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中国文物报刊发了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朱存世、柴平平的考古报告《瓷隐贺兰——苏峪口瓷窑址的发现》,详细介绍了贺兰山苏峪口瓷窑址考古发掘情况。
▲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出土的瓷器。
01
中国陶瓷考古所揭示的保存最好
最完整的窑场遗迹
2021年,宁夏考古研究所对苏峪口瓷窑址进行首次发掘。从地层堆积、出土器物及铜钱等判断该窑址始烧于西夏早期,是宁夏也是西夏最早的瓷窑遗址。确认该窑址是西夏专门烧制精细白瓷的窑址,属于“官窑”、主要服务于西夏皇室,而且保存较好基本可复原西夏制瓷流程。发掘成果不但填补了西夏《天盛律令》中“官作”手工业的实物空白,而且补齐了中国陶瓷史和手工业发展史的关键短板。
2022年的发掘区沿2021年的探方继续向北布方发掘,发现了2号窑炉,与1号窑炉相比形制相同但时代晚于1号窑炉,产品和2021年发掘区出土的基本相同,但发掘区北部有一条东西向的石砌隔墙,说明2021年至2022年发掘区其实是由两个窑炉和作坊区组成的一个完整的瓷器生产单元。
2023年发掘发现, 4号窑炉较3号窑炉晚,4号窑炉火膛内有保存完好的炉栅,其下是6组由2件倒扣匣钵组成的炉栅柱。无独有偶,1号、2号和3号窑炉的火塘内也有这种炉栅柱,该窑炉是专门以煤炭为燃料烧制瓷器的窑炉。发掘区的时代主要集中在西夏中期,也由两座窑炉和作坊区组成一个瓷器生产单元。
2024年发掘面积1000平方米,发现了煅烧石英的窑炉、长方形的烘坯遗迹、多处加工研磨脉石英遗迹、瓷土加工池与不同功能的房址等。形制完整的烘坯遗迹说明,苏峪口瓷窑址在初建窑场时,就已有烘坯作坊。同时,在石英加工方面也有新的发现——2021年至2023年发现的石英加工方式,一是在较大的石块上进行研磨,二是采用专门的石臼与石杵进行研磨;而在2024年发现了专门煅烧石英的窑炉,石英经高温煅烧后比较酥更容易研磨成石英砂,因而大大提高了加工石英的效率与产量。这不仅是石英砂制作技术的创新,也是采用煅烧法制作石英砂的最早发现。
▲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出土涩圈叠烧
2025年的发掘面积共计500平方米,也发现了由瓷窑炉改造而成的石英煅烧窑与烘坯遗迹等,尤为重要的是在2024年至2025年的发掘区,揭露出地层关系明确、功能齐全的早、中、晚三期制瓷作坊,在作坊内发现了窑炉、瓷土加工池、脉石英加工及存储坑、练泥池、辘轳遗迹、烘坯遗迹、焚烧配釉的草木灰遗迹、操作面及灶、釉料缸等丰富遗迹,呈现从原料开采—粉碎—淘洗—练泥—成型—修坯—烘坯—配釉—上釉—装烧—存贮—废品堆积等环节在内的完整制瓷工艺流程,这是目前中国陶瓷考古所揭示的保存最好、最完整的窑场遗迹,对于重建中国古代制瓷工艺流程、复原古代的窑场具有极为重要的借鉴意义。由于晚期作坊系将早期作坊填平后再建,反映出该遗址的废弃可能与废品堆积相关。通过窑址周围的矿产资源进行了考古调查与检测分析,发现苏峪口瓷窑址在窑场半径300米范围内集中分布瓷土、脉石英、石灰石、煤及水源等资源,构成古代罕见的瓷器闭环生产系统。
▲宁夏苏峪口瓷窑出土的透光白瓷。
02
我国最早、保存最完整的
用煤烧制瓷器的窑炉
苏峪口瓷窑址呈现四大制瓷技术突破。
首先是,苏峪口瓷窑址的“二元配方”技术。2021年至2022年,我们在对瓷土矿进行调查时,发现该窑址的瓷土为黑色黏土,遇水便成瓷泥;经过初步的复烧实验,证明这种黑色瓷土经高温能够烧制出白色的瓷器,而加入石英后的胎体更白、透光度更高。后经中国科学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与景德镇陶瓷大学对白瓷产品的胎、釉与瓷土矿的化学成分的检测分析,表明该窑址采用“黑色胎土+脉石英”的二元配方技术,将瓷胎中石英含量提升至71.8%~75.5%,烧制出透光度达40%的高石英白瓷产品,此项技术较元代景德镇窑采用“瓷石+高岭土”的二元配方技术提早两个世纪,也是我国高石英白瓷的首次发现。
▲宁夏苏峪口瓷窑出土的瓜棱罐。
其二是,规模化“釉”封匣钵口—底技术。苏峪口瓷窑址出土的匣钵大规模采用“釉”封口—底(出土的匣钵均用釉封),与越窑的釉封匣钵口类似,所以我们将所涂之料称为“釉”。但苏峪口瓷窑址在匣钵上所涂之“釉”,据我们观察还有“耐高温防粘连”功能。经成分检测,氧化铝的含量较白瓷瓷胎高10%达到30%多,而氧化铝的特性是耐高温,熔点在2050℃。所以,这种“釉”实际上是一种耐高温防粘连“涂料”。其功能有二:一是封闭相叠匣钵口、底间的空隙;二是防止相叠的匣钵口、底粘连在一起。在浙江上林湖以外地区首现完整的工艺链与功能提升,提高了产品优良率和匣钵使用率。
▲ 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出土官字款匣钵
其三是,发现了我国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用煤烧制瓷器的窑炉。苏峪口瓷窑址的窑炉火膛较小、均有炉栅,通风道小不具备出灰功能,是用煤炭为燃料烧制瓷器的典型窑炉,将我国北方成熟用煤烧瓷的时代前推至西夏时期。
其四是,发现了专门用于煅烧脉石英的石砌窑炉,形制有两种:一种为近方形,一种为瓷窑炉改造而成,这将我国采用煅烧法制作石英砂的技术提前到了西夏时期。
这四项技术突破,其实是汲取了我国南、北方先进的制瓷智慧而完成的一种本土创新,成为各民族文化交融互鉴、共同铸就中华文明的生动例证。
▲宁夏苏峪口瓷窑址发掘现场
03
汲取我国南北方先进的制瓷智慧
而完成的一种本土创新
西夏地方政权建立以前以牧业经济为主,文献里没有制作瓷器的记载,考古也没有发现相关的文化遗存,说明当时没有这一方面的专业人才。西夏地方政权建立后,在贺兰山苏峪口深谷内出现专门生产当时我国西北地区独一无二的精细白瓷,反映出西夏对宋代瓷器文化的认同。制造瓷器,首先需要制作瓷器的原料即瓷土,由于我国北方地区瓷土和煤相伴生之故,两宋以来的著名瓷窑遗址均建造在煤田区地区,尤其苏峪口瓷窑址的瓷土为黏土类瓷土,遇水为泥,无需粉碎、浸泡等加工环节,而且质量优于当地煤洞内的煤矸石类瓷土,反映出当时工人对瓷土性状的深刻了解,因此在贺兰山深沟内堪找煤炭即瓷土的工人当来自我国北方。
苏峪口瓷窑址的窑炉为马蹄形馒头窑,是我国北方地区流行的窑炉类型,用岩石砌筑。窑址周围有煤矿,以煤为主要燃料,器物均使用匣钵正烧,碗盘类等器物在匣钵内多件涩圈叠烧,大多为同型器物叠烧,亦有碗盘叠烧者。涩圈叠烧技术始于五代时期的定窑,是两宋时期北方窑场的主要装烧技术。但北方各窑在叠烧时会在涩圈内铺一层细沙或支钉等以分隔瓷坯,但苏峪口瓷窑的碗、盘、碟等涩圈叠烧器物均在涩圈上直接叠烧,将这一技术运用到极致,是元、明时期我国北方窑场的主要装烧技术。装烧工具为直筒型瓷质匣钵,高矮不一,胎质较粗而胎色洁白,夹石英颗粒,口沿处涂“釉”一圈。用釉封匣钵口的装烧技术主要流行于南方地区的越窑,北方窑场使用较少,但苏峪口瓷窑址规模化利用,在“封”相叠匣钵口、底的同时又提炼出“耐高温防粘连”功能,以提高产品的质量和匣钵的利用率。
▲宁夏贺兰苏峪口瓷窑址Y7
瓷器产品主要为精细白瓷,胎质洁白、釉色温润,有的白中微泛青,施釉均匀,玻璃质感和透光性极强。素面为主,常见花口与瓜棱等简单的装饰。文化面貌与审美不仅迥异于本地区同一时期以黑釉刻花与化妆土白瓷为特征的灵武窑,在器型、装饰审美、装烧工艺诸多方面亦与流行大量刻花装饰、作为这一时期白瓷主流的定窑及定窑系白瓷存在着较大的差别;以造型与釉色取胜的审美趣向,与南方地区龙泉窑、南宋官窑等接近,而釉色和器型又与景德镇湖田窑相类。这表明该窑址作为西夏的代表性窑场,在继承北方传统窑业技术精华的基础上,大量吸收南方景德镇湖田窑等窑先进的窑业技术和审美趣向,创造了别具一格的窑业类型。
这一发现填补了我国西北地区烧造精细白瓷的空白,极大地拓宽了我国精细白瓷烧造的版图,对于探索两宋时期我国制瓷业的交流与发展意义重大。
▲考古团队对部分发掘区遗迹进行了回填保护并原址展示
那些深埋于大地的碎瓷,是祖先留在泥土中的低语,是岁月未能完全湮灭的证言。对宁夏苏峪口瓷窑址的持之以恒探究与守护,终将唤醒那段沉寂近的历史,让它们不仅被看见、也被倾听、被铭记。
(来源:中国文物报 图源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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