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书群 司宇亮 辛敏

听我父亲韩德清说,他在山东的时候就参加了抗日组织,白天干活,晚上打日本人。后来有一次腿上受了枪伤,被抓住送到东北煤矿挖煤。

1948年东北解放,他参加了解放军,跟着部队进了新疆。

他到和田是坐车来的,当时十五团分了两路,一部分穿越沙漠,一部分坐汽车押运军需物资。

他先到喀什,后来想回老家,可那时候不让随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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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是1952年还是1953年,他在农一师招待所住着,听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兵说四十七团来了一批山东女兵,说这里多好,他一激动就打了报告调到四十七团,在二连一直干到退休。他个子高,别人都叫他“韩大个子”。

我十来岁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我是“二转子”,心里受不了,回家就跟父亲吵架:“你为啥找个维吾尔族人,让别人笑话我们?”父亲没吭声。

那时候换新老师,也会有同学说谁谁是“二转子”。我听着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知道往哪里说。

我们家四个孩子,后来找的对象全是汉族,而且都是山东人。我的公婆不喜欢我,也说过我是“二转子”。我尽量少说话,不惹他们不快。

我丈夫对我不错。他父亲也是十五团的老兵,穿沙漠到和田的。我在四十七团的朋友多,汉族的维吾尔族的都有,有的专门来家里坐坐聊聊天。

我母亲特别会做思想工作。在二连的时候,谁家吵架了、过不下去了,她就去劝。不论哪个民族的人都喜欢她,大家一说起老韩的媳妇,都说好。她从不跟人争什么。

父亲对我们要求严,不让随便拿人东西。我哥刚毕业那年去连队偷了个桃子,父亲骂了他一顿,直接把桃子扔了出去。我们从小学的就是这个规矩。父亲没上过学,让我们好好学,我们也没听进去。

那时候有政策,父亲离休回山东可以带一个孩子,他带走了我大哥。我妹妹是待业青年,也带走了。

小哥哥看他们走了也想走,上完中专在和田工作,山东那边出了个父亲回老家没人照顾的证明,把他调回去了。

我不愿意走,因为在这生活了五十多年,觉得挺好的。现在想想,那时候花了那么大工夫回山东,现在又有人回来了——我二哥的孩子在和田当了五年兵,复员后考了公务员,现在驻村。

我大哥的儿子在天津上大学,听说喀什挺好,也说毕业了想回来。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父亲没回山东之前,王震和王恩茂都来看过他。照片都带回老家了。

那年父亲翻车受伤后瘦了,留着大胡子,一般人看他就像维吾尔族人。父母合影现在放在老兵纪念馆里。那时候母亲特别漂亮。

我们四个孩子没有民族服装。母亲平时在家就取掉头巾,出门才围上。

我侄子一回来就让她取掉:“现在都不让围头巾,你围这个不是给我找事吗?”母亲说:“我老了,习惯了,这里风沙大。”

我侄子说他是做妇女工作的,奶奶还围着头巾,说不过去。我后来给母亲买了顶帽子。

我们家大门外贴着对联。有一次,一个维吾尔族小伙看母亲年纪大提着东西,帮她提过来,一看对联以为她走错了门。母亲说这就是我家。

他说:“你不是维吾尔族吗?怎么贴对联?”母亲笑着说孩子贴的,我们跟着过春节,古尔邦节也过,也包饺子。

母亲养育我们四个很辛苦。父亲赶马车,出门就是几天,家里全靠母亲。她白天干活,晚上缝补到半夜。衣服鞋都是她自己做。

父亲赶车能买到花布,母亲做成衣服都拿出去卖了补贴家用,我们小时候从来没穿过花裙子。

母亲会说维吾尔语也会说汉语,可我们四个孩子都不会说维吾尔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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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伊普汗·图迪

因为小时候受歧视,就不愿意学。父亲能说几句维吾尔语,能跟人交流。

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回过几次山东老家,待不惯,说山东太冷。父亲的家族倒是欢迎她,都来看她。

她从那回来以后,再也没有说要回去的话了。她好像慢慢地也知道了,那个被叫做“二转子”的地方,才是她真正待得住的地方。

而我们也慢慢明白了,那些年受过的白眼和别扭,不是因为我们不对,是因为别人还没学会怎么跟不一样的人做邻居。我们改不了别人的想法,可我们可以不照着那些想法活。至少在这个家里,母亲的头巾和门口的对联,是同一个地方。

人物介绍:

老兵韩德清的大女儿韩秀英 (1964年2月—),女,汉族,山东阳信人,1980 年 1 月在四十七团二连参加工作,2014 年 3 月退休,退休前为四十七团二连职工。 韩德清 (1921年5月—1998年),男,汉族,山东阳信人,1948年 9 月参加革命,在解放军独立团一营二连任副班长,1954 年调到十五团八连 (战士),转业后为四十七团二连职工,1981年2月光荣离休。 萨伊普汗·图迪 (1941年5月—),女,维吾尔族,新疆墨玉县人,1960年参加工作,与老兵韩德清结婚,1990年退休,退休前为四十七团职工。

【编者后记】

这篇文章里有一个画面让我想了很多遍——一个维吾尔族小伙看到母亲提着东西,帮她提回家,到了门口看见对联,以为她走错了门。

母亲说这就是我家。

他说:“你不是维吾尔族吗?怎么贴对联?”

母亲说:“孩子贴的,我们跟着过节。”

这个画面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它发生得太平常了。

一个母亲,提着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顺手帮了她一把,然后一抬头,看见了两种文化在同一个小门上碰了头。

那个维吾尔族小伙的诧异不是恶意,他只是还没见过这样自然的事。

那代人的婚姻,大多不是两个人走到一起,是两个家庭、两种背景、两段历史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父亲是山东老兵,穿越沙漠来到和田;母亲是当地维吾尔族女人,嫁给他之后,跟着过汉族人的节,包饺子、贴对联,可也没丢下自己的古尔邦节。

母亲的头巾和门上的对联,是同一个家的同一个门。她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选择,她只是过日子。

可就是这种“不选择”,让那些想把她归到某一类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她。

四个孩子后来找的对象全是汉族,而且都是山东人。不是不愿意跟不同民族的人结婚,是小时候受过的那些白眼,让他们学会了保护自己。

可侄子又回来了,在和田当了兵,考了公务员,驻村,做的是让妇女取掉头巾的工作。

他在奶奶面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姑姑只好给奶奶买了顶帽子代替。

这一刻让我心里有点发堵:奶奶的头巾是她在风沙里戴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为了任何主义,只是因为风大。而政策已经走到让下一代人替上一代人解开头巾了。

母亲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们:活法不止一种,也没有一种活法需要被改造成另一种。

门上的对联和她头上的头巾,不是矛盾的,是同一个地方。那些还没学会跟不一样的人做邻居的人,最终也会发现,对联和头巾本来就不该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