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爸把一千三百万拆迁款全给了我哥那天,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银行卡转账成功的短信提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老二,你等等!那栋写字楼的合同还没签呢!”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一千三百万,他一分钱都没想过给我。现在倒想起我手里还有一栋写字楼了?
这世上有些账,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可有些账,不算清楚又对不起自己。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二三十万,勉强养家糊口。
我爸叫林建国,一辈子做建材生意,攒下了不少家底。我哥林浩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读书好,工作好,娶的老婆也是城里姑娘。
而我,从十八岁辍学出来打工,到后来自己创业,每一步都是自己摸爬滚打过来的。我爸从来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也从来没说过一句“儿子辛苦了”。
可就是这样,我还是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拎。我妈走得早,我知道他一个人不容易。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对我。
一千三百万,那是我们林家老宅和旁边那块地的拆迁款。那块地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按理说也有我一份。
可我爸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直接就转给了我哥。
理由?他倒是说了。
“你哥要扩大公司规模,需要资金周转。你在省城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去,就别跟你哥争了。”
我当时就笑了。
我有房有车?我那房子是贷款买的,车子开了八年了,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都是我媳妇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我哥的公司?他开的是奔驰,住的是别墅,每年出国旅游两次。他的公司需要资金周转,我的公司就不需要?
但我不想吵。
我爸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为难。可我更不想让自己委屈。
所以我走了。
走出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我爸气喘吁吁的声音:“林远!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爸站在巷子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沓纸。
“那栋写字楼的合同你到底签不签?”他喘着气问,“开发商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你再不签字,人家就要找别人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合同,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那栋写字楼,是我妈临终前留给我的。
我妈在世的时候,用她娘家的钱买下了那栋老旧的写字楼,说是给我将来结婚用的。后来城市发展,那栋楼的地段越来越好,升值了不少。
我妈走后,我爸一直想让我把那栋楼卖了或者租出去,我没同意。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不舍得动。
可现在,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要整体开发,给出的条件很优厚——要么拿钱,要么换新楼盘的商铺。
我爸的意思很明显,让我赶紧签了合同,把钱拿到手,然后……然后干什么?不用我说大家也明白。
“爸,”我平静地看着他,“那栋楼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爸急了,“你哥那边等着用钱,你要是能把那栋楼的钱拿出来,咱们家就能一起干个大项目,到时候赚了钱还能少了你的?”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
“爸,一千三百万你都给了哥,现在又来惦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不觉得过分了吗?”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偏心?我告诉你,你哥是长子,家里的事本来就应该他多担着。你一个做弟弟的,帮帮你哥怎么了?”
“我没说不帮。”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至少应该问问我需不需要这笔钱吧?你知不知道我公司最近资金链都快断了?你知不知道我媳妇为了省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爸沉默了。
“算了,”我摆摆手,“那栋写字楼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我转身就走,这一次他没再追上来。
回到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儿子,待遇却天差地别?
是因为我小时候调皮捣蛋,不如我哥听话懂事?还是因为我学习不好,没能考上大学,给我爸丢人了?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得为自己活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媳妇的电话:“晓雯,晚上别做饭了,我带你和孩子出去吃顿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媳妇惊喜的声音:“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中彩票了?”
“差不多吧,”我笑了笑,“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那栋写字楼,我不会卖,也不会租。我要用它,做一件大事。
一件让我爸和我哥都刮目相看的大事。
一件能证明我林远不比任何人差的大事。
只是我没想到,这件事的代价,会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第一章 回不去的家
我从老家回来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陈晓雯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突然翻了个身,小声问了句:“爸是不是又把钱都给大哥了?”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没事,咱不指望那点钱。咱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晓雯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结婚七年,她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当初我开装修公司的时候,她把娘家陪嫁的五万块钱全拿了出来,还跟她爸妈借了十万。这些年公司起起伏伏,她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的一个两居室,客厅改成了办公室,卧室堆满了建材样品。手下满打满算六个人,两个设计师,三个施工队队长,外加一个兼职会计。
我刚坐下,会计刘姐就敲门进来了。
“林总,上个月的账我理出来了。”她把账本放在我面前,表情不太好看,“这个月亏损八万二,主要是阳光城那个项目,甲方拖着尾款不给,工人的工资已经压了两个月了。”
我翻开账本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阳光城那个项目,是我去年年底接的活,给一个开发商做售楼部的精装修。活干完了,验收也过了,可对方硬说有几处细节不合格,扣着二十万的尾款不给。
说白了就是想赖账。
“我再去找他们谈谈。”我把账本合上。
“林总,”刘姐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走法律途径吧?”
“走法律途径?打官司不要钱?拖个一年半载的,咱们公司早就黄了。”
刘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爸那张铁青的脸,一会儿是我哥那辆锃亮的奔驰车,一会儿又是工人们讨薪的电话。
手机响了,是我哥林浩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老二,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电话那头,林浩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爸也是一时糊涂,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做事欠考虑。”
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千三百万我也不是白拿的。”他继续说,“我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大项目,投资回报率很高。等我赚了钱,少不了你的好处。”
“什么项目?”我问了一句。
“房地产,具体的不方便多说。反正你放心,哥不会亏待你。”
我冷笑了一声。从小到大,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哥不会亏待你”。可事实上呢?他吃肉的时候,我连汤都喝不上。
“哥,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等等!”他叫住我,“那个写字楼的事,你跟爸到底怎么商量的?开发商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你签字,马上就能拿到钱。你要是嫌少,我可以跟开发商再谈谈价……”
“写字楼的事我自己做主。”我打断他,“你不用操心了。”
“老二,你怎么这么轴呢?那栋楼放着也是放着,变现了大家一起赚钱不好吗?”
“挂了。”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林浩打的什么算盘。他是想让我把写字楼卖掉或者置换,然后把钱投到他所谓的“大项目”里去。至于最后能不能赚到钱,那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下午,我开车去了阳光城。
甲方办公室在售楼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项目经理王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哟,林总来了。”他看见我,也不起身,懒洋洋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烟递过去一根:“王经理,咱们那个项目的尾款,你看什么时候能给结了?”
王胖子接过烟,点上,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林总,不是我不给你结,是你们干的活确实有问题。你看看那个吊顶,转角的地方都不平,还有墙面的漆,刷得跟狗啃似的。”
“那些问题我们都已经整改过了,验收报告你也签了字。”
“签了字不代表没问题。”王胖子把烟掐灭,“这样吧,你再派两个人过来,把那些细节再修一遍。修好了,我马上给你结款。”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心里明白得很。他就是故意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行,我明天派人过来。”我站起来,“王经理,希望这次你能说到做到。”
“放心放心,我王胖子说话算话。”
走出售楼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这就是我做生意这几年的常态——到处求人,到处赔笑脸,到处被人拿捏。
我他妈真的受够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晓雯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儿子林小宝坐在餐桌前,拿着勺子敲碗玩。
“爸爸回来了!”小宝看见我,兴奋地喊了一声。
我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是吗?我们家小宝真棒。”
吃饭的时候,晓雯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没开口。
最后还是我先说了:“我今天去阳光城了,王胖子还是拖着不给钱。”
“我就知道。”晓雯放下筷子,“那个人就是个无赖。”
“没办法,咱们小公司,惹不起他们。”
“要不……”晓雯咬了咬嘴唇,“咱们把那栋写字楼卖了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换成现金,先把公司的窟窿补上。”
我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林远,我知道那是妈留给你的,可咱们现在真的很需要钱。工人的工资不能再拖了,小宝下学期的学费也该交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的语气有点冲。
晓雯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赶紧放软了语气:“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但那栋楼我真的不能卖,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我想自己开发。”
晓雯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自己把那栋楼拆了重建。”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查过了,那块地的规划性质是商业用地,容积率可以做到三点零。只要我能筹到足够的资金,建一栋小型商业综合体,回报率至少在百分之两百以上。”
晓雯沉默了很久。
“林远,你知道建一栋楼要多少钱吗?”
“大概估算了一下,前期投入至少要两千万。”
“两千万!”晓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咱们上哪弄两千万去?就算把房子卖了,把车卖了,也凑不出十分之一啊!”
“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试一试。”我看着她的眼睛,“晓雯,我这辈子一直在给别人打工,给别人干活,被别人欺负。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拼一把,哪怕最后输了,至少我试过。”
晓雯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陪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辈子能娶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当天晚上,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打听了一圈关于融资的事情。结果不太乐观——银行那边,没有抵押物根本贷不到大额资金;民间借贷利息太高,风险太大;找投资人合作,我又没有什么过硬的人脉。
折腾到凌晨一点,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有点绝望。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清脆。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苏晚晴,是鼎盛资本的合伙人。我听说您手上有一块非常优质的地块,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聊聊合作?”
我愣住了。
鼎盛资本?那可是省城排名前三的投资公司,他们的合伙人怎么会主动联系我?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地块?”我警惕地问。
“林先生,我们做投资的,消息渠道总是比普通人多一些。”苏晚晴笑了笑,“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公司见面聊?”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可转念一想,我现在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突然想起我妈。
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
会的。
她一定会心疼。
所以她才会在天上保佑我,让我在最困难的时候,遇到这么一个机会。
我不能让她失望。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了鼎盛资本的办公楼。
那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现代化大厦,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厅里的前台小姐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您好,我找苏晚晴女士。”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的,约了十点。”
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微笑着对我说:“苏总在二十一楼等您,电梯在这边。”
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二十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接待区,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女人朝我走过来。
“林先生你好,我就是苏晚晴。”
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五官精致,气质干练。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你好。”我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这边请。”
她把我带进一间会议室,示意我坐下,然后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林先生,我开门见山地说。”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对您手上的那块地非常感兴趣。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那块地占地面积约八百平米,位于市中心核心地段,规划用途为商业用地。如果进行商业开发,潜力巨大。”
我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苏晚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们是听一位业内人士提起的。他说您手里有一块好地,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有启动开发计划。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
“那位业内人士是谁?”
“抱歉,这涉及到我们的信息来源,不方便透露。”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滴水不漏。
“那你们打算怎么合作?”我问。
“两种方案。”苏晚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我们出资收购您的土地,价格可以谈,保证高于市场价。第二种,我们共同成立项目公司,您以土地入股,我们负责全部建设资金,建成后按比例分配收益。”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两种方案,无论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越是这种好事,我越不敢轻易相信。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可以。”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欢迎您来电。”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鼎盛资本·合伙人·苏晚晴”,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对了,”她忽然又说了一句,“林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父亲是不是叫林建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出鼎盛资本的大楼,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那栋二十八层的大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苏晚晴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完美了。
完美的外表,完美的谈吐,完美的合作方案。
可越是完美,就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的名字?
那个向她推荐我的“业内人士”,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的心里,让我隐隐不安。
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去追究这些了。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项目做起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喂,爸。”
“老二,你明天回一趟家,我有事跟你说。”我爸的语气不容置疑。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我爸,永远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好好跟我说句话。
也好,正好我也想回去跟他谈谈。
有些事情,也该做个了断了。
第二章 父与子的裂痕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回了老家。
一路上,我心里反复琢磨着我爸找我到底什么事。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要紧的事,他不会专门打电话叫我回去。
难道是写字楼的事还没死心?
还是说,他又想替林浩从我这里要点什么?
越想越烦,我干脆打开了收音机,让里面的音乐盖住脑子里的杂音。
两个小时的车程,我到了村口。
老家的村子这几年变化很大,因为靠近省城,很多开发商都盯上了这块地方。我们家的老宅已经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挖掘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
我爸现在住在村里临时安置的一套两居室里,条件一般,但也算干净整洁。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我哥林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看起来意气风发。
“老二来了,快进来。”他热情地招呼我。
我走进屋,看见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
“爸。”我叫了一声。
“嗯,坐吧。”我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在他对面坐下,林浩也走过来坐在了我爸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架势,像是三堂会审。
“老二,今天叫你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事,您说。”
“是这样的,”林浩接过话头,“我那个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但是资金还有点缺口。我想着你那栋写字楼反正也是空着,不如先抵押给银行,贷一笔钱出来给我周转。等我的项目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放心,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的两倍算,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林浩补充道,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哥,你那是什么项目?”我问。
“一个大型物流园,跟省交通集团合作的,稳赚不赔。”林浩拍着胸脯保证,“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项目计划书拿给你看。”
“物流园?投资多大?”
“总投资大概两个亿,我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两个亿的项目,他占百分之三十,那就是六千万。他现在连一千万都拿不出来,却要做六千万的生意?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哥,不是我泼你冷水,你这个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六千万的资金,你上哪儿去凑?”
“这不正在想办法嘛。”林浩笑了笑,“爸给了我一千万,我自己凑了两百万,再加上你那栋楼抵押出来的钱,基本就够了。”
“那栋楼能抵押多少钱?”
“我问过了,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至少能抵押一千五百万。”
我算了一笔账:一千万加两百万加一千五百万,等于两千七百万。距离六千万还差一大截。
“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我找几个朋友凑一凑,问题不大。”林浩说得轻描淡写。
我转头看向我爸:“爸,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有什么不靠谱的?”我爸瞪了我一眼,“你哥是做大事的人,眼光比你长远。你那个破装修公司,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把楼抵押给你哥,等他赚了大钱,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又是这句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从小到大,我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实际上呢?他什么时候给过我好处?
“爸,那栋楼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想动它。”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那是你 妈 的遗产,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妈要是活着,也会支持你哥的事业!”
“我妈活着的时候最疼我,她知道什么是对我最好的。”我站了起来,“爸,这件事没得商量。那栋楼我不会抵押,也不会卖,我有自己的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就靠你那破公司?”我爸气得脸都红了。
“对,就靠我那破公司。”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虽然没本事,但也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你说谁耍你?”林浩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林远,你把话说清楚,谁耍你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行了!”我爸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爸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二,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一千三百万的事记恨我?”他问。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那一千三百万,是你哥应得的。他是长子,家里的产业以后都要交给他打理。你一个做弟弟的,帮衬帮衬哥哥,有什么不对?”
“那我呢?”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也是你儿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公司快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我欠工人两个月工资你知道吗?我儿子下学期学费都交不起了你知道吗?”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都在发抖。
我爸愣住了。
林浩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你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撑不下去了。”我苦笑了一声,“但没关系,我自己扛得住。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也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别再打我那栋楼的主意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老二!”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你真的缺钱?”
“缺。”我说,“但我不会向你们开口的。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我没有回头。
上车之后,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晓雯发来的微信:“怎么样?爸找你什么事?”
我打字回她:“还是那栋楼的事,他想让我抵押给我哥。”
“你没答应吧?”
“没答应。”
“那就好。林远,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鼻子有点酸。
发动引擎,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村子。
回省城的路上,我接到了苏晚晴的电话。
“林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好听。
“我原则上同意合作,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合作方式选择第二种,我以土地入股,你们负责建设资金。第二,项目公司的股权比例,我要占百分之四十。第三,项目建成后的运营管理权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比例有点高。按照常规操作,土地入股一般占百分之三十左右。”
“我知道。”我说,“但我这块地的位置和价值,你应该很清楚。而且,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股权比例,我会考虑跟其他投资方合作。”
这不是虚张声势。这几天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看好这块地的投资公司不止鼎盛一家。
苏晚晴笑了一声:“林先生果然是个精明人。这样吧,我向董事会汇报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感觉还不错。
三天后,苏晚晴给了我答复:董事会同意了。
我们约定在一周后正式签约。
这一周里,我忙得脚不沾地。一方面要处理公司的烂摊子,一方面要找律师审核合同条款,还要抽时间去看那块地,琢磨设计方案。
那块地位于市中心偏南的位置,紧邻一条主干道,周边有三条地铁线路交汇,人流量很大。目前是一栋四层高的老旧写字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斑驳,设施陈旧,租金收入很低。
但如果把它拆了重建,打造成一个小型的商业综合体,前景会非常好。
我找了几个做建筑设计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做了初步的设计方案。我的想法是建一栋地下两层、地上八层的商业楼,地下两层做停车场,地上两层做商业,上面六层做办公和公寓。
按照目前的造价估算,总投资大约在三千五百万左右。鼎盛资本出资两千万,我以土地入股折合一千万,剩下的五百万缺口,我打算自己想办法解决。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签约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跟设计师讨论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晴。
“林先生,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她的语气很凝重。
“什么消息?”
“我们董事会刚刚做出决定,取消了明天的签约仪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原因比较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好,在哪里见?”
“晚上七点,蓝湾咖啡厅。”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都说好了,怎么突然变卦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三章 暗流涌动
蓝湾咖啡厅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环境清幽,灯光昏黄。我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等我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看见我走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摆了摆手说不用。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截了当地问。
苏晚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我:“林先生,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我们董事长接到一个电话。”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打完那个电话之后,他就紧急召开了董事会,提出要暂停跟你的合作。”
“谁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听到董事长提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林建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
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不是一直想让我把那栋楼变现吗?现在有人愿意出钱开发,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才对,他为什么要从中作梗?
“林先生,恕我直言。”苏晚晴看着我,“你们父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个电话的内容我不清楚,但从董事长的反应来看,对方似乎说了很多不利于你的话。”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苏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林先生,”苏晚晴也叫了起来,“我个人是很想跟你合作的。如果你能解决好这件事,我可以再去争取一下。”
“谢谢。”
我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爸,你今天是不是给鼎盛资本的董事长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就是把你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人家。”我爸的语气很平淡,“我说你那个装修公司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根本没有能力开发什么商业项目。我还说你这个人不靠谱,做事冲动,容易得罪人。人家听了之后,自然就不敢跟你合作了。”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楼,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干涉?”
“凭什么?凭我是你老子!”我爸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告诉你,你那栋楼的事,我做主了!你必须把楼抵押给你哥,让他去做那个物流园的项目!”
“不可能!”
“那你试试看!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同意,谁敢跟你合作!”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二,你别怪我心狠。”我爸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也是为你好。你那个性子,根本不适合做生意。老老实实把你哥帮衬好,将来他吃肉,你也能跟着喝口汤。”
“我不需要。”我咬着牙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
我挂断了电话。
站在深夜的街头,我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难道就因为我是老二,就该一辈子当绿叶,衬托我哥的光彩?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考上大学,就该一辈子被我爸看不起?
凭什么?
我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李明的电话。
李明是我高中时候最好的哥们儿,后来他考上了政法大学,毕业后进了省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是高级合伙人了。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 操,林远?你小子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明子,我遇到麻烦了,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麻烦?你说。”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遗产继承的法律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妈留下的那栋楼?”
“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李明叹了口气,“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栋楼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你妈去世的时候,有没有立过遗嘱?”
“立过。”我说,“她临终前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那栋楼归我。”
“有书面文件吗?”
“当时录了像,也有见证人签字。”
“那就好办了。”李明说,“只要有证据证明你妈明确表示把那栋楼留给你,那就是你的合法财产,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包括你爸和你哥。”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明子,如果我爸继续阻挠我开发那栋楼,我能起诉他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李明说,“父子对簿公堂,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而且,你爸毕竟是你爸,真要闹到那一步,对你对他都没好处。”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李明想了想,“对了,你那个合作方,鼎盛资本,他们的董事长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赵德胜。”
“赵德胜?”李明的语气突然变了,“你确定?”
“确定,怎么了?”
“林远,你听我说。”李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赵德胜这个人,在圈内名声不太好。他早年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后来洗白上岸做了投资公司。他的手段很不干净,经常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方式逼人就范。”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他可能跟我爸合起伙来坑我?”
“有这个可能。”李明说,“你想啊,你爸给他打个电话,他就立刻取消合作,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之前就有联系。说不定你爸早就跟赵德胜商量好了,演一出双簧戏给你看。”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爸的心机也太深了。
“明子,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先稳住,不要轻举妄动。”李明说,“我帮你查一查赵德胜的背景,看看他跟你们家到底有什么渊源。另外,你最好也查一查你哥那个物流园项目,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爸虽然偏心,但他毕竟是我爸,不至于联合外人来坑我吧?
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样,那栋楼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一定要守住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国土局,调取了我妈名下那栋楼的产权登记信息。
产权证上清清楚楚写着:所有权人,王秀兰(我妈的名字);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这意味着,这栋楼是我妈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按照法律规定,我妈去世后,这栋楼作为她的遗产,由她的法定继承人继承。法定继承人包括配偶、子女和父母。
也就是说,我爸、我哥和我,三个人都有继承权。
但如果有遗嘱的话,就要按照遗嘱来执行。
我妈临终前的录像和见证人签字,在法律上是有效的。只要能证明那份遗嘱的真实性,我就可以获得整栋楼的所有权。
问题是,那份录像现在在哪儿?
我记得我妈去世后,录像带一直由我爸保管。他说要留着做个纪念,我当时也没多想。
但现在看来,他很可能已经把录像销毁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妈当年的那段录像,你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什么录像?”
“就是我妈立遗嘱的那段录像。”
“哦,那个啊。”我爸的语气很随意,“早就丢了,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弄丢呢?”
“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不就是一段录像嘛。”我爸不耐烦地说,“你妈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抓着那些旧事不放干什么?”
“那不是旧事,那关系到那栋楼的归属!”
“归属什么归属?你 妈 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爸,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录像到底在不在?”
“不在!丢了!”
“好,我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双手都在发抖。
录像没了,证人呢?
我妈立遗嘱的时候,在场的除了我和我爸,还有两个人——我姑妈林秀芝和邻居张叔。
姑妈是我爸的亲妹妹,她肯定向着我爸说话。张叔倒是跟我关系不错,但他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我决定先去找张叔碰碰运气。
张叔住在村东头的一栋老房子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他很高兴,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
“小远啊,好久没见你了,瘦了不少。”张叔笑呵呵地说。
“张叔,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问。”
“我妈去世那年,立遗嘱的事,您还记得吗?”
张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您还记得遗嘱的内容吗?”
“记得。”张叔看着我,“你妈说,那栋楼留给你,谁都别想抢。”
我心里一热:“张叔,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您出庭作证,您愿意吗?”
张叔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远,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爸和你哥在打那栋楼的主意?”
我点了点头。
张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妈临走前特意嘱咐过我,说一定要帮你看好那栋楼。她说你爸偏心,你哥自私,她怕你以后吃亏。”
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你放心,”张叔拍了拍我的手背,“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站出来给你作证。”
“谢谢张叔。”
从张叔家出来,我心情好了很多。
虽然录像没了,但至少还有一个证人。只要张叔愿意出庭作证,我就还有胜算。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三天后,张叔的儿子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爸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这一摔伤得不轻,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个未知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张叔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儿子站在病房外面,眼圈通红。
“叔叔,张叔怎么会摔倒的?”
“我也不知道。”张叔的儿子摇着头,“我爸平时身体挺好的,走路也很稳。那天他说出去买个菜,结果在村口的马路上摔了。幸亏有人及时发现,不然……”
我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叔身体一向硬朗,怎么说摔就摔了?
而且偏偏是在我找他作证之后?
我不敢往下想。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仿佛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晴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停车场。
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我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不仅是为了那栋楼,更是为了我妈对我的那份爱。
我不能辜负她。
第四章 孤注一掷
张叔住院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李明打来电话:“张叔的事我听说了,你怀疑不是意外?”
“太巧了。”我说,“我前天刚找他作证,他昨天就摔了。”
“你怀疑是你爸或者你哥干的?”
我没说话。
李明沉默了几秒:“林远,这件事你不要自己查,我来安排。我有个朋友在刑警队,让他私下帮忙留意一下。”
“谢了,明子。”
“别跟我客气。对了,赵德胜那边的背景我查到了点东西。”
“你说。”
“赵德胜跟你爸认识,而且是老相识。”李明的语气很严肃,“二十年前,你爸做建材生意的时候,赵德胜是他的供货商之一。后来赵德胜转行做金融,两人一直有往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更劲爆的。”李明继续说,“你哥那个物流园项目,背后的投资方之一,就是鼎盛资本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我爸、我哥、赵德胜,他们三个人联手设了一个套,等着我往里钻。
先是我爸把拆迁款全给我哥,逼我走投无路。然后是苏晚晴主动找上门,抛出合作的诱饵。等我上钩之后,我爸再出面搅黄合作,逼我就范。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明子,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有两条路。”李明说,“第一条,认输。把那栋楼拱手让出去,保全自己。第二条,跟他们斗到底。”
“我选第二条。”
“好,那我给你指条路。”李明说,“你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那块地。只要地还在你手里,他们就拿你没办法。我建议你尽快启动开发程序,把施工许可证办下来。一旦工程开工,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想插手就难了。”
“可是我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明说,“我认识一个民间投资人,他专做地产项目的过桥资金。利息虽然高了点,但只要你的项目能跑起来,很快就能还上。”
“可靠吗?”
“可靠。这人姓马,圈内人都叫他马哥。他做的都是正规生意,不会玩那些歪门邪道。”
“好,你帮我约一下。”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二天下午,李明带我见了马哥。
马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看起来像个暴发户。但他的谈吐却很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反差感。
“林老弟,你的情况明子都跟我说了。”马哥给我倒了杯茶,“那块地我了解过,位置确实好。如果你能把施工许可证办下来,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过桥资金,金额不超过一千万。”
“利息怎么算?”
“月息一分五,期限六个月。到期还不上,可以展期三个月,利息另算。”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月息一分五,也就是年化百分之十八。虽然比银行高了不少,但在民间借贷里算是良心价了。
“马哥,成交。”
“爽快。”马哥举起茶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从马哥那里出来,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项目审批上。
跑规划局、跑住建局、跑环保局、跑消防支队……每个部门都要递交一堆材料,每个环节都要排队等候。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晓雯心疼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小宝也很懂事,从来不吵着要我陪他玩。
有一次我半夜回到家,发现小宝还没睡。他趴在桌子上画画,画了一座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和他。
“爸爸,这是我们的新家。”小宝指着画说,“以后我们就不用住这个小房子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宝乖,爸爸一定给你盖一座大房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施工许可证终于批下来了。
我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第一时间给马哥打了电话:“马哥,证下来了!”
“恭喜恭喜!”马哥也很高兴,“明天你来我公司,咱们把借款合同签了,钱马上到你账上。”
“好嘞!”
挂了电话,我恨不得原地蹦三圈。
然而,我的高兴劲儿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兴冲冲地赶到马哥的公司,却发现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封条。
封条上赫然写着:XX人民法院。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赶紧给马哥打电话,电话关机。又给李明打电话,李明的电话也没人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跑到马哥公司的物业那里打听情况。物业的人告诉我,马哥昨天晚上被抓了,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难以置信,“他不是做民间借贷的吗?”
“做民间借贷的,有几个干净的?”物业的人撇了撇嘴,“听说他涉案金额好几个亿,这回怕是出不来了。”
我站在马哥公司门口,感觉天旋地转。
我的施工许可证刚办下来,钱还没到位,马哥就被抓了。
这也太巧了吧?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李明的电话。这次终于打通了。
“明子,马哥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李明的语气很沉重,“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林远,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马哥是被举报的。举报他的人,提供了他近三年的资金流水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内部人。”
“你是说,有人故意搞他?”
“对。而且我怀疑,搞他的人,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林远,你听我说。”李明的语气很急,“你现在处境很危险。有人在背后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你最好先停下来,避避风头。”
“我停不下来。”我说,“施工许可证已经批了,如果我不在规定时间内开工,证就会被收回。到时候一切都白费了。”
“可是你现在没钱,怎么开工?”
“我再想办法。”
“林远——”
“明子,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打断了他,“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突然觉得很茫然。
钱没了,路断了,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林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了。
“我是,您是?”
“我是赵德胜。”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林先生,我想跟你谈谈。”赵德胜的语气很平和,“关于你那栋楼的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着拒绝。”赵德胜笑了一声,“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施工许可证办下来了,却没有资金启动,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我没说话。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资金,帮助你完成项目开发。条件是,项目建成后,我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做梦。”
“林先生,你听我把话说完。”赵德胜不紧不慢地说,“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你并不吃亏。因为如果没有我的资金,你的项目就是一个空壳。到时候施工许可证过期,那块地还是那块地,你一分钱都赚不到。与其这样,不如让我入股,至少你还能保住百分之四十九。”
我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虽然我不甘心,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说。
“没问题。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放弃了。
真的想放弃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晓雯发来的微信:“老公,加油。我和小宝等你回家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放弃。
为了晓雯,为了小宝,为了我妈,我也不能放弃。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苏总,我想跟你见一面。”
“林先生,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合作已经不可能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是来找你合作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什么交易?”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谈。”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钟:“好,老地方,今晚八点。”
晚上八点,蓝湾咖啡厅。
苏晚晴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的位置,面前的咖啡依旧没加糖没加奶。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苏总,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约赵德胜出来,我要跟他当面谈。”
苏晚晴挑了挑眉:“你不是拒绝了他的条件吗?”
“我改变主意了。”我说,“但我有一个前提条件——我要见他本人,而不是通过中间人传话。”
苏晚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可以帮你约他。”她最终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你们谈成了,我要拿百分之一的干股。”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苏总,你果然是个生意人。”
“彼此彼此。”她也笑了。
三天后,我在赵德胜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他。
赵德胜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很儒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和算计,让人不敢小觑。
“林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赵董,久仰大名。”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上两杯茶。
“林先生,既然你主动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想清楚了。”赵德胜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是我的底线。”
“我同意。”我说。
赵德胜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接着说。
“你说。”
“我要参与项目的日常管理,而且拥有一票否决权。”
赵德胜眯起眼睛:“一票否决权?林先生,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你是小股东,怎么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因为我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全部心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块地,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开发它。如果我只是一个甩手掌柜,那这个项目迟早会出问题。”
赵德胜沉吟了片刻:“一票否决权我可以给你,但仅限于重大事项。比如股权变更、资产处置、对外担保等。日常经营管理,你不能干涉。”
“成交。”
我们握手,达成了协议。
签完合同的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我终于拿到了启动资金,项目可以推进了。
另一方面,我却把母亲留给我的楼的控制权,拱手让出了一大半。
我对不起我妈。
走出赵德胜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李明发来的:“林远,我刚查到一件事。你哥那个物流园项目,根本就是个骗局。”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那个项目根本就不存在。所有的文件都是伪造的,所谓的合作伙伴也是假的。你哥被骗了,骗他的人,就是赵德胜。”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赵德胜。
又是赵德胜。
他一边设局骗我哥,一边跟我合作开发项目。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快步走回赵德胜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赵德胜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皱了皱眉:“林先生,有事?”
“赵德胜,我哥那个物流园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先生,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回答我。”
“好,那我就告诉你。”赵德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哥那个项目,确实是我设计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让你爸把拆迁款交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爸欠我的。”赵德胜的眼神变得冰冷,“二十年前,你爸做建材生意的时候,我给他供了一批货,价值三百万。货到了,他却赖账不给钱。我追了他整整两年,他才还了一百万。剩下两百万,至今没还。”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起过。
“那两百万,加上二十年的利息,现在至少值一千万。”赵德胜继续说,“我用这种方式拿回来,不过分吧?”
“所以你设局骗我哥,就是为了报复我爸?”
“报复?谈不上。”赵德胜笑了笑,“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哥,他只是个倒霉的棋子罢了。”
“那我呢?我也是你的棋子?”
赵德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一样。”他说,“你是真心想做这个项目的。我看得出来。所以我才愿意跟你合作。”
“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赵德胜摊了摊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当年之所以把那栋楼留给你,就是因为她知道,你才是林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我怔住了。
“你认识我妈?”
“认识。”赵德胜点了点头,“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敬佩的女人。”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赵德胜认识我妈?
我妈居然认识赵德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五章 尘封往事
我盯着赵德胜,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妈叫王秀兰,对吧?”他缓缓开口,“一九六五年生,娘家是城南王家。你外公是做布匹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家铺子。”
这些我都知道。我妈出身不错,算是那个年代的富家女。
“你妈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你爸。”赵德胜转过身,看着我,“那时候你爸刚从农村出来,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当小工。穷得叮当响,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我没说话。这些事我也听说过,但我爸从来不愿意多提。
“你外公看不上你爸,觉得他配不上你妈。可你妈铁了心要跟他,甚至跟你外公断绝了父女关系。”赵德胜叹了口气,“你妈是个烈性子的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赵德胜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那是我妈年轻时的样子。男的穿着一件白衬衫,高高瘦瘦,眉眼间透着英气。
但不是我爸。
“这个男人是谁?”我抬起头,看着赵德胜。
“是我。”赵德胜说,“那是三十年前的我。”
我愣住了。
“我和你妈,从小就认识。”赵德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两家是世交,我比她大三岁,从小一起长大。用现在的话说,算是青梅竹马。”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喜欢你妈,从小就喜欢。”赵德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我本以为长大了可以娶她,可她却遇到了你爸。”
“所以你就恨我爸?”
“恨?”赵德胜摇了摇头,“说不上恨。更多的是不甘心吧。我不明白,我哪点比不上你爸?我家境比他好,学历比他高,对她也是一片真心。可她偏偏选择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我沉默了。
“你妈结婚那天,我一个人喝了整整一瓶白酒。”赵德胜苦笑了一声,“从那以后,我就离开了省城,去了南方闯荡。十几年后才回来。”
“那你回来之后,又跟我爸做了什么生意?”
“我回来的时候,你爸已经发了家,做起了建材生意。”赵德胜说,“我那时在做钢材贸易,正好是他的上游供应商。一来二去,就有了业务往来。”
“那两百万的货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德胜的脸色阴沉下来:“你爸从我这里提了三百万的货,说好三个月内结清。可到了付款的日子,他却找各种理由拖延。我催了他两年,他才还了一百万。剩下的两百万,他干脆赖账不认了。”
“你为什么不告他?”
“告?”赵德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告过?我找了律师,准备了诉讼材料。可就在开庭前两天,你妈找到了我。”
我心里一紧。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撤诉。”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你爸要是吃了官司,这个家就毁了。她说两个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的眼眶湿了。
“她跪在地上,哭着求我。”赵德胜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最见不得她哭。所以我答应了。我撤了诉,那两百万再也没提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
“因为你爸太过分了。”赵德胜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二十年过去了,他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他把拆迁款全给了你哥,还想吞掉你妈留给你的楼。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所以你设局骗我哥,就是为了教训我爸?”
“一方面是教训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你。”赵德胜看着我,“你妈临走前,托付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最像她。倔强、不服输、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赵德胜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让我拉你一把。”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我妈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她知道自己走后,我会在这个家里受委屈。所以她提前安排了后手,让赵德胜在关键时刻帮我。
“那两百万的债,其实你早就放下了,对不对?”我哽咽着问。
赵德胜点了点头:“放下了。在你妈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设局骗我哥?”
“因为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德胜冷冷地说,“你以为你哥那个物流园项目,真的是被我骗了才上当的吗?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你哥就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但他还是往里跳,因为他想赚快钱,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你什么意思?”
“你哥不是受害者,他是同谋。”赵德胜一字一顿地说,“他明知道那个项目是假的,但还是配合我演戏。因为他想从你爸那里骗到拆迁款,然后跟我平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哥比你想象的精明得多。”赵德胜继续说,“他知道你爸偏心他,也知道你爸手里有钱。所以他跟我合谋,演了一出戏,让你爸心甘情愿地把一千三百万掏出来。”
“然后呢?钱呢?”
“钱?”赵德胜冷笑了一声,“你哥拿到钱之后,并没有跟我平分。他拿着钱跑了,说是去找新的投资项目。实际上,他把钱转到了境外账户,准备移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赵德胜说,“你以为我赵德胜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是吃素的?”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原来我哥才是那个最狡猾的人。
他不仅骗了我爸,还骗了赵德胜。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报警了。”赵德胜说,“警方正在调查你哥的资金流向。如果证据确凿,他涉嫌诈骗罪,够他喝一壶的。”
我沉默了。
虽然我恨我哥,但听到他要坐牢的消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那我们的合作呢?”我又问。
“照常进行。”赵德胜说,“我说过,我是真心想帮你做这个项目的。不是为了你爸,也不是为了你哥,是为了你妈。”
我看着赵德胜,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恶。
他只是一个被爱情困住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赵董,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赵德胜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妈吧。她这辈子,为你操碎了心。”
我走出赵德胜的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黑夜点缀得五彩斑斓。
我站在街边,仰头看着天空,轻声说了一句:“妈,谢谢你。”
接下来的日子,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赵德胜的资金到位之后,我立刻组织了施工队伍进场。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工地,开始了拆除作业。
我每天守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施工环节。从地基开挖到主体结构施工,从水电安装到内外装修,每一个细节我都不敢马虎。
晓雯有时候会带着小宝来工地看我。小宝戴着安全帽,站在远处看挖掘机挖土,兴奋得又蹦又跳。
“爸爸好厉害!”他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宝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厉害,好不好?”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子虽然辛苦,但看着大楼一天天长高,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好景不长。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工地上巡视,突然接到了李明的电话。
“林远,出事了。”
“怎么了?”
“你哥被抓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警方在他出租屋里搜出了大量证据,包括伪造的项目文件和转账记录。他涉嫌诈骗罪,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爸知道了吗?”
“知道了。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转告你,让你回去一趟。”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好。林远,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看着正在施工的大楼,心里五味杂陈。
我哥被抓了,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交代了一下工地上的事,开车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一个酒杯。酒已经喝了大半瓶,他的脸红得像关公。
“爸。”我走进屋,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陪我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滚。
“你哥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他被抓了,可能要判好几年。”我爸的声音在发抖,“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惯着他了,才让他走上了这条路。”
我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就是对他好。”我爸抹了一把脸,“可我错了。我害了他。”
“爸,你别太自责了。”我开口安慰他,“哥是成年人,他自己的选择,应该自己承担后果。”
“可我是他爸啊!”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眼睁睁看着他走上歪路,却没有拉住他!我这个当爸的,失职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强硬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可现在,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也不好受。
“爸,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我递给他一张纸巾,“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帮哥减轻刑罚。”
“怎么帮?”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你认识法院的人吗?能不能通融通融?”
“爸,现在是法治社会,通融不了的。”我摇了摇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请一个好律师,尽量争取宽大处理。”
“律师?请律师要花钱的。”我爸苦着脸,“我手里的钱都给你哥了,现在我身上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律师我来请,费用我来出。”
我爸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二,你不恨你哥吗?”
“恨。”我说,“但他毕竟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他不管。”
我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了下来。
“老二,爸对不起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爸,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你别扶我,让我跪着。”我爸推开我的手,“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一直没找到机会。”
“您说,我听着。”
“这些年,我亏待你了。”我爸低着头,声音哽咽,“我一直觉得你不如你哥,什么事都偏向你哥。可到头来,真正靠得住的,却是你。”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你妈临走前跟我说过,让我对你好一点。”我爸继续说,“她说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可我没听她的,我……”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蹲下身,抱住他的肩膀。
“爸,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着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也是个失败的丈夫。”
“爸,你别这么说。”
“老二,你原谅爸,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曾经让我又敬又怕的男人,如今已经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他不再是那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做错了事的父亲。
“爸,我原谅你了。”我说。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喝了一整瓶白酒。
我爸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苦,说我妈的好,说他对我的愧疚。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夜深了,我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面容。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这才发现,他真的老了。
老得让我心疼。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才离开。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
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爸,保重。
回到省城,我立刻联系了省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花高价请了一位擅长经济犯罪辩护的律师。
律师看过案卷之后,告诉我情况不太乐观。涉案金额巨大,证据确凿,想要无罪辩护几乎不可能。只能争取从轻处罚。
我说,能减多少算多少,尽力就好。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我哥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列举了他的种种罪行。
听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有一个愿意帮他的弟弟。可他贪心不足,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不劳而获。
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最终,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宣判的那一刻,我哥哭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被法警带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判了?”
“判了。八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二,谢谢你。”
“爸,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头顶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我要专心做好我的项目。
因为那不仅是我妈留给我的遗产,更是我人生的新起点。
第六章 大厦将倾
项目进展到第四个月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大麻烦。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查看混凝土浇筑的质量,项目经理老周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林总,出事了。”
“怎么了?”
“质检站的人来了,说咱们的材料不合格,要停工整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材料不合格?”
“钢筋。他们说咱们进的那批钢筋强度不达标,属于劣质产品。”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那批钢筋是从正规钢厂进的,有合格证的!”
“合格证他们也看了,说是伪造的。”老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林总,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质检站的人态度很强硬,说要是不停工,就直接上报住建局,吊销我们的施工许可证。”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去看看。”
我跟着老周来到工地入口,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主儿。
“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林远。”我走上前,递上一根烟,“两位辛苦了,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不必了。”戴眼镜的男人推开我的手,“林总,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工地使用了不合格的建材。经过现场取样检测,这批钢筋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均不符合国家标准。按照规定,必须立即停工整改。”
“同志,这批钢筋我们进货的时候是有合格证的,会不会是检测环节出了问题?”
“合格证我们也核查过了,是伪造的。”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检测报告,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样品编号XXX,检测结果不合格。
我的手开始发抖。
“林总,我给你三天时间。”眼镜男收起报告,“三天之内,把所有不合格的钢筋清理出场,重新采购合格材料,并向质检站提交整改报告。否则,我们将依法吊销你们的施工许可证。”
说完,两个人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总,现在怎么办?”老周焦急地问。
“先把那批钢筋封存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动。”我说,“然后去查,这批钢筋到底是从哪个渠道进来的。”
“好,我马上去办。”
老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工地上,看着那栋已经建到三层的大楼,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批钢筋是我亲自去采购的,供货商是老熟人,合作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怎么偏偏这一次就出了问题?
而且,偏偏是在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供货商的电话。
“喂,老王,我上次从你那儿进的那批钢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总,怎么了?”电话那头,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
“质检站的人来了,说那批钢筋不合格,合格证也是伪造的。”
“不可能!”老王叫了起来,“我那批货是从首钢进的,每一批都有正规的检测报告,怎么可能是假的?”
“那检测报告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林总,你要相信我,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来没干过以次充好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老王,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见一面。”
“我在店里,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开车直奔老王的建材店。
老王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的建材生意,店面不大,但口碑一直不错。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里抽烟,脸色很难看。
“林总,你来了。”他掐灭烟头,给我倒了杯水,“那批钢筋的事,我刚才又查了一遍。出厂合格证是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质检站手里就变成假的了。”
“合格证原件还在吗?”
“在。”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我,“你看,这是钢厂出具的原始合格证,钢印、防伪码都在。”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不像是假的。
“那质检站手里的那份是怎么回事?”
“我也纳闷呢。”老王皱着眉头,“我怀疑,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什么意思?”
“林总,你想想。”老王压低声音,“你那个项目,动工之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赵德胜。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赵德胜是项目的投资方,项目出了问题,他也讨不了好。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了赵德胜,还有谁?”我自言自语。
“赵德胜?”老王愣了一下,“你说的是鼎盛资本的赵德胜?”
“你认识他?”
“听说过。”老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听说,赵德胜这个人,做事很不讲规矩。他在圈内的名声,其实不太好。”
我沉默了。
“而且我还听说,”老王凑近了一点,“他跟质检站的副站长刘志强,关系很不一般。”
“刘志强?”
“对。刘志强是质检站的二把手,主管建材检测这一块。刚才去你工地的那两个人,就是他的手下。”
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赵德胜在背后搞鬼,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项目停工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想不通。
从老王的店里出来,我直接去了鼎盛资本。
我要当面问清楚。
到了鼎盛资本,前台小姐告诉我赵德胜不在,出差去了外地。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赵总的行程都是保密的。”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德胜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赵董,工地出事了,有空回个电话。”
发完之后,我坐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回复。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开车回到工地,发现气氛更加紧张了。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
“林总,你可算回来了。”老周挤过来,一脸焦急,“工人们听说工地要停工,都慌了。他们怕拿不到工资,闹着要结账走人。”
“胡闹!”我皱起眉头,“谁说停工了?只是暂时整改,又不是不干了。”
“可他们不信啊。”老周苦着脸,“有人说,咱们这个项目资金链断了,老板要跑路了。”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
我看着那群工人,心里又气又急。
工期本来就紧,如果再停工,损失不可估量。而且工人的工资一旦拖欠,很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
我必须稳住局面。
我爬上工地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工人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知道大家都担心工资的问题。”我说,“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你们安心干活,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如果项目真的出了问题,我林远砸锅卖铁也会把大家的血汗钱补上!”
“林总,你说得好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林远在省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有拖欠过工人一分钱!”我拍着胸脯说,“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林远是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工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大家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继续说,“一个星期之内,我解决所有问题。到时候如果还不能正常施工,你们再走也不迟。”
沉默了几秒钟,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好!我们就信林总一次!”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我松了一口气,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
老周凑过来,小声说:“林总,一个星期,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能。”我说,“必须能。”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如果我都慌了,底下的人就更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四处奔走,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先是找了省城最好的检测机构,对那批钢筋进行了复检。结果显示,钢筋本身没有问题,各项指标都符合国家标准。
那问题出在哪儿?
我拿着复检报告,再次来到了质检站。
接待我的是副站长刘志强。他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一个啤酒肚,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林总,又来了?”他笑眯眯地给我倒了杯茶,“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但我们的检测结果也没问题。你说这事怪不怪?”
“刘站长,我怀疑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我直截了当地说,“同样的钢筋,不可能在两个不同的机构检测出截然不同的结果。”
“林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志强的笑容淡了几分,“你是说我们质检站检测不准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蹊跷?”刘志强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想推卸责任吧?林总,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把不合格的材料清理出去,重新采购一批合格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刘站长,如果我坚持认为那批钢筋是合格的呢?”
“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刘志强摊了摊手,“到时候法院怎么判,我们就怎么执行。”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刘站长,你是不是跟赵德胜很熟?”
刘志强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刘志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林总,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我跟赵总确实认识,但只是普通朋友。他不会为了帮你,来做违法乱纪的事。”
“我也没说他帮我。”我说,“我是说,他会不会帮倒忙?”
刘志强的笑容僵住了。
我站起身:“刘站长,打扰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质检站的大门,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德胜的电话。
这次,他终于接了。
“喂,林总。”赵德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赵董,工地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质检站会查出那批钢筋不合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总,这件事是我的疏忽。”赵德胜说,“那批钢筋,是我让人换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那批钢筋是我让人换掉的。”赵德胜重复了一遍,“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我的钢筋换成劣质的,然后让质检站查封工地,这叫保护我?”
“林总,你听我说。”赵德胜的语气很诚恳,“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在你的工地上做手脚。他们在你进的那批钢筋里掺了劣质品,想把责任栽赃到你头上。我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只好先下手为强,让人把整批钢筋都换了。”
“谁要栽赃我?”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赵德胜,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林总,你相信我。”赵德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把那些钢筋清理掉,重新采购一批。这件事就能平息。”
“如果我不呢?”
“那后果会很严重。”赵德胜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林总,你斗不过他们的。听我的,认栽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质检站门口,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赵德胜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要栽赃我的人,到底是谁?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件事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我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既然有人想搞我,那我就主动出击,把藏在暗处的敌人揪出来。
我打电话给李明,让他帮我查一个人——刘志强。
“刘志强?质检站的副站长?”李明问,“你查他干什么?”
“我怀疑他跟赵德胜之间有勾结,故意卡我的项目。”
“好,我帮你查。不过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赵德胜说,有人要在我的钢筋里掺劣质品。这说明,那个人对我的项目非常了解,甚至知道我采购钢筋的时间和渠道。
这个人,一定是我身边的人。
会是谁呢?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名字:老周、老王、会计刘姐……
每一个都有可能,但又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林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陈雪,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女人的声音很清脆,“我们接到观众爆料,说你的工程项目使用了劣质建材,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我想采访你一下,了解一下情况。”
我的心猛地一沉。
记者?
有人把这件事捅给了媒体?
“陈记者,这件事是个误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使用的建材都是合格的,只是检测环节出了点问题。”
“可据我所知,质检站已经出具了不合格的检测报告。”陈雪步步紧逼,“林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合格的建材会被检测出不合格吗?”
“这个……我正在调查。”
“那你能接受我的采访吗?我们可以当面聊。”
我犹豫了几秒钟。
接受采访,意味着要把这件事公开化。万一说错话,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接受采访,又显得我心虚。
“好,我接受。”我说,“不过要等我把事情调查清楚之后。”
“那大概需要多久?”
“一个星期。”
“好,一个星期之后,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不仅有官方的压力,还有媒体的关注。
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我的项目就彻底完了。
更重要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那栋楼,也会随之化为乌有。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攥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守住这个项目。
因为那不仅是我妈的心血,更是我人生的全部希望。
第七章 迷雾重重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跑工地协调工人情绪,晚上查资料研究建材标准,中间还得应付各路电话。晓雯看我熬得两眼通红,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都给我炖汤补身子。
第三天晚上,李明终于来了消息。
“林远,查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刘志强这小子屁股底下不干净。”
“怎么说?”
“他名下有五套房,三辆车,存款超过八百万。以他的工资水平,根本不可能积累这么多财富。”
“来源查到了吗?”
“查到了。其中一套别墅,是鼎盛资本旗下一家公司赠送的。时间是三年前,刚好是他升任副站长的那一年。”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果然是他。
“还有更劲爆的。”李明继续说,“我还查到,刘志强跟省城一个叫‘鸿运’的建材商关系密切。这个鸿运建材,专门做劣质建材生意,被投诉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能摆平。”
“摆平的手段,就是通过刘志强?”
“对。鸿运建材的老板叫钱国良,道上人称‘钱串子’。他跟刘志强是拜把子兄弟,两人合伙做生意,利润五五分账。”
“那我那批钢筋,是不是就是鸿运建材提供的?”
“八九不离十。”李明说,“我已经托人去查鸿运建材的出货记录了。如果能找到证据,就能证明刘志强利用职权,强行给你的工地换上劣质建材。”
“好,太好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明子,你帮了我大忙了!”
“别急着高兴。”李明泼了我一盆冷水,“就算证明了是刘志强搞的鬼,你也扳不倒他。他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谁?”
“省住建厅的一个副厅长,叫周建国。他是刘志强的姐夫,也是赵德胜的大学同学。”
我愣住了。
周建国?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省住建厅的二号人物,手握实权,在省城建筑行业里呼风唤雨。
难怪赵德胜不敢得罪刘志强。
原来他背后站着周建国。
“林远,你现在明白了吧?”李明的语气很严肃,“你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质检站副站长,而是一张庞大的利益网。这张网上连着官商两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李明说,“第一,认栽。把那批钢筋处理掉,重新采购,就当吃了个哑巴亏。这样虽然损失点钱,但至少项目还能继续。”
“第二呢?”
“第二,跟他们硬刚到底。收集证据,实名举报。但这样一来,你就等于跟整个利益集团撕破了脸。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压你,甚至可能动用黑道势力。”
我沉默了。
“林远,我知道你不甘心。”李明叹了口气,“但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子,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施工图纸发呆。
图纸上的大楼已经初具雏形,再过半年就能封顶。到时候,这里会成为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综合体之一。
可现在,这座大楼却面临着夭折的危险。
我想起了我妈。
她把这栋楼留给我的时候,一定希望我能守住它,把它发扬光大。
如果我就这么认栽了,怎么对得起她?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德胜的电话。
“赵董,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刘志强,谈周建国,谈你跟他们之间的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总,你知道得太多了。”赵德胜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我说,“赵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帮我摆平刘志强,让工地恢复正常施工。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第二呢?”
“第二,我手里有你贿赂刘志强的证据。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纪委。到时候,你、刘志强、周建国,一个都跑不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我说,“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项目黄了,你的投资也打了水漂。这笔账,你应该算得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总,你比你爸强多了。”赵德胜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好,我答应你。三天之内,我让工地恢复施工。”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场仗,我打赢了第一回合。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三天后,工地果然恢复了施工。
刘志强亲自带队来工地,宣布那批钢筋复检合格,可以继续使用。他还当面向我道了歉,说是检测设备出了故障,导致了误判。
我表面上客客气气地接受了道歉,心里却在冷笑。
这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但我现在还不能跟他们翻脸。
时机未到。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把他们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一个月,项目进展得非常顺利。
大楼一天天长高,工人们的干劲也越来越足。我每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加班熬夜。
晓雯有时候会带着小宝来工地看我。小宝戴着安全帽,站在远处看塔吊转动,兴奋得又蹦又跳。
“爸爸好厉害!”他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宝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厉害,好不好?”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子虽然辛苦,但看着大楼一天天长高,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是工地值班的老周打来的。
“林总,不好了!工地着火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什么?哪里着火了?”
“材料仓库!火势很大,消防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我马上到!”
我胡乱套上衣服,冲出家门。
开车往工地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工地,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
材料仓库已经被大火吞噬,火苗蹿起三四层楼高,热浪扑面而来。消防队员正在奋力扑救,但火势实在太猛,一时半会儿根本控制不住。
“怎么回事?怎么会着火?”我抓住老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啊!”老周满脸黑灰,声音嘶哑,“我半夜起来巡查,就看见仓库那边冒烟了。等我跑过去,火已经烧起来了!”
“仓库里有什么?”
“刚进的一批木材和油漆,还有几十桶涂料!”
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批材料是明天施工要用的,总价值超过一百万。如果全部烧毁,损失太大了!
更要命的是,火灾发生在深夜,如果有人被困在里面……
“人员都疏散了吗?”我急切地问。
“疏散了!工人们都住在旁边的活动板房里,我已经让他们全部撤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
火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扑灭。
仓库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里面的材料全部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消防队的队长走过来,摘下头盔,脸色凝重。
“林总,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人为纵火?”
“对。”队长点了点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汽油燃烧的痕迹。而且在仓库的后墙,发现了一个被撬开的通风口。凶手应该是从那里进入仓库,泼洒汽油后点燃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故意放火!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志强。
难道是因为上次的事,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刘志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毕竟是公职人员,不至于干出纵火这种事。
那会是谁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德胜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需要先弄清楚,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辖区派出所报案。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王的警官,四十多岁,经验丰富。他详细询问了火灾的情况,做了笔录。
“林先生,你放心,我们会全力侦破此案。”王警官说,“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注意安全。如果纵火犯的目标是你,他可能会再次出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警官。”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到底得罪了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陈雪,省电视台的记者。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陈记者吗?我是林远。”
“林先生,你好。”陈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你考虑好了?愿意接受我的采访?”
“我愿意。”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采访可以,但不能播出。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你让我查省住建厅的副厅长?”陈雪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这个人的背景很深,不是那么容易查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相信,你作为一个记者,应该有办法。”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省城建筑行业的腐败问题。周建国,应该是你的重点目标之一。”
陈雪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了:“林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彼此彼此。”
“好,我答应你。”陈雪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我帮你查到了有用的信息,你必须独家授权给我报道。”
“成交。”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也许,这场仗,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打。
也许,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发动汽车,朝着工地的方向驶去。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我都要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八章 釜底抽薪
火灾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白天盯着重建仓库、重新采购材料,晚上跟工人们一起巡逻值守。我自掏腰包买了十个灭火器,分布在工地各个角落,还装了几个高清摄像头。
老周看我熬得眼睛通红,劝我回去休息。我说没事,扛得住。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把火只是一个警告。真正的风暴还没有到来。
第八天晚上,我正窝在活动板房里吃泡面,手机响了。
是陈雪。
“林先生,我查到了点东西。”
“你说。”
“周建国名下有三套房产,总市值超过两千万。他的妻子在一家建筑公司担任顾问,年薪八十万。他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超过一百万。”
“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收入与支出严重不符。”陈雪说,“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我查到周建国跟一个叫‘宏盛’的建筑公司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宏盛?”
“对。宏盛建筑是省城最大的民营建筑企业之一,老板叫马洪山。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我说,“省城建筑行业的大佬,身家过亿。”
“马洪山跟周建国是老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宏盛建筑能在省城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周建国的关照。作为回报,马洪山每年都会给周建国一笔‘分红’,数额在五百万左右。”
“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虽然他们做得很隐蔽,通过多个账户层层转移,但我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我心里一阵激动:“太好了!这些证据足够扳倒周建国了!”
“别高兴得太早。”陈雪泼了我一盆冷水,“这些证据虽然能证明周建国涉嫌受贿,但要把他定罪,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亲自收钱的画面,或者他利用职权为宏盛建筑谋利的文件。”
“那要怎么才能拿到这些证据?”
“我有个想法。”陈雪说,“但需要你配合。”
“你说。”
“我听说,宏盛建筑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市文化中心的新建工程。这个项目的招标负责人,就是周建国。如果你能以建筑商的身份参与竞标,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内部信息。”
“可我不是做建筑工程的,我是搞装修的。”
“没关系。你可以以合作方的身份,跟宏盛建筑一起投标。只要能进入他们的核心圈子,就有机会拿到证据。”
我沉思了片刻:“这个办法可行。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不能让马洪山起疑心。”
“这个我来安排。”陈雪说,“我在宏盛建筑内部有一个线人,他可以帮你引荐。”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这一步棋,走好了,能一举翻盘。
走不好,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三天后,陈雪安排我跟她的线人见了面。
那人叫阿坤,是宏盛建筑市场部的一个小主管。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林总,陈姐都跟我说了。”阿坤压低声音,“你想打入宏盛的核心圈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跟马洪山攀上关系。”
“怎么攀?”
“马洪山这个人,有两个爱好。第一是赌石,第二是古玩。他每周六都会去城北的古玩市场转悠,如果你能在那里跟他偶遇,或许能找到机会。”
“赌石?古玩?这些我都不懂。”
“不需要你懂。”阿坤笑了笑,“你只需要表现出对他的收藏感兴趣就行。马洪山这个人好面子,喜欢被人捧着。你夸他的藏品好,他一高兴,就会把你当成知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阿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城北古玩市场一家店的地址,老板姓吴,是我的朋友。周六下午两点,马洪山通常会去那家店喝茶。你可以在那里等他。”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谢了,阿坤。”
“不客气。”阿坤站起身,“林总,祝你成功。”
周六下午,我准时出现在城北古玩市场。
这是一条老街,两边都是古色古香的店铺,卖字画的、卖瓷器的、卖玉石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找到阿坤说的那家店,推门进去。
店里面积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铜器和玉器。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台前泡茶,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先生,随便看看。”
“好。”我应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架子上的藏品。
没过多久,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两个核桃。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博古架上一个青花瓷瓶上。
“吴老板,那个瓶子还在呢?”
“马总来了!”唐装男人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在呢在呢,专门给您留着的。”
不用说,这位就是马洪山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青花瓷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好东西啊,这釉色,这纹路,绝对是官窑精品。”
“马总好眼力。”我适时地插了一句嘴。
马洪山转过头,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叫林远,做点小生意。”我笑着说,“平时也喜欢收藏些古玩,但水平有限,今天特地来跟吴老板请教。”
“哦?你也懂古玩?”马洪山的兴趣被我勾了起来。
“略知一二。”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瓶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雍正年间的粉彩八桃纹瓶。釉色莹润,画工精细,确实是官窑中的上品。”
马洪山的眼睛亮了起来:“行家啊!来来来,坐下喝杯茶,咱们聊聊。”
我在茶台前坐下,马洪山也坐了下来。吴老板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林老弟,你在哪里发财?”马洪山端着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
“做点装修生意,小打小闹。”我谦虚地说,“跟马总比起来,不值一提。”
“哦?你认识我?”
“省城建筑行业的大佬,谁不认识马总?”我笑着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拜访您,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马洪山哈哈大笑:“林老弟,你这话我爱听。来,喝茶。”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古玩。我把自己临时抱佛脚学的那些知识全都倒了出来,什么“官窑民窑的区别”、“釉上彩和釉下彩的特点”、“康雍乾三朝的审美差异”……说得头头是道。
马洪山越听越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林老弟,你这个人有意思!以后有空多来坐坐,咱们交流交流。”
“一定一定。”
就这样,我跟马洪山搭上了线。
接下来的几周,我每周六都去古玩市场“偶遇”马洪山。我们一起喝茶、聊天、逛店,渐渐熟络起来。
马洪山把我当成了知己,开始跟我分享他的“收藏心得”。有一次,他甚至邀请我去他家参观他的私人收藏室。
那是一个三百多平米的地下室,恒温恒湿,安保严密。里面摆满了各种珍贵的古董,从青铜器到明清家具,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估算: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值一个亿。
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收藏古董?
除非,这些钱来路不正。
我趁马洪山不注意,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但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个月后,马洪山邀请我参加一个私人聚会。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高档会所,参加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就有周建国。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知道,今晚是关键。
聚会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马洪山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轮到周建国的时候,他搂着周建国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文化中心……标书……明天……”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们在谈论市文化中心的招标!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酒杯走过去。
“马总,周厅长,我敬二位一杯。”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这位是?”
“我朋友,林远。”马洪山介绍说,“做装修生意的,人很不错。”
“林老板年轻有为啊。”周建国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周厅长过奖了。”我笑着说,“以后还请周厅长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喝完酒,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包厢。
我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们刚才说的话,一定是关于文化中心的招标。
如果能拿到他们串通投标的证据,就能一举扳倒周建国和马洪山。
可怎么才能拿到呢?
我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阿坤发来的消息:“林总,马洪山的办公室保险柜里,有一份关于文化中心项目的机密文件。如果能拿到那份文件,就能证明他们串通投标。”
“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马洪山习惯把密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用的是一款国产手机,安全性能一般。如果你能拿到他的手机,我有办法破解。”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偷马洪山的手机?
这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永远拿不到证据。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回到包厢,我发现马洪山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他靠在沙发上,脸色通红,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马总,您没事吧?”我走过去,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上头。”马洪山摆摆手,“林老弟,你送我回去吧。”
“好嘞。”
我扶着马洪山走出会所,上了他的车。司机在前面开车,我跟马洪山坐在后排。
车子开到一半,马洪山的手机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说了几句,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手机滑出来,掉在了座椅上。
我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假装弯腰捡东西,迅速把手机抓在手里,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整个过程,马洪山毫无察觉。
到了他家楼下,我把他扶下车,交给了他的家人。
“马总,您早点休息。”
“好,林老弟,改天再聚。”
我走出小区,上了自己的车,锁好车门,掏出那部手机。
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这部手机里,装着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阿坤的电话。
“阿坤,手机拿到了。”
“好,你送到老地方,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发动汽车,朝着约定的地点驶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保佑我。
第九章 致命证据
我把手机交给阿坤的时候,他的手也在抖。
“林总,你胆子真大。”阿坤接过手机,压低声音说,“马洪山要是发现手机丢了,肯定会疯了一样地找。”
“所以他不会发现。”我说,“你破解完之后,把数据复制一份,然后把手机原样放回去。我会找机会还给他。”
“行。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这三天里,我度日如年。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新闻,生怕看到“宏盛建筑老板手机被盗”之类的消息。每次手机一响,心就提到嗓子眼。
好在风平浪静。
马洪山似乎并没有发现手机丢失。也可能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
第三天晚上,阿坤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他递给我一个U盘,脸色很凝重。
“林总,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别太激动。”
我接过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
打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截图和录音文件。
我点开第一张截图,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周建国的妻子,金额五百万。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第二张截图,是一份内部会议纪要。内容是宏盛建筑如何通过周建国的关系,提前获取市文化中心项目的招标信息。
第三张截图,是一份合同。甲方是宏盛建筑,乙方是一家空壳公司。合同金额八百万,但实际并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很明显,这是用来洗钱的。
我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这些证据,足以把周建国和马洪山送进监狱。
“还有更猛的。”阿坤说着,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是马洪山,另一个是周建国。
“老周,文化中心那个项目,你得帮我搞定。”马洪山的声音。
“放心吧,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评标委员会里有一半是我的人。”周建国的声音。
“那利润怎么分?”
“老规矩,你六我四。”
“行,就这么定了。”
录音到此结束。
我关掉播放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阿坤,这些证据,足够了吗?”
“足够了。”阿坤点了点头,“只要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周建国和马洪山,一个都跑不掉。”
“好。”我把U盘拔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好,“阿坤,谢谢你。”
“不客气。”阿坤看着我,“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些证据一旦交出去,就等于跟整个利益集团撕破了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深夜的街头,看着手里的U盘,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小小的东西,承载着我所有的希望。
也承载着巨大的风险。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雪的电话。
“陈记者,证据拿到了。”
“真的?”陈雪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什么样的证据?”
“转账记录、会议纪要、合同,还有一段录音。足够证明周建国和马洪山串通投标、受贿洗钱。”
“太好了!”陈雪激动地说,“林先生,你立了大功了!”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我说,“这些东西怎么交出去,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我建议你走正规渠道。”陈雪说,“直接向省纪委实名举报。我会以记者的身份跟进报道,形成舆论压力。这样,就算有人想捂盖子,也捂不住。”
“好,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U盘,来到了省纪委的信访接待室。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他自我介绍姓张,是省纪委的一名处长。
“林先生,你说你要实名举报省住建厅副厅长周建国?”
“是的。”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转账记录、会议纪要、合同,还有一段录音。足以证明周建国利用职务之便,为宏盛建筑谋取利益,并收受巨额贿赂。”
张处长拿起U盘,插在电脑上,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林先生,这些证据你是怎么得到的?”
“这个我不能说。”我摇了摇头,“但我可以保证,每一条证据都是真实的。”
张处长沉默了片刻:“林先生,你举报的内容涉及省管干部,我们需要时间核实。在调查期间,希望你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的工作。”
“没问题。”
“还有,”张处长看着我,语气严肃,“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我明白。”
从纪委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片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做的,我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的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找我麻烦,也没有任何关于周建国的消息传出。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举报信石沉大海了?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了。
周建国被双规了。
消息是陈雪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先生,省纪委刚刚发布了通报,周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审查!”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
“真的?”
“真的!新闻都发了!你快看!”
我打开新闻客户端,头条就是这条消息:“省住建厅副厅长周建国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眼眶突然湿了。
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
“林先生,这只是第一步。”陈雪提醒我,“周建国虽然倒了,但马洪山还在。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陈记者。”
“不客气。后续的报道,我会继续跟进。”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大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人拿捏的小装修公司老板。
而现在,我扳倒了一个副厅长。
虽然代价很大,但值得。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周建国被双规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赵德胜的电话。
“林总,恭喜你啊。”赵德胜的语气阴阳怪气的,“扳倒了周建国,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赵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赵德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扳倒周建国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动了不该动的人。”赵德胜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建国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不在乎。”我说,“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赵德胜笑了,笑得很讽刺,“林总,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确,只有绝对的利益。你破坏了别人的利益,就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赵德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他说得对,周建国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那些人,会放过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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