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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幼年时跟着父亲走过一次亲戚。

这位远房伯父与我们同宗,但若论关系,早已在五服之外。彼时,他已经是省城文化界名人,沉浮官海数十载,在老家当地更是颇有名气。

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春节,我在父亲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进伯父家门——一座书香气息浓厚的乡间老宅。伯父的高堂尚在,按照辈分,我该叫两位老人:八爷、八婆。

八爷八婆当时虽已高龄,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谈笑间透露出一股有别于普通庄稼人的从容气质。很显然,儿子事业上的成功对两位老人的脾性,以及晚年生活都产生了不可估量的积极影响。

穿过门房庭院,来到正屋大厅,映入眼里的是来自四镇八村乃至各市县的陌生面孔,甚至有人从外省赶来,毫无疑问,所有来客都打着一个名头:走亲戚。

对于这些熟悉的,陌生的,半生不熟的“亲戚”,八爷八婆自然是高兴,老两口恪守“来的都是客”的观念,热情招呼每一位客人,可我从伯父那严肃的神情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长大后我才理解,伯父的不悦并非冷漠或者傲慢,可能只是不愿被裹挟进这种表面温情友好实际暗含索求的人情场里。

可没办法,谁你要坐到那个位置,谁要你身上有别人看中的价值,在农村这个巨大的熟人圈子里,你如果有权有势却又不愿离开,那么势必会遭到各色人等的围猎。

02

带我走亲戚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个“猎手”。

他当然没有借着走亲戚的名义顺势提出什么请求,但我知道,他之所以对这次走动如此郑重,不惜购买平日里他看都不敢看的贵重礼品,冒着冬日里的刺骨寒风,去拜访这位与我们关系不深的老亲戚,无非是想以后有求于人家的时候,能容易张口。

这次寻常的走亲戚对幼年的我影响深远,后来我读到“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话时,立刻就想起当初在伯父家看到的人头攒动的景象,也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强对一个人,一个家庭有多么重要。

中国人向来如此,你越是把心思用在钻营来往上面,你越是活得没有安全感,整日闻风而动,草木皆兵,这种风声鹤唳战战兢兢的状态又会驱使你变本加厉地去钻营。

到最后,整个人就像一把浮土,风一吹,就飘散得无影无踪,你总想假他人之手来经营自己的人生,不把时间精力用在自强这件事上,你脚下的根基必然要松动。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有根基,何以立足?

与之相反,当你不再关注外部喧嚣嘈杂,一心一意做好自己,认真度过每一天,尽力完成手头上每件事,在自强的道路上永不停歇,便会发现,等你真正强大起来便会发现,很多当初你想要的东西,如今已经无感了。以前你希望过年过节自己家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现在你只想清清静静一家人团聚足矣。

这就是人生特别有意思的一个悖论:你越拼命追逐的东西,往往在你不再需要它的时候,才会来到你身边。

03

近两年,父亲也慢慢懂得这个道理。

年轻那会,他把亲戚看得一个比一个重,唯独对家里人,特别是母亲的话,他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为了亲戚,他和母亲多次争执,甚至动手打了母亲。他那时根本不会知道,被他伤害的这个女人,才是世上唯一那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而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亲戚,根本不会为他的人生做出任何牺牲。

早些年,父亲还在城里当包工头,我们家的日子虽然离大富大贵还差得远,但也强过一般种地家庭。逢年过节,父亲的几个外甥总会准时登门看望,父亲满心欢喜,还以为他们重感情懂孝顺。

后来我们家接连遭遇变故,日子走起了下坡路,等到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家可以说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结果几个表哥连母亲的葬礼也懒得来参加。

即便如此,父亲依旧为他们开脱,直到前两年,他因为身体不适给自己大外甥打电话,希望对方能开车带他去县城医院看看,结果对方根本没当回事。

父亲这才幡然醒悟。

他直呼养了一群“白眼狼”,我对他说,人家是不是“白眼狼”,不取决于人家,而取决于你,取决于你是谁?

现代社会,人际关系核心是价值交换,感情乃至血缘都降到了附属地位,你风光时,人人都是你的亲戚;你落魄时,亲戚就成了路人。

不是人心变坏了,而是人情这东西,从来就不该被寄予那么高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