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给你订的奔驰到了,我开回来了。

老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轻快的得意。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机里刚弹出转账成功的短信。

78万6。

风把存根吹得哗哗响。我攥着那张纸,想着此刻还在医院等钱治病的岳父,和前几天去看父亲时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永平,你在听吗?”

“在。”

“妈让你晚上过来吃饭,说给你炖了排骨。”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这几年我抽烟抽得凶起来了。以前不抽,去年儿子上大学之后才开始碰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雾升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就散了。

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车?他们什么时候给我订的车?

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短信:“你妈的手术费我让你二叔先垫上了,你别操心,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抖得点不着第二根烟。

我爸一辈子没跟我要过什么东西。这次也是。

可我已经把那钱转出去了。

我把烟掐灭在花坛边,站起来,看着天。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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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奖金到账那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学期的采购清单。学校的办公用品、教室的桌椅板凳、食堂的设备维修,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我过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开头是“工资代发”,那一刻我以为是常规的工资到账。可后面那个数字让我愣住了。

“尾号9862的账户于10月16日15:23存入人民币786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心跳快了半拍。

数了三四遍才敢确认。个、十、百、千、万……没错,七十八万六千。

我在后勤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钱。

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我妈。

我妈的膝盖。

她走路已经瘸了三年。

左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弯都弯不了。

前两年我带她去县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关节软骨磨没了,骨头碰骨头,再不换膝盖,以后只能坐轮椅。

手术费加康复,最少得十几万。

第二个想到的是我爸。前阵子打电话,他一直在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老毛病了,没事。我知道他是怕花钱。

第三个是儿子。在北京读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怎么也得七八万。家里那套老房子也该翻修了,瓦片掉了几块,下雨天厨房漏水。

一笔一笔算下来,这78万看着多,其实也就刚刚好。

我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菜已经摆上桌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盆老母鸡汤。马晓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

她平时做饭没这么讲究。

回来啦?

“嗯。”

换了鞋,坐到桌边。菜比平时好,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端着最后一碟凉菜出来,“就是想着你辛苦了,给你补补。”

我夹了块排骨。味道不错。但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怎么了?”我嚼着肉问。

“今天接到我妈电话了。”她端起碗给我盛了碗汤,“说我爸体检结果不太好。”

“检查出什么问题了?”

“心脏。”她放下筷子,皱起眉头,“医生说有点问题,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年纪大了,毛病就来了。”

“那就去检查。”

妈一个人在那边跑前跑后的。”她叹了口气,“小涛也指望不上。

马涛,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

今年四十二了,没个正经工作。

前几年说跑运输,干了半年,赔了。

去年说要开餐馆,开了三个月,关了。

现在一天到晚说在做生意,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得去看看。”我说,“周末我陪你回去一趟。”

嗯。”她低头喝了几口汤,放下碗,欲言又止。

“还有事?”

“我爸说,他那个老房子漏雨挺严重的。今年雨水多,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想翻修一下,手里钱不够。妈心里着急,又不敢跟我说。”

我心里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永平”她放下碗看着我,“你那个奖金,是不是到账了?

“多少?”

78万多。

她眼睛亮了一下。看得出来她努力压着,但还是藏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筷子顿了顿。“还没想好。”

“我妈说,我爸那房子再不翻修,今年雨季怕是要塌了。”她的声音紧巴巴的,“我爸年轻的时候,可是把老宅基地卖了,给咱们凑了三十万结婚的。这份恩情,你忘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件事我怎么会忘。

二十年前结婚,我爸拿不出彩礼。岳父马建军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了三十万给我撑门面。这件事在亲戚朋友面前,我欠人家一个大人情。

这些年,岳母每次见面都要提这事。像是随时提醒我,你欠着我们家的。

“我知道。”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端起碗继续吃饭,“吃完饭我给妈打个电话,说你有这个心。”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马晓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巴微张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爸的号码。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想按又按不下去。

算了。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岳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自己家的事能拖就拖。

我妈那膝盖拖了两年了。她说没事,我就真信了。

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

后勤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院子,种了两棵槐树。树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我的心思也晃乱了。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岳母”。

我接起来。

“永平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声音和气,听着不像有什么事,“晓敏说你那个奖金到账了?恭喜你呀,这些年辛苦了。”

谢谢妈。

“你爸这边的事,晓敏跟你说了吧?”她叹了口气,“哎,人老了不中用了。上个月下雨,屋顶漏得跟水帘洞似的。你爸爬上爬下地补,差点没摔着。我这心啊,一天到晚吊着。”

她声音带了哭腔。我听着心里发酸。

“妈,您别急。”

“永平啊。我跟你爸这辈子,就剩下你们这几个孩子了。你爸年轻时候对你可不薄,那三十万是我们家一辈子的积蓄。你可不能忘了本。”

我知道,妈。

“那就好。”她停顿了一下,“那钱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喉咙发干。“我还在看。”

“你看什么呀?你爸这边等着用钱呢。再说了,小涛那边也有个项目,缺资金。你要是能帮衬一把,咱们全家都记你的好。”

小涛什么项目?

“养殖场。包了块地,养牛。合同都签了,就缺流动资金。你投进去,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本钱利息一起给你。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能做不?”

我沉默了几秒。“妈,我想想。”

“行,你想想。别让你爸等太久。”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做后勤这些年,我经手的钱不少,可那些都是公家的。自己家的钱,从来没超过十万块。

现在手里握着78万,反而觉得沉了。

晚上回到家,马晓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想。”

“还想想?”她关了电视,声音拔高了,“我爸在医院躺着,你在这想想?”

晓敏,那是我所有钱。

“又没让你全拿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给我爸翻修房子,再帮小涛投点钱。以后他们还能忘了你的好?”

那你妈的手术呢?”她问我,“你不是说要给她做膝盖手术吗?

“是。”

那你可以先留一部分。反正这两件事也不冲突。

她说得轻巧。好像钱是大风刮来的,好像我妈的手术费是可有可无的开销。

我没再说话。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就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们学校发奖金了?好好存着,别乱花。我跟你妈都好着呢。”

我看完差点没笑出来。

都好着呢。我妈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也好着呢。

我回了一条:“爸,你和我妈身体怎么样?”

等了三分钟,他回了:“都好,不用担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借了八万块钱的债,愣是没跟我说过一个字。后来是我妈偷偷告诉我的。

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敢张口。越是疏远的人,越得伺候着。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我把烟灭了,回屋躺下。

马晓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却像隔了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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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马涛来了。

一进门就姐夫长姐夫短地叫。手里提了两瓶五粮液,包装挺精致,一看就不是他自己买的。

“姐夫,好久没见了,咱哥俩喝两杯。”

我知道他是冲着那笔钱来的。但还是让马晓敏炒了两个菜,跟他面对面坐下了。

马涛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坐下来就开了酒瓶,倒了两杯。

“姐夫,来,我敬你。”

碰了一杯。酒辣喉咙,我皱了皱眉。

他喝得痛快,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封面印着几个大字:永丰生态养殖基地项目合作协议。

“我朋友在邻县包了块地,建了个养牛场。场地都盖好了,牛也进了一批。现在缺流动资金周转,需要投三十八万。你投进去,半年最少翻一倍。到时候本金利息一起给你。”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纸张挺厚,盖了公章,还有负责人签字。

“你投了多少?”

“我投了二十万了。”他举着酒杯冲我笑,“剩下的缺口,想拉着你一起干。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钱一起赚。”

“你哪来的二十万?”

我自己的积蓄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姐夫不信我?我爸妈总该信吧?我爸都说了,这项目靠谱。

我没说话。翻了几页合同,看到一些条款比较模糊。比如收益分配比例没写清楚,退出机制也没有。

小涛,你这个合同,有没有找律师看过?

他愣了愣。“律师?这点小事找什么律师?咱自己人还要那些?我签的合同多了,还没出过问题。

我没反驳。低头又看了几页。

我妈的膝盖,岳父的房子,小舅子的养殖场。三件事加在一起,我那78万能剩多少?

“姐夫,你犹豫什么?”马涛放下酒杯,语气变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马涛一辈子都成不了事?”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高了,“你是不是怕我还不起?你当年结婚,我爸拿三十万给你撑门面,我说过什么了吗?现在你发达了,帮帮我怎么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手里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都溅出来了。

马晓敏从厨房跑出来,拦在中间。

“小涛,你别这么说话。”

“姐,你评评理。我姐夫现在有钱了,我爸住院了他不管,我找项目他不信。他就是看不起咱们家。”

“我没有。”我放下酒杯,“我只是觉得合同得看清楚。”

“合同没问题!别老拿你那一套书呆子思维来套我!”

那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他走了之后,桌上剩了两瓶几乎没动的五粮液和半盘凉菜。

我最后还是松了口。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马晓敏那天晚上哭了。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永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人都是吸血鬼?”

“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她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我爸当年为了咱们,房子都卖了。你爸妈那边,你管过他们什么?我爸妈来家里,连水都是自己倒的。你爸妈来的时候,我哪次不是好酒好菜伺候着?”

她说的是实话。我妈不爱出门,来我家就坐沙发上,什么都不碰。我爸妈来了,马晓敏确实挺客气的。

“你以为我不难受?”她声音哑了,“我也想让日子好过一点。可那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能不管吗?”

我沉默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回了床上,拉被子蒙着头。

我坐在床边很久,伸手想碰她的肩膀,还是缩了回来。

半夜两点,我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开了口。

“你爸那房子,和那个项目,一共多少?”

她转过身来。

“房子翻修十几万。小涛的养殖场投三十万,差不多。”

“那我的钱呢?”

“你还能剩点。”她声音轻轻的,“到时候你妈的手术费,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没接话。翻过身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后半夜起了风,刮得窗户呜呜响。

我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

04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

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卡里面是78万6。是我二十年的血汗钱。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妈(岳母)。

“永平啊,你爸今天又喊心口疼。医生说再不交押金,手术排不上期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我知道了,妈。

“你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今天。”

“好好好。”她声音立刻轻松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永平啊,你爸说了,等你好了一定好好谢你。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挂了电话,屏幕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你妈说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了。明天打算去县医院看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好半天没动。

窗口叫到我的号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先生,办理什么业务?”

“转账。”

我把卡递进窗口,在单子上填好数字,推了过去。

柜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

“转这么多?”

她没再说什么。操作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张回执让我签字。

签了。

岳父的医疗费,10万。

马涛的养殖场项目,30万。

岳母说的老房子翻修,25万。

共65万。

卡里还剩13万多。

我拿了回执,站起来。脚步有点飘。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马晓敏打来的。

永平,你在哪?

“银行门口。”

你快回来!”她声音里带着兴奋,“我爸给你订的奔驰到了!我刚开到楼下!

“什么?”

“我说,我爸给你订了辆车!他早就安排好了,说是给你的惊喜!你快回来看!”

我愣住了。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永平?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高兴不高兴呀?”

“高兴。”

我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却一阵阵发紧。

岳父什么时候给我买车了?

他从来没问过我开什么车。

更别说是奔驰了。

这些年他看我的眼光,都是爱搭不理的。

逢年过节吃饭,他说话也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怎么会突然给我买车?

“你先回来!咱爸说了,等你回来看车呢。晚上还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风把银行回执单吹得哗哗响。我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忽然不想回家了。

但我还是迈了步子。一步一步往公交站方向走。

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去去,谁都不认识谁。

是马晓敏又发了一条消息:“快回!车就在楼下!”

我看了,没回。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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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家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楼下。

全新的,漆面锃亮。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刺眼。

旁边站了几个人,有邻居,有楼下杂货店的老张。都在围着看。

“哟,老程,你换车了?还是奔驰?”

“这车得不少钱吧?”

“厉害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马晓敏站在车旁边,背着包,手里拿着钥匙。看见我,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看,怎么样?漂不漂亮?”

“漂亮。”

你上去坐坐,感受感受。

我没上去。绕着车走了一圈。

看见了临时牌照。是省城的号,挂的日期是上周三。

这车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呢。”她笑着拍了一下车顶,“我爸说了,是给你的。”

“什么时候订的?”

“就前几天。我爸住院前就定了。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的。结果你把钱先转过去了,他就让我提前开回来了。”

她说得很流畅,语气很轻松。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钥匙呢?”

“在车里。”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多功能方向盘,中控大屏。确实是一辆好车。

可是我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手套箱上。

手套箱夹着一份文件,露出一角。

我伸手抽出来,打开一看。是机动车的登记证。

车主那栏写着三个字:马建军。

我岳父的名字。

“晓敏。”

“嗯?”

“这车怎么登记在爸名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哦……我爸说,他先挂个户。等过段时间再过给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就是走个手续吗?”

我盯着她。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开了。

“你是不是想多了?”她干笑了两声,“我爸还能害你?”

我没说话。把登记证放回去,关上车门,站在车旁边。

邻居散了。老张进店里去了。楼下就剩我和她两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程先生,你好。关于马涛先生名下的债务纠纷,请尽快与我们联系处理。以下是相关案件编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文字,提到了民事判决书、申请执行、金额。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了?”马晓敏凑过来。

“没事。”

我锁了手机屏,没让她看见。

心里一个声音在说:查一下。

我点开浏览器,输入马涛的名字。

页面加载了几秒。

搜索结果出来了。

最上面一条,赫然显示:马涛,失信被执行人。立案日期2024年3月,执行标的金额:92万元。

92万。

风呼呼地吹。我站在奔驰车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要投养殖场,缺三十万。

他说是我小舅子,一家人。

他说我爸都说了靠谱。

他欠了92万。

那三十万是拿去填窟窿的。

我又不是生下来就傻。

只是不想到这一步。

可这一步,已经踩上去了。

06

马晓敏还在车外面说着什么。说这个车多好多值。说岳父这次真是大方了。说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好过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什么都听不见。

空调吹着冷风,脸上却全是汗。

他那个所谓养牛的项目,根本就是为了骗我的钱。

我推开车门下来。

“你弟欠了92万。”

她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你、你说什么?”

马涛,失信被执行人。欠了92万。自己查。

我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她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刷一下就白了。

“怎么可能……会不会是同名?”

你自己看看身份证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你看完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算是明白了。

这辆车是岳父用来稳住我的。用一辆登记在别人名下的车,换我65万的转账。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电话响了。

是我爸。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永平。

“爸,怎么了?”

“你妈在县医院查了。”他声音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医生说膝盖必须做手术,不能再拖了。我刚跟你二叔借了五万。还差不少。你那边有没有余钱,先借我周转一下。等你妈好了……”

“差多少?”

“医生说要十五六万。还差十来万。”

我站在风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我……”

“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平静,“我去凑凑。您别急。”

“你别为难你自己。”他声音发闷,“实在不行我就把老家的地卖了。”

“别卖。爸,我来想办法。”

“永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

“没事。真的没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马晓敏在旁边站着,还在哭。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欠债的……”

“不知道?”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弟欠了92万,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

你知道一点,对吧?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怕你不管他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说他这次真的能翻身……”

“那我妈呢?”

她没说话。

“你让我拿65万去填你弟的窟窿。我妈膝盖烂了没钱做手术。你们家真够可以的。”

我站起来,往前走。

“永平!你去哪?”

“你去哪?”

我没回头。她追了上来,拉住我胳膊。

我甩开了。

“别碰我。”

“永平……”

“滚。”

她站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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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我去了医院。

岳父的病房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我走到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岳父靠在病床上,胳膊上扎着针。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粥。旁边坐着岳母,正在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

“永平,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跟爸谈谈。”

我没寒暄。走到床边,把那一页失信记录打印件放在床头柜上。

“爸,你看一下。”

岳父看了我一眼,拿起那张纸,扫了几行,脸色变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查这个干什么?”我盯着他,“马涛欠了92万,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那三十万。你让我投进去。说是养牛的项目。其实是拿去还他的债吧?

“你说话别太难听。”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硬了起来,“他是你小舅子。你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那三十万是借的,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他还得起吗?”我声音都变了,“他欠了92万。拿什么还?拿我的钱去还?”

“永平。”岳母放下苹果,“你坐下说话。别那么大火气。”

“我不坐。”

我看着岳父。“还有那辆车。”

“什么车?”

“那辆奔驰。你说给我买的。”

他眼神躲了一下。“不是给你买的吗?”

“登记的你的名字。”

“你开就行,登记谁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那月供谁来还?”

他没回答。

“你让我还月供,是吧?”我看着他,“这车首付你付了。月供每个月一万多。你让我还。名义上是给我买的车。实际上是要我继续往里填钱。”

岳母站起来。“永平,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和你爸是那种人吗?”

“你们是不是那种人,你们自己清楚。”

岳父脸色铁青。手攥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你给我出去。”他手指着门口。

“65万。”我没动。“我给了你们65万。加上这车每个月一万多的月供。快八十万了。你们算计得真好啊。”

“你说话客气点!”岳母声音尖了,眼睛瞪着我,“当年你结婚,我们家拿了三十万。你二十年了,给过我们什么?你现在有钱了,帮我们一下怎么了?”

“我妈现在躺在医院。膝盖烂了,等着做手术。”

那是你的事。”岳母冷笑,“你妈做手术关我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惨白。马晓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眼睛红着。

“别跟着我。”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停下脚步,“我妈等着做手术。”

她站在走廊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岳母把病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声,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请了假。

领导看了看我脸色,没有多问,在请假条上签了字。

走出校门,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走,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着。

秋天的街道两旁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阳光照在树叶上,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马晓敏打的。岳母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一个都没接。

走到一条小巷子里,看见一家小面馆。门口挂着蓝色布帘,写着“老刘面馆”。

我走进去。

店里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没别人,就我一个客人。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白围裙。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吃什么?”

“一碗牛肉面。”

几分钟后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多放了两个卤蛋。

“小伙子,你脸色不好,多吃点。”

我愣了愣。

“谢谢阿姨。”

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差点在陌生人面前掉眼泪。

这么多天,头一回有人关心我。是个陌生人。

吃完面,我走出去,找了一个路边花坛坐了下来。

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我妈的医药费。我想办法。”

“你钱不是……”他停顿了一下,“你岳父那边怎么了?”

“没事。我能解决。您别担心。”

“永平。”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爸虽然老了,还能帮点忙。”

我鼻子一酸。

“爸,我没事。真的。”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这时候手机响了。

刘志明。

我们单位的老同事,做了十几年了。平时话不多,但人靠谱。

“刘哥。”

“听说你的事。你岳父那边的债主,下午堵到单位来了。”

“你小舅子跑路了。讨债的找不到他,跑到学校来问。说你家属签字担保了那笔钱。”

我愣住了。

“我没担保过。”

“他说你老婆担保的。你老婆签的。”

我坐在花坛边,手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永平,你没事吧?”

“你那钱……”

65万。转出去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还剩多少?”

“十三万。”

“够你妈的手术吗?”

“不够。还差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来想办法。”

刘哥……

“别说话。你是我兄弟。这么多年你帮我多少回了。我不能看着你被拖死。”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花坛边上。风呼呼地吹,秋叶飘了一地。

眼眶发酸,但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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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三天,我回了趟父母家。

县城不大,我家在城东的老小区。路两边是卖菜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一进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裤腿挽起来,膝盖肿得发亮,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

“妈。”

“诶,回来啦。”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腿抖得像筛糠。

“别动。”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膝盖上,硬邦邦的,像石头。

疼不疼?

“不疼。”她笑了。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骗我。

“真的不疼。老毛病了。习惯了。”

我看着她。

这几年没认真看过。现在看了,才发现她瘦了很多。两鬓全白了。眼角全是皱纹。

妈,手术的事你别担心。钱的事我去想办法。

“你哪来的钱?”

“我工资存了些。还有朋友支持的。”

“永平。”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跟你岳父家闹矛盾了?”

“没有。”

“你别瞒我。”她伸手拍着我手背,“妈知道你孝顺。可有些事,不能太憋着自己。你爸也是,一辈子不张口。到头来,什么苦都自己吃了。”

我握着她的手。

手很粗,骨头突着。

妈,没事。

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

秋天的夜凉了。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顶上。

手机响了。

马晓敏。

响了五遍。我接了。

没说话。

永平。”她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我弟被抓了。

“在哪?”

“省城。讨债的报的警。人控制住了。”

“那钱……还不上了。”

“我爸妈都倒了。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家躺着。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

她哭了。

“永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可是……”

“你选了你弟,选了你爸妈。”我说,“我选我妈。”

电话那头只剩哭声。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丢到阳台的小桌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风里散去。

月光照过来,照在烟头上,一明一灭。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月亮。她跟我说过。后来老了,腿走不动了,就很少往窗外看了。

10

半年后。

那辆奔驰被4S店拖回去了。

月供断了三个月。金融公司找了担保人。担保人找到我岳父。岳父扛不住,只能把车退了。

那65万,我一分也没拿回来。

马涛被强制执行财产。他名下的资产只有一辆破面包车和几张欠条。拍卖完了,还不够交诉讼费。

我妈的手术,是刘志明帮我借钱才做上的。

他在单位里帮我张罗了五万块。同事们你三千我两千,凑出来的。我打了欠条。后来每个月还一点,现在还欠着两万。

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好。她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不用人扶了。

出院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问了一句:“你岳父那边,怎么样了?”

“妈,咱不问这事了。”

她没再说什么。

马晓敏来找过我几次。

都是站在楼下,不上来。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

她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妈住院了。肾结石。”

“哦。”

“我爸最近血压也不稳。”

她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那你自己好好过。”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背影瘦瘦的,肩膀往下塌着。

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来。

“你有空……也多照顾照顾自己。”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儿子从北京打来电话。

“爸,听说你和妈分居了?”

“没有分居。她住娘家去了。”

“那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不知道。”

“爸,你后悔吗?”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后悔的事多了。但该做的我做了。没什么对不起谁的。”

挂了电话。

我靠进椅子里,看着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蓝汪汪的,一朵云都没有。

偶尔看见一辆银色的奔驰开过去。心里还会咯噔一下。

我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然后收回目光。

现在不一样了。

不疼了。

只是还记得。

那辆车停在楼下那天,太阳很大。车漆亮得晃眼。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转账回执。风把它吹得哗哗响。

我以为那是一辆奖励的车。

后来才明白,那是丈量人心的尺子。

尺子断了。人心凉了。

但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烟灰缸端进屋,洗了。给我妈倒了杯水。

“妈,吃药了。”

她接过水杯,看着我。

“永平,你还年轻。日子还长。”

不管怎么样,身子骨是自己的。

我看着她把药吞下去,接过空杯子。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