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莫言太爱《静静的顿河》,他的小说里随处都可见《静静的顿河》的影子。

比如,他的小说《红蝗》,看起来多重线索交织,但里面的核心故事,就是《静静的顿河》里的爱情故事。小说里描写四老妈与锔锅匠有了私情被休,在赶往自己家里的路上,遇到一群兵,欲劫掠四老妈,而锔锅匠则用自己的武器护卫四老妈,最后与四老妈双双中弹而亡。这一段锔锅匠遇兵的情节,一如葛利高里遇到哨兵的情节。

四老妈中枪的描写,我们也可以在《静静的顿河》里看到原型。

先看看《红蝗》里的描写:“四老妈面色如雪,唇上尚有一抹酥红,沉重短促的呼吸使她的胸脯急遽起伏,从胸脯上被打出的破绽里,噗噗地冒着一串串鱼鳔般的气泡。”

再看看《静静的顿河》里,描写革命女战士安娜中弹死去的情景:“彭楚克使自己的心情安定下来,把安娜的上衣领子解开,把自己身上的内衣撕下一块来,揉成一个布团,放在伤口上,他看见血直往外冒泡,空气直往伤口里钻,他看见安娜的脸变成了青灰色,她的嘴痛苦得直哆嗦。”

莫言笔下,胸脯“冒着一串串鱼鳔般的气泡”,《静静的顿河》里,“血直往外冒泡”,莫言的想象力,立足于哪一个基座,可以合理的想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再找一个冷门的莫言对《静静的顿河》里的习惯性的用法的学舌。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有着必然的因果。

这个巧合,就是《静静的顿河》与莫言的小说里,在描写人体的感觉时,都遵循着在体内的类似的运行轨迹。

《静静的顿河》中,肖洛霍夫确定了人的感觉运行的路线,基本是由人的下身上行,沿着脊背而贯穿到头顶。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的行进路线,大体上相同于中国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打通任督二脉的路线。

莫言的小说里的感觉运行路线,完全是对肖氏的运行路线的因循重复。可以说,肖洛霍夫与莫言都坚守着一样的人类感觉流程。

看看具体的例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静静的顿河》35页:葛利高里用脚试探着河底,直到腰部都浸在水里。有粘性的冷气爬进了胸部,像一道铁箍似的箍住了心脏。

——《静静的顿河》337页:有一阵不快的颤抖顺着脊背爬过去。

——《静静的顿河》371页:伊万珂夫觉得有一股死亡的冷气刺得脊背都疼了。

再看看莫言的写法,在中国作家中,只有莫言不断地重复这种由下而上的感觉传导路线:

——《红高粱家族》:两线蛇一样的寒气从脚心直贯头顶。

——《天堂蒜苔之歌》:一阵凉气直贯脑门。

——《父亲在民夫连里》:一股寒气从脚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凉,而两股电,两百根针,沿着腿骨、骨髓往上爬行,速度极快,嗡一声到达脑袋……

——《透明的红萝卜》: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从脊椎里直冲到头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莫言在因循《静静的顿河》里的设定、语词、意象甚至民俗时,往往嗨到太得意忘形的地步,致使他放弃了基本的中文化处理,往往直接把俄罗斯民族的民俗风情,也移植到他的小说里,使他的小说里凭空地滋生出中国文化与语境里没有的“伪民俗”。

《静静的顿河》卷一第十四章里,描写婀克西妮亚与葛利高里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陷入到烈焰焚情的炽烈燃烧中,为此,她去找村里的准巫婆,来消解感情的痛苦,为些,婀克西妮亚有一段表述内心痛苦纠结的独白:

——“我很想念他,親愛的老奶奶。我的眼睛都哭干啦。甚至來不及把裙子往瘦里縫——還沒過一天,裙子就又显得肥啦……他從我們家院子前頭走過的時候,我的心裡就亂成一片……我趴在地上,親他的脚印……也許,他是用什麼妖法迷惑住我了吧?……救救命吧,老奶奶!他們要給他娶親啦……救救命吧,親愛的老奶奶。要多少錢我就給多少錢。把我最後一件襯衣剝掉也行,只要你能救我的命!”——

这种灼热的女人为情欲苦恼的标配式模板很被莫言受用,莫言自称自己是“爱情沙漠”,包办婚姻一直是他小说里花言巧语渲染的内心之痛,而当他需要描写女人的如火一般的炽烈情爱的时候,《静静的顿河》提供了最好的爱情教科书。

在《蛙》中,小说里“我”有一个童年的小伙伴,爱上了一个称不上漂亮的姑娘小狮子,然后受爱驱动,向“我”朗诵了他的一封情书,也提到了“亲吻你的脚印”:

——如果你不答应我,最亲爱的,我不会退却,不会放弃,我会默默地追随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会跪在地上亲吻你的脚印,我会站在你窗前,注视着室内的灯光,从它亮起,到它熄灭,我要把自己变成一根蜡烛,为你燃烧,直至燃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婀克西妮亚亲吻葛利高里的脚印,背后有着斯拉夫人的文化背景——足迹牵魂爱情巫术(приворот на след),这是一种古老斯拉夫巫术实践,其基础是相信“足迹关联”:凡接触过人体的东西,都会保留其能量印记,并成为连接不同世界的导体。脚印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印记,更是灵魂留在土地、雪地、灰尘甚至织物上的生动痕迹。(древняя славянская практика, основанная на вере в «следовую связь»: то, что касалось тела человека, сохраняет его энергетический отпечаток и остаётся проводником между мирами. След — не просто физический оттиск, а живой след души, оставленный в земле, снегу, пыли или даже на ткани. Этот ритуал требует особой чистоты намерения: он действует только если вы стремитесь к взаимности, а не к подавлению воли.)。

可以看出,婀克西妮亚亲吻葛利高里的脚印,有着斯拉夫人的习俗支撑,我们中国人,几乎没有任何文化自觉与习俗,会让一个恋人在思恋对方的时候,去吻他的脚印。

但是莫言在《蛙》里受到《静静的顿河》的影响,也让一个中国的大小伙子,用俄罗斯人的文化习惯,表述着对他的爱恋对象的深情表达——“我会跪在地上亲吻你的脚印”。

甚至莫言在写到与《静静的顿河》相似情节的时候,懒得进行中文化改造了,直接引用《静静的顿河》里的相似情境与心理,但殊不知,俄国文化与中华文化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鸿沟。

比如在《生死疲劳》里,莫言直接求助于《静静的顿河》来为他解决中文题材里的困境与困顿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写蓝解放在那一时刻的心情,因为许多伟大的小说家,在处理此种情节时,已经为我们树立了无法逾越的高标。譬如被无数大学文学教授和作家们所称道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中,婀克西妮娅中流弹死后,他的情人葛利高里的心情和感觉的描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朝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脸朝下跌倒了”,“他好像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抬起脑袋,看见自己头顶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

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不知不觉中跌倒在地,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跌倒在地吗?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内心一片空白,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内心一片空白吗?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抬头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吗?即便我不让蓝解放跌倒在地,而是让他大头朝下,倒立在地上;即便我不让蓝解放内心一片空白,而是让他思绪万端、千感交集、一分钟内想遍了天下事;即便我不让蓝解放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而是让他看到一轮耀眼或是不耀眼的、白色的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太阳;那就算是我的独创吗?不,那依然是对经典的笨拙的摹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背后,我们看到的是,莫言习惯地从《静静的顿河》里寻找原型的支撑、情感的模板、情绪的表达,他从《静静的顿河》里找到了《红高粱》里的爱情冲动,而在《生死疲劳》里,他不再隐藏在身后,直接把《静静的顿河》请到他的小说里,为他的小说里类似的场景,现身说法。

只是,他在搬移《静静的顿河》的时候,会想到俄罗斯文化有着它的独特肌理吗?所以,必然要产生水土不服的混沌与刺眼。这就是我们从《蛙》的表达中所看到的龃龉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