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吃了药说想我。
这句话我盯着看了整整十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卧室里空调嗡嗡响,孩子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我腰上。我把他挪回去,他又蹬过来。三岁半的娃,睡觉跟练武似的,能从床头滚到床尾,被子永远盖不住。
他爸在隔壁房间躺着。
感冒第四天。
我给他端了三天的粥,倒了三天的水,提醒了他三天的药。他嗯嗯啊啊应着,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刷短视频,看小说,打游戏。就是没空看我一眼。
刚才他发微信说想我。
我以为是做梦。
点开一看,真真切切几个字:“老婆,想你了。”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多久了。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结婚五年,从孩子出生那天起,我们就变成了室友。他是睡隔壁的室友,我是带孩子的主力。偶尔他心情好,过来抱一下,三分钟不到就开始玩手机。我说话他听不见,我生气他看不见,我哭了他嫌烦。
他说想我。
他吃药了,可能是药劲儿上来,人迷糊了,才会说这种话。
但我信了。
我信了。
我把孩子哄睡,轻手轻脚下床。地板凉,我光着脚踩上去,脚趾头缩了一下。没顾上穿拖鞋,怕走路有声响。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三天没洗,扎了个丸子头,油得能反光。身上穿着他那件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脸上啥也没抹,眼角的细纹在走廊昏黄的灯底下特别明显。
算了。
他想我。
他不会在意这些。
我蹑手蹑脚走到次卧门口。
次卧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伸手去拧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我轻轻一转。
没转动。
再转。
还是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感冒了,睡觉反锁门?
我站在门口,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底板冰凉冰凉的。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楼下有只猫叫了一声。
我脑子里嗡嗡的。
反锁。
他一个人睡,反锁什么门?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他发的消息。“老婆,想你了。”
发消息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四十四分钟。
我拨他的电话。
通了。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自动挂断。
我再拨。
第四声的时候,他接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感冒那种瓮声瓮气的调子:“喂?”
“你锁门干嘛?”我直接问。
他那边顿了一下。很短,但确实顿了一下。
“啊?”
“门锁了,我进不去。”
“哦,我睡觉呢,可能顺手锁了吧。”
“顺手?”
“嗯,怎么了?”
“你说想我。”
他又沉默了。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一点。
“啊……是啊,想你了嘛。”他的声音有点飘,像没睡醒,又像在敷衍。
“你开门。”
“我睡了。”
“你开一下门。”
“明天吧,我困得不行。”
“陈建国。”
我叫他全名。
他那边没声音了。
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很轻很轻的那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也可能是被子。也可能不是。
“你房间有人?”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神经病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鼻音也没了,“我感冒了你瞎想什么?我就是困了想睡觉,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你发微信说想我。”
“我说想你怎么了?想你了还不行?你是不是有病?”
他声音越来越大,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孩子还在睡,没被吵醒。
“你小声点。”
“你让我小声点?是你大半夜站在门口不走好不好!”
“我没说不走。”
“那你走啊。”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往下坠。
直直地往下坠。
砸在胃上。
胃开始疼。
“好。”
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没动。
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已经感觉不到凉了。我盯着那扇门,盯着那条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
灯还亮着。
他说他睡了。
灯还亮着。
我转身回了卧室。
孩子还在睡,被子蹬到了地上。我捡起来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他长得像他爸。
眉眼像,嘴巴像,连睡觉的样子都像。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愤怒。
愤怒是后来的事。
当时是一种空。
空落落的空。
像你手里捧着个东西,一直捧着,小心翼翼地捧着,突然发现那东西早就碎了。你只是捧着碎渣子,手都磨出血了,还在那儿捧着。
我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他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老婆,想你了”。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三天前,我给他发:“药在桌上,记得吃。”
他回:“好。”
五天前,我给他发:“孩子发烧了,你能早点回来吗?”
他回:“开会。”
一周前,我给他发:“妈说周末过来,你有空吗?”
没回。
两周前,我给他发:“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问题,能不能聊聊?”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狗头。
再往前,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拍的。他抱着孩子,我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都笑着。那天的蛋糕是我订的,他嫌贵,说一个蛋糕三百多,不值。我说孩子就过一次一岁生日。他说孩子又不记事。
不记事。
孩子不记事。
我记。
我记得那天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蛋糕没切就走了。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对着那个三百多块的蛋糕,拍了这张照片。
他回来的时候,蛋糕剩一半,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说你怎么不吃。我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干嘛,我又不吃甜的。
我又不吃甜的。
我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
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修一下。他说好,说了半年。
我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我就是想睡觉。”
“你是不是有病?”
“你让我小声点。”
还有那句。
“我就是顺手锁了。”
顺手。
他在家里睡觉,从来不锁门。
打雷不锁,刮风不锁,孩子半夜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他开着门打呼噜。
今天锁了。
我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刚才睡迷糊了,态度不好。你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和孩子出去走走。”
我盯着这条消息。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陪你出去走走。”
这是他最常用的道歉方式。
五年来,每次吵完架,每次冷战,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说这句话。带我们出去走走,吃顿饭,逛个商场,看个电影。然后一切回到原点,继续那种不死不活的婚姻。
他以为走走就能走掉所有问题。
可问题还在。
像那扇反锁的门。
它还在。
我回了一条消息。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发送。
然后我盯着屏幕。
左上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
又停了。
又显示。
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他回了一句。
“没人。你是不是幻听了。”
幻听。
他说我幻听。
我坐起来。
光脚踩在地板上,这次不是凉了,是冰。从脚底板一直冰到头顶。我走到客厅,打开灯。客厅里乱糟糟的,孩子的玩具扔了一地,茶几上摆着他的茶杯,杯子里还剩半杯茶,茶叶沫子漂在上面。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
我走过去。
拿起那件外套。
翻口袋。
左边口袋,一包纸巾,一张超市小票。
右边口袋,手机充电线,一个打火机。
他不抽烟。
这打火机不是他的。
我攥着那个打火机,塑料的,透明的,里面还剩一半的液体。便利店卖的那种,一块钱一个。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这个打火机,手心全是汗。
我脑子里很乱。
但又很清醒。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直了。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
这次我没打电话。
我敲门。
“开门。”
没反应。
我又敲,力气大了些。
“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他露出一张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确实是感冒的样子。他看着我,眉头皱着,一脸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把打火机举到他面前。
“这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
“不知道。”
“从你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哦。”他眨了一下眼睛,“可能是谁落在我车上的吧,同事什么的。”
“你不抽烟。”
“对啊,所以是别人落我车上的。”
“你外套口袋里。”
“我可能随手放的吧,你至于吗?”
他伸手想拿打火机。
我把手缩回来。
“你让我进去。”
“我房间很乱。”
“我不介意。”
“你——”
“让我进去。”
我推门。
他挡着。
我使劲推。
他使劲挡。
我们俩就这样僵持着,隔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
他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
“你是不是非要闹?”
他咬着牙说的这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别人听见。
“你让我进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里面有东西?”
“没有。”
“那你让我进去。”
“你烦不烦?”
他猛地松开了手。
门被他推开了。
我走进去。
房间确实乱。
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上,床头柜上摆着药,水杯,还有他的手机。窗帘拉着,空调开着,空气里有股药味儿。
我扫了一圈。
床底下。
没有。
衣柜。
关着。
我走过去,拉开衣柜。
衣服乱七八糟地堆着,没叠,袜子和内裤混在一起。
没有别的。
我转头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检查完了吗?要不要翻翻垃圾桶?”
我没说话。
走到窗户边,窗帘拉着。
我拉开窗帘。
窗户开着一条缝。
纱窗也开着。
这里是三楼。
我探头往下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你找什么?找奸夫?”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藏了个女人在房间里?”
我转身看着他。
“你锁门。”
“我锁门怎么了?我感冒了,想安静睡个觉,不行吗?”
“你在家从来不锁门。”
“我今天就想锁了。”
“你发微信说想我。”
“想你了还不行?你是不是有病?”
又是这句话。
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两米远,隔着五年的婚姻,隔着一个孩子,隔着无数个他玩手机我发呆的夜晚。
“打火机是谁的?”
“我说了,同事的。”
“哪个同事?”
“你又不认识。”
“我想认识一下。”
他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不屑的笑,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笑。
“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孩子睡了你就不能也早点睡?非得找我茬?”
“我没找你茬。”
“那你现在在干嘛?”
“我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也回答你了。”
“你没回答。”
“我回答了。”
“你没。”
“行。”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想听什么?你想听我说,对,我藏了个人,刚才从窗户跳下去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我感冒了,吃了药,迷迷糊糊给你发条消息,你就能脑补出一部电视剧。”
他说这话的时候,鼻音又回来了。
听起来确实像个病人。
我差点就信了。
“你手机呢?”
我问。
他愣了一下。
“手机?”
“给我看看。”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婆。”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行。”他转身走到床头柜,拿起手机递给我,“看吧,随便看。”
我接过手机。
解锁。
密码是孩子的生日。
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是我。
往下翻。
工作群,同学群,几个朋友。
没有异常。
我打开通话记录。
最上面是我的来电。
往下翻,都是正常的联系人和外卖电话。
我打开相册。
最近的照片都是孩子的,还有几张他自拍的,表情疲惫,眼睛无神。
我翻到“最近删除”。
空的。
他把手机拿回来。
“满意了?”
我没说话。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没查我支付宝和微信账单?”
他的语气很轻佻。
像是赢了什么似的。
我站在原地。
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很凉。
“你还有什么要检查的?”他问,“要不要我脱了衣服让你看看有没有吻痕?”
“不用。”
“那你是不是可以让我睡觉了?”
“你睡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老婆。”
我停下来。
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我刚才态度不好。感冒了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明天我带孩子,你休息一天。”
我走出房间。
关上门。
这次我没回头。
回到卧室,孩子还在睡。
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墙皮翘着的那一块,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情。
手机,查了。
房间,看了。
打火机,他不承认。
窗户开着,纱窗也开着。
他说他感冒了。
感冒了开着窗户睡觉。
十二月的天。
我闭眼睛。
又睁开。
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他那个同事群。
群里一共六个人,都是他公司的。我认识三个,另外两个听说过但没见过。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
一个一个看头像。
一个女生。
头像是猫。
昵称叫“小野猫”。
朋友圈看不全,只能看到最近几条。
昨天发了一条:“有些人就是有病,自己过得不好就怀疑别人。”
配图是一只猫在窗台上晒太阳。
我点进去,看不了更多。
不是好友。
我把手机放下。
心口又开始疼。
那种坠坠的疼。
我翻了个身,看着孩子的脸。
他睡得很香,嘴角还流着口水。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
小嘴吧唧了两下,接着睡。
我想起他刚出生那会儿,皱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我抱着他,他爸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我儿子真好看”。
那是他最后一次夸我。
不对。
是最后一次夸我们。
后来的日子,就是尿布、奶粉、半夜哭闹、生病跑医院。我一个人扛着,他负责赚钱养家。他觉得这就是好丈夫了,钱给你,你还要什么?还要爱情?还要浪漫?还要他像谈恋爱的时候那样,半夜跑出去给你买烤红薯?
别做梦了。
你都是孩子妈了。
可我偏偏还做着梦。
梦见他发的那句“老婆,想你了”是真心的。
梦见他会开门,抱我一下,说“对不起,最近忽略你了”。
梦见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我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没擦。
第二天早上,孩子六点半就醒了。
他爬到我身上,用小手拍我的脸:“妈妈,起来,起来。”
我睁开眼,看,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小白牙。
“妈妈,我要喝奶奶。”
“好。”
我爬起来,头重脚轻,昨晚大概只睡了两个小时。
走到客厅,他爸的房门还关着。
我给孩子冲了奶粉,他抱着奶瓶坐在沙发上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跑步,有人在赶着上班。
生活照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手里还攥着那个打火机。
透明的,一块钱的,便利店卖的那种。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孩子看见了,伸手要拿。
“不能玩。”我拿走了。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睡觉。”
“爸爸感冒了。”
“对。”
“那爸爸今天还带我们出去玩吗?”
我愣了一下。
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明天我带孩子出去,你休息一天。”
孩子还记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出去玩吗?”
“想!”他使劲点头,“想去游乐场!想坐小火车!”
“那等爸爸醒了再说。”
“好!”
孩子继续喝奶。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脸色蜡黄,头发还是油得不行。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个头。
吹干,扎起来。
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抹了点面霜。
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
八点多,他起床了。
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鼻音还是很重。
“早。”
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厨房,倒水喝。
“爸爸!”孩子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哎,儿子。”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什么表情。
“爸爸,你感冒好了吗?”
“还没。”
“那今天还带我们出去玩吗?”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啊……”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今天爸爸还有点不舒服,”他说,“改天吧。”
孩子的小脸垮下来。
“可是妈妈说今天去的。”
“妈妈说的你找妈妈去。”
他端着水杯往房间走。
“你不是说今天带孩子出去吗?”我说。
“我说了吗?”
“你说了。”
“哦,我忘了。”
“你忘了。”
“我感冒了,不舒服,改天不行吗?”
“你昨晚说的时候没感冒?”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是不是又要找茬?”
“我没找茬,你自己说的话。”
“行行行,我说了,行吧?我感冒了,不想去,行了吧?”
他声音大起来。
孩子站在我们中间,仰着头,看看我,看看他。
“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孩子的声音小小的。
我蹲下来,抱着他。
“没有吵架,宝宝乖。”
“那爸爸为什么凶你?”
我没说话。
他哼了一声,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门又关上了。
没锁。
但关上了。
我抱着孩子,感受着他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妈妈,我们今天去公园吗?”
“去。”
“真的吗?”
“真的。妈妈带你去。”
“好!”孩子欢呼起来。
我换好衣服,给孩子穿好外套,拿上水杯和零食,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我带孩子出了门。
公园里人很多。
孩子玩滑梯,坐小火车,喂鸽子,开心得不得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周围都是笑声和说话声。
但我心里还是那个打火机。
透明的,一块钱的。
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中午带孩子回家,他不在家。
房门开着,人不见了。
我给他打电话。
没接。
发了条微信:“去哪了?”
半个小时后他回:“公司有点事。”
“你感冒还去公司?”
“没办法。”
我放下手机。
孩子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嘛。
打开电视,随便换台。
看到一个剧,里面演着夫妻吵架。
女的质问男的:“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男的暴怒:“你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
然后摔门走了。
女的跪在地上哭。
我关了电视。
太假了。
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是,你不会跪在地上哭。
你会站在门口,问他为什么锁门。
然后他说你神经病。
然后你查他手机,查他房间,什么也查不到。
但你心里知道。
你就是知道。
有什么东西变了。
或者说,早就变了,只是你一直假装看不见。
下午三点多,他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换了件外套。
不是早上出门那件。
“你换衣服了?”
“嗯,那件脏了。”
“怎么脏的?”
“吃饭溅上油了。”
“你们在哪吃的?”
“公司楼下。”
“都有谁?”
他换好鞋,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要问清楚所有细节?”
“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他笑了,那种讽刺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同事吃饭也是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
“那你问那么清楚干嘛?”
“关心你。”
“关心我。”
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像在品味。
然后他走过我身边,往卧室走。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面。”
“行。”
他关上门,又打开了。
“对了,老婆。”
“嗯?”
“那个打火机,我今天问同事了,是小王的。他说前几天坐我车落下的。”
“哦。”
“嗯。”
他关上房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
小王。
他同事里确实有个姓王的。
男的。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小王。
我没办法查证。
他给了我一个答案,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
就像昨晚,他给了我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锁门是因为顺手。
开窗是因为闷。
打火机是同事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
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晚上,哄孩子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
他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
“你坐这儿干嘛?不开灯。”
他打开灯。
我眯了一下眼睛。
“吓我一跳。”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还在为昨晚的事不高兴?”
我没说话。
“哎,我道歉还不行吗?我感冒了,脑子不清楚,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久没有了。
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老婆,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想。”
“那你干嘛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
他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你了,我改,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脸。
他看起来挺真诚的。
眼睛红红的,鼻音还在。
“你改什么?”
“什么都改,你说,你想让我改什么?”
“你锁门。”
“好,以后不锁了。”
“你玩手机。”
“少玩,多陪你。”
“你说话不算话。”
“以后说到做到。”
他说得很快,像背台词。
但我还是想信。
我太想信了。
“真的?”
“真的。”
他把我拉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沐浴露的味道。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
他白天换过衣服。
他感冒了还洗澡。
他以前感冒从来不洗澡,说怕着凉。
我没说话。
就靠在他肩膀上。
他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他回房间了。
这次门没锁。
但我还是坐在客厅里,很久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着。
表面上,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回家早了一点,手机玩得少了一点,偶尔会主动跟我说两句话。
但那个打火机,我一直留着。
放在我的化妆包里。
每天化妆的时候都会看见。
透明的,一块钱的,便利店卖的那种。
他说是小王的。
但小王是谁,我没见过。
他同事我认识三个,另外两个听说过没见过,小王是哪个?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带了一束花。
玫瑰。
十一朵。
结婚后他第一次送花。
“给你的。”
他递过来,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突然买花?”
“想买就买了呗。”
我把花插进花瓶里,摆在餐桌上。
孩子跑过来,看着花,问:“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花。”
“花是什么?”
“花是爸爸送给妈妈的。”
“哦。”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爸爸为什么送妈妈花?”
“因为爸爸喜欢妈妈呀。”
他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对,爸爸喜欢妈妈。”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辛苦了。
结婚五年,他第一次说辛苦了。
我眼睛有点湿。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你才知道。”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我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了。
他帮我擦掉。
“别哭了,孩子看着呢。”
我回头,孩子正仰着头看着我们,小脸上全是好奇。
“妈妈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哦。”
孩子跑开了。
他抱了抱我,然后松开。
“我去洗澡。”
“嗯。”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餐桌上的那束花。
十一朵玫瑰,包装得很漂亮。
我走过去,拿起花,看见了花枝上插着的小卡片。
“永远爱你。”
四个字。
不是他的字迹。
我认识他的字。
他写字很潦草,像鸡爪子刨出来的。
这张卡片上的字,圆圆的,秀秀气气的,像个女生写的。
我拿着卡片,手开始抖。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站在餐桌前。
“怎么了?”
我把卡片举起来。
“这是谁写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花店的人写的吧,我让她写的。”
“你自己不会写?”
“我字丑嘛。”
他笑着。
笑得很自然。
“你字是丑。”
“对吧。”
他把卡片拿过去,随手扔进垃圾桶。
“花好看就行了,看什么卡片。”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张卡片。
“永远爱你。”
不是他的字迹。
他连说谎都说得那么自然。
花店的人写的。
他连花店的店员都懒得找,随便找了个谁写的吧。
或者。
就是那个人写的。
那个人帮他挑了花,写了卡片。
他拿回来,送给我。
我蹲下来,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张卡片。
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把它放回垃圾桶里。
然后我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我擦干脸,回到卧室。
他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见我进来,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睡吧。”
“嗯。”
我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那边手机的光还亮着。
他打字。
然后放下手机。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打字。
放下。
又震。
他又拿起来。
我闭上眼睛。
假装睡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轻手轻脚下床。
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然后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主卧的门。
我睁开眼。
孩子在我旁边睡着。
我坐起来。
光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门口,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
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我走过去。
站在门口。
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走廊太安静了,能听见一些。
“没事……她睡了。”
“嗯。”
“我也想你。”
“晚安。”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外。
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脚下冰凉。
心里更凉。
我举起手,想敲门。
但手停在半空中。
没敲下去。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墙皮翘起来的那一块还在。
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
我闭上眼睛。
这次没哭。
哭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给孩子冲奶粉,照常做早饭。
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
“早。”
他打着哈欠,坐下来吃早饭。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夹。
“哦,是,同事打来的,问个事。”
“大半夜问事?”
“嗯,急事。”
“什么急事?”
“工作上的,你不懂。”
他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孩子吃完饭,我送他去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我也想你。”
不是“我也想你”。
是“我也想你”。
那个“也”字。
说明对方先说了“想你”。
然后他回“我也想你”。
就像那天他发微信给我,说“老婆,想你了”。
一模一样。
像复制粘贴。
我回到家,他出门上班了。
我走进他的房间。
这次我仔细找。
床底下,没有。
衣柜里,没有。
抽屉里,没有。
我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我生日。
桌面很干净。
文件夹。
工作资料。
没什么异常。
我打开浏览器。
历史记录。
最近删除的。
有一条搜索记录。
“附近便宜的酒店”。
时间是三天前。
他感冒在家。
搜索“附近便宜的酒店”。
我盯着这条记录,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电脑。
走出房间。
坐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
但我感觉不到暖。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
“回。”
“好。”
我放下手机。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猫头像的女生。
点进去。
朋友圈还是只能看到那几条。
我加了她好友。
验证信息写了两个字。
“你好。”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通过了。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一条条往下看。
三个月前的一条。
“有些人啊,自己过得不幸福,就以为别人也要陪她不幸福。”
配图是一杯咖啡。
两个月前的一条。
“今天加班,某人送来宵夜,开心。”
配图是一份外卖,两双筷子。
一个月前的一条。
“感冒了,好难受,某人送药来。”
配图是一盒药。
和家里药盒一模一样。
我往下翻。
翻到一条。
是上周的。
“他说想我了。”
配图是一个微信聊天截图。
头像被截掉了。
但我认识那个头像。
是我老公的。
聊天内容只有两句话。
对方:“想你了。”
她:“我也想你了。”
时间。
十二点零二分。
我收到的那条微信,是十二点零三分。
他先发给她。
然后发给我。
一样的三个字。
“想你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张照片。
他们俩的合照。
脸贴着脸,笑得开心。
背景是一个房间。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
酒店。
日期,是一个月前。
他说出差的那个周末。
我关掉手机。
坐在沙发上。
阳光还在照。
但我感觉不到暖。
我坐了很久。
久到孩子该放学了。
我去接孩子。
带他回家。
做饭。
他下班回来,进门换鞋。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好。”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
我端着菜上桌。
然后我坐下来。
“老公。”
“嗯?”
“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他抬头,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给我看看。”
“你又要查什么?”
“不查什么,就看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别乱翻啊。”
我没说话。
打开微信。
找到那个猫头像。
聊天记录。
空的。
他删了。
我往上翻,翻到一条没删干净的。
是她发的。
“今天药吃了吗?”
时间是今天上午。
我放下手机。
“怎么了?查到什么了吗?”
他笑着问。
笑得很得意。
像在说,你查啊,你查不到。
“没事。”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看,我说你整天疑神疑鬼。”
他接过手机,放进兜里。
然后坐下来吃饭。
我也坐下来。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不下去。
“怎么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最近瘦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肉。
肥的,油汪汪的。
“老公。”
“嗯?”
“我们离婚吧。”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离婚吧。”
“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
“你又怎么了?我哪里又做得不对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大。
“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做得太好了。”
我放下筷子。
“好到我差点就信了。”
“你什么意思?”
“那个打火机。”
“打火机怎么了?不是说了是同事的吗?”
“是同事的。”
“那你。”
“是个女同事的。”
他没说话。
“那个花,卡片上的字,你连骗都懒得骗。”
“我感冒了吃了药说想你,然后锁上门。”
“你在跟谁说想我?”
“你在等谁?”
他放下筷子。
“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查到了。”
“我删了的。”
“没删干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吧。”
“行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跟你道歉了,给你买花了,说会改,你还要怎么样?”
“你道歉了。”
“对。”
“你买花了。”
“对。”
“你说会改。”
“对。”
“然后你继续跟她联系。”
“我……”
“你删了聊天记录。”
“我……”
“你搜索附近的酒店。”
他不说话了。
“你感冒了,吃了药,跟我说想我。”
“你让我以为你想我了。”
“然后你锁上门。”
“跟她打电话。”
“说你也想她。”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
“没有。”
“没有?”
“没有。你说的都对。”
“那离婚。”
“行。”
他站起来。
“你定时间。”
他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对了,孩子归我。”
“凭什么?”
“凭我赚的钱比你多。”
他关上门。
这次又锁了。
我坐在餐桌前。
碗里的红烧肉凉了。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好的,请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说。
从那个打火机开始说。
从那张卡片开始说。
从那条“老婆,想你了”的微信开始说。
从那扇反锁的门开始说。
从“我也想你”开始说。
从酒店的照片开始说。
从他说“孩子归我”开始说。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
孩子跑过来。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房间里。”
“爸爸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没有。”
“那爸爸为什么锁门?”
“因为爸爸不想让别人进去。”
“为什么不想让别人进去?”
“因为他在跟别人说话。”
“跟谁说话呀?”
“跟一个阿姨。”
“阿姨是谁呀?”
“妈妈不认识。”
“那妈妈为什么不认识?”
“因为爸爸没告诉我。”
“那爸爸为什么没告诉妈妈?”
我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爸爸不想让妈妈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妈妈知道?”
“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做错了事要道歉。”
“对,要道歉。”
“那爸爸道歉了吗?”
“道歉了。”
“那妈妈原谅爸爸了吗?”
我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睛。
“妈妈原谅了。”
“那爸爸还锁门吗?”
“不锁了。”
“那妈妈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那妈妈为什么哭?”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妈妈没哭。”
“有,妈妈在哭。”
“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家里没有沙子。”
“有啊。”
“哪里?”
“心里。”
孩子听不懂。
他伸出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
“妈妈不哭,宝宝保护妈妈。”
我抱住他。
抱得很紧。
“好,宝宝保护妈妈。”
“嗯!”
他使劲点头。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小小的手拍着我的背。
像他爸爸昨晚那样。
但他爸爸是假的。
他是真的。
哭完了,我把孩子放下来。
“宝宝,妈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以后,妈妈和宝宝两个人住好不好?”
“那爸爸呢?”
“爸爸住别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
“分开是什么意思?”
“分开就是,不住在一起了。”
孩子愣了一会儿。
“那爸爸还爱宝宝吗?”
“爱。”
“那爸爸还爱妈妈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爱了。”
“为什么?”
“因为爱没了。”
“爱为什么会没了?”
“因为没保护好。”
“那谁没保护好?”
“我们都没保护好。”
孩子似懂非懂。
“那宝宝保护妈妈的爱好不好?”
“好。”
“那我们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
我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怎么办?”
“变成小狗。”
“汪汪。”
他学狗叫。
我笑了。
然后哭了。
又笑又哭。
他把我的眼泪擦掉。
“妈妈别哭,宝宝在。”
“嗯,宝宝在。”
我抱着他。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出来上厕所。
看见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还没睡?”
“马上。”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明天去民政局?”
“行。”
“孩子的事。”
“法院见。”
“你非要这样?”
“是你非要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但孩子真的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说了,我条件好。”
“条件好不一定能带好孩子。”
“我能给他更好的生活。”
“你连陪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可以请保姆。”
“保姆不是妈妈。”
“你。”
“我什么?”
“你非要跟我抢?”
“不是抢,是他需要我。”
“他也需要我。”
“那我们一起养。”
“怎么一起养?”
“轮流。”
“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孩子归我。”
“不可能。”
“那我们走着瞧。”
他站起来,往房间走。
“你锁门吗?”
他停下。
“不锁。”
“为什么?”
“没必要了。”
他走进房间。
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灯亮着。
他躺在床上。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关掉客厅的灯。
抱着孩子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收拾好东西。
孩子的衣服、奶粉、玩具。
装进行李箱。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
“你去哪?”
“搬出去。”
“现在?”
“现在。”
“你找好地方了?”
“找好了。”
“什么时候找的?”
“昨晚。”
他沉默了一下。
“那孩子呢?”
“跟我。”
“不行。”
“不行也得行。”
“你。”
“你什么?”
“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怎么带,是我的事。”
我拎着行李箱,抱着孩子。
孩子还在睡。
“你至少等孩子醒了。”
“等他醒了,你就去上班了。”
“我可以请假。”
“不用了。”
我打开门。
“老婆。”
他叫住我。
我没回头。
“对不起。”
他说。
声音不大。
但我听见了。
“我知道。”
“我真的。”
“不用说了。”
我走出门。
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来了。
我抱着孩子,拎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
眼睛肿着。
但眼神很亮。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来。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小区门口,拿出手机。
给我妈打电话。
“喂,妈。”
“怎么了?”
“我离婚了。”
“啊?”
“我带孩子搬出来了。”
“什么时候?”
“现在。”
“你等着,我让你爸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站在小区门口。
阳光照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
天空很蓝。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不那么空了。
孩子醒了。
“妈妈,我们去哪?”
“去姥姥家。”
“哦。”
“宝宝。”
“嗯?”
“妈妈爱你。”
“宝宝也爱妈妈。”
他搂住我的脖子。
我抱着他。
站在阳光里。
等着。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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