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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学生时代的荣誉,总轻得像张纸。

可少年人偏要给日子盖个具象的戳,烫金证书、公示名单、综测表上多加的两分,仿佛只有被官方盖章的努力,才算落了地。

于是熬半宿的底稿、凑齐所有人的气力,好不容易捧回一张奖状,总以为能给履历添上沉甸甸的一笔。

可纸面的荣光从来经不住事。一阵风、一句话、一个冷眼,就能让它轻飘飘地落下来。

反倒是那些没写进表彰里的,人和人之间实打实的温度,会在日子往下沉的时候,悄悄托住你。

02

五月中旬的林城已经浸了初夏的暑气,梧桐叶浓得能滴出水来,风一卷,满街都是碎金似的光影。

距离KTV 打架的事过去整整一周,风平浪静得像没发生过。没有辅导员谈话,没有学工处通报,连私下的议论声都没飘到我们耳朵里。

韩旭肩膀的纱布拆了,留一道浅粉的疤,总撩起T 恤跟人炫耀,说是 “护花英雄勋章”,每次都被吴佳佳追着骂 “留疤看你以后怎么找对象”。

骂归骂,隔天她还是塞来一支祛疤膏,嘴硬说是“药店凑单买的,放着也是浪费”。

顾一鸣的作息跌回原先的轨道:白天蒙头补觉,晚上泡在游戏副本里。只是偶尔会对着镜子碰一碰嘴角的结痂,指尖收回来时没什么表情,戴上耳机后,键盘敲得比往常更重一点。

阿坤的复习计划半分没乱,只在日程本的角落划了道浅杠,标了“事件已平息” 五个字。

我那篇《日子的底色》登在了文学社新一期副刊上,悬了许久的心落回原地,连握笔都稳了些。

那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像夏天一场没来由的雷阵雨,淋得人措手不及,可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迹很快就干了,连点泥印都没留下。

评优的消息是秦二哥在周一高代课下课前说的。他夹着教材站在讲台上,轻描淡写提了句:“今年校级新生先进班集体评选启动,专门针对大一,评上每人综测加两分,学院拿总评第一的班级再加两分。”

说罢把皱巴巴的评选通知往班长手里一塞,拿着保温杯背着手就走了。

教室里静了三秒,“嗡” 地一下炸了锅。

综测加分对旁人是锦上添花,对我们班近乎久旱逢甘霖。上学期高代挂科的顾一鸣,本就卡在学年预警边缘,综测分再掉一档,连补考后的成绩置换都要受限制。

阿坤要冲国家奖学金,集体荣誉是德育项的大头;就连我这种不上不下的中游选手,多两分也能躲开奖学金评定的边缘险区。

更要紧的是,这次评选同步算学院新生总评分。数计学院和文新学院是多年老对手,新生工作年年对标,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劲。而文新学院的参评主力,正是尹雪任副班长、宋时雨任班长的文传2班。

本以为评优是大二的事,没想到学校今年专门给新生设了专项,说是抓班风要从入学抓起,竞争反倒比常规评选更大。

韩旭当场拍了桌子,声响大得前排同学都回头:“干!必须拿下!两分呢!上次篮球赛输了文新,这次评优必须给赢回来!”

周围一片附和,桌椅碰撞声混着议论,闹哄哄的。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点,没说话。

赢不赢反倒在其次,脑子里先浮起尹雪站在台上的样子—— 她讲话总是那样,语速不快,却字字笃定,连翻稿子的动作都从容。

再看看我们这群连班会自我介绍都不利索的人,能不能凑出一份像样的参评材料,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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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班委碰头会定在傍晚,地点是三教二楼的空教室。

韩旭身为体育委员,硬拉了我和许可欣当“智囊团”,502 寝室全员列席。顾一鸣是被他拽着后领拖来的,全程靠在门框上,帽檐压得极低,一副 “说完我就走” 的不耐烦模样。

最先提的方案是集体朗诵,韩旭拍着大腿说“气势足,排两次就能上场,省事”,被许可欣一票否决:“文新学院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咱们跟人家比朗诵?相当于白送。”

又说唱红歌,阿坤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评选要特色集体活动,唱歌太普通,每年都有班级报,评委根本记不住。”

赵磊凑过来提议搞电竞友谊赛,顾一鸣低声附和“好主意”,话刚出口就被全票驳回。

讨论僵住的时候,许可欣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然开口:“环保服装秀怎么样?用废旧物品做服装走秀,主题就叫‘数理织梦’,既贴合专业,又有新意,评委印象深。”

屋里静了一瞬。

“服装秀?” 韩旭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好啊!够新鲜,还能…… 还能看女生穿漂亮衣服!”

“重点是创意和主题契合度。” 许可欣白了他一眼,“咱们学数学的讲逻辑、重结构,用废品拼接服装本身就是结构美学,跟建模的逻辑是通的。我查过往年的评选结果,还没有班级做过这个主题,差异化够大。”

阿坤立刻点头:“成本低,参与度高,人人都能动手,不用只靠几个人撑场面,可行性很高。”

我也跟着附和:“我可以写解说词,给每套衣服定主题,串起来就是完整的展示叙事。”

方案全票通过,只有顾一鸣皱了皱眉,直起身就要走:“我不参与,没兴趣。”

“别啊一鸣!” 韩旭立刻扑过去拦住他,“这是集体项目,评上了加综测,再说你动手能力强,搭骨架剪东西比我们都强,缺了你不行。”

顾一鸣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我们几张满是期待的脸,最终极轻地点了下头:“行。但我只做道具,不走秀。”

“没问题!” 韩旭拍着胸脯答应,生怕他反悔,“道具总设计师!顾总!”

顾一鸣没理他的贫嘴,转身先出了教室。

散会的时候,夕阳从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桌上摊开的草稿纸上。许可欣画了几套服装的简易草图,线条利落干净,像她解过的证明题,半分多余都没有。

我看着那几笔简单的轮廓,忽然有点期待。

好像我们真的能用一堆破破烂烂的废品,拼出一个像样的荣誉来。

04

筹备期只有短短十天,整个班都动了起来。女生负责剪裁和细节设计,男生负责找材料、搭硬结构,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人,也会顺手带回几个空矿泉水瓶。

韩旭成了名副其实的“废品收购站站长”,每天下课就拎着大编织袋在宿舍楼底转悠,跟宿管阿姨要旧纸箱,跟保洁阿姨捡空易拉罐,连一次性竹筷子都攒了两大捆。

有次被隔壁班同学撞见,拍了照发年级群,他也不害臊,回一句“为了集体荣誉,丢点人算什么”,底气十足。

阿坤管材料统筹,列了张精确到克的物料清单:每张报纸裁多大尺寸、每个易拉罐能剪多少拉环、几米旧床单能做一套上衣,连胶带用量都按米标好,边角料能做什么装饰也写得清清楚楚。

每天晚上收工,他会把剩下的材料分门别类码进纸箱,标签贴得整整齐齐,比图书馆的书架还规整。

许可欣是总设计师,一把剪刀一卷双面胶,能把旧报纸折出挺括的西装轮廓,能把黑色厚塑料袋裁成飘逸的百褶裙摆。

她做事永远有条不紊,别人慌慌张张的时候,她总能指尖捏着胶带,淡淡说一句“别急,先算好比例”,几句话就能稳住场面。

我负责给每套服装写解说词、起名字。草稿纸叠的男款西装叫“推演”,对应日复一日的习题演算;易拉罐拉环串的项链叫 “常数”,是数学里恒定不变的量;旧床单染的藏蓝长裙叫 “收敛”,藏着级数收敛的知识点。

每个名字都埋着数学系的梗,只有我们自己能会心一笑。

顾一鸣话最少,动手却最巧。他本来只负责做硬纸板肩甲和裙撑,后来看见女生们串拉环串得慢,手指总被划到,伸手拿过材料,指尖翻飞,十分钟就能串出一条整齐的项链,接口处藏得严严实实,比女生做的还精致。

赵磊凑过去看,惊得直咋舌:“一鸣,你这手也太巧了!不去当裁缝可惜了!”

顾一鸣头也没抬:“游戏里做装备练的。”

我们才知道,他玩魔兽不光会打副本当主T,还会做插件、捏模型,对尺寸和结构天生敏感。旁人眼里乱七八糟的废品,到他手里三两下就能搭出挺括的骨架,比例分毫不差。

真正的难题出在压轴主秀上。

我们设计了一套拖地长裙,用白色旧床单染成渐变天蓝色,裙摆贴满剪碎的光盘碎片,灯光一照就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名字叫“无穷”,是整场秀的灵魂。

可谁来穿这套衣服,成了死结。

班里女生最高的也不到一米七,撑不起拖地裙摆,走不出舒展的气场。大家对着摊在地上的裙子发愁,韩旭挠着头来回踱步,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直直落在顾一鸣身上。

“哎,一鸣,你个子高,一米八二,肩宽腰细,穿上肯定合适!”

屋里瞬间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顾一鸣抬起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疯了”。

“别闹。” 他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要走。

“我没闹!” 韩旭追上去,“咱们这是环保创意秀,玩的就是反差和惊喜!你一出场,全场肯定记住咱们班!这加分项多大啊!再说就走一分钟,戴假发化个妆,灯光一打,谁认得出来你?”

“不可能。” 顾一鸣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拉开门就走了。

那天不欢而散。

第二天上午,我去打水,看见顾一鸣站在晨光里,手里拎着那条蓝裙子,对着自己的身高比了比长度。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脸上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别告诉别人。” 他说。

我愣了一下,赶紧使劲点头:“放心,我嘴严。”

他没说话,把裙子仔细叠好放回袋子里。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软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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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服装秀的框架定了型,参评材料还缺一项班级文化展示。班长说选首合唱就行,简单省事,韩旭立刻反对:“唱歌多普通啊,要搞就搞咱们自己的班歌!”

他说着把目光投向我:“陈燃,你文笔好,改编一个呗!就用《明天会更好》的调子,大家都熟,学起来快。”

我本来想推辞,可看着一屋子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两天,我没事就趴在桌上改歌词。要把数分高代的知识点揉进去,要写我们的日常,要有点少年意气,又不能太矫情。改了一版又一版,总觉得差点意思,像隔着一层纱,碰不到最实在的东西。

许可欣看出我卡了壳。某天晚自习结束,她坐在我对面,拿过草稿纸看了半天,指尖点在“公式写满草稿纸,笔尖划过年少的痕” 那句上。

“太文了,不像咱们班的风格。”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就拿你们寝室来说,有韩旭的热闹,有阿坤的坚持,有顾一鸣的沉默。你得写这些真实的日子,别写虚的意象。”

我看着她,猛地就通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改到凌晨。把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梧桐道的晨光都写了进去,把数学的梗藏在句子里,不生硬,却只有我们能懂。

末了副歌还是保留了原曲的温暖内核,只是把“明天会更好”,改成了 “我们的明天,会更好”。

歌词定下来,排练就提上了日程。

每天晚上六点,我们挤在三教楼下的空教室里排练,活脱脱一场大型灾难现场:韩旭嗓门最亮,调也跑得最远,每一句都能拐去不知名的方向,偏生自我感觉极好,总说自己“唱得有感情”。

阿坤唱得极其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就是永远慢半拍,像按了延迟播放键;女生们唱得齐,可声音太小,压不住男生们的跑调;顾一鸣最过分,全程只张嘴不发声,对口型对得极其敷衍,表情还一本正经。

“顾一鸣!你出声!” 韩旭点他的名,“大家都唱,你凭什么划水?”

顾一鸣抬了抬眼,很给面子地开口唱了一句。

声音偏低,有点哑,但是一个调都没跑,稳得很。

全班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起哄声。

“可以啊一鸣!深藏不露啊!” 赵磊拍着桌子喊。

顾一鸣没理他,闭上嘴继续对口型。任凭大家怎么劝,都不肯再唱第二句。

有天晚上排练到很晚,锁门的大爷在外面催,我们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往外跑。韩旭跑在最前面,回头喊我们快点,声音在空走廊里荡出回音。

许可欣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歌词纸,轻轻哼着调子。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边。

那会儿我忽然觉得,评不评得上真的不重要。

有这些吵吵闹闹的夜晚,就已经够好了。

06

评选当天在大学生活动中心。

上午是材料评审和班级汇报,下午是集体活动现场展示。

许可欣熬了两个通宵做的参评材料,厚厚三本,封面是她用几何图形设计的简约班徽,里面按奖项、成绩、活动、成果分门别类,建模社的获奖证书、班级平均绩点、志愿活动记录,每一样都附了原件复印件,页码标得清清楚楚,整齐得像出版社的精装书。

评委老师翻的时候频频点头。其中一位分管教学的副院长指着建模社的资料问了两句,许可欣从容应答,逻辑清晰,数据准确,完全不像大一学生。

我站在边上看着,觉得有她在,什么事都让人踏实。

轮到文新学院汇报时,尹雪走上台。

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汇报稿,语气舒缓大方。她们班的参评主题是“书香文韵”,集体活动是经典诵读和社区古籍整理推广,资料做得同样精美,还附了文新学院老教授的推荐语。

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脸上停了半秒,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又沉下去。

不得不承认,她们的汇报很完美,挑不出错处。宋时雨坐在第一排,抱着胳膊,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

上午的分数咬得很紧,我们班只比文传2班低零点二分。谁输谁赢,全看下午的现场展示。

下午的展示厅挤满了人,各班参评队伍在后台候场,闹哄哄的。前面几个班的节目要么是诗朗诵,要么是大合唱,中规中矩,台下反应平平,评委们也有些审美疲劳。

轮到我们班上场时,我深吸一口气,拿着话筒站在侧幕,音乐起,开始念解说词。

第一套“推演” 出场,报纸折成的西装利落干脆,对应数理逻辑的严谨;第二套 “常数” 出场,易拉罐拉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对应恒定不变的初心;第三套 “收敛” 出场,黑色塑料袋的裙摆飘起来,像流动的墨色函数曲线。

台下的掌声慢慢热烈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评委们也坐直了身子,眼里有了笑意。

我知道,前面的铺垫够了。

“下面这套,名为‘无穷’。”

我念完最后一句解说词,背景音乐缓缓升起来,变得辽阔悠长。

顾一鸣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白色渐变蓝的拖地长裙,裙摆上的光盘碎片在追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落了满身的星子。

他戴了一顶长长的黑色假发,发梢微卷,脸上化了淡妆,柔化了硬朗的下颌线。个子很高,腰杆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往前走,裙摆拖地,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在台前定点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动作自然得像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连评委席都有人忍不住弯了嘴角,眼里却是实打实的赞赏。

后台的我们都看傻了,韩旭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去…… 顾一鸣这也太好看了吧?”

阿坤推了推眼镜,郑重地点头表示赞同。

许可欣笑着说:“我就知道他能行。”

我握着话筒,也笑了。

那个平时缩在床帘里打游戏、话少得可怜的男生,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穿着用旧床单做的裙子,成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走秀结束,音乐一转,全班人有序走上台,站成两排,合唱我们改编的班歌。

韩旭依旧跑调,阿坤依旧慢半拍,顾一鸣依旧只对口型。可所有人都笑得很亮,声音很齐,那句“我们的明天会更好” 唱得中气十足,震得天花板都嗡嗡响。

下台的时候,大家互相击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也带着笑。

韩旭拍着顾一鸣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一鸣!你就是咱们班的秘密武器!MVP!绝对的 MVP!”

顾一鸣已经把假发摘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妆还没擦干净,有点别扭地别过脸:“别废话。”

可他的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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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结果是当天晚上八点多出来的。

班长在班群里发了三个字:评上了!

后面跟着一张公示名单的截图,我们班排在新生先进班集体第二位,数计学院也顺利拿下了新生总评第一。

群里瞬间炸了锅,刷屏的表情和欢呼声快把屏幕挤爆。有人算自己综测能加多少分,有人喊着要请客,有人说终于能扬眉吐气压过文新学院一头。

韩旭直接从上铺弹起来,差点撞到床板:“我就说吧!咱们肯定能行!走走走,今晚火锅!我请客!表哥店里,报我名字打六折!”

“你上周刚请过,生活费够吗?” 阿坤抬头问,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够!必须够!” 韩旭大手一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高兴!”

那天晚上,班里去了四十多个人,坐了满满四大桌,最后还是用的班费。火锅冒着腾腾的白汽,啤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家轮流敬酒,说这段时间辛苦了。韩旭喝得脸通红,挨个跟人碰杯,说“咱们班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许可欣被女生们围着夸材料做得好,她笑着摆手,说都是大家一起做的;阿坤默默给身边的人夹菜,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比平时放松很多。

顾一鸣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可乐。有人起哄让他再穿一次裙子,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抬眼扫一下,对方立刻就怂了,笑着讨饶。

我喝了两口啤酒,看着满桌的热闹,心里软软的,像揣了一团棉花。

席间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文新学院没评上,就差了零点几分,可惜了。”

“可惜啥,” 韩旭撇撇嘴,嗓门不小,“她们朗诵是好,但咱们服装秀有创意啊!输了很正常。”

我没说话,下意识地想,尹雪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遗憾。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可欣发的消息:“谢谢你的班歌,刚才唱的时候,我有点感动。”

我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正拿着杯子喝水,看见我看过来,弯了弯眼睛,像盛了细碎的星光。

我低下头,回了一句:“也谢谢你的设计,没有你,服装秀成不了。”

那天吃到很晚,大家才晃晃悠悠往学校走。晚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有人哼着跑调的班歌,声音在夜里飘得很远。

韩旭搭着我和顾一鸣的肩膀,走路摇摇晃晃:“你们说…… 咱们是不是…… 挺厉害的?”

“嗯。” 顾一鸣难得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也点了点头。

是挺厉害的。一群普普通通的人,凑在一起,居然真的做成了一件事。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份荣耀会稳稳当当落在手里,成为大一学年最漂亮的注脚。

08

变故发生在公示期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我刚走进教学楼,就觉得气氛不对。路上的同学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我们过来就立刻收了声。

走到教室,韩旭已经在了,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手机。

“出事了。” 他抬头看我,声音发沉,“有人把咱们打架的事举报到学工处了。”

我心里“咯噔” 一下,像有块石头重重砸了下来。

他把手机递过来,是校园论坛的置顶热帖,标题很刺眼:《新生先进班集体候选班级校外斗殴,这样的班级也配评优?》。

帖子里写清了时间地点,说我们班几个男生酒后滋事,跟社会人员聚众斗殴。

下面评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人说“难怪能评上,原来作风这么差”,有人说 “数计学院为了评优真是不择手段”,还有人说 “赶紧取消资格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事情传得很快,不到一上午,整个学院都知道了。

原本道贺的人,见了我们都绕着走;之前跟我们班关系好的班级,也刻意保持了距离。

班里的气氛也变了。有人私下抱怨,说“就因为几个人打架,连累全班荣誉都没了”;还有人已经开始找辅导员打听,能不能撇清关系,不影响个人综测。

那天下午,秦二哥把我们四个叫去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桌上放着那封匿名举报信,还有论坛帖子的打印件。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屋里烟味很重。

“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说实话。” 他又点了根烟,语气很累。

我们如实说了,从林薇薇被骚扰,到过去理论,再到对方先动手砸瓶子,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秦二哥听完,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滤嘴才反应过来。

“对方先耍流氓,你们占理。” 他弹了弹烟灰,“可你们动手了,还在公共场所引发肢体冲突,这是事实。按规定,评优期间被举报查实违纪,是要取消参评资格的。学院新生总评的名次,也可能受牵连。”

“凭什么啊!” 韩旭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耍流氓在先!我们总不能看着同学被欺负吧?”

“我知道你们占理,” 秦二哥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可规定就是规定。优秀班集体,评的就是班风学风,有违纪记录,就是不符合标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新生总评第一的评选,也可能受牵连。学院领导已经在开会讨论了。”

从办公室出来,四个人都没说话。

五月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眼睛发花,连路都有点看不清。

“都怪我。” 韩旭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自责,“当时我要是忍一忍,先找经理,就没这事了。连累大家了,也连累全班了。”

“说什么呢。”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当时那种情况,谁都忍不了。”

“就是,” 阿坤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做错的不是我们,就算重来一次,该管还是得管。”

顾一鸣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我们:“大不了我一个人扛,反正我已经挂科了。就说我先动的手,跟你们没关系。”

“放屁。” 韩旭骂了一句,眼睛有点红,“一起去的,一起扛。谁也别想单独跑。

那天下午,赵磊和周远来了我们寝室。

赵磊拎了一袋子橘子,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的:“别愁眉苦脸的,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评优吗,大不了不要了。”

周远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个U 盘:“我查了学生手册,正当防卫和寻衅滋事定性不一样,你们可以提交申诉材料。KTV 的监控、林薇薇的证词、当时在场人的笔录,都能用得上。我和你们一起整理。”

看着他们俩,我心里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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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申诉材料交了上去,可结果并不乐观。

学院最终认定我们是“防卫过当,肢体冲突升级”,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违反了校纪校规。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取消我们班新生先进班集体称号,数计学院新生总评第一暂缓认定,参与打架的四人,给予警告处分。

宣布结果的那天下午,教室里静悄悄的,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却吹不散满室的低落。

没有人说话,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红了眼。半个月的努力,熬夜做的衣服,跑调的合唱,全都成了一场空。那张还没捂热的奖状,就这么被收了回去。

韩旭主动走上讲台,对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家。” 他声音沙哑,背挺得很直,“是我连累了全班。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我去跟学院申请,都算在我头上……”

“说什么呢。” 我走上台,打断他,“我也动手了,对不起。”

阿坤也站了起来,脚步很稳。顾一鸣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了我们身边,站成一排。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许可欣站了起来:“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错。遇到那种事,没人能袖手旁观。评优没了就没了,咱们明年再评就是了。”

“就是!明年咱们拿个更好的!” 赵磊跟着喊,嗓门很大。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点头,有人说“不怪你们”,有人说 “明年再战”,还有人开玩笑说 “至少咱们服装秀惊艳了全场,全校都记住咱们应数一班了”。

那会儿,我觉得,那张奖状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校,我们班成了“反面典型”。上课的时候,别的班的同学总往我们这边看,指指点点。

我在图书馆三楼碰到过尹雪一次。

她抱着一摞书站在文学书架旁,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你们的事,我听说了。” 她语气有点复杂,带着点愧疚。

我笑了笑:“没事,处分就处分吧,反正一年后就能销。”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处分下来了,我听说了。你们几个为了我们寝室,背了处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让我们班长宋时雨再去给你们说说情,他和校团委的老师熟。”

我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也别麻烦别人了。”

她松了口气,又显得更愧疚了,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抱着书匆匆离开了,脚步有点急。

我站在书架之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后来听吴佳佳说,尹雪真的去找宋时雨了。

宋时雨一脸正气,说:“他们是为我们班出头,可惜找不到那群人,不然我会带着全班男生再去打一架。”

吴佳佳撇撇嘴跟我说:“我总觉得宋时雨那人有点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雪儿太单纯,听完还有点感动。”

那天晚上,502 寝室的灯又亮到很晚。我们四个围坐在桌子旁,没有抱怨,也没有沮丧。

“警告处分,一年后能申请撤销,不进个人档案。” 阿坤翻着学生手册,轻声说,“影响不大。”

“嗯。” 韩旭点点头,声音有点闷,“就是可惜了那两分综测,还有阿坤的国奖……”

“国奖还有别的加分项,没关系。” 阿坤淡淡道,“明年再拿回来就是了。”

顾一鸣抬起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年搞别的节目,我还上。”

我们都笑了,屋里的沉闷一下子散了大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

失去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失去。

10

后来日子往前淌,把很多细碎的情绪都磨平了才懂:最扎实的收获,从来不是那张印着“优秀” 的纸。

奖状会被收回,分数会被清零,连一时的非议与难堪,也会跟着夏天的风一起散掉。

可那些凑在同一片灯光下的夜晚、跑调却整齐的歌声、风波里站成一排的肩膀,会一直温温地沉在心底。

原来“集体” 两个字,从来不是靠荣誉定义的。

是一起站过高光,也一起扛过低谷,然后就知道,往后的路,总有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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