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从小爷爷把我带大,手把手教我做生意。后来又遇到了你。”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可能觉得亏欠了我们沈家什么,所以一直在补偿。”
“不是补偿。”我说,“是自己挣来的。”
“什么东西?”
“你爷爷说过,好的指挥官不是不犯错,是能兜底。沈家这些年经历的坑坑坎坎,你们都兜住了。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沈晏清看了我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也是自己挣来的。你的伤,你的退伍,你的工作,都是你自己扛下来的。跟我爷爷和郭叔叔一样。”
我们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七月的夜空很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第二十四章 桂花树
我爹回来的那年秋天,沈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是沈晏清张罗的。
选苗、挖坑、培土、浇水,都是他亲自动手。我和我爹在旁边帮忙,沈云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指挥。
“往左一点!再往左!哎,过了过了,回来点!”
“爷爷,你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
“我说往左就是往左!你往右干什么!”
“我往的就是左啊!”
“你左右不分啊?”
“是您左右不分吧!”
我和我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
最后在沈云山“错误百出”的指挥下,桂花树终于种好了。小树苗还不到一人高,枝干细细的,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的。但沈云山很满意,说等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
晚上吃完饭,沈晏清忽然说要宣布一件事。
“爷爷,郭叔叔,建军哥。”他一个一个叫过来,表情很认真,“我决定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转给建军哥。”
我愣住了。
“晏清...”
“你听我说完。”沈晏清抬起手,“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报答。是你应得的。这大半年来你为沈氏做的事、为这个家做的事,远不止一份工资能衡量的。更何况你现在是爷爷的义子,论身份,你本来就有资格拥有沈氏的股份。”
沈云山点了点头。
“这件事晏清跟我商量过。我同意。”
我爹在桌子底下捅了捅我的腰。
“傻小子,快答应。”
我看了看沈晏清,又看了看沈云山,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爹身上。
他冲我挤了挤眼睛,脸上全是笑。
“好。”
从那以后,我不再是沈晏清的保镖。
安保部门还是归我管,但同时我也开始参与公司的一些决策。沈晏清说这是“转岗”,老马说这是“升官”,我爹说这是“祖坟冒青烟”。
我不管他们怎么说,只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尾声
第二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树真的开花了。
是沈云山最先发现的。那天早晨他照例去院子里散步,走到桂花树前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大声喊道:“开花了!开花了!”
我爹端着茶缸子跑出去,沈晏清穿着拖鞋从楼上冲下来,我也从厨房里探出头。
四个人围着一棵细细的桂花树,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笑得像四个孩子。
“我说今年能开吧。”沈云山得意洋洋,“我种的树,我还能不知道?”
“明明是我种的。”沈晏清说。
“挖坑的是我。”我爹举手。
“浇水的是我。”我也加入战团。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在秋天的晨风里飘散开来,飘过院子里的黄杨木,飘过草坪上的鹅卵石小径,飘进别墅敞开的窗户里。
这棵桂花树后来每年都会开花。
开了一年又一年。
从一棵细细的小树苗,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沈云山都会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我爹坐在旁边的马扎上。两个老头喝茶、下棋、拌嘴,偶尔聊起当年在部队的事,聊起那条红烧鱼,聊起那些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老战友。
沈晏清还是那么忙,但不像以前那么绷着了。他学会了周末休息,学会了跟朋友出去玩,甚至还交了一个女朋友——虽然到现在还没带回家来。
至于我,我从保镖变成了安保主管,又从安保主管变成了副总经理。身份变来变去,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锻炼,右肩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
有一件事一直没变——我住的地方。
我还是住在别墅三楼的那个房间里。
沈晏清说你都是副总了,该在外面买套自己的房子了。我说不急。我爹说你就是赖在沈家不想走。我说对。
有些事情,跟钱没关系。
跟身份也没关系。
这栋别墅里住着两个老头,一个年轻人。他们一个是我的干爹,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兄弟。
这里是家。
一年秋天,桂花又开了。
满院子都是浓郁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某种幸福的味道。
沈云山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我爹说,因为今年雨水多。
沈晏清说,因为今年施了肥。
我说,因为是一家人一起种的。
他们三个看了看我,都笑了。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桂花树下厚厚一层金黄的花瓣上,落在沈云山膝头的薄毯上,落在岁月静好的时光里。
那些年轻时候受的苦,那些独自承受的痛,那些以为走不过去的黑夜,都已经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是花香,是暖阳,是家人的笑脸。
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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