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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普通人的青春,大多都是平淡的。

爬不起来的早课清晨、拥挤难吃的食堂、永远排不上队的投币洗衣机,大半时光按部就班,平稳得掀不起半分波澜。

我们总在等一个惊天动地的节点,好让青春显得足够壮烈,可真当变故撞上来的那一刻,人反倒先慌了神。

它总藏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藏在一句玩笑、一次擦肩、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聚会里。

前一秒还在为一句歌词心跳失序,下一秒就被推到了选择面前。

很多年后你会忘了具体的争吵、具体的伤口,却会一直记得那种感觉, 身边站着同路的人,于是连莽撞都有了底气。

原来所谓并肩,从来不是一起赢过多少风光,而是一起扛过一场悬而未决的慌乱。

02

大一下学期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的老胶片。

三月梧桐抽芽,四月落了场倒春寒的冷雨,转眼就进了五月,风里已经裹着初夏的热意。

专业课进度越推越快,我已经好久没沉下心刷几道题了。图书馆南侧的座位照旧要靠抢,阿坤还是雷打不动七点到,只是身边偶尔会多一个许可欣。

开学初上学期成绩出来那天,不知是谁搞到了年级排名截图,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寝室桌上改文学社的全校征稿,主题正好是“日子的底色”。

群里先炸了两分钟,赵磊第一个@我:“数学分析满分!陈燃你是人吗?”

许可欣私发消息过来:“我居然还怕你挂科,特意帮你复习,这下反倒成了小丑。”

我回她:“真的全靠你带,我不过比你们多了点运气。”

她和阿坤都是98 分,扣掉的两分全落在最后一道证明题的放缩步骤上,我们三个人的解法几乎一模一样。

许可欣当场下了战书:“这学期专业课我一定要超过你,你也不许摆烂,不然我赢了都没成就感。”

我数分考满分的事,韩旭逢人就说,像家长炫耀自家考了第一的孩子,可惜听者大多没什么兴趣。

那天傍晚,许可欣在教学楼走廊拦住我,斜靠着栏杆,姿势和元旦那晚一模一样。

“满分。” 她看着我,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倒像在确认一件早料到的事,“你说过的,比喜欢上数学还难。”

“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踢脚线,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我之前说的话算数。考了满分,我再许一个愿。”

我愣了愣,想起元旦夜走廊里她讲的那句话。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合十双手,只是望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影,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

“许了什么?” 我问。

“不告诉你。” 她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完她拍了拍栏杆,直起身,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晚风从尽头吹过来,裹着五月特有的温热。

不知道她许了什么,可我总觉得,那个愿望里,大概有我。

那之后日子照旧往前淌,没几天,食堂涨价就成了全院新的讨论热点。一篇控诉涨价的推文,转发量比之前那篇《气愤!把何老师都快气哭了》还高。

为了抗议,不少寝室都囤了袋装泡面,攒上几顿饭钱,就结伴去校外的苍蝇小馆打牙祭。我们寝室四个加上赵磊、周远,常常只点四人份的锅底,就着免费的米饭和素菜猛吃。

吴佳佳的生日邀约,是在五月的第一个周六。吃了太久泡面,这顿饭来得正是时候。受邀的除了502 全体,还有许可欣。

吴佳佳跟许可欣熟起来,是因为一门公选课,头两节课就坐了邻座,聊过几回便亲近了。

再加吴佳佳在校广播台做编辑,上个月台里做“数学文化周” 专题,找建模社借资料,对接人正好是许可欣,一来二去,关系就更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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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汇合。

女生们穿戴整齐。尹雪穿浅蓝条纹T 恤配牛仔裤,马尾扎得清爽,手里拎着粉色礼品袋;吴佳佳穿了件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少了点犀利,多了点柔和;林薇薇安安静静站在边上,手里攥着小包;张淼最活跃,时不时和女生讲悄悄话,又笑出声来。

许可欣踩着点到的,白运动外套,高马尾,手里拎着礼品盒。她先跟吴佳佳道了生日快乐,又冲尹雪几人点了点头,末了才看向我,扬了扬下巴:“等久了?”

“没有,刚到。”

九个人往公交站走,五月的风裹着梧桐香,暖融融的。韩旭走在最前头,照旧跟吴佳佳斗嘴,从餐馆口味吵到唱歌水平,一路没停。张淼插在中间起哄,林薇薇偶尔轻声补一句,气氛热热闹闹。

我和许可欣走在队伍中后段,聊下周建模社的小测。她低头翻周政教授的短信提示,发梢被风吹得蹭过我的胳膊,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

“周教授说这次小测有一道开放题,不限解法,” 她侧过头,眼睛亮闪闪的,“我打算试试数值解法,你呢?”

“还没想好,” 我笑了笑,“到时候看题再说。”

我的心思根本没在题目上,以建模社编外人员的身份和她一起做题,平时会顺着她的想法。但今天满脑子都在琢磨,该找个什么由头跟尹雪搭两句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来,人群涌上去,打断了这点微妙的心思。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尹雪坐在斜前方,许可欣挨着我坐,低头翻着手机里的消息。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街边音像店飘出断断续续的歌声。我望着玻璃上模糊的人影,蓦地有点心烦意乱。

04

菜馆藏在老城区巷子里,包间不大,圆桌刚能坐下九个人。

老板跟韩旭相熟,上菜很快,辣子鸡、糖醋排骨、酸汤鱼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裹着香气漫开。

先拆礼物。韩旭送的抱枕、阿坤送的笔记本、顾一鸣送的金属书签,挨个递过去,吴佳佳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许可欣,她递过去一支磨砂黑铱金钢笔:“听你说常写广播稿,这支握着顺手。生日快乐。”

“你也太懂我了!” 吴佳佳眼睛一亮,当场拔开笔帽试了试手感,“刚好我那支快没水了,完美。”

饭吃得热热闹闹。韩旭挨个碰杯,把饮料喝出了白酒的气势;阿坤默默转着菜盘,总把离女生远的菜转到桌子中间;顾一鸣话少,有人举杯就抬手示意,很给面子。

我坐在尹雪对面,偶尔抬头会撞上她的目光,她会弯眼笑一下,再低头夹菜。我的心跳就跟着乱半拍。

许可欣坐在我左手边,时不时跟我聊两句菜的口味,扯扯公选课老师的八卦,语气轻松自然。她夹菜时手肘会轻轻碰到我的胳膊,每次碰到,都会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

吃到一半,吴佳佳忽然举着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谢谢大家来陪我过生日!别的不说,都在饮料里了,我干了!”

大家纷纷起身,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着饭菜的香气,把小小的包间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饭的安排,是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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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KTV叫 “天籁歌坊”,开在巷子深处的老店,霓虹灯招牌闪得有点土气,却透着股年月的味道。

包间在三楼,黑色皮沙发,老式触屏点歌台,墙上贴着俗气的金色壁纸。张淼第一个扑到点歌台跟前,嚷嚷着自己是麦霸,点了首《小情歌》,一开口就跑调跑得九曲十八弯,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韩旭和吴佳佳对唱《偏爱》,抢麦抢得不亦乐乎,跑调跑得各有千秋,却意外合拍。阿坤被推上去唱《水手》,调子慢半拍,反倒唱得格外认真,掌声比谁都响。

顾一鸣缩在最角落,帽子压得低,喝着冰红茶,全程安安静静,像个误入派对的路人。

闹了快一小时,韩旭突然指着我喊:“燃哥!别躲着!来一首!”

“我不会唱。” 我摆手。

“装什么,上次寝室夜谈你都哼一路了,” 他不依不饶,直接帮我点了首周杰伦的《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就这首,我都听见八百遍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间里静了些。我握着麦,声音有点紧,慢慢跟着唱:“雨淋湿了天空,毁得很讲究……”

唱到副歌前的间隙,身边忽然多了个轻柔的声音。我侧过头,看见尹雪拿着另一只麦,站在我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春天的风,和我偏低的声线叠在一起,意外地和谐。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她轻轻弯了弯嘴角,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样子。

我有一秒钟失神,差点忘词。

唱到“越过你划的线,我定了勇气的终点” 那句,我下意识往沙发那边瞥了一眼。

许可欣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端着半杯冰红茶,没看我们,视线落在屏幕下方的歌词上,指尖搭在杯沿,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她面前摆着刚切好的西瓜,一块都没动。

一曲终了,掌声和口哨声炸开。韩旭拍着沙发喊:“可以啊!藏得够深!再来一首!”

尹雪笑着摆手,坐回沙发。她端起一杯温水,递向我:“唱得挺好的,润润嗓子。”

我拿起一罐啤酒,正要迎上去。许可欣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指尖捏着纸巾边角:“看你额头都出汗了,擦擦吧。”

一只递水碰杯的手,一张递纸巾的手,同时停在我面前。

空气凝了半秒钟。

我愣了愣,手忙脚乱地接过纸巾,又慌忙和尹雪碰了碰杯沿,耳朵尖莫名发烫。尹雪笑了笑,收回手,抿了一口杯里的水。

许可欣也没多停留,转身走到点歌台边,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了首《遇见》。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拿起麦,转过身对着屏幕唱。声音清亮,调子很准,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利落又稳。

唱到“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那句,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很快移开,落回屏幕上。

尹雪坐在我旁边,轻轻跟着哼。

包间里灯光明明灭灭,歌声绕着灯管打转。我每看一眼尹雪,就要喝一口啤酒,手里的纸巾被攥得皱成一团。

06

大概九点多,林薇薇站起身,小声跟吴佳佳说要去趟洗手间。

吴佳佳正跟张淼抢麦,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走廊尽头就是,小心点啊。”

林薇薇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包间里依旧闹哄哄的,许可欣刚唱完,正被吴佳佳夸“唱得也太好听了吧”,她笑着摆手,坐回我旁边,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啃。

过了约莫十分钟,门被轻轻推开。

林薇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厉害。她扶着门框,浑身轻轻发抖,看见吴佳佳,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佳佳……”

屋里瞬间静了。

吴佳佳立刻冲过去扶住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有几个男的,喝多了,” 林薇薇哭得断断续续,手指攥着吴佳佳的胳膊,“拽我胳膊,让我进去陪他们喝酒……”

话音刚落,韩旭“哐当” 一声站起来,碰倒啤酒洒了一桌子。他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没了,眉头拧成一团:“哪间?人还在不在?”

“就在尽头那间,门没关严……”

“走。” 韩旭抬腿就往门口走。

“先别冲动,” 阿坤也跟着起身,“先找经理,让店家出面处理。”

“等经理来,人早跑了!” 韩旭已经拉开了门,“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几个醉鬼?”

顾一鸣也站了起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眼神冷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跟在韩旭身后往外走,脚步很稳,带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我也起身走到林薇薇身边,轻声问:“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们一起过去,” 许可欣扶住林薇薇的另一只胳膊,“别害怕,人多他们不敢怎么样。薇薇你跟在我们后面,别离太远。”

九个人都出了包间,往走廊尽头走。韩旭走在最前面,我和顾一鸣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阿坤走在队尾,护着几个女生。走廊灯光昏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越往里走,酒气和喧闹声越重。

尽头的包间门半敞着,里面划拳声、酒瓶碰撞声搅在一起,吵得刺耳。

韩旭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门“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

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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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包间里五六个二十多岁的男的,个个喝得满脸通红,桌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地上满是花生壳和瓜子皮。

最中间染黄头发的那个,看见我们一群人,眯着眼打量一圈,吊儿郎当地笑了:“哟,组团来的?走错屋了吧?”

韩旭往前迈了一步,指着他:“刚才是谁拽我朋友的?出来,道歉。”

几个人对视一眼,哄地笑开了。黄头发晃悠悠站起来,浑身酒气,走路都打晃。他挪到韩旭面前,眼神扫过后面的女生们,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让小姑娘进来唱首歌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说着就伸手想去拍吴佳佳的肩膀:“妹妹,要不你们也进来喝两杯,算哥……”

话没说完,韩旭猛地抬手打开了他的胳膊。

“放尊重点。”

“嘿,小屁孩还挺横!” 黄头发挨了一下,酒劲彻底上来了,回头冲身后喊,“哥几个,人家找上门挑事,不给点颜色看看?”

后面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往这边冲。

“小心!” 阿坤喊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最前面的人扬手就把酒瓶砸了过来。韩旭下意识往旁边侧身,把吴佳佳往身后一拉,瓶子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啪” 地撞在墙上碎了,玻璃碴溅了一地。

这一下直接点了火。

韩旭骂了一句,冲上去就揪住了黄头发的领子。顾一鸣反应最快,抬脚踹开了旁边挥酒瓶的人,动作干脆利落。

我也往前冲,挡住了往女生那边去的人,胳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疼得发麻。

阿坤也加入了战局,看着文弱,下手却稳准,专往对方胳膊腿上招呼,不让他们有机会抄东西。他一边挡一边喊:“护着女生!往门口退!”

女生们都退到了门口,吴佳佳想冲上来帮忙,被许可欣死死拉住:“别上去添乱!赶紧喊经理!”

包间里乱成一团,酒瓶碎裂声、咒骂声、桌椅倒地声搅在一起。对方人虽多,可喝得烂醉脚步虚浮,我们四个男生配合着,竟没落下风。

混乱中,黄头发抄起个碎了一半的酒瓶,绕到韩旭身后,对着他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小心!” 我喊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一鸣离得近,伸手狠狠拽了韩旭一把。瓶子偏了方向,结结实实砸在韩旭左肩膀上。“哐” 的一声闷响,玻璃碎裂,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韩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他咬着牙转身,一拳砸在黄头发脸上,把人揍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KTV 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大喊:“住手!都住手!再打我报警了!”

场面终于停了下来。

韩旭站在最前面,左肩膀的T 恤已经被血洇红了一片,深色布料晕出更深的印子,看着触目惊心。他喘着粗气,眼神还狠着,死死盯着地上的黄头发。

顾一鸣嘴角破了点皮,衣服扯歪了,帽子早掉了,眼神冷得像冰。我胳膊疼得厉害,阿坤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沾了点污渍。

对方更惨,个个挂彩,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哼哼,有几处伤看着反倒像是他们自己人误伤的。

经理一看满地碎玻璃和血,脸都白了,一边喊人拿医药箱,一边打圆场:“各位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啊!”

“解决个屁!” 吴佳佳冲过来,盯着韩旭流血的肩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耍流氓还先动手!报警!现在就报警!”

黄头发一听报警,酒劲醒了大半,还嘴硬:“报就报!是你们先闯进来打人的!你们还是学生吧?我找你们学校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08

经理两头和稀泥,免了当晚的包间费,又一个劲地赔不是,这事才算暂时压了下来。

对方理亏,怕闹大了蹲局子;我们怕真闹到学校,背个处分。

离开KTV 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路灯昏黄,风一吹,带着夜里的凉意。没人说话,气氛比来时沉了太多。

韩旭走在最前面,左肩膀简单包扎了下,纱布渗着淡淡的血印。他步子迈得还挺大,却没了来时的嬉皮笑脸。

吴佳佳扶着他的右胳膊,眼睛红红的,眼泪掉了一路,却没再哭出声。

“都怪我,好好的生日,搞成这样。” 她声音哑得厉害。

“说什么胡话,” 韩旭侧过头,想笑又扯到伤口,嘶地吸了口凉气,“跟你没关系。是那帮孙子不是人。”

“可你伤成这样…… 万一学校知道了怎么办?” 吴佳佳咬着嘴唇,“刚才那人说要找学校,他不会真去吧?”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大家都是正经考上来的学生,谁都怕背上处分。处分进档案,影响就大了。阿坤的国家奖学金、许可欣的保研名额、我们所有人的期末评优,都可能因为这一架泡汤。

“怕什么,” 韩旭硬撑着,“是他们先耍流氓、先动的手,咱们占理。真闹到学校,我一个人扛,跟你们没关系。

“说什么胡话!” 我皱着眉,“大家一起去的,哪有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就是,” 顾一鸣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很笃定,“一起的事,一起担。”

阿坤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语气沉稳:“先别慌。他们是社会人员,真闹到学校,学校也得调查清楚。咱们是正当防卫,不是主动寻衅滋事,没那么严重。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许可欣扶着林薇薇走在后面,也轻声接话:“我明天去问问辅导员,看看这种情况学校一般怎么处理。你们别太担心,对方先动的手,还有监控和人证,不会全算你们的错。”

话是这么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公交末班车来了,大家陆续上车。车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我们九个人。车开得晃晃悠悠,窗外的夜景往后退,霓虹灯光闪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韩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吴佳佳盯着他的肩膀,连眨眼都放轻了。尹雪和张淼陪着林薇薇,轻声安慰着。

许可欣坐在我旁边,低头翻着手机,还没想好找谁咨询一下。

我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

本来热热闹闹的一场生日聚会,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伤口、碎玻璃、悬在头顶的处分,像一张网,轻轻罩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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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学校已经十一点多,宿舍区大门还开着。

先送女生到宿舍楼下。吴佳佳反复叮嘱:“回去赶紧处理伤口,别沾水。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校医院,必须去。还有…… 要是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韩旭点点头,“你们也早点休息,别多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谁要你顶。” 吴佳佳红着眼眶瞪他,却没反驳。

女生们转身上楼,走了没几步,许可欣忽然回头,冲我和阿坤说:“明天我给辅导员打个电话,你们等我消息。别太焦虑,不会有大事的。”

阿坤应道:“先别打,或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们四个才转身往宿舍楼走。楼道里静悄悄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

推开502 寝室门,开灯,暖黄的光铺满房间,可谁也没心思承接那点暖意。

扶韩旭坐下,阿坤重新拆开纱布处理伤口。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渗血不止,碘伏擦上去的时候,韩旭疼得浑身紧绷,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却硬撑着没哼一声。

“伤口不算太深,” 阿坤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但明天必须去打破伤风。还有,这几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

顾一鸣从卫生间拧了凉毛巾出来,擦嘴角的伤口。他嘴角破了一小块,青紫一片,看着有点狼狈,眼神却依旧镇定。

我坐在桌沿,看着地上散落的碘伏棉团,轻声问:“你们说,学校真会给处分吗?”

寝室里静了几秒。

阿坤放下手里的纱布,翻开桌上的学生手册,翻到违纪处分那一页,眉头紧锁:“上面写,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视情节给予警告至记过处分。但咱们是对方挑衅在先,属于正当防卫,应该会从轻。”

“就怕那人真去学校闹,” 韩旭咬了咬牙,“他要是一口咬定咱们先动手,再找几个人作伪证,就麻烦了。”

“KTV 有监控,” 顾一鸣开口,“能证明是他们先拽人、先砸瓶子。”

“就怕经理不肯给咱们调监控。” 我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熄灯后,大家又拿出台灯。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翻来覆去分析各种可能。最好的结果:对方不敢闹,这事就这么翻篇;最坏的结果:记过处分,取消一年评优资格,阿坤的国奖肯定泡汤,所有人的档案上都会留一笔。

“都怪我,太冲动了。” 韩旭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当时没忍住,一拳就上去了。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屁话,”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刻意放轻了力道,“林薇薇被欺负了,我们能看着不管?”

“就是,” 阿坤推了推眼镜,“这事不怪你。真要追责,也是大家一起担。没道理让你一个人扛。”

顾一鸣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韩旭没受伤的右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意思却很明白。

韩旭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末了他挠了挠头,扯出个涩涩的笑:“行,一起扛。”

后半夜大家才陆续上床,却没人睡得踏实。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起KTV 里混乱的场面,一会儿想起处分文件上的内容,一会儿又想起尹雪递水时的手,和许可欣唱歌时的眼神。

手机摸出来又扣下去。想给老姐发条短信,编了半行,又删掉。她那头这个点早睡下了,明早开店,五点半就得起来。这种事,等有了结果再说也不迟。没结果的话,最好她一辈子都不知道。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墨蓝变成灰蓝,再慢慢泛白。走廊里传来早起洗漱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悬在我们头顶的那块石头,还没落下来。

10

后来我总在想,青春里最难忘的,多半是那些不那么圆满的时刻。

是悬而未决的忐忑,攥紧拳头的莽撞,怕得不行却还梗着脖子说“一起扛” 的瞬间。

那些焦灼、慌乱、睡不着觉的夜晚,回头再看,竟比所有一帆风顺的日子都更有温度。

我们总以为成长是能独自扛住所有风雨,后来才懂,真正的成长,是你知道自己不用一个人硬撑。

处分会不会来,那天夜里没人知道答案。可我们都清楚,就算重来一次,站在那扇门前,我们还是会一起伸手推开。

五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也带着少年人滚烫的底气。

那些一起熬过的忐忑、一起扛过的慌乱,会悄悄变成平淡日子里的一点底气——

你知道永远有人站在你身边,于是没那么害怕前路的风雨。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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