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蒋存驴他娘喊:“都别胡来!请师师为主。既然把他表舅请来了,就一切都听他表舅的。”
蔡表舅扶扶黑洞洞的眼镜,对安北斗说:“安主任,对不起,你也辛苦了,半个月熬得一晚上只眨一两个小时的眼皮,我们都看在眼里,休息去吧!我想给本家亲戚开个会。成不成,明早见分晓。”
安北斗对蔡表舅拱拱手,还作了个揖,就离开了。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们会开什么会呢?一旦有过激反应,自己总得掌握情况吧。他就悄悄卧在灵堂外面的一个土坑里,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蔡表舅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说:“我知道你们不满意我跟政府的谈判条件,想多挖抓几个。我也缺钱,你以为我不缺?多挖抓几个,按规矩我是抽的头子钱,也会多分几个,何乐而不为呢?可我们要看大势啊!不懂大势你都活的啥人嘛!你们都说,是脸面重要还是钱重要?我知道,每个人嘴上都会说脸重要,可实际肯定都觉得钱重要么,尤其是现在,隔手的金子不如到手的铜么!我给你们算个大账,就按你们狮子大张口的四十万、五十万,即使最后能搞定,那不得给表姐留大头?就算大家闹着有功,来了大小一百几十号人,一人分个几百块、千把元,咱是要一个大大的名头好,还是要这点钱好?蒋家祖祖辈辈就是给人家放牛、烧炭、挖煤的,今天突然出了这么个人物,不觉得麻子脸上都放光彩了吗?咱们现在灵堂里都是本家,我打开窗户说亮话,存驴平常是啥人你们都清清楚楚。要不然咋都喊成‘狗日的叫驴’了?不是这件事,你们谁还愿意承认叫驴是亲戚?我表姐刚还说,这些年连过年都没人到家里来往过。连我也一样,提起来都嫌丢不起老脸。不怕表姐在,你们都说说,北斗镇附近十里八乡,谁不骂、谁不恨他?连你们这些亲戚,恐怕平常也是牙帮骨挫得嘎嘣直响,恨不得拿石头塌、用搅屎棍打地要跟他刀割水洗。可老天睁眼,咱家娃娃突然不轻如鸿毛,要重如泰山了!县政府都要给荣誉、给旌表了!你们却还在那点钱上斤斤计较,看看你们这点出息、这点眼光。现如今我跟政府在谈条件,要求给他立丈二高的纪念碑,这是存驴的碑,也是蒋家满门亲戚的脸哪!蒋家啥时这样在镇上、村上活过人?蒋门历史要改写啦!看看你们,都是啥神气,人家安主任亲自把人从山底下背上来,你们就能推人家、搡人家、背后踢人家响尻子,还要把人家鼻子硬朝棺材缝里摁,这都是蒋家人干的事?人臭了,这么远闻着都发恶心,还准备朝哪一天放?你们都表个态,如果不同意明天下葬,我连夜走人,你们另请高明,我伺候不起这门烂亲戚!已经从清明熬到谷雨,小心一吊熬成八百了。我蒋家这些大小先人哪,可不敢长虫尻子没深浅,都活成一帮糊涂蛋了!”
蔡表舅把棺材板拍得嗵嗵直响。
安北斗直到这阵儿,才松下一口气来。他翻过身,朝天上一看,今晚的天空特别蓝,蓝得星星都像小电珠一样像是精心布排上去的。要是手边有个相机就好了。可他实在疲乏得有点撑不住,就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30 杨艳梅
杨艳梅借调到县医院,是她爸一手办的。
她在卫校的几个同学都在县医院上班。本来她也是可以早去的,但那时遇见了安北斗。整天想给女儿找个好女婿的母亲一眼就把人看上了。个头长相都不错,又有大学文凭,将来肯定前途无量。那时她妈老说:你爸才是个农技学校中专生,都提了站长,北斗咋还不混个镇长。再努一把力,弄个县长都是有可能的。她妈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捏锄把的。这样的穷亲戚,容易沾到手上抖不利。为这事她妈还专门去北斗村看过一次,发现安家虽是农民,却是勤劳人家,养猪养鸡养羊的,日子过得特别殷实。光房梁上吊的腊肉都四五百块,这就是农村富裕人家的基本象征。她妈就撺掇她主动跟人家多接触。那时安北斗还有些踌躇满志的样子,整天背着照相机和一个大炮筒子,动不动就上山观测天体去了,似乎对她还没太在意。这对她甚至产生了不小的刺激呢。
她打小就被誉为“美人坯子”,在地区卫校也是校花级人物。可惜几个男护士她一个都没看上。之所以毕业回了北斗镇,也是因为她爸想逐渐把她从镇卫生院转岗到行政上,嫌做护士没出息。其实这事跟上一任书记都说好了,可书记出了事。南归雁一来,又一切按规矩办,搭不上茬,加上她对安北斗也越来越失望,就一气之下借调进城了。
县城是她特别向往的地方,要不是为朝行政上转,她早去了。现在孩子由姥姥带着,自己也利索,说走就走了。对安北斗她确实有些失望,用她妈的话说,越看越是毛桃子大个核,没多大发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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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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