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办丧事,手机在灵堂里震了十几下,全是同事赵丽发来的微信。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半截,她说:“你今天没来公司,没人给我带饭,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楼下那家麻辣烫我吃习惯了。”
第一章
我们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总共九个人,工位挤在一条长走廊两侧。我靠窗坐,对面就是赵丽,中间隔着一排矮柜,上面堆着打印机和废纸。她每天早上比我晚到十几分钟,高跟鞋嗒嗒嗒踩进来,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第一句话永远是冲我说的:“王哥,今天中午吃啥?”
这话我从去年三月听到今年六月,整整十五个月。
起初我不好意思拒绝。我这个人脸皮薄,四十好几的人了,从小被我妈念叨“吃亏是福”,到社会上混了二十来年,还是改不了。赵丽第一次问我吃啥,我说楼下快餐,她说那给我带一份呗,我顺手就带了。第二次她说想吃米线,我也带了。第三次她说你看着买吧我都行,我就照着我自己那份多买一份。
后来就成习惯了。
每天十一点半,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腰,赵丽必定抬头看我一眼,有时候正跟人打电话,也要捂住话筒冲我喊一句老样子。我点点头,拿上手机下楼。电梯要等,一楼大厅要穿过保安亭,外面那条街一排饭馆,到了饭点家家排队。我先把赵丽的买了,拎着袋子往回走,再拐去我常吃那家买自己的。有时候她想吃的那家队排得长,我站在太阳底下晒一身汗,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三道红印。
回来把饭搁她桌上,她头也不抬地说声谢了,然后继续敲键盘。我回自己位子上坐下,打开饭盒,有时候饭已经凉了一半。
老婆问过我,说你那个同事自己不吃饭吗。我说她忙,跑业务的老在外面打电话。老婆哼了一声,说忙到连下楼十分钟都没有。我没接话。
其实赵丽不忙。她做了四年销售助理,手上客户就那几个老关系,每天正经工作量不到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在刷手机、涂护手霜、跟隔壁组的小年轻聊八卦。但她就是不下楼买饭。夏天嫌热,冬天嫌冷,下雨嫌路滑,天好了又说太阳晒。
有一回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中午勉强起来想下楼买碗粥。赵丽看我穿外套,在对面问了一句:“王哥你今天还去啊?”我点头。她说那帮我也带一份,不要辣,最近上火。
我那天在粥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我还是买了她的,回来放她桌上,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办公室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每天中午我带两份饭。就算注意到了,也顶多觉得老王这人好说话。销售部的小刘有回笑着跟我说,王哥你天天给赵姐带饭,像她私人保姆。赵丽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说你懂什么,王哥是照顾同事。
我笑笑,没说什么。
我们公司不大,老板姓钱,四十多岁,穿衬衫永远只扣下面三颗扣子,上面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他平时不太管我们,只管业绩。赵丽跟他走得近,因为赵丽手上有两个大客户是钱总亲自谈下来的,分到她名下维护。办公室里都传赵丽是钱总的亲戚,但没人敢当面问。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做的是仓储调度,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年轻时候也想过闯一闯,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心思就全在家里了。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孩子上初中,每天接送做饭都是我的事。公司离家骑车二十分钟,我早上送完孩子过来,下午赶回去接,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转,不紧不慢。
赵丽蹭饭这事,最初我也没往心里去。一顿饭十几块钱,一个月三百来块,不算什么大数目。我老婆不知道我天天给人带饭,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唠叨。不是钱的事,她说的是原则。但我想着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帮一把是一把。
就这么带了快一年。直到有一天,赵丽突然跟我说,她老公出差了,家里没人做饭,问我能不能周末去她家帮她做顿饭。
我愣了。我说周末我要带孩子。她说那你带孩子一起来呗,反正我也有孩子,俩孩子还能一起玩。我说赵丽这不合适吧。她笑着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天天给我带饭,做顿饭怎么了,我给你钱。
我说不是钱的事。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自己叫外卖。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我一个也看不进去。我在想她刚才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从头看到脚,然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开了。
从那以后,她再让我带饭,我还是带。但她不再说谢谢了。
第二章
赵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公司待了六年也没完全摸清。她三十出头,长得不丑,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说话声音脆,语速快,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她老公做建材生意,三天两头往外跑,她一个人在本地带着孩子,孩子放她妈那儿带,所以她平时有大把时间耗在公司。
她跟办公室每个人关系都不错,但细想一下,又没跟谁真走得过近。她夸人夸得天花乱坠,转过头就跟别人说那人哪里不行。我见过她背后学另一个女同事走路的姿势,学完自己咯咯笑。也见过她跟前台小姑娘抱怨某某经理抠门,说人家请客只点三个菜。这些话她从不避着我,可能觉得我嘴严,也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无关紧要。
我跟她除了中午带饭,几乎没有别的交流。工作上偶尔有交集,她做销售单子需要查库存,我在系统里帮她查,查完告诉她有货没货。她要是着急,直接跑过来站我椅子后面,手撑着我椅背,下巴快搁我肩膀上了,指着屏幕说这个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往前排排。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栀子花味,后脖子有点僵。
有一回查库存,她指定的那批货已经被人预定了,我说这个调不了。她站在我后面没走,沉默了几秒,说王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呗,这个客户急着要。我说真调不了,系统锁死了。她叹了口气,手从我椅背上拿开,转身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行吧”。
那天中午我照例下楼买饭,她没让我带。我买完自己的上来,看见她桌上放着一份外卖,包装袋是某家连锁简餐的。她正吃着,抬头看见我,笑笑说今天换换口味。
那之后有三天,她都是自己点外卖。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第四天她又开口让我带,语气跟从前一样自然。我也没多想,又接着带了。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她那几天没让我带饭,是因为在跟别人赌气。隔壁部门有个主管老周,四十多岁,老婆孩子在外地,一个人住,天天在公司食堂吃。有几天食堂装修,老周也出来买饭,赵丽主动说周哥我帮你带呗,顺手的事。老周就让她带了两次。第三次老周自己下楼买了,跟赵丽说不用麻烦了。赵丽当时脸上没挂住,回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那几天她点外卖,大概是在等人开口问她怎么了。没人问。她就又回来找我了。
这事我老婆后来分析说,这种人就是拿你当备胎。我说什么备胎,就是同事帮忙带个饭。我老婆说我傻,说你见过谁天天让同事带饭还理所当然的。
我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赵丽平时在公司也帮过我几回,有次月底盘点我忙不过来,她主动帮我录入了一批单号。还有一回我去接孩子早走了半小时,领导查岗,她替我挡了一句说我去财务了。这些我都记着。
办公室里的人际关系就像拉橡皮筋,松一下紧一下,扯来扯去总有个平衡。我不想打破这个平衡。我四十多岁了,没有精力再去一个新地方从头适应。公司虽说不算什么好去处,但好歹干了六年,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抽屉放什么。
我爸妈在老家,身体都不太好。我妈有糖尿病,我爸心脏做过支架,每个月药钱就不少。老婆那边,她弟弟刚在县城买了房,首付还差几万,丈母娘试探着跟我老婆提了一嘴,我老婆回来没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孩子马上初三,补习班一对一三百一节课,每周两节,光这一个月的开销就两千多。
我不敢轻易动。工作再怎么样也得干着。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我爸晚上起夜摔了一跤,腿肿了,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疼得睡不着。我请了两天假回去,走之前跟领导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事。领导批了。
回来之后我跟赵丽提了一句,说我爸摔了,回去看了看。她“哦”了一声,说那你爸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然后她问我中午吃啥。
我当时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也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站起来拿上手机下楼,那天风大,吹得路边法桐叶子哗哗响,我走了一段路才想起来没问她想吃哪家。我站在路口想了想,还是买了她常吃的那家。
回来放她桌上,她打开看了一眼,说今天不想吃这个。我说那你想吃啥。她说算了就这样吧。她把盖子掀开,筷子戳了两下饭,就推一边去了。
整个下午她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坐在对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单号,脑子里想的却是我妈在医院照顾我爸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买口热饭。
第三章
六月第二周,公司接了个大单子,物流那边需要临时调配车辆,领导让我加班跟进。我连着熬了三天,每天到晚上九点多才走。赵丽正常五点下班,走之前照例问我晚上吃啥,我说我加班,你自己买吧。她说哦,那明天中午呢。我说明天再说。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保安上来巡逻,看见我吓了一跳,说王哥你怎么还在。我说弄完了就走。他点点头,背着手晃走了。
我站起来活动肩膀,脖子咔咔响。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路灯把马路照得发黄,偶尔一辆车开过去,声音从十七楼传上来变得很轻。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工位上赵丽的桌子,电脑关了,键盘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搁着她那个粉色马克杯,杯子旁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饼干。
那袋饼干是上周我帮她带的。她有天早上跟我说中午想吃的店停电了没开门,让我随便买点什么。我就在便利店拿了两袋饼干一盒牛奶。她吃了牛奶和一袋饼干,另一袋一直放在那儿。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袋饼干,保质期到明年二月,还早。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怕谁不小心碰掉了。这个动作做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一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公司替人收拾一袋饼干。
周四晚上我总算把活干完了。周五早上到公司,赵丽已经到了,难得比我早。她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笑着说你前两天加班辛苦了吧。我说还好。她说那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天天帮我带饭。
我愣了一下。这一年多她头一回说要请我吃饭。我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啊。
中午她提前十分钟就站起来叫我走。我们去了楼下那家她常吃的麻辣烫,她要了中辣,我要了清汤。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前面,回头问我要不要加份肥牛,她请。我说不用了,够了。
坐下来吃的时候,她边吃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跟我说几句闲话,无非是哪个客户难缠、哪个同事请假了、她家孩子最近考试成绩怎么样。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碗里的清汤麻辣烫吃得寡淡。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手机,认真看着我说:“王哥,其实你人挺好的。这公司里我就觉得你实在。”
我嘴里嚼着一片生菜,没来得及接话。她又说:“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我说好。
那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她要买单,我说我来吧,她说不行说好了我请。争了两轮,她扫了码。
回公司路上她走我旁边,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嗒嗒响。她说王哥你下周还请假吗。我说暂时不请。她说那就好,你没来那天我中午饿到两点,外卖太难吃了。
我说你要不学着自己下楼走走,总坐着对身体不好。她笑了一声,说走路多累啊。
我没再说什么。
下午回到工位,我开了电脑,发现系统里有一单物流异常需要处理。我调出单据一看,是一批发往邻市的货物,标注的是前天发出的,但系统里一直没有签收记录。我跟承运方打电话,对方说这批货还在中转站,因为地址写错了。
我查了一下那个地址,是赵丽手上一个客户的。地址栏里填错了一个字,把“巷”写成了“路”。这种小错误平时核对一下就能发现,但制单的人没仔细看,直接发了。
我拿着单子走到赵丽那儿,把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她正在涂润手霜,听完皱了下眉,说那就是晚两天呗,我跟客户说一声。
我说你最好现在打电话解释一下,客户要是急用的话,我们想办法从中转站改地址直送。
她说行行行,我等会儿打。然后把单子往桌上一搁,继续涂手。
我站那儿没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还有事吗。我说你赶紧打吧,别拖。她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我说客户那边要是投诉,最后还是扣咱们部门的绩效。
她“啧”了一声,拿起手机拨了电话。电话打通了,她换上一副甜腻的语调,跟对面说刘总实在不好意思,您那批货地址出了点小问题,晚一天到,您看行不行。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着应了几声好,挂了。
然后她抬头冲我说行了,解决了。我回自己座位上,心里有点不踏实。但单子不在我手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等到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她工位,瞄了一眼那张单子,还搁在原来位置,上面没做任何标记。我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
回家路上我骑车经过菜市场,停下来买了把青菜和两条鲫鱼。老婆今晚夜班,孩子在学校吃,我一个人做饭简单。鲫鱼下锅煎了两面黄,加水炖出白汤,下豆腐和青菜,盛了一大碗坐在餐桌前喝。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赵丽发的微信。她说王哥你明天早上帮我在便利店带个饭团吧,我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我说行。她说要金枪鱼的,别买错了。我说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汤。鱼汤有点咸了。
第四章
六月中旬,公司开半年总结会,老板钱总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讲了两个小时,从行业形势讲到公司战略,最后说到人员考核。他说下半年要优化流程,提高效率,每个人的绩效跟客户满意度挂钩,物流这块尤其重要,出一次差错扣十分。
我坐在底下听着,心里盘算着上个月那单地址填错的货。后来又查过系统,那个客户最后还是投诉了,说因为晚到耽误了他们开工,要求赔偿一部分损失。销售那边处理的结果是赔了客户五百块钱,钱是从赵丽当月的提成里扣的。
赵丽那几天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提这事,我也没问。
开完会我回工位,赵丽正在跟隔壁组的小刘聊天,抱怨说扣钱扣得太狠了,五百块钱够她买两件衣服。小刘说那你以后单子地址看仔细点。赵丽说那不是物流那边核对的活吗。
我在对面坐着,假装没听见。
那几天中午我还是给她带饭。但她开始挑得比以前厉害了。有回我买了盖浇饭回来,她打开看了一眼说太油了。我说那你想吃啥,她说算了凑合吃吧。筷子戳了两下,又搁下了。
下午我听见她给外卖平台打电话退单,理由是不合口味,人家说已经送到的不能退,她跟人吵了几句,挂了电话骂了一句。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前主动问她吃啥,她说随便。我买了馄饨回来,她说天气这么热谁吃馄饨。我站在她桌前,手里拎着塑料袋,说那你到底要不要。她说放那儿吧,等会儿凉了再吃。
我把馄饨放她桌上,回了自己位子。那天中午我吃的是前一天晚上剩的包子,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工位上啃。
隔壁部门的老周经过,看见我在啃包子,说老王你就吃这个。我说省事。老周看了一眼赵丽桌上还没动的馄饨,没说话,走了。
下午赵丽把馄饨扔了。我余光看见她拎着那个塑料袋经过我工位去了茶水间,回来的时候袋子没了。她坐下来开始打电话,声音挺大,好像在跟客户聊什么私事,笑得咯咯的。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打字。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那天晚上老婆下班回来,我跟她说了赵丽扔馄饨的事。老婆正在卸妆,对着镜子擦脸,说了句我就说吧,这种人你越对她好她越拿你不当回事。我说她可能真的不想吃馄饨。老婆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过脸看我说:“老王我问你,她要是不想吃饭,你欠她的啊?”
我被她问住了。
老婆又说:“你天天给人带饭,人家领过你的情吗?你爸摔了你回去那几天,她问过一句你爸好点了没?她问的是你不在她中午吃啥。”
我没吭声。老婆说的都是事实。
但我第二天还是给赵丽带了饭。这次我提前问了,她说想吃炒面,我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炒面店,买了一份鸡蛋炒面回来。赵丽接过袋子闻了一下,说挺香,王哥你费心了。
那天她吃完了整份炒面,还把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扔了。下午她主动问我要不要喝奶茶,她请。我说不用了。她说那我给你点杯柠檬水吧,这么热的天。她真点了,外卖送到的时候她拿过来放我桌上,说王哥你喝。
我喝了一口,柠檬水是温的,冰块全化了。
那杯柠檬水让我软化了一天。第二天她让我带饭,我没犹豫就去了。但走到半路我又站住了——我在想,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四十几年的人生里,我很少想凭什么。小时候听爸妈的,上学听老师的,上班听领导的,回家听老婆的。习惯了。可是那天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赵丽的微信头像亮着,她说“老地方”。
我站在树荫底下想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去了。
买了饭回来放到她桌上,她说谢了王哥。我说嗯。
下午我找了个人少的时候去茶水间倒水,老周正好也在。他靠在窗台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他说老王,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我说你说。他说你是不是天天给赵丽带饭。我说是。他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她以前让谁带饭吗。
我说不知道。
老周说:“以前是小陈,小陈走了之后是老李,老李调走了才轮到你的。她这人有本事,总能找着人伺候。”
我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杯壁烫手。我说那之前的人也是天天带?老周说天天带,小陈带了两年,走的时候跟我说,终于不用天天买两份饭了。老李带了半年,调走那天请全部门吃了顿饭,喝多了说了一句“老子解放了”。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没说别的,走了。
我端着那杯水回了工位,坐下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晒出了一道印子,是每天中午下楼买饭晒的,手背和手腕颜色分了两截。
第五章
那个周末我带孩子去游泳馆,碰见了赵丽。她带着她儿子也在那儿,她儿子跟我家孩子差不多大,两个小孩在池子里玩水,我跟赵丽坐在岸边的塑料椅上看着。
她穿了件碎花游泳衣,外面裹了条大毛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冲我笑笑说真巧啊王哥。我说是啊。她说你儿子游得挺好,练过吧。我说学了两年了。她说我家这个怕水,今天死活才拉来。
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天,无非是孩子上学、暑假报什么班、最近天热注意防暑。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脆生生的,笑起来酒窝露出来。我看着她在阳光下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习惯了伸手跟人要东西。
游完泳出来,她提议一起去吃晚饭。我说我回家做。她说别做了,一起吃吧,我请客。两个孩子吵着要吃披萨,就去了商场三楼的必胜客。
吃饭的时候赵丽话很多,从她老公出差说到她婆婆催她生二胎,又说她最近想换车,看中了一款SUV。我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搭两句腔。她说到她婆婆的时候声音压低了,说老太太天天打电话催,烦死了。我说那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她说商什么量,我老公听他妈的,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拿叉子戳盘子里的意面,说王哥还是你好,你一看就是顾家的人。
我低头喝了口可乐,没接话。
吃完她抢着买了单,我说今天真让你破费了。她说没事,你平时帮我那么多,一顿饭算什么。
回家路上我骑电动车带着孩子,晚风吹到脸上很舒服。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今天游了多长距离,说赵丽阿姨的儿子游得不好还逞能。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孩子突然问我:“爸,那个阿姨是谁啊?”
我说是爸爸同事。他说哦,她怎么老让你帮她拿东西。我说拿什么了。孩子说泳池的时候她让你帮她拿毛巾和手机啊,你去买水她也让你帮她带一瓶。
我愣了一下。当时她让我帮拿毛巾,我没觉得什么,顺手就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了。她去卫生间让我帮她看包,我也看了。买水的时候她说她要柠檬茶,我就多买了一瓶。
这些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顺手就做了,根本不往脑子里过。但孩子一提,我想起来了。那天从下午两点到六点,四个小时里,她让我帮她拿了三次东西,看了两回包,跑了一趟腿。
不是多大的事。但加起来就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周一到公司,赵丽比我先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她看见我进来,笑着说王哥我给你带了早饭。我说你自己买的?她说对啊,路过那家包子铺顺便给你带的。
我把包放下,看着那袋小笼包,还冒着热气。我说谢谢啊。她说谢什么,你天天给我带饭,我给你买回早饭算啥。
那天早上我吃着她买的小笼包,心里挺暖和。但到了中午她又让我带饭的时候,我站起来的一瞬间忽然想起老周在茶水间说的那句话——“她这人总有本事找着人伺候。”
我下了楼,买了饭回来。她把饭盒打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说嗯这家不错,下次还买这个。我说好。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红烧肉和米饭。赵丽隔着矮柜探头看了一眼,说王哥你怎么老吃剩的。我说习惯了,不浪费。她说你对自己也太省了。
她不知道我那天中午为什么要吃剩的。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做好红烧肉,老婆加班回来晚,孩子作业多,一家三口坐到桌上吃饭已经快八点了。老婆吃了几口说太腻了,孩子扒了两口饭就去写作业了。一大碗红烧肉剩了大半。我说留着明天中午我带。
这些她不知道,她也用不着知道。
下午有个物流单子出了点问题,承运公司打电话来说有批货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一车货全损了。我挂了电话赶紧查系统,那批货是发往省外的一个大客户,价值不小。我第一时间跟领导汇报了,领导让我联系销售那边确认客户沟通情况。
销售那边对接的人正是赵丽。我走到她工位前把事情说了,她瞪大眼睛说全损了?那怎么办。我说承运方会理赔,但客户那边得赶紧安抚,不然人家等不到货肯定有意见。赵丽说那我打电话跟客户解释一下吧。
她拿起手机拨号,等接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焦虑变成甜笑。她对着电话说李总啊,实在不好意思跟您说个事,咱们那批货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对对对,人没事,就是货得重新发……您放心,我盯着呢,加急给您安排……
挂了电话她长出一口气,说客户骂了我一顿。我说那怎么处理。她说就重新发呗,理赔那边你帮我盯着。我说行。
我回了工位开始走理赔流程,填单子、传证据、跟承运方沟通。一直忙到快下班才弄完。我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赵丽已经走了。她桌上电脑关了,马克杯洗过了倒扣在杯垫上,那袋放了很久的饼干终于不见了。
我盯着那个空了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发现赵丽在跟领导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停了,赵丽冲我笑了一下,回了自己工位。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昨天那批货的事处理得不错,但有个小问题——客户那边反馈说,销售告诉他们是物流没有及时发货才导致延误的。
我愣住了。我说昨天明明跟销售说了是高速事故,跟发货时间没关系。领导说嗯我知道,但客户那边收到的是另一个说法,现在人家有点不满,说我们推卸责任。领导看着我,说你跟赵丽沟通一下,把情况说清楚,别让客户误会。
我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赵丽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站她桌前,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赵丽,昨天那批货的事,你跟客户怎么说的?”
她把手机放下,说我正常解释了啊。
我说:“你跟客户说是物流没及时发货?”
她顿了一下,说我是按你的意思说的啊,你说的那批货出了事故,发货晚了。
我说:“我说的是高速事故,从头到尾没说发货时间有问题。”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上的颜色换了,从粉色变成了豆沙红。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准那是心虚还是不耐烦。她说:“王哥你别急,客户那边我已经解释好了,没事了。”
我说:“领导说客户投诉我们推卸责任。”
她笑了一下,说那不是投诉,就是客户随口抱怨了一句。你别想那么多。
我站在她桌前,矮柜上的打印机嗡嗡响着,出一张废一张,卡纸了。我伸手把卡住的纸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电脑屏幕还没亮,我盯着黑屏里自己的影子,模糊一团。
中午她让我带饭,我说我今天不出去了。她说那你吃什么。我说带了自己做的。她说那你帮我带一份呗,就昨天那家。
我说你自己去吧。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过了几秒她说行吧,然后站起来拿上手机,高跟鞋嗒嗒嗒出了门。
她走之后我坐在位子上没动,饭盒在桌上摆着,盖子没揭。我听见电梯叮了一声,又叮了一声。窗外的太阳白花花地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晃眼。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赵丽没让我带饭。她每天中午自己下楼,有时候叫外卖,有时候跟小刘她们一起去吃。办公室里的人都觉得奇怪,小刘还专门跑过来问我,王哥你怎么不给赵姐带饭了。我说她最近自己吃了。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跟赵丽之间的话明显少了。早上来了打个招呼,下午走了说声拜拜,中间该对接工作对接工作,该传单据传单据,公事公办。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个调子,脆生生的,只是不再冲我说“今天中午吃啥”了。
有一回她拿了个库存单子来问我,站在我椅子旁边,手撑着我椅背。她身上还是那股栀子花味,跟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样。她指着屏幕说王哥你看这个编号的货还有多少,我说系统里显示还有十二箱。她说那帮我留十箱,我客户要。我说行,我给你锁单。
她说了声谢了,转身走了。我余光扫见她回工位的时候停了半步,好像在看我这边,但没回头。
日子像往常一样过。我照常接送孩子,做饭,晚上陪老婆看会儿电视。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腿好多了,能下地走了,让我别操心。我说那你们注意着点,有事及时打电话。我妈说知道了,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工作。
我嗯嗯应着。
七月初,公司组织了一次内部培训,请了外面的人来讲沟通技巧。全部门的人都参加,挤在会议室里坐了两排。赵丽坐我斜对面,中间隔了两个人。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显得比平时干练。
讲师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讲怎么跟客户建立信任、怎么处理投诉。中间举了个例子,说有个销售因为物流出了问题被客户投诉,她跟客户解释的时候把责任推给了物流部,结果客户更生气了,因为客户觉得她不诚实。讲师说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是承认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不推卸责任。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余光看见赵丽低头刷了一下手机。她旁边的同事正认真听讲,没人注意她。
下午培训结束,领导让大家写一份学习心得。我坐在工位上写,写到一半赵丽发了个微信过来。我点开,她说:“王哥,中午的事对不起,我那两天心情不好,说话冲了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说的“中午的事”是指上次我让她自己去买饭那次,还是指更早之前我跟她对峙那回,我没法确定。
我回了个“没事”。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赔罪。”
我想了想,回了“行”。
第二天中午她提前订了一家粤菜馆,离公司有点远,打车过去的。坐在包间里,她给我倒了杯茶,说王哥真的对不起,我这个人有时候嘴比脑子快,说话不注意。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说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挺照顾我的,带饭这都一年多,我心里有数。我说同事之间互相帮衬嘛。
她笑了一下,低头转了转茶杯,说王哥你人实在,这公司里我就信你。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直接跟我说,我改。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她脸上还是那个笑,左边酒窝浅浅的。我说赵丽,那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点头。
我说:“你以后自己吃饭吧,我不带了。”
她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她看着我没说话。包间里空调开得足,冷气吹到我后脖子上,凉飕飕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说:“行,我自己买。”
那顿饭吃的什么菜我后来记不清了,好像是烧鹅、白灼菜心、一煲例汤。她没再提带饭的事,聊了些工作上的安排,说了说下半年客户计划,公事公办的口吻。买单的时候她抢着买了,我把钱包放回兜里,没跟她争。
回公司路上我们坐一辆出租车,她坐前排,我坐后排。她靠着车窗看外面,没怎么说话。我透过车内后视镜看见她侧脸,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公司楼下她先下车,踩着高跟鞋快步进了大厅,没等我。我慢慢走在后面,看见她进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上半年的工作台账整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备注的备注。中途领导从办公室出来,站我旁边看了看电脑屏幕,说老王你台账做得挺细致。我说习惯了。领导拍拍我肩膀,说下半年仓储这块还要加强,你多上点心。我说好。
领导走了以后我继续整理。赵丽在对面打电话,声音还是脆生生的,跟客户聊得热络。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粉色的马克杯旁边空空的,那袋饼干早就没了,桌上干净整洁。她正低头看电脑,没注意到我在看她。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赵丽先走了一步。她走之前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声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加班。我把椅子推进桌底,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钥匙。路过赵丽工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桌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袋三明治,看样子是明天早上吃的。
我出了公司,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下来买了条鲈鱼和一把空心菜。今晚老婆夜班,孩子说要吃清蒸鱼。我把鱼挂在前车把上,骑得慢,怕把鱼颠散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我换了拖鞋进厨房,淘米煮饭,处理鱼。鲈鱼两面划几刀,抹盐,肚子里塞姜片,上锅蒸。空心菜爆了蒜蓉炒出来,绿油油的。
饭做好了,我敲孩子门让他出来吃。我俩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饭,中间摆着清蒸鱼和空心菜。孩子夹了块鱼肉,说爸你今天下班挺早。我说嗯,活干完了。他说你那同事还让你带饭吗。我说不带了,她自己买了。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着,窗外天边还有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
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鱼蒸多了给你留了半条在冰箱。她回了个好,加了句今天累死了。
我放下手机,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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