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妻子主动坦白怀了异性好友的孩子,提出结束婚姻,我平静签字离开,几天后接受家族安排订婚,她连续拨来九十八通电话,却被我的未婚妻接起
第1章
“李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没资格?”
周晓楠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李薇刚发的朋友圈截图。截图里李薇配了张星巴克的自拍,文案写着:三十岁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来人间凑数的。
评论区有人问她说谁呢,李薇回了三个字:前同事。
周晓楠对面坐着的,是她在安华地产做了四年的直属领导张锐。张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表情像在看一场跟他毫无关系的闹剧。
“周晓楠,”张锐把笔放下,“今天叫你来不是聊李薇的事。公司定了,宁城项目转给赵经理,后续交接你配合一下。”
周晓楠愣了足足五秒。
“宁城项目我一直跟的,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十二轮谈判,三版设计方案,客户点名只要我对接——”
“客户点名没用。”张锐打断她,“公司有公司的考量。赵经理在行业里人脉更广,宁城那边的政府关系他熟。你这两年业绩确实不错,但大项目拼的不是PPT做得漂不漂亮。”
周晓楠指甲掐进掌心。
张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调岗通知。你去行政部,主管级待遇不变。”
行政部。安华地产的行政部是个什么地方,全公司都知道。管办公用品采购,管保洁排班,管前台接待。去年行政部经理休产假,公司三个月没招到人,最后让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顶着。
“我不同意。”周晓楠说。
张锐已经站起来收拾桌面:“不是征求你意见。明天去行政部报道,交接清单我发你邮箱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晓楠一眼:“对了,宁城项目的年终绩效,因为前期工作由你完成,公司会按比例给你一部分。具体多少赵经理定。”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晓楠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照在会议桌上那一层薄薄的灰上。她伸手把那张调岗通知拿过来,纸边锋利,划过她拇指侧面,一道细白的印子,然后慢慢变红。
她没哭。
她掏出手机,给李薇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行政部在十七楼,最西边,走廊尽头是保洁工具间。周晓楠抱着一箱私人物品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在整理硒鼓,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配音是那种机械的女声:公司里最不能得罪的三种人……
“新来的?”年纪大的阿姨先开口,“坐那张空桌吧,前面那个小姑娘上个月走了。”
周晓楠把箱子放下。桌面上还留着上一任的痕迹——键盘缝里有饼干渣,抽屉里半包没拆封的纸巾,显示器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勿忘初心”四个字。
她撕掉便签揉进垃圾桶。
两个年轻女孩收起手机,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冲她笑了笑:“姐,你原来哪个部门的?”
“市场部。”
马尾女孩跟旁边短发女孩对视一眼,短发女孩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马尾女孩又问:“那你来行政部……是升还是?”
周晓楠没回答,开始插电脑电源线。
下午四点,人力资源总监宋洁的办公室门敞着,周晓楠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宋洁正在打一个私人电话,语气很柔:“宝宝乖,妈妈晚上给你带蛋糕。”
看见周晓楠,宋洁对电话里说了句“妈妈有点事”,然后挂断。脸上的温柔一秒回收,换成了那种职业化的打量。
“坐。调岗的事有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宁城项目转给赵辉的理由,书面的,带考核数据的。”周晓楠把一张打印好的申请放在桌上,“按照公司制度,重大项目负责人变更需要评估委员会签字,我没看到签字记录。”
宋洁扫了一眼那张纸,没碰。
“周晓楠,你在公司四年了,应该明白有些流程是走给外面看的。”
“所以走给外面看的流程,到我这里就不用走了?”
宋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克制,嘴角翘起来的角度刚好让人不舒服:“你要较真,我可以把流程给你补上。但补完之后结果还是一样,张锐批的,我签的字,赵辉接手。”
她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再跟你说句实话。宁城项目的客户方,上周跟赵辉吃了顿饭。饭桌上赵辉跟对方老总说了句话——他说,前期的方案都是底下人练手的,他接手之后会全部重做。”
周晓楠手攥紧了扶手。
宋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周晓楠,你说你做了十二轮谈判,三版方案,但客户要的是赵辉。你懂这个意思吗?不是你的东西不行,是你不值那个价。”
周晓楠从宋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刷着手机从她身边经过,她听见那人的短视频外放:“职场中你以为的能力,其实是领导眼中的成本……”
她回到行政部的工位,马尾女孩凑过来小声问:“姐,你去人事了?没事吧?”
“没事。”
马尾女孩犹豫了一下:“其实……行政部也没那么差,准时下班,不用加班,工资不也照发嘛。”
周晓楠看了她一眼。马尾女孩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新邮件不断跳出来。以前市场部的群还在疯狂弹出消息——赵辉在群里发了宁城项目的新方案大纲,让大家今晚加班给出修改意见,明天上午他要跟客户过。
消息列表里还有一封来自赵辉的私人邮件,就三个字:辛苦了。
周晓楠点开。
正文只有一句话:“方案终稿麻烦今晚发我,我改署名。”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邮箱。手机响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她没有点开。
下班的时候她路过十七楼走廊尽头的工具间,保洁阿姨正在拖地。阿姨抬头看见她,说:“姑娘,你是今天新来的吧?别往心里去,这公司就这样,好位置都是留给有关系的人的。我在这儿干了八年,看多了。”
周晓楠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拖把头,递还给阿姨。
阿姨接过,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老实,该争的时候得争。前面那个小姑娘就是太老实了,被挤走的。”
“她为什么被挤走?”
“听说是得罪了赵经理。”阿姨压低声音,“赵经理要她帮忙做一份假考勤,她不干,然后没几天就被调到这儿来了。再后来就走了。”
周晓楠站起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几秒之后灭了一半,她的脸陷进阴影里。
“赵辉?”
阿姨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晓楠回到工位收拾包。显示器右下角她撕掉便签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胶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小姐你好,我是宁城项目客户方的法务。关于前期方案中的一份专利归属文件,我们需要跟原负责人确认签字。不知方便明天见一面吗?”
她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马尾女孩和短发女孩结伴下班,经过她工位时马尾女孩热情地挥手:“姐,明天见啊。”
周晓楠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按灭。
“明天见。”
她没回那条短信。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起身关掉了工位的台灯。十七楼的窗户映出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走廊尽头,拖把杆碰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李薇。
李薇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周晓楠,听说你去行政部了?挺好的,你性格适合坐办公室。”
周晓楠走进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李薇,”她说,“你朋友圈写的人间凑数,说的是我吗?”
李薇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你想多了吧,我随便写写的。”
“那就好。”周晓楠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李薇在旁边拿出手机假装刷消息,指甲敲屏幕的声音很急。周晓楠注意到李薇的屏保是一张合照,三个女人在某个饭局上举杯,李薇站在中间,左边是人力资源总监宋洁,右边是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那个人她认识。
宁城项目客户方的副总裁,刘承东。
电梯到一楼,门开。李薇快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周晓楠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又合上了。
她重新按了十七楼。
回到行政部,保洁阿姨已经走了。整个楼层只剩下她这一盏台灯的光。周晓楠打开电脑,找到邮箱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小姐?”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一点南方口音,“没想到你这么晚回电。”
“你说法务文件要确认签字,为什么打到我私人手机上?流程上应该走公司邮箱。”
对方沉默了两秒:“因为有些东西,走公司邮箱会被拦截。周小姐,宁城项目的专利归属文件里,有一份署名是你,但上周赵经理提交给我们的新方案里,那份专利的申请人变成了他。”
周晓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想确认一下,这是你们的内部调整,还是——”
“那份专利是我做的。”周晓楠说,“申请日去年九月,有完整的研发日志和实验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好的,我记录一下。那周小姐,明天上午方便来我们公司一趟吗?我们在明德路三十六号,到了前台报我的名字,陈墨。”
周晓楠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台灯照着她面前那张赵辉发来的邮件,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眼睛里有种冷蓝色。
她拿起笔,在“方案终稿麻烦今晚发我,我改署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打字。
文档:《宁城项目完整时间线及关键节点记录——周晓楠》。
她把去年八月的第一封客户邮件拉出来,截图,粘贴。把十二轮谈判的会议纪要调出来,时间、地点、参与人、结论,一项一项列上去。把三版方案的设计原稿存档时间截屏,放进去。最后把那份专利的申请信息从国家知识产权局网站导出,附在后面。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一点。
她把文档加密,存进三个地方:电脑硬盘,私人云盘,还有一个小号邮箱的草稿箱。
台灯暗了一下,十七楼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动静自动灭了。她坐在彻底的黑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母亲发来的那条六十秒语音。
她终于点开。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尽力压着焦虑却压不住的语气:“晓楠啊,你爸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十万块。你不是说等项目奖金下来就……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这个事真的拖不了……”
语音结束。
周晓楠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黑暗中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
发送。
屏幕熄灭前一秒,又跳出一条新通知。赵辉在群里艾特她:“@周晓楠 方案发我了吗?客户明早要看,辛苦。”
她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离开工位。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十七楼的灯又亮了,她看见保洁工具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线光,还有很低的说话声。
她停了一步。
“——跟你说过了,让她走就完了,别搞太复杂——”“是是是,赵总,我已经安排好了,她翻不出什么——”
周晓楠认出那个回话的声音。
行政部经理,陈丽华。
她今天请假没来上班。
周晓楠没有推开那扇门。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镜面里她的脸色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湖底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不是陈墨的号。只有一行字:
“周晓楠,你最好别查宁城的事。”
第2章
周晓楠站在明德路三十六号楼下的时候,手机上的那条警告短信已经被她截了图,存进了小号邮箱的草稿箱。和那份文档放在一起。
她没回那条消息。她甚至没有犹豫要不要来。
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系统,抬头冲她笑:“周小姐是吧?陈律师在十七楼,1703,您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和安华地产的电梯一样,也是那种四面不锈钢的,映出来的人脸拉长变形。周晓楠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脸,忽然想起李薇朋友圈那张合照。宋洁,李薇,刘承东。三个人举杯,背景是一面写着“宁城项目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的背板。
那个签约仪式是她做的执行。
整个流程表是她排的,场地是她选的,嘉宾名单是她核的。那天她穿着高跟鞋站了九个小时,脚后跟磨出血泡,晚上刘承东过来敬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周小姐辛苦了,方案很漂亮”,她记得自己笑了笑,说应该的。
然后李薇从旁边挤过来,举着手机说:“刘总,咱合个影吧?”
那张照片现在成了李薇的屏保。
十七楼到了。走廊比安华的窄,灯光更白。1703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灰毛衣的年轻男人,圆框眼镜,面前铺了一桌子文件。看见周晓楠,他站起来:“周小姐,请进。我是陈墨。”
周晓楠坐下,陈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赵经理上周提交的新方案里的专利附件,权利人那栏填的是赵辉个人和安华地产共有。我调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开记录,这份专利的原始申请人是你。”
周晓楠翻开文件。她的名字被划掉了,替换成赵辉。划掉的方式很粗糙,电子文档里直接覆盖的那种。
“你们客户方是什么意思?”
陈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周小姐,实话跟你说,刘总上周和赵辉吃饭的时候,赵辉说这份专利是他做的,前期方案都是他手下人练手的。刘总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让我查一下。”
“刘承东不信?”
“刘总信不信不重要。”陈墨的声音平静,“重要的是,如果这份专利的归属有争议,后续的工程实施会有法律风险。我们不可能和一个连专利都没理顺的合作方签合同。”
周晓楠低头看着那份被篡改的申请文件。赵辉的字迹她认得,市场部每天那么多邮件往来,赵辉签字的扫描件她见过无数次。那个签名工工整整地躺在她名字曾经在的位置上,像一块被人随便揭开又盖回去的创可贴。
“陈律师,”周晓楠说,“如果我能提供完整的研发日志、实验数据时间戳和原始申请记录,你们会怎么处理?”
陈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评估。然后他说:“我会把材料转给刘总,由他决定是否要求安华地产提供专利归属的正式声明。如果证实造假,按合同条款,安华可能要承担违约赔偿。”
陈墨把名片递过来,又加了一句:“不过周小姐,作为律师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提供这些材料,你和你公司之间的关系可能会——”
“我知道。”
她站起来。口袋里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她没看。走出1703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
手机还在震。
她走到电梯口才掏出来看,三个未接来电。第一个是张锐,第二个是宋洁,第三个是赵辉。
微信消息更多。赵辉在群里连发七条,最后一条是:“周晓楠,你今天不上班?”
行政部的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工位的特写。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份加密文档的快捷方式图标,没点开,但文件名显示了一半:“宁城项目完整时……”
照片是偷拍的。从角度判断,拍照的人站在她工位斜后方。
周晓楠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划过屏幕,放大了角落。那里露出半截手机壳,粉色的,带一个兔子耳朵的装饰。
马尾女孩。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拐角走出来,步子很快,边走路边打电话。
“……我跟你说过了那个专利的事别让陈墨插手,他是刘承东的人,你让我怎么压?……行了别废话,你先跟安华那边把人稳住,我今天下午过去一趟……”
灰西装男人挂掉电话,抬眼看见了周晓楠。
周晓楠认识他。
宁城项目客户方的项目经理,孙海波。她去对方公司开会的时候见过三次,每次孙海波都坐在会议桌最末端,不怎么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东西。
孙海波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周晓楠正好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小姐?”孙海波的表情恢复得很快,“你来我们公司是……”
“找陈律师确认一份文件。”
孙海波哦了一声,点点头:“那你忙完了?我送你下去?”
“不用。”
电梯门开了。周晓楠走进去,孙海波没跟进来。门合拢的瞬间她从最后一道缝隙里看见孙海波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按着什么。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这一次不是电话,是短信。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和昨晚同一串数字:“你刚才去见了谁?周晓楠,我劝你适可而止。”
她没回。
回到安华的时候十一点半,行政部的工位上马尾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姐你回来了?早上张总来找过你。”
“张锐?”
“嗯,还有赵经理。”马尾女孩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们俩一块儿来的,看了一圈你没在,赵经理脸色不太好。”
周晓楠把包放下。电脑屏幕上的文件还在,她顺手锁了屏。
“你今天早上几点来的?”
马尾女孩愣了一下:“啊?我八点半就到了啊,怎么了?”
“没事。”
周晓楠坐下。她拉开抽屉找充电线的时候,指尖碰到抽屉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别针。普通的那种回形针,但被掰直了,尖端磨得很锋利。
不是她放进去的。
她把别针攥在手里,指尖顶着那个尖头,微微用力,疼了一下。然后她把别针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动作和声音都轻轻的。
午饭的时候周晓楠去了公司对面的快餐店。她点了一份盖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看见赵辉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李薇。赵辉没看见她,直接走到里面一个卡座坐下,李薇坐他对面,两个人头凑得很近。
周晓楠隔着三排桌子看他们。赵辉说了句什么,李薇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给赵辉看。
那个屏保。三个人的合照。
赵辉看了屏幕一眼,点了点头。
周晓楠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脸色没变。她起身去柜台结账,路过赵辉那张卡座的时候目不斜视。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李薇的声音,高高的,带着那种职场里刻意调出来的甜腻:“呀,晓楠?你也在这儿吃饭?怎么不打招呼啊?”
周晓楠转过身。赵辉已经抬起头了,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审视之间。李薇还在笑,笑容很满,但眼睛是凉的。
“行政部中午不忙吧?”李薇走到她面前,“听说你们那边准时午休,真羡慕。”
“你不也在外面吃饭么。”周晓楠说,“赵经理今天没开会?”
赵辉站起来,插了一句嘴:“周晓楠,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宁城项目的方案终稿,你昨晚没发我。”
“我昨晚有点事。”
“什么事比工作重要?”
周晓楠看着他。赵辉比她高半个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欧米茄。去年年底他升经理那天戴的还是一块卡西欧,后来宁城项目的预付款下来,第二天他换了表。
“赵经理,”周晓楠说,“那份方案的原稿我存了三个版本,第三版是十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十七分保存的。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那天的修改记录发你。”
赵辉的脸色变了。变化很细微,只有嘴角往下沉了一毫米。
李薇在旁边插话:“晓楠你这话说的,好像赵经理的功劳是你让的一样。方案是团队成果嘛,最后署名谁不是署啊?”
“那专利呢?”
赵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什么专利?”
“宁城项目的专利。”周晓楠说,“署名申请人那栏,写的是谁?”
快餐店里人声嘈杂,但周晓楠感觉自己声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赵辉的手放在桌上,中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太职业了,职业到像打了一层蜡。
“周晓楠,专利的事公司有统一安排,你不要在外面乱说。”
“我没在外面说。”周晓楠拿起包,“我在你面前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快餐店的门,十一月底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太阳被云遮着,街上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她掏出自己的手机,陈墨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周小姐,刘总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还是明德路。”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把那个警告她的陌生号码拉黑了。
下午回公司第一件事,张锐又把她叫进了办公室。这一次张锐没转笔,连办公桌都没绕过。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周晓楠,说话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周晓楠,公司接到客户方反馈,说你今天上午去了对方公司法务部。”
“我去确认专利归属。”
张锐转过身:“专利归属的事公司已经安排了赵辉对接,你私下接触客户,违反内部管理规定。”
“哪一条规定?”
张锐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压迫感,像老师看着一个已经决定要处分的学生。
“周晓楠,你在公司四年,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宁城项目你确实做了很多,但公司运营不是靠个人能力。你要识大体。”
“识大体?”
“赵辉在行业里做了十几年,他拿项目有他的渠道。你是什么?你是做方案的,人家是吃资源的。”张锐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声音稍微低了一点,“我跟你直说吧,宁城这个项目,客户方的刘总跟赵辉是大学同学。你觉得你拿什么跟他争?”
周晓楠没有说话。
张锐又说:“行政部你先干着,等项目落地了,我会考虑把你调回来。”
“多久?”
“什么多久?”
“项目落地要多久。”
张锐靠向椅背:“一到两年吧。”
周晓楠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张锐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张总,专利申请人造假是刑事犯罪。”
张锐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提醒你一下,仅此而已。”
她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张锐没叫住她。走廊里宋洁刚好从人力资源部出来,手上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周晓楠,目光上下扫了一遍。
“周晓楠,”宋洁开口,“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行政部经理说你没请假。”
“我去办私事。”
“私事?上班时间办私事?”
周晓楠停住脚步。宋洁站在走廊中间,咖啡杯沿还在冒着热气,身后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宋总,”周晓楠声音很平,“去年我加班了一百三十二天,调休记录上只填了四十天。剩下的九十二天,按公司规定可以折成工资或者补休,财务部一直没批。你去问一下财务,看看他们怎么说。”
宋洁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几滴褐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她白色西装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周晓楠已经走了。
她回到行政部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她桌面上的全部东西——鼠标垫、文件夹、台历、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绿萝的叶子被压断了两片,断口还新鲜着,汁液沾在纸箱内壁上。
马尾女孩不在。短发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朵尖是红的。
“谁收的?”
短发女孩没抬头,声音闷在桌子底下:“赵经理助理过来收的,说你的工位要腾出来给新来的人。让你搬到走廊尽头的临时工位。”
周晓楠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保洁工具间旁边有一张折叠桌,桌腿上缠着胶带,桌面上一层灰。旁边就是那个她昨晚看见透出光的工具间门。
“好。”
她抱起纸箱走过去。经过工具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水龙头的声音。她走到折叠桌前,把纸箱放下,灰尘呛了一下鼻子。她拉开折叠椅坐下去,椅腿不稳,晃了两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桌面上的灰被吹出一道道纹路。她把绿萝断掉的叶子摘下来放在窗台上,剩下的几片叶子还绿着,蔫蔫地垂在盆沿外。
手机亮了一下。
陈墨的消息:“刘总把明天下午的会改到今天晚上了。七点,明德路旁边的蓝湾咖啡。你方便吗?”
周晓楠看了看时间,四点半。
她回:“方便。”
然后她看见赵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走到她面前,把文件放在折叠桌上,俯身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周晓楠,那份专利你拿不走的。研发日志你存了也没用,因为那天晚上在你电脑上操作修改的人,用的是你的账号。”
赵辉直起身,拍了拍她肩头:“你想想,谁能证明不是你自己改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下去。
周晓楠坐在折叠椅上没动。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风又吹落了一片,打着旋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
手心里有半片枯叶,还有一条昨天被纸边划伤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但压上去还是疼。
她掏出手机,给陈墨发了条消息:“我今晚带一份东西过去。你帮我准备一份录音。”
第3章
蓝湾咖啡在明德路最南头,二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周晓楠到的时候六点五十分,推开玻璃门,暖黄的灯光裹着咖啡豆的苦味扑面而来。
陈墨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看见她,招了下手。
周晓楠坐下去,把包放在腿上。包里有一个录音笔,火柴盒大小,是她下午在电子城买的。她还买了一个备用电池,一张新的电话卡。
“刘总还没到,”陈墨说,“他让我先跟你聊一下。你上午说能提供原始材料,我下午查了一下公开记录,那项专利的申请日是去年九月三号,但你在安华的研发日志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周晓楠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六月十七号第一次实验,七月二号第二次,八月底完成初步定型。每次记录都有同事签字确认,总共四个人。其中两个已经离职了,另外两个还在安华。”
陈墨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眉头跳了一下:“实验记录的签字页上有赵辉的名字。”
“他是项目负责人,每次实验他都在场。”
“那他在场的签字和现在他声称自己是专利唯一申请人之间,有矛盾。”陈墨合上文件夹,“如果他能证明这份专利是他指导你完成的,按照职务发明的认定标准,公司拥有专利权,但发明人署名仍然应该是你。”
“问题就在这里。”周晓楠说,“他改的不只是申请人,他把发明人也改了。”
陈墨沉默了几秒。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有几个音弹错了。
“周小姐,我作为客户方律师,只能收集材料提供给刘总判断。但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周晓楠看着他。
“你知道如果你提供了这些材料,安华那边很可能会把你开除。行业里圈子很小,你将来找工作会受影响。”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周晓楠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痂。那道口子已经不疼了,但她压了一下,还是有细微的酸胀感。
“因为那份专利的项目奖金,十万块。”她说,“我需要那笔钱。”
陈墨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明白了。”
玻璃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周晓楠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孙海波。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线条硬朗但眼神不凶。
刘承东。
他走到卡座前,陈墨站起来让出靠里的位置。刘承东坐下的时候看了周晓楠一眼,点了点头:“周小姐,又见面了。去年签约仪式那天你忙了一整天,我记得。”
周晓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刘总好。”
刘承东把手放在桌上,手腕上一只很旧的钢表,表面有划痕。“陈墨把情况跟我讲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代表公司跟你谈,是我个人想听你说说。”
他把“个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晓楠把文件夹推过去:“刘总,这是原始研发记录。专利的发明人是我,申请人也应该是公司和我共同署名。赵辉在提交给你们的新方案里篡改了申请人信息,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公司授意。”
刘承东翻开记录,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着页脚一行小字问:“这个签字的人是?”
“市场部副经理。他去年十月离职了,现在在盛和地产。”
刘承东记了一下名字,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赵辉是我大学同学。”
周晓楠没有说话。
“他当年念书的时候成绩一般,但脑子活。毕业之后我去了甲方,他进了乙方,这些年一直有合作。宁城项目选安华来做前策,主要也是因为他的关系。”刘承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商业归商业。”
他看向陈墨:“你把材料复印一份,原稿还给周小姐。另外,明天上午给安华发一份正式公函,要求对方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供专利归属的完整证明。”
孙海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刘总,这样会不会太急了?赵经理那边还没——”“不急,”刘承东打断他,“合同条款白纸黑字写的,专利争议影响工程推进,我们有权暂停付款流程。”
暂停付款。
周晓楠心里动了一下。宁城项目的首期款据她所知是六百万,按合同节点这个月应该到账了。
刘承东站起来,拍了拍大衣袖子,看着周晓楠说:“周小姐,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对的未必是容易的。”
他走了。孙海波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晓楠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警告。
只剩周晓楠和陈墨。陈墨把文件夹推到复印机方向:“我去印一份,你坐会儿。”
周晓楠坐在卡座里,低头看手机。行政部的群里静悄悄的,她那条昨晚被艾特的消息还没有人回。赵辉发在群里的方案大纲下面,只有李薇回了一个“收到”。
她退出群聊,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那条六十秒语音她后来又听了一遍,最后一句是:“你爸说实在不行就不做了,妈知道你在外面难,你别有压力……”
她输入“妈,钱的事我想办法”,然后删掉。又输了一个“好”,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陈墨复印完回来,把原稿还给她:“你收好。另外,我刚才复印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你给的研发记录里那个签字的副经理,盛和地产的,你认识吗?”
“认识。去年离职之后我们还吃过一次饭。”
“他当时为什么离职?”
周晓楠想了想:“他跟我说是因为工资涨不上去。但走之前那段时间,他经常被赵辉叫去单独开会。”
陈墨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很细的雨丝,沾在脸上凉凉的。
陈墨撑了一把黑伞:“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我开车来的。”
她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细密地响。她没有立刻发动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
是公司内网的一条系统通知:您的门禁权限已于今晚七点三十分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人力资源部。
周晓楠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十秒钟。七点半,刘承东刚走。那个时间点她正在咖啡厅里复印材料。
她点开另一个界面,给小号邮箱草稿箱里那份文档加了一个附件——今天下午她进明德路大楼的访客记录截图,以及陈墨的名片照片。
发动车,雨刷扫开挡风玻璃。她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辉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
赵辉的声音是压着的,但压不住火:“周晓楠,你今天晚上去见了刘承东?”
“嗯。”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那是我的客户,你一个行政部的人去跟我的客户私下见面?”
“客户不是你一个人的。”周晓楠说,“合同是安华地产签的,不是赵辉个人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辉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周晓楠听出来了,底下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行,周晓楠。你觉得你赢了是吧?好,我跟你赌一把。你明天到公司来,看看谁还能保你。”
电话挂了。
绿灯亮了。周晓楠踩下油门,雨更大了,雨刷开到了最高档。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洇成一片一片的色块,红的黄的蓝的。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边上,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用手机电筒照着一级一级往上爬,三楼拐角堆了一袋建筑垃圾,她绕过去的时候塑料袋擦到裤腿,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开门进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堆着几沓文件。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还没端起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行政部经理陈丽华。周晓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
“周晓楠,”陈丽华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反常,“明天早上九点,公司三楼会议室,人事部找你谈话。你准时到。”
“什么内容?”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丽华挂了。周晓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她坐在沙发上,窗帘没拉,窗户上全是雨痕。外面的路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模糊的黄。
她打开笔记本,把今天所有的事情理了一遍。刘承东要发公函,暂停付款。赵辉刚才的暴怒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公司冻结了她的门禁,意味着明天她进不了办公室。
但是谈话约在三楼会议室。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人——去年从安华离职的那个副经理,名字叫方远。她发了条消息:“方远,你还在盛和吗?方便明天见一面吗?”
对方回得很快:“在。明天中午可以,老地方?”
“好。”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有一辆救护车从楼下经过,警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雨还在下,声音密得像有人在窗外筛豆子。
周晓楠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她看见对面楼里有一扇亮着的窗,一个男人坐在窗边抽烟,烟雾在灯光里散成灰白的团。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两栋楼和一场雨对视了半秒,然后男人拉上了窗帘。
周晓楠退回屋里,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黑暗里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隔壁漏水洇出来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黑暗中她的眼睛适应之后能看见那些水渍的边缘,弯弯曲曲的,像宁城那个项目的工程路线图。
她想起张锐说的那句话:客户要的是赵辉。
客户要的真的是赵辉吗?刘承东今晚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商业归商业。赵辉是他大学同学,但刘承东仍然发了公函。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墨发来的:“公函已拟好,明早九点发出。另外,我查了一下那个警告你的号码,虚拟号,查不到实名。”
周晓楠回了一个“好”。
手机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安静和黑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楼下某处水管漏水,滴答滴答,隔几秒一下,像时间在漏水。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九点,公函发出。同一时间,人事部找她谈话。
时间卡得太准了。
她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陈墨那条消息——明早九点发出。
而陈丽华说的谈话,也是九点。
如果赵辉提前知道了公函内容,如果宋洁提前知道了刘承东要施压,那明天的谈话就不是简单的调岗问题。
周晓楠拨了陈墨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律师,公函的发送时间能不能改成九点半?”
“怎么了?”
“明天上午我有事,九点到九点半可能走不开。”
陈墨沉默了一下:“可以,我改到九点半发。但理由是什么?”
“我不确定。”周晓楠说,“但我需要那半个小时。”
陈墨没追问:“好。九点半。”
周晓楠挂了电话。黑暗中她重新躺下去,这次她真的闭上了眼睛。雨声小了一些,滴答的水声还在。
她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洗漱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扎头发的时候看见自己眼下一圈青,但眼神是定住的。
她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大衣。出门前她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八点五十分,她到了安华楼下。门禁果然刷不开。前台小姑娘认识她,抬头看过来:“周姐?门禁出问题了?我帮你开?”
“不用。”周晓楠说,“我约了人事部九点三楼谈话,你帮我登记一下访客就行。”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个登记本给她签了名字。
周晓楠上了三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宋洁,陈丽华,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西装领带,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
宋洁抬手示意她坐对面。
周晓楠坐下。会议桌很长,她坐这一端,那三个人坐在另一端,中间隔了大半个桌面的空白。
宋洁先开口:“周晓楠,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确认。公司接到匿名举报,说你私下接触客户方代表,并泄露公司内部项目资料。”
“举报人是谁?”
“匿名举报不提供举报人信息。这不是重点。”宋洁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重点是你昨天上午去了宁城项目客户方的办公地点,下午又去了。晚上七点,有人在蓝湾咖啡看见你和客户方的副总裁刘承东同桌。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
陈丽华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宋洁继续:“那你承认私下接触客户,泄露公司项目信息?”
“我没泄露项目信息。我带去的材料是我的个人研发记录,与公司核心技术无关。”
宋洁看着她的眼睛,那种审视的目光比昨天在走廊里更尖锐。“周晓楠,公司有明文规定,禁止员工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与客户方进行非工作内容的私下接触。你违反了这一条,按制度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周晓楠没有说话。
那个高个子男人翻开自己的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纸:“周小姐,我是安华地产的法务顾问,姓王。这是公司拟定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请你确认签字。公司愿意支付N+1补偿。”
周晓楠看了一眼那张纸,没碰。
“如果我不签呢?”
“不签的话,公司会按照制度流程走,只是时间问题。”宋洁的声音稳得像一块铁板,“而且你违反制度在先,劳动仲裁公司也有依据。”
周晓楠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遣词造句很标准,没有任何破绽。但最后一行写着:解除日期为今天下午六点。
“下午六点?”她问。
“公司给你一天时间交接。”
周晓楠把纸放回去。她的手从大衣内袋边缘擦过,录音笔的硬壳硌了一下她的肋骨。
她站起来。
宋洁眉头皱起来:“你还没签字。”
“我考虑一下。”周晓楠往门口走,“下午五点之前给你答复。”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安安静静,三楼是高层办公区,铺着厚地毯,走路没有声音。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停下来,掏出手机。
九点零三分。
她给陈墨发了条消息:“公函改到几点?”
陈墨秒回:“九点半,准时。”
周晓楠把手机放回去。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的车和行人。九点钟的城市已经开始运转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地铁口涌出来,步子很快,没人抬头。
她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出来,叫了一声:“周姐,你聊完了?”
“嗯。”
周晓楠走出大门,外面没有下雨。天空是那种冬天的灰白色,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布。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方远的电话。
“我出来了。老地方见。”
她挂掉电话往前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来自新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和之前那个被拉黑的号码用的同一个口吻:
“你以为改了公函时间就来得及?公函发出去之前,你人已经不在安华了。周晓楠,你算错了一步。”
第4章
周晓楠站在安华楼下的公交站台边,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
“你以为改了公函时间就来得及?公函发出去之前,你人已经不在安华了。周晓楠,你算错了一步。”
她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转身走进旁边巷子里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九点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她透过雾面看着街对面的安华大厦,十七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谁在走动。
方远说的老地方是东街口的一家豆浆店。周晓楠到的时候九点二十分,豆浆店坐满了人,热腾腾的白色蒸汽从后厨的门帘里涌出来。方远坐在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小桌边,面前一碗豆浆已经喝了大半。
他比去年胖了一点,下颌线模糊了,但眼睛还是原来那样,看人的时候带一点微微的眯,像在鉴别什么。
“坐。”方远把碗推了推,“你电话里说出事了?”
周晓楠坐下,把大衣扣子解开。录音笔硌着胸口,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宁城项目的专利,赵辉把署名改了,改成他自己。”
方远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他慢慢放下,碗里的油条浸在豆浆里,吸满了汤汁,鼓胀起来。
“他真干了。”
“你知道?”
方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去年我走之前,赵辉找我单独开过会。他说宁城项目后期会有专利申报,让我把研发日志上的一些记录调整一下。”
“怎么调整?”
“他让我把其中两天的实验记录往前挪一周,然后签字确认。”方远的声音很平,“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为了配合项目申报时间节点,把流程做得好看一点。我没多想,签了。”
周晓楠想起自己那份研发日志里,方远签字的日期确实和实际实验时间差了几天。她一直以为是记录时间的笔误。
“你签的那两页,具体是哪两天的?”
方远拿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是他走之前翻拍的日志页面。“六月十九号和七月五号。他把十九号的记录改成了十二号,七月五号改成了六月二十八号。”
“那两天赵辉在不在实验室?”
方远回忆了一下:“六月十二号是周末,他不在。六月十九号他在。七月五号他在,但六月二十八号那天他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公司。”
周晓楠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了一下。如果赵辉要证明那份专利是他主导完成的,他需要让自己出现在关键实验节点上。方远签了字的那两页,正好把赵辉缺席的日子换成了他在的日子。
“你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方远低头看着碗里泡烂的油条,声音低了一点:“赵辉跟我说这是公司层面的统一安排,让我不要跟其他人说。我当时想着也许真是项目申报的流程需要,而且签个字而已……后来我走的时候想跟你说,但赵辉找我谈话,话里话外意思是,如果我在外面乱说话,安华这边我的离职证明上会写一点不好看的东西。”
周晓楠看着他。方远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那个小动作她记得,以前在安华加班的时候方远紧张了就这样。
“你今天愿意跟我说这些,不怕?”
方远抬起头,目光和她对上。“怕。但是去年我走的时候就想了一件事——我在这行还要做很多年,如果有一天某个人拿着赵辉的假专利来跟我竞标,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那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毁在这一张纸上。”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净,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周晓楠,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对着录音笔,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方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周晓楠从内袋掏出录音笔,放在桌面正中间。红色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方远,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号上午九点二十二分,你自愿陈述关于宁城项目研发记录调整的事实。”
方远对着录音笔,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每个日期都说得清清楚楚。说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愿意为我说的每一个字承担法律责任。”
周晓楠按下停止键。她把录音笔拿起来放回内袋,指尖碰到那个硬壳的时候,微微发烫,也许是体温捂的。
“谢了,方远。”
“你别谢我。”方远站起来穿外套,“你能把这事翻过来就行。我出来这一年想明白了,这行里有些人的路是用别人的台阶搭的,但台阶总有断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辉上周找过我在盛和的领导。他没明说,但我领导转述他的话,大概意思是我之前的工作履历里有点……瑕疵。你懂吗?”
周晓楠点了下头。
方远走了。豆浆店里依然人声鼎沸,后厨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周晓楠把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上盖子,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二十八分。
她拨了陈墨的电话:“公函发出了吗?”
“还有两分钟,系统定时发送。”
“能不能加一行?”
“加什么?”
周晓楠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豆浆碗,方远留下的油条渣还漂在残留的浆汁里。“末尾加一句:我方同时要求安华地产提供专利发明人周晓楠的原始署名证明,若无法提供,视为合作方存在根本性违约。”
电话那头陈墨停了两秒:“你确定?这句话加了,等于是把整个合作暂停的按钮按死了。”
“按。”
陈墨挂了电话。九点二十九分。
周晓楠坐在豆浆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二十九跳到三十。那个瞬间她脑子里很空,窗外有一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那种老掉牙的音乐,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陈墨发来一条消息:“已发送。”
周晓楠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她站起来,结了账,推开豆浆店的玻璃门走出去。外面起风了,灰色的云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一片窄窄的蓝色。
她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明德路三十六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里不是写字楼吗?上午去办事?”
“嗯。”
车开起来。她靠在后排座椅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看见安华大厦的侧面楼体,那面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规则的方块,每个方块里都反射着不同的云。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赵辉。
她接起来,赵辉的声音和前两晚完全不同。没有压着的火,没有那种冷笑。他的语气是一种绷紧的、刻意控制的平静。
“周晓楠,客户方发了一封公函,说专利归属有问题,要暂停付款。”
“我知道。”
“你干的?”
“公函是客户方的法务部发的。我只是提供了原始材料。”
赵辉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轮胎碾过路面一个坑,颠了一下。周晓楠抓住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体。
“材料是什么?”赵辉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
“研发日志,实验记录,签字确认页。方远签的那两页我也有。赵辉,你把六月十九号和七月五号的记录往前挪了一周,然后让方远签字,这事他自己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周晓楠,你现在在哪?”
“去客户方的路上。”
“你别去。”赵辉的声音忽然急了一下,“你去也没用,刘承东那边我会跟他谈。你——”
“你跟他谈什么?谈专利是你做的?赵辉,我问你一件事。那份专利的第三个实验数据组,是我熬了两个通宵测出来的。你还记得第三组数据的标准差是多少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不记得。”周晓楠说,“因为那些数据不是你做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明德路三十六号的楼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楼面上嵌着一排排整齐的窗户,反射着刚露出来的那一角蓝天。
出租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下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走进大堂的时候她看见了孙海波。他站在电梯口,看见她过来,表情很复杂——嘴唇抿着,眉头皱出三道竖纹。
“周小姐,”孙海波拦在她面前,“刘总在开会,你不能上去。”
周晓楠停住脚步:“陈律师约了我,十一楼。”
“陈律师不在。”孙海波说,“他临时出去办事了,十二点才回来。你先回去吧,改天再约。”
周晓楠看着他的眼睛。孙海波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移,迅速往左上方闪了一下,那是人在说谎时的习惯性视线逃避。
“孙经理,”周晓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出通话记录,“我十分钟前刚和陈律师通过电话。他说他在办公室,让我直接上去。”
孙海波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生,手上一摞文件,抬头看见孙海波:“孙经理,刘总让您上去一趟,说公函的事要讨论。”
孙海波的脸彻底僵了。
周晓楠绕过他,走进电梯。那个白衬衫女生按了十一楼,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孙海波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着。
电梯上行。白衬衫女生偷偷看了周晓楠一眼,低声说:“你是安华那个周小姐吧?刘总刚才让我们把公函打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法务,一份他自己拿着。他说等你到了直接去他办公室。”
周晓楠点了下头。
十一楼到了。她走出去,走廊的格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白炽灯亮得晃眼。1703的门开着,但里面确实没人。陈墨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法典,压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磨砂玻璃门前,上面钉着一块铜牌:副总裁办公室。
门缝里漏出说话的声音。
“——我不管你跟他什么关系,公函已经发了。专利造假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整个项目都可能被重新审计。”
“刘承东,你听我解释。那个专利不是造假,是公司内部署名调整还没走完流程,周晓楠她——”
“署名调整?你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完。那项专利从研发到申请,你参与了多少?”
门缝里沉默了几秒。
周晓楠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赵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哑了很多:“——三分之一。参与的程度……三分之一左右。”
“那你为什么要署自己的名字?”
“因为项目是她做的,但资源是我拉的。刘承东,这个行业里就是这样,干活的人有的是,能拉来活的人才是核心。我承认专利的事我没处理好,但你也不能因为一个周晓楠就把整个项目——”
刘承东的声音打断了他,很冷:“赵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在哪。问题不是你署了谁的名字,问题是你让我的法务在合同审查阶段发现了造假。如果合同签了,工程实施了,将来有人翻出专利归属问题,我的公司要吃官司的。你拿我的项目替你做人情?”
门里有椅子被推开的声响。
周晓楠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几秒,刘承东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刘承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公函,旁边是她的研发日志复印件。赵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周晓楠走进去,带上了门。
刘承东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小姐,请坐。”
她坐下。赵辉没有转身,她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汗,白衬衫的领子微微湿了一小片。
刘承东把公函推到她面前:“我刚跟赵经理聊了一下。公函的内容你已经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份专利的原始材料你提供了,赵经理那边也承认了部分参与事实。我需要你做一个书面陈述,确认你的发明人身份,之后我会要求安华重新提交署名更正文件。”
周晓楠低头看着公函上那行她加的话:若无法提供,视为合作方存在根本性违约。
她抬起头:“刘总,我做一个陈述没问题。但我想问一句,这个更正文件的期限是多久?”
“五个工作日。”
“那如果五个工作日之后安华没有提交呢?”
刘承东靠回椅背,看了看窗边的赵辉。赵辉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合同暂停。”刘承东说,“直到争议解决。”
周晓楠从内袋掏出录音笔,放在刘承东面前:“刘总,这是今天上午我在外面录的一份证人证言,关于赵经理如何调整研发记录时间的事。你可以让陈律师核实。但现在我不打算公开。”
刘承东看了一眼录音笔,又看了一眼周晓楠。
赵辉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白了一个色号,嘴角抿成一条很紧的线。他看着周晓楠,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声音。
周晓楠站起来,把大衣扣子重新系上。“刘总,书面陈述我下午发陈律师邮箱。”
她往外走,经过赵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赵辉身上有很淡的须后水味道,她以前在市场部的时候闻过很多次,同一个牌子。
“赵经理,”她说,“那份方案终稿我昨晚发了你邮箱。署名没改。”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么亮。她走过1703的时候陈墨正好从楼梯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上来了?孙海波说你走了。”
“孙经理记错了。”周晓楠说,“录音笔我放刘总桌上了,麻烦你回头核实一下。”
陈墨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了一步又停住:“周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安华那边你回去也没用,门禁解不了,工位也没了。”
“我知道。”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往上爬,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站在那面不锈钢门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大衣是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门合拢的前一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存了但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母亲。
“晓楠,你爸的手术费,你姑姑说先借五万给我们。剩下的五万妈再想办法。你工作忙就别操心了。”
周晓楠站在电梯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十一往下掉。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妈,剩下的我来。不用借了。”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手里拎着电脑包,神情疲惫又焦虑。
方远。
他看见周晓楠,长出了一口气:“你电话打不通。我刚才收到赵辉的消息,他说他下周一去盛和找我领导当面‘核实’我的履历问题。周晓楠,那份录音你能现在就公开吗?”
周晓楠把手机放回大衣内袋,贴着那支已经不在那里的录音笔的位置。
“能。”
第5章
周晓楠把方远带到明德路楼下大堂的会客区,给他买了一瓶热豆浆。方远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豆浆的热气扑到他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嘴唇抿了抿。
"赵辉什么时候发的消息?"
"十分钟前。"方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转文字的记录,赵辉的原话被转成了方块字:"下周一我去盛和找你领导喝茶,之前你那份离职证明上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当面澄清。你到时候在。"
周晓楠把手机还给他:"你没回?"
"没回。他找我领导那次之后我就在等他下一步动作,没想到他这么快。"
周晓楠想了想:"方远,你那份录音我还没公开。但我有另一个录音,是今天上午你跟我在豆浆店说的那些话。你当时说愿意承担法律责任,这句话还作数吗?"
方远抬眼看她。他眼底有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紧张的。他点了下头:"作数。"
"好。"周晓楠站起来,"我去楼上找陈律师,让他把这份录音同步给刘总。赵辉要找你领导,你不用怕,他手里没有实质性把柄。你的离职证明是正常的,任何附加条款都是他口头威胁,没有书面依据。"
方远张了张嘴:"万一他把那两页签字记录拿出来,说我帮你做了假实验记录呢?"
"那两页是他让你签的,不是你自己主动改的。你的责任最多是配合,核心造假行为在他的指令上。而且——"周晓楠顿了一下,"现在刘总那边暂停了付款,安华的决策层不会为了一个专利造假的事跟客户闹翻。赵辉自身难保,没精力去动你。"
她转身朝电梯走。身后方远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周晓楠,你们家那个手术费……"
周晓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拿到专利归属确认之后,那份项目奖金就有法律依据了。安华欠我的,一分都少不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十一楼。
陈墨还在办公室,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渍。他看见周晓楠进来,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刘总刚让我起草了一份《专利归属确认函》模板,等你填完基本信息发回,他盖公司章之后正式寄给安华。"
周晓楠坐下来接过去。文件不长,核心内容就几段话,她把日期、专利号、发明人信息填完,签了名,递回去:"这份确认函发出之后,安华那边多久能收到?"
"快递明天上午到。"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放在一边,"但赵辉那边估计等不到明天。公函现在应该已经到安华高层了。你回去有风险。"
"我回去干什么?"
陈墨推了推眼镜:"你今天还没办离职手续,安华那边可能等你回去了再谈条件。你不回去的话,今天下午六点他们单方解除合同,你连N+1都拿不到。"
周晓楠沉默了两秒。她坐在陈墨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那角蓝天被云又遮回去了一半,光线暗下来。
"陈律师,如果我今天回安华办离职,我签字的条件是什么?"
"你问我要条件?"
"我问你法律上我能不能提条件。比如,要求公司正式出具专利发明人声明,确认我的署名权,然后办理离职手续。"
陈墨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可以。这是你离职谈判的筹码。你回去之前先发一封邮件给人力资源部和张锐,抄送宋洁,说你今天下午回公司办理离职交接,要求在同一次会议上同步确认专利发明人归属问题。"
周晓楠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邮件正文她写得很简洁:"今天我回公司办理离职交接,下午三点到。离职手续办理过程中,请一并确认宁城项目专利的发明人归属。我已向客户方提交了原始研发材料,待公司最终确认。"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我先回家一趟,下午两点半到公司楼下。"
陈墨点了下头:"有事打我电话。"
周晓楠走出明德路大楼的时候,风比早上更大,把路边的落叶卷成一团一团推着跑。她打了辆车回住处,上了六楼开门进屋,第一件事是把那份加密文档从云盘下载到手机里,然后把这个小号邮箱的密码换了一遍。
她打开冰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她把空杯子放在水槽里,走进卧室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驼色薄风衣。镜子里的她比昨天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到了安华楼下。这一次门禁能刷开了,她试了一下,绿灯亮了。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周姐,门禁恢复了?"
"嗯。"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行政部的区域和她走之前一样,马尾女孩工位上没有人,短发女孩戴着耳机在打电脑,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耳机摘下来一边:"周姐?你回来了?"
"回来办手续。"
短发女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你走了之后赵经理助理把那张折叠桌搬走了。他说你用不着了。"
周晓楠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工具间门口空荡荡的,地上只剩四条桌腿压出来的灰印。她没说什么,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旁边。那个纸箱还在,里面的绿萝被她放在窗台上之后一直没人动过,叶子又枯了两片,但底部的土还是湿的,有人浇过水。
她回头看了短发女孩一眼,短发女孩耳朵又红了,小声说:"我看它干得厉害,就接了点水……"
"谢谢。"
周晓楠把纸箱抱起来,绿萝放在最上面。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身后有人快步追上来,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闷住了大半,但节奏很急。
马尾女孩。
"姐!"她跑到周晓楠面前,喘着气,表情有点慌乱,"我……我有个事跟你说。"
电梯到了。周晓楠没动,门开着。
马尾女孩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声说:"那天赵经理助理过来收你东西的时候,他让我拍了你电脑屏幕的照片。我不是故意要拍的,他过来说领导要检查离职人员电脑内容,让我帮忙拍一下——"
"拍完发给谁了?"
"赵经理。他让我发了微信。"马尾女孩手指绞着衣角,"后来我就怕了,但我不敢跟你说。今天赵经理被张总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我们部门都在传你好像把客户那边的什么东西弄了。姐,你要是被人整了,你告诉我,我去跟人事说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不用。"周晓楠说,"你帮我做了件事,谢了。"
马尾女孩愣住:"啊?"
"你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图标是锁定的。你发出去之前有没有注意文件名旁边那个小锁的标志?"
马尾女孩想了想:"好像有……有个金锁还是什么的。"
"那就行。"周晓楠走进电梯,纸箱抱在怀里,绿萝的叶子从箱子边缘垂出来,"那个文件加密了,打开需要双重验证。赵辉就算拿到截图也看不到内容。"
门合拢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安心上班。"
电梯下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墨发来的:"专利归属确认函已用印,快递已取件,明天上午十点前送到安华。"
她回了个"收到"。
三点整,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这一次人更多了:宋洁、张锐、陈丽华、那个姓王的法务顾问,还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赵辉。
赵辉坐在会议桌最边上,脸色比上午更差,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袋发青。他面前空着,什么都没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白。
张锐坐主位,看见周晓楠进来,抬手示意她坐对面。
周晓楠把纸箱放在脚边,坐下来。绿萝的叶片蹭到她手腕,凉凉的。
张锐先开口:"周晓楠,上午客户方发了一封公函,关于宁城项目专利的事。公司内部正在核查。关于你的离职手续,我们下午先办——"
"张总,"周晓楠打断他,"离职手续可以办,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专利发明人的原始署名,公司什么时候出正式确认函?"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宋洁翻开面前的文件:"公司会核实的,但离职手续是另一码事——"
"是一码事。"周晓楠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面朝上,"今天上午我已经在客户方那边签署了专利归属确认函,对方走完流程就会寄出正式文件到公司。如果公司在收到文件之前把我单方解除了,那收到确认函之后,公司需要重新以正式书面形式确认我的发明人身份。到时候你们签还是不签?"
宋洁的手停在文件边缘。
张锐看了一眼赵辉。赵辉低着头,没出声。
姓王的法务顾问清了清嗓子:"周小姐,公司的立场是,专利归属是项目内部人事问题,跟你的离职——"
"王律师,"周晓楠转头看他,"专利法第十五条,职务发明的发明人享有署名权。这项权利不可转让、不可放弃。公司如果以技术方案不成熟、署名调整等理由篡改发明人信息,属于侵犯署名权。您可以查一下。"
王律师闭了嘴。
会议室又安静了十几秒。周晓楠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某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张锐。
张锐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周晓楠,你想要什么?"
"我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今天下午办离职,公司给我N+1补偿,和之前条件一致。第二,公司出具一份书面文件,确认宁城项目专利的发明人是周晓楠,共同申请人为安华地产。这份文件我带走。第三,宁城项目的绩效奖金按项目进度比例支付给我。前期工作我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公司按比例折算。"
宋洁的脸微微变色:"绩效奖金是给项目组成员的,你已经调离了项目组——"
"项目奖金按贡献比例分配,公司制度第八条写得清楚。"周晓楠把那一条的截图从手机里调出来,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宋洁,"宋总,白纸黑字。"
宋洁看着屏幕,嘴唇抿了起来。
赵辉终于抬起头。他的声音哑透了,像砂纸蹭过桌面:"周晓楠,你就非得做到这一步?"
周晓楠转过头看着他。他眼里的那股火已经灭了,剩下的是一种混着疲惫和不可置信的茫然。
"赵经理,"她说,"你让我把方案终稿发你,你改署名。这句话你要是那天不发那封邮件,今天这一切不会发生。"
赵辉的脸抽了一下。他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去,垂在腿侧,没有再说一个字。
张锐沉默了很久。会议室墙上挂钟的秒针跳了整整两圈之后,他开口:"第一和第三条我可以批,第二条需要公司盖章,今天走不了流程,最快明天上午。"
"可以。明天上午我来拿。"
周晓楠站起来。她把纸箱重新抱起来,绿萝的叶子扫过桌面边缘,带起几粒灰尘。
张锐又叫住她:"周晓楠。你以后去别的地方,要是有人打电话来安华背调,我会说你是正常离职。"
她点了下头:"谢谢张总。"
走出去的时候她经过赵辉身边,赵辉没有抬头看她。她的脚步没停,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尽头那面落地窗前的光里。
三点半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斜着打在走廊地板上,暖黄色的。她把纸箱换了只手抱,腾出右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手术费我下周打过去。你跟爸说没事。"
手机连着震了两次。母亲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多了一条:"晓楠,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周晓楠站在落地窗前,把手机贴进大衣内袋。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白晃晃的,楼下的车流和蚂蚁一样小,密密麻麻朝一个方向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门映出她的影子。纸箱里绿萝还剩五片叶子,其中一片沾了一点土,她用袖子轻轻擦掉了。
下楼出了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她抬起头,天空那角蓝色又扩大了一些,像一块被撕开的绸布,边缘毛茸茸的。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陈墨打来的。
"周小姐,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刘总刚才让我查安华的工商底档,发现赵辉名下有一个关联公司,注册时间正好是宁城项目签合同的前一个月。公司法人是他的表弟。刘总觉得这件事可能比专利更复杂。你先别走太远,等我查完。"
周晓楠停在大门口,风把她风衣下摆吹起来,纸箱边缘压着的半片枯叶被吹落,打着旋飘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对面的马路。
"陈律师,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安泰项目管理有限公司。"
周晓楠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泰。安华地产的"安",赵辉的"泰"。
"你查一下这个公司的往来流水。特别是和宁城项目相关的分包款项。"
她挂了电话。风又吹过来,地上的枯叶被推着往前滚了几寸。她弯腰把绿萝上另一片快掉的黄叶摘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安华大楼的门厅。
门厅里有暖气,迎面暖融融的。她站在前台旁边,把那片黄叶放在前台桌面上一盆假花的旁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
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张黄叶和假花的照片,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发完之后她退出界面,打开了银行APP。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她看了一眼,然后关掉,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陈墨的短信弹出来:"查到了。安泰的账户在宁城项目首期款到账之后第三天,收到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转出账户是安华地产的专项项目资金户。签字人:张锐。"
第6章
周晓楠站在安华门厅的暖光里,把那条短信读了四遍。
"查到了。安泰的账户在宁城项目首期款到账之后第三天,收到了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转出账户是安华地产的专项项目资金户。签字人:张锐。"
她退出门厅,走到侧面一条人少的巷子里,拨了陈墨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确定签字人是张锐?"
"流水截图我发你邮箱了。"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赵辉名下那个安泰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实缴零。首期款到账后第三天,安华账户支出一百二十万,摘要写的是'咨询费'。同一时间,安泰账户收到同等金额入账,之后三天内分七笔转出,转进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哪三个?"
"目前只能查到两个实名的。一个姓刘,是宁城项目分包工程队的负责人。另一个名字你可能认识——宋洁。"
周晓楠靠上巷子墙壁。墙皮是粗粝的水泥,硌着她的肩胛骨。
"宋洁收到多少?"
"十五万。时间节点上,这笔钱到她卡里之后第三天,她签了你的调岗通知。"
"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账户查不到实名,走的是第三方支付通道,但绑定了一个手机号。那个手机号——"陈墨顿了一下,"是张锐的私人号码。"
周晓楠仰起头看着巷子上方裁出来的一窄条天空。风把云推得很快,蓝色在不断变化形状。
"陈律师,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明天上午给我一份。"
"你要做什么?"
"明天上午我回安华拿确认函。"周晓楠说,"拿完我就走。这些东西我先留着。"
陈墨沉默了两秒:"周晓楠,你手里这份材料如果公开,张锐和宋洁都得从安华走人。赵辉更不用说。你想好了再说。"
"我想好了。公开的时间不在我手里。张锐签字转出去的钱,走的是项目资金户,他不可能一个人扛。上面肯定还有人。"
陈墨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电流嘶嘶地响。
"周小姐,"陈墨最后说,"你比我想的复杂。"
周晓楠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站在安华楼下的大街上。四点钟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安华大厦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条马路。
她打了个车回家。车上她靠着窗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转着那张流水截图——一百二十万,七笔,三个人。张锐签字,宋洁拿钱,赵辉的安泰过桥。宁城项目的钱从安华的账上流出去,绕了一圈,又回到项目里,但中间有人截留了。
车到楼下,她上楼开门。客厅里光线暗下去,她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陈墨发来的截图放大。数字很清楚,日期很清楚,签名处的笔迹她认得——张锐给她签过那么多次报销单、绩效表、转正确认,那个"锐"字右半边总是比左半边大一号。
她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天黑透了,她起身开了灯,煮了一碗面吃了。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窗外有邻居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辣椒和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方远的名字,她打了一行字:"赵辉下周一还去盛和找你的话,你让他去。他手里没牌了。"
发送。
方远回得很快:"什么意思?"
周晓楠想了想,没细说。只回了一句:"你那份录音暂时不用公开。但有人比你更需要它。"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下。黑暗里她又看见了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比昨晚更清晰了,也许是隔壁漏水又扩大了一圈。她盯着那片水渍的边缘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她醒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陈墨三条,方远两条,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以及一条来自赵辉。
她先点开赵辉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能谈谈吗?"
周晓楠把这条消息放了一会儿,没有回。然后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简短:"周小姐,我是安华地产审计部的人。方便今天上午见一面吗?"
她把这条也放着,最后点开陈墨的消息。陈墨发了一张图,是一条转账记录的局部截图,收款方那一栏打了马赛克,但付款方是安泰公司。金额不大,两万块。
陈墨的配字是:"昨晚我朋友帮我深挖了一下安泰的往来流水。这笔两万块的转出记录,日期是今天凌晨。收款方是李薇。"
周晓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李薇。
她想起那天在电梯里李薇屏保上三个人举杯的合照,想起快餐店里李薇拍赵辉胳膊的那个动作。李薇是赵辉组里的人,但她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过宁城项目。一个没有参与项目的人,为什么会在项目资金池的关联公司账上收到一笔钱?
周晓楠坐起来,靠在床头回了一条:"收款时间今天凌晨?"
陈墨:"对。安泰的账户昨天下午被赵辉转了一笔钱进去,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两万转给李薇。"
周晓楠放下手机。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最低零下三度。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穿了一件厚实的藏蓝色羽绒服。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绿萝,叶子还剩三片绿的,枯掉的她昨天全摘了。她给绿萝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九点整,她到了安华楼下。这一次门禁已经彻底对她开放了,刷了卡就过。前台小姑娘递给她一张访客贴:"周姐,今天你走正式流程?"
"嗯。"
"那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周晓楠接过访客贴贴在胸前:"不一定。"
电梯上了三楼。张锐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职证明,正常的N+1补偿字据。另一份封了火漆,红色圆形印章印着安华地产四个字。
张锐把第二份推过来:"专利发明人确认函。公司盖章了,你签收一下。"
周晓楠接过来拆开,确认了里面的内容:专利号、名称、发明人周晓楠、共同申请人安华地产,落款日期,公司印章完整清晰。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回执单上。
"张总,"她把确认函装进随身的文件袋里,"昨天会议上的第三条,绩效奖金按比例——"
"财务在处理。七到十个工作日到账。"
周晓楠点了点头,站起来。张锐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但他看着她把文件袋收好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话:"周晓楠,安泰的事你知不知道?"
周晓楠停了一步,转头看他。
张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冰面上看不见任何裂缝,但冰底下有没有动静,她看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
张锐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抬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目光转向电脑屏幕。
周晓楠走出去。走廊里宋洁恰好从人力资源部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了一瞬。宋洁今天的口红颜色比往常暗,深豆沙色,显得她脸色更苍白。
"办完了?"宋洁问。
"办完了。"
周晓楠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宋总,你那个咖啡洗掉了吗?"
宋洁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昨天被咖啡溅到的印子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褐色的渍,在白色西装上很明显。
周晓楠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确认函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印在"发明人"那一栏,旁边是她自己的签名。她把确认函放回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她没走出去。她站在电梯里重新按了十七楼。
行政部的走廊里,马尾女孩正在接水,看见她从电梯出来,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
"我回来拿个东西。"周晓楠走到自己原来工位旁边的窗台,绿萝已经被她昨天抱走了,窗台上只剩一片干透的叶柄。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柄,脆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她转身走向工具间。门关着,但没锁。她推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拖把桶里的水还是满的,保洁阿姨大概还没上班。
周晓楠关上门,走回电梯口。马尾女孩跟过来,小声说:"姐,那个……李薇今天早上来行政部找陈经理聊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脸特别白。"
"几点?"
"八点四十。"
周晓楠嗯了一声,走进电梯。门合拢前,她看见马尾女孩冲她摆手,嘴型是"加油"两个字。
出了安华大厦,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震动,赵辉的消息又来了:"周晓楠,我在公司对面的港式茶餐厅。你过来,就十分钟。"
周晓楠看了一眼消息,穿过马路。茶餐厅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推门进去的时候油腥味混着冻柠茶的甜香扑过来。赵辉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卡座,面前一杯茶没动,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她在他对面坐下。
赵辉的样子比昨天更糟糕,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里有血丝,衬衫领子翻出来一角没理平。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李薇给我打电话了,说安泰的流水被人查了。"
"嗯。"
"是你查的?"
"客户方的律师查的。"周晓楠说,"我只是被通知了。"
赵辉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了一下:"那笔钱的事……不是我的主意。安泰注册是公司有人让我办的,钱怎么分也是上面定的。我就是一个壳。"
"谁定的?"
赵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挣扎,嘴唇动了两次才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张锐。宁城项目签下来的当天,张锐找我单独吃饭,说项目里有一部分预算要走关联公司,让我去注册一个。他说这样方便资金流转。"
"一百二十万给了三个人,张锐自己拿了大头,宋洁拿了十五万,分包队的刘工拿了二十万。剩下那些零头的去向我不清楚。"赵辉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那天你第一次去见刘承东之后,我收到张锐消息,他说让我把专利的事处理好,别让客户方翻出别的。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专利署名的问题。"
周晓楠看着他:"你以为?"
赵辉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凉透了,他喝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周晓楠,"他放下杯子,"你手里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办?"
"看情况。"
赵辉忽然伸手按住桌面,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如果安华审计部找你,你能不能——"
"不能。"
赵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周晓楠站起来。她走到卡座出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赵辉,昨天你在蓝湾咖啡跟刘承东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资源是你拉的,干活的人有的是。我那时候就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资源拉不到了,干活的人也走了,你剩什么?"
她没有等赵辉回答。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茶餐厅里的暖气被冲散了一瞬,门口收银台的姑娘缩了一下脖子。
周晓楠下了楼,站在街边掏出手机。赵辉没有再追出来。
她打开陈墨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明天上午,我把完整的流水材料和录音寄给你。安华内部已经有人知道安泰的事了,审计部的人在找我。"
陈墨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街往公交站走。风很大,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路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咔咔地响。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每一趟车都去不同的方向,每一条线路上都标满了站名。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母亲的电话。
她接起来。
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哽咽:"晓楠,你姑姑把钱送过来了。你爸今天下午住院,后天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你别担心。"
"妈,"周晓楠说,"后天我回去。"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了,变得比之前稳了一点:"好,妈等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是开往城西的线路。周晓楠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安华大厦的那面玻璃幕墙被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绿萝和假花的照片。假花是塑料的,落满了灰,绿萝的叶片是真切的绿,枯掉的一半已经被她摘了,剩下三片叶子在照片里很安静地垂着。
她关掉相册,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赵辉不会再去找你了。"
然后又给陈墨发了一条:"陈律师,专利归属确认函我已经拿到了。谢谢你。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我会把完整材料寄给你。安华内部资金流的问题,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陈墨回:"不着急。你忙你的。"
周晓楠把手机锁屏。公交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她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的老人,铁桶上摆着几个红薯,皮都焦了,冒着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零钱在等。
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开。烤红薯的摊子从窗口掠过去,由近变远,变成一个模糊的橙色小点。
周晓楠靠在椅背上,窗户的玻璃凉凉的,贴着额头的温度刚刚好。公交车里的暖风嗡嗡吹着,有人在下车铃上按了一下,叮的一声。
她把确认函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手指沿着"周晓楠"三个字的边缘摸过去,纸面光滑,墨迹已经干了。她把确认函折好放回去,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拉到头的时候轻轻咔嗒一声。
车窗外面的云彻底散了,天是那种冬天里难得的浅蓝色,干净得像洗过。太阳从云层后面完整地露出来,照在公交车的前挡风玻璃上,一片刺目的白。
周晓楠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完全地靠进座椅里,把脑袋侧过去靠着玻璃。玻璃上有一点霜,在她额头的温度下慢慢化开,变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圆痕。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报站器的女声念出下一站的站名。车里有人打了一个哈欠,后排有两个初中生在讨论物理作业,句子断断续续的,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整条街都铺满了。周晓楠把眼睛闭上,手指搭在文件袋的拉链头上,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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