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确定的。可能是她点了一份沙拉,而你前天刚在新闻里看到,本地正闹圆孢子虫疫情;也可能是你们碰完第一杯酒之后,她就再也没续过杯,而你还在兴头上,正准备问“再喝点什么”。总之,在那个灯光还算柔和、背景音乐也不算吵的餐厅里,你忽然意识到——这场约会,已经没有下半场了。
但你的脑子并没有跟着冷场一起死机。相反,它开足马力,上演了一场只有你一个人听得见的内心戏。第一个念头就带着统计学意味:“到底要多少次不成功的第一次约会,才能算作一个足够的样本量,好让我再也不来这里了?”很快,第二个念头精准地落到穿着上:“又得多少次失败,才能让我下定决心,让身上这件战袍衬衫从未来的浪漫征服中光荣退役?”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衬衣,觉得它今晚也很委屈。
自嘲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刹住车。你瞥了一眼她盘子里只动了几口的沙拉,心里浮起一句只有约会老手才有的觉悟:“好吧,至少现在不用再担心打包被人嫌弃了。”在相亲约会的潜规则里,要一个打包盒似乎总显得不够潇洒,而此刻你完全免去了这道心理负担——反正已经没有形象需要维护了。想到这里,你差点笑出来,只好端起面前的那杯酒,抿了一小口,把笑意咽回去。
然后你想起上一次的噩梦:对方中途起身去了洗手间,你百无聊赖地打开交友软件,发现刚刚还躺在对话列表里的匹配,已经不见了。你被当场取消匹配,连一杯咖啡的体面都没留给你。那种坐在原地等对方回来却心知肚明一切已经结束的二十来分钟,你发誓这辈子不要再重演。所以今晚,你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如果她在去卫生间的间隙里我又被划掉,我就直接买单走人。不再假装还能挽救什么,不再用尬聊把那二十分钟填满。你的沉默,也是一种止损。
另一个更哲学的问题冒了出来:约会结束后,到底隔多久取消匹配才算得体?如果两个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彼此毫无感觉,这个时间差还重要吗?你觉得它就像一个无人在意的约定俗成,偏偏你又控制不住去纠结。接着,你又开始计算起自己的“战绩”:你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逼近一条历史纪录——不是全勤,不是连胜,而是连续第一次约会之后再也没有第二次的纪录。你脑子里甚至浮现了一个比喻,像铁人卡尔·瑞普肯那样,一场接一场,坚不可摧。只不过,他创下的是连续出场纪录,而你攒下的,是一连串无疾而终的初见。
这还没完。关于那盘沙拉,你脑子里演完了一整部小短剧。她在圆孢子虫疫情最高峰时点了一份生菜沙拉,你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担心她会不会中招,而是忍不住替自己盘算:我这算是在躲子弹,还是在错过某些将来可能发生的好事?你被自己的逻辑逗笑了——明明已经确定彼此不来电,却还在计较一个潜在的风险与收益。你觉得这个想法荒诞,又觉得它精准捕捉了当代约会里那种精算师一般的心态:每一步都在默默评估,即使对面的人早就没在看你。
你扫了一眼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杯,心里又多了一条心满意足的理由:至少今晚不用一杯接一杯地拼酒。当你们的酒量默契地停在一杯的时候,你既省下了钱,也省下了第二天早上的头痛。你在心里对自己点点头:这也算是一项微小但实在的收益。
最后,一个社交性的担忧慢悠悠地浮了上来:这家餐厅里,还有多少人注意到了,她对我已经完全没兴趣了?你偷偷环顾四周,邻桌的情侣正在分享一盘意面,吧台边的男人专注地看手机,没有人往你这边多看一眼。你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本身比答案更滑稽——就算整间餐厅都看得出来,又怎么样呢?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张桌子很快会撤下你们的杯子,换上新的餐具,等着下一对初见的人。
你放下酒杯,把刚刚那一连串内心独白折叠好,收进心里那个专门存放“没有第二次的约会”的抽屉。你知道,今晚过后,你或许会把这位一起吃过沙拉的姑娘取消匹配,或许不会,但那个纠结的时长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在毫无结果的样本量上增加了一次数据,离那件衬衫退休的日子又近了一步。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你突然有点想笑:至少,今晚的风并不比任何一次有结果的约会更冷。而你也终于不用再说服自己,这顿晚饭有可能通向什么别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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